摘要:九五年的深圳,夏天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把整座城市焖得湿热黏腻。
九五年的深圳,夏天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把整座城市焖得湿热黏腻。
空气里混着工地扬尘、汽车尾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每吸一口都觉得肺里糊上了一层东西。
我叫陈阳,二十四岁,刚从部队退下来两年。
两年时间,足够把一个在训练场上嗷嗷叫的侦察兵,磨成一个在人才市场里蔫头耷脑的无业游民。
手里的介绍信被汗水洇得发皱,上面写着“宏远贸易有限公司”,招聘岗位:保安。
宏远贸易,这名字在当时深圳遍地的“XX实业”“XX发展”里,听着还算有那么点气派。
公司在一栋叫“国际金融中心”的大厦里,光听这名头,我就觉得自己的解放胶鞋有点配不上这地方。
我跟着一群同样是来应聘的人,挤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他们大多跟我年纪相仿,脸上挂着相似的迷茫和一丝丝不甘。
我们像一群等待被挑选的牲口,唯一的区别是,我们自己把自己送到了这里。
“下一个,陈阳。”
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喊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屁股在墙角摁灭,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衬衫,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冷气开得像不要钱,冻得我一哆嗦。
金丝眼镜是人事部的,姓李,叫李明。他让我坐下,然后开始程式化地提问。
“当过兵?”
“是。”
“为什么想来当保安?”
我能怎么说?我说我除了会格斗、会侦察、会玩命,啥也不会。我说我找不到别的工作,兜里只剩下二十块钱,再不挣钱就得睡大街了。
我只是扯了扯嘴角,说:“部队出来的,站岗放哨是老本行,踏实。”
李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低头在我的简历上画了个圈,正要说些什么。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好闻的、但又带着距离感的香味飘了进来,跟走廊里那些廉-价香水味截然不同。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那股气场,像是能把这办公室的冷气再降几度。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李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苏总。”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坐在那,没动。不是我没礼貌,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没有命令,不乱动。
那个被称为“苏总”的女人,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从里到外透视了一遍。从我发硬的寸头,到我紧绷的下颚线,再到我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胶鞋。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直接走向了里面的那张大班台。
李明赶紧跟过去,小声汇报着什么。
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我只是觉得,这个地方跟我格格不入。我像是一颗掉进精密仪器里的螺丝钉,又粗又硬,浑身都是机油味儿。
我有点想走了。
这种地方的保安,估计也不好当。说不定还得学着鞠躬,说“欢迎光临”。
我做不来。
就在我准备站起来告辞的时候,那个女人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但很有穿透力。
“那个当兵的,叫什么?”
她没看我,问的是李明。
李明连忙翻看我的简历,答道:“苏总,他叫陈阳。”
“陈阳。”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我。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她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明天来当总经理。”
我当时的大脑,大概是直接死机了。
一片空白。
嗡嗡作响。
我听到了什么?
总经理?
我怀疑我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出现了幻听。
我甚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确定她不是在跟别人说话。
可这办公室里,除了我和人事李明,就只有她。
李明的表情比我更精彩。他的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看着苏总,又看看我,眼神里全是“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哲学三问。
“苏……苏总,”李明结结巴巴地开口,“您……您是不是说错了?他是来应……”
“我没说错。”苏总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她的目光依然锁定在我脸上,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你,陈阳。明天早上九点,到我办公室报到。职位,总经理。”
说完,她不再看我,对李明说:“给他办手续。薪水……就按总经理的级别开。”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径自走进了里面的套间,留下我和李明,在冷气里相对石化。
我终于缓过神来了。
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个骗局。
一个极其荒唐、极其恶劣的骗局。
是那种电视上放的,专门骗我们这种刚进城的愣头青的。
我站了起来,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在部队里,越是遇到突发情况,我越是冷静。
“李经理,”我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干保安了。谢谢。”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没那么傻。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铁饼,砸死人的那种。
总经理?月薪几千上万?就凭我?一个小学毕业,只会打架的穷光蛋?
开什么国际玩笑。
“哎,陈阳!你等等!”李明终于反应过来,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别走啊!苏总……苏总她不是开玩笑的!”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公司挺有意思。耍人玩?”
“不是!绝对不是!”李明快哭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苏-总说的话,就是命令!她说让你当总经理,你就得当!”
我笑了。
是那种从胸腔里发出的,带着嘲讽和不屑的冷笑。
“我烂命一条,当不起你们的总经理。告辞。”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宏远公司的大门,把那股冰冷的空调味和那个荒诞的下午,一起甩在了身后。
走出“国际金融中心”大厦,外面的热浪“哗”地一下涌了过来。
我眯着眼,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和人流,感觉自己刚刚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摸了摸口袋,那仅剩的二十块钱还在。
真实感,又回来了。
我需要去找下一份工作,一份真正的、踏实的、比如说搬运工或者建筑小工的工作。
而不是什么狗屁总经理。
那天晚上,我花了五块钱,在一家最便宜的招待所开了个床位。
房间里一股霉味,混合着汗臭和脚臭,同屋的几个人打着震天响的呼噜。
我躺在咯吱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剥落的墙皮。
那个女人的脸,和她说的话,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你,明天来当总经理。”
为什么?
图我什么?
图我长得帅?我对着镜子看过,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除了棱角分明点,跟帅不沾边。
图我能打?一个公司要总经理能打干什么?跟客户谈判的时候,谈不拢就掀桌子?
还是说……
我猛地坐了起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
那个女人,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或者,她是想找个挡箭牌?傀儡?替死鬼?
九十年代的深圳,野蛮生长,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陷阱。商场如战场,有时候比真正的战场还要血腥。
我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这潭水,太深了。不是我这种泥腿子能蹚的。
我决定了,明天天一亮,我就离开深圳,回老家去。哪怕是种地,也比在这里不明不白地送了命强。
然而,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我光着膀子拉开门,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昨天那个人事经理李明。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但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手里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看到我,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陈阳!我的陈大哥!可算找到你了!”
我皱着眉:“你找我干什么?”
“上班啊!”李明急得都快跳起来了,“苏总在办公室等你呢!九点!现在都八点半了!”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我不干。”
“你必须干!”李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还有一个厚厚的信封,直接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的聘用合同,总经理职位。这是你这个月的预支工资,一万块!”
一万块。
信封的厚度,沉甸甸地压在我手上。
1995年的一万块是什么概念?
我爹妈在老家种一辈子地,也攒不下这么多钱。我在部队当兵,一个月的津贴才几十块。
我的手,抖了一下。
理智告诉我,这钱烫手,不能拿。
但我的肚子,我的尊严,我那遥不可及的未来,都在尖叫着让我收下它。
李明看出了我的犹豫,压低了声音说:“陈阳,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公司,现在出事了。苏总她……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一个……一个跟公司里这帮老油条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为什么是我?”我死死地盯着他。
李明咽了口唾沫,眼神有些躲闪:“我也不知道。苏总做事,没人能猜透。但她昨天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的眼神,像一头饿狼。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活。”
我愣住了。
饿狼……
我确实很饿。
但站着死,还是跪着活……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走吧,陈大哥。”李明几乎是在哀求,“你就算不为了钱,也当是帮我一个忙。今天你要是不去,苏-总第一个开除的就是我!”
我看着他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沉甸甸的一万块钱。
我突然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了。
反正烂命一条,光脚的还怕穿鞋的?
去看看,她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带路。”我说。
我甚至没换衣服,就穿着那件旧背心和一条大裤衩,跟着李明坐上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
这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
车里的味道,比那个五块钱的招待所好闻多了。
到了公司,李明领着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向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走廊里,所有看见我的人,都投来了见鬼一样的目光。
一个穿着背心裤衩、脚踩解放鞋的人,跟着人事部经理,急匆匆地走向总裁办公室。
这画面,确实很诡异。
苏晚的办公室,门是开着的。
她已经坐在那了,今天换了一身白色的套裙,衬得她皮肤更白,气质更冷。
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她看见我,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八点五十八。你很准时。”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还是那股冷气,但今天,我没觉得冷。我兜里揣着一万块钱,心里有火。
“合同看了吗?”她问。
“看了。”
“工资收到了吗?”
“收到了。”
“有问题吗?”
我看着她,反问道:“我的问题是,为什么是我?”
苏-晚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他们。”她用下巴点了点外面,“你身上没有那种被办公室磨平了的奴性。你有杀气。”
杀气?
我心里自嘲地笑了笑。那不是杀气,那是穷气和怨气。
“我需要一把刀。”苏晚放下咖啡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我耳朵里。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快,而且绝对忠诚的刀。用来……清理门户。”
我瞬间明白了。
这就是一场鸿门宴。而我,就是那个准备被推出去砍人的樊哙。
“我凭什么当你的刀?”我问,“就凭那一万块钱?”
“不够吗?”她反问,“不够的话,可以再加。只要你能做好你的事。”
“我的事是什么?”
“从今天起,你是宏远贸易的总经理。”她说,“你的办公室就在隔壁。李明会把所有部门的资料都给你。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干什么?”
“找出公司里,谁是蛀虫,谁在摸鱼,谁在给我爹留下的这家公司背后捅刀子。”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一丝彻骨的寒意和恨意。
“我爹刚过世不到半年,这帮老家伙就坐不住了。他们以为我一个女人,好欺负。”
她站了起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下面如火如荼的城市。
“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错了。”
我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但又无比倔强的背影。
我忽然觉得,她也像一头狼。一头被群狼环伺的头狼。
她不是在找一把刀。
她是在找另一头狼,和她并肩作战。
“好。”我说。
就一个字。
苏晚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一闪即逝。
“李明,带陈总去他的办公室。另外,通知所有部门经理,一小时后,会议室开会。新任总经理,要和大家见个面。”
李明哆哆嗦嗦地应了一声“是”,然后领着我走向隔壁的办公室。
我的“总经理办公室”。
很大,比我在部队的整个班的宿舍还大。
红木办公桌,真皮老板椅,还有一个巨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外文书。
李明把我领进去,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问:“陈……陈总,您看还满意吗?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我没理他,直接走到那张巨大的老板椅前,一屁股坐了下去。
软。
我把脚翘在红木办公桌上,那双解放鞋上的泥点,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了几个印子。
李明看得眼皮直跳,但不敢说话。
“去,”我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给我弄个烟灰缸来。”
这就是我当上总经理后,下达的第一个命令。
一个小时后,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旁,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西装革履,每个人都散发着“精英”的气息。
他们都在用一种审视、好奇、鄙夷、看戏的复杂眼神,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我。
我还是那身背心裤衩。
因为李明没来得及给我准备西装。
苏晚坐在我的左手边,面沉如水。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咳。”我清了清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其实有点紧张。手心里的汗,比在苏晚办公室里还多。
我这辈子,面对过最大的官,也就是我们的团长。可现在,我要面对一屋子的“经理”。
但我不能怂。
苏晚选我,就是看中我身上那股“横”劲儿。我要是怂了,明天就得滚蛋。
我环视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大部分人,都立刻避开了我的视线。
只有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子,不仅没躲,还迎着我的目光,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穿着一件一看就很贵的丝质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明晃晃的金表,十个指头上,有三个戴着金戒指。
他就是苏晚口中的“老家伙”之一吧。
“我叫陈阳。”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从今天起,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
我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迎。只有那无声的、充满敌意的沉默。
“我知道,大家对我很好奇。”我继续说,嘴角也学着那个胖子,勾起一丝冷笑,“好奇我一个当兵的,凭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
“没关系。你们可以继续好奇。我不在乎。”
“我只说三件事。”
我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这家公司,苏总最大,我第二。我们俩说的话,就是规矩。谁不服,可以现在就提出来,把辞职报告交上来,我当场批。”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那个胖子脸上的冷笑更浓了。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工作的。从今天起,所有人,把你们的工作内容、流程、业绩,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明天早上九点前,交到我桌子上。谁的报告让我不满意,谁就滚蛋。”
骚动声更大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伸出第三根手指,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声巨响,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我吓了一跳。
“第三!”我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就像在部队里盯着我的兵。
“别在我背后搞小动作。我这个人,没什么文化,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但谁要是让我不痛快了,我保证,我会让他更不痛快。”
“我的方法,可能……不太体面。”
我说完,整个会议室里,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看到那个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说完了。散会。”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苏晚跟在我身后。
回到我的办公室,我一屁股瘫在老板椅上,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那不是我。
那是我装出来的。
我装成一个蛮不讲理、嚣张跋扈的暴君。
因为我知道,对付这帮老油条,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必须比他们更横,更不讲理。
苏晚走了进来,关上门。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不错。”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好一点。”
我自嘲地笑了笑:“演戏而已。”
“有时候,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她淡淡地说。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大哥大,和一个皮质的钱包,放在我桌上。
“这是公司配给总经理的通讯工具和备用金。以后谈生意,用得着。”
“还有,”她指了指我身上的背心,“去买几身体面的衣服。你现在代表的,是宏远的脸面。”
我看着桌上那个砖头一样的大哥大,还有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包,一时间有些恍惚。
昨天,我还是个为了二十块钱发愁的穷光蛋。
今天,我就有了大哥大,有了花不完的备用金。
这世界,的魔幻。
“刚才会议室里,那个戴金表的胖子,是谁?”我问。
“王海福。”苏晚的眼神冷了下来,“公司的副总。我爸在世时的左膀右臂。现在,是公司最大的蛀虫。”
“他负责公司的采购和物流。公司一半的亏空,都跟他有关系。”
“但他根基很深,公司里一半的部门经理,都是他的人。我动不了他。”
我明白了。
王海福,就是我要砍的第一个目标。
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我知道了。”我说。
“陈阳,”苏晚忽然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把你一个局外人,卷进这场风波里。”
“但你记住,只要你在我这边,我保你没事。”
我看着她。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脆弱。
我突然意识到,她也只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女人。
扛着一家风雨飘摇的公司,面对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元老。
她的压力,比我大得多。
“苏总,”我站了起来,第一次用这么正式的称呼叫她,“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不会让你失望。”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的命。”
“我要活下去。活得像个人样。”
苏晚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去买衣服吧。”她说,“下午,跟我去见个客户。”
那天下午,我换上了李明给我买的西装。
一万多块一套。
料子很滑,穿在身上,感觉自己都不像自己了。
皮鞋锃亮,能照出人影。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话,有道理。
苏晚开着一辆红色的奔驰,带我去了市里一家最高档的酒店。
客户是个香港人,姓黄,挺着个啤酒肚,说话夹生。
饭局上,苏晚滴酒不沾,只喝茶。
那个黄老板,就一个劲儿地劝我酒。
我来者不拒。
白的,啤的,红的,混着喝。
我没忘了我是干嘛的。我是苏晚的挡箭牌。
喝酒这种事,我在部队里,就没怕过谁。
黄老板显然是想把苏晚灌醉,然后在合同上占点便宜。
但他没想到,半路杀出我这么个程咬金。
最后,黄老板被我喝得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合同,按照苏晚的条件,签了。
回去的路上,苏晚开着车,车里放着邓丽君的歌。
“何日君再来……”
我靠在副驾驶上,头有点晕,但脑子很清醒。
“你以前,经常遇到这种事?”我问。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爸去世后,是。”
“他们都觉得,我是个女人,好欺负。在酒桌上把我灌倒,就能占到便宜。”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冰冷的厌恶。
“以后,有我在,没人能再灌你酒。”我说。
我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你酒量很好。”
“还行。侦察兵的基本功。”我淡淡地说,“在野外,有时候一口酒,能救一条命。”
车里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邓丽君的歌声,在轻轻流淌。
快到公司的时候,苏晚忽然说:“陈阳,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没让我丢脸。”
我没说话。
我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挺不容易的。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就到了公司。
我的办公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全是各个部门交上来的报告。
我一屁股坐下,开始看。
我确实没什么文化,很多专业的术语,我看不懂。
但我不傻。
我能看懂数字。
我把所有报告里的财务数据,单独拎出来,放在一起对比。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
但凡是跟王海福主管的采购部和物流部有业务往来的部门,他们的成本,都比其他部门高出一大截。
而且,很多采购单据,都指向了同一家供应商。
一家名叫“福运来”的贸易公司。
我用公司内部的电话簿,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王富贵。
我笑了。
王海服,王富贵。
这他妈的,连名字都懒得好好起一个。
我把这份资料,单独抽了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了人事部经理李明。
“李经理,帮我查一下,公司里谁的工资最低,谁的工作最累,谁的怨气最大。”
李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陈总,您查这个干什么?”
“别问。去查。”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半小时后,李明把一份名单送了过来。
清洁工,食堂阿姨,仓库管理员,还有几个刚进公司不久的大学-生。
我看着这份名单,点了点头。
这些人,是公司金字塔的最底层。
他们看到的东西,往往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经理们,更真实。
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叫到我的办公室里谈话。
我没问他们工作上的事。
我问他们,中午食堂的饭好不好吃。
我问他们,公司发的劳保用品够不够用。
我问他们,加班有没有加班费。
我问他们,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
一开始,他们都很拘谨,很害怕。
毕竟,我现在的身份,是总经理。
我给他们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水,递上一根烟(男的),然后从我的备用金里,抽出几百块钱,塞给他们。
“别怕。我就是随便聊聊。”我说,“今天我们说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就忘了。谁要是敢找你们麻烦,我让他滚蛋。”
渐渐地,他们的话匣子,打开了。
我听到了很多,在那些光鲜亮亮的报告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
食堂采购的蔬菜,有一半是烂的。但报账的时候,是按最新鲜的价格报的。
仓库里,经常莫名其妙地“丢失”一些货物。尤其是那些进口的、值钱的。
清洁工阿姨说,她好几次在半夜打扫王海福办公室的时候,看到有陌生人鬼鬼祟祟地从里面搬东西出去。
一个刚来的大学-生告诉我,他亲眼看到,王海福的司机,开着公司的车,去给他老婆买菜,接孩子上学。
……
我听着,记着。
没有用笔,全记在脑子里。
这些,都是拼图的碎片。
等我把它们拼凑起来的时候,就是王海福的死期。
第三天,我拿着我整理好的东西,走进了苏晚的办公室。
我没有写报告。
我只是把那些碎片,一件一件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福运来贸易公司,法人王富贵,是王海福的亲弟弟。公司超过60%的采购,都来自这家公司。价格,比市场价高出至少30%。”
“这是食堂采购员的口供。王海福的小舅子,承包了公司的食材供应。”
“这是仓库管理员的记录。每个月,至少有价值十万块的货物,不知所踪。”
“这是清洁工阿姨的证词。”
“还有这个……”
我把最后一张纸,推到苏晚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
是我昨天晚上,让一个我信得过的退伍老乡,在一家夜总会门口拍的。
照片上,王海福和一个男人,搂着肩膀,笑得一脸灿烂。
那个男人,是宏远贸易最大的竞争对手,德隆公司的老板。
苏晚看着那张照片,捏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的脸上,一片冰寒。
“陈阳,”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想怎么做?”
“开董事会。”我说,“当着所有董事的面,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砸到他脸上。”
“他不会承认的。”苏晚说,“这些东西,很多都只是间接证据,没法一锤定音。”
“我不需要他承认。”我冷笑一声,“我只需要让董事会的那些老家伙们,心里产生怀疑。只要他们的利益受到了威胁,他们会比我们更想让王海-福滚蛋。”
“而且,”我顿了顿,“我还有后手。”
苏晚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好奇。
“什么后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董事会,在第二天下午召开。
还是那个会议室。
但这次,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除了公司的部门经理,还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公司的董事,是真正掌握着这家公司命脉的人。
王海福依然坐在那里,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他甚至还朝我挑衅地笑了笑。
苏晚作为董事长,主持会议。
她按照流程,讲了一些场面话。
然后,她说:“今天请各位董事过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大家一起商议。关于公司内部的……一些问题。”
她把目光投向我。
轮到我上场了。
我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沓资料。
“各位董事,各位经理。”我环视全场,“我来公司三天。这三天,我没干别的,就干了一件事。查账。”
王海福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没理他,继续说:“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们宏远公司,家大业大,但漏的窟窿,也真不小啊。”
我拿起第一份文件。
“先说说采购部。这是我们公司过去一年的采购记录。其中,有60%的订单,都给了一家叫‘福运来’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王富贵,据我所知,是王副总的亲弟弟吧?”
我把目光直接射向王海福。
王海福“哼”了一声,说:“是我弟弟又怎么样?做生意,难道还要避嫌吗?他给的价格公道,质量有保证,我为什么不能用他的?”
“价格公道?”我笑了,“我这里有一份同类产品在市场上的报价单。福运来的价格,比市场价,平均高出35%。王副总,这35%的差价,是进了你弟弟的口袋,还是……进了你的口袋?”
“你血口喷人!”王海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你一个黄毛小子,懂什么!你这是污蔑!”
“我是不懂。”我点了点头,“但我懂加减乘除。一年几千万的采购额,35%的差价,就是上千万。这笔钱,足够在座的各位董事,多分好几百万的分红了。不是吗?”
我把问题,抛给了在座的董事们。
那几个董事的脸色,立刻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可以不在乎公司由谁管理,但他们不能不在乎自己的钱袋子。
王海福的脸色,变得铁青。
我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拿起了第二份资料。
“再说说物流。我们公司的仓库,每个月都在‘损耗’。我查了一下,这些损耗的货物,都是最值钱的进口电子元件。真是奇怪,那些不值钱的,怎么就一点都不少呢?”
“更奇怪的是,我发现,这些‘损耗’的货物,总能奇迹般地出现在我们竞争对手德隆公司的产品里。”
我把那张照片,用投影仪,打在了幕布上。
王海福和德隆老板勾肩搭背的笑脸,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王副总,你跟德隆的李总,关系挺好啊。不知道你们在夜总会里,除了喝酒唱歌,还聊了些什么?是不是……聊了聊怎么把我们公司的货,‘损耗’到他们公司去?”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王海福的脸,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你……你这是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很简单。”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报警。让警察来查。查仓库,查账本,查你王副总的个人账户。我相信,警察同志,会还你一个清白的。”
“报警”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王海福的神经上。
他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我知道,我赌对了。
他不敢报警。
因为他屁股底下,不干净。
“苏董!”王海福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苏晚,“这小子……这小子是来路不明的野种!他想搞垮公司!你不能信他的!”
苏晚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他董事,也开始窃窃私语。
“老王这事儿,怕是真的……”
“一年上千万啊!怪不得我们今年的分红这么少!”
“这要是捅到警察那里,我们公司声誉就全完了!”
我看着这帮人的嘴脸,心里冷笑。
他们关心的,从来不是公司的死活。只是自己的利益。
“各位董事。”我开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拉了回来。
“王海福的问题,必须处理。但就像大家担心的,如果报警,对公司的影响太大。”
我话锋一转。
“所以,我有个提议。”
“我们,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晚。
王海福也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王副总,”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在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苏董念旧情,我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人。”
“把你这些年,吃下去的,吐出来。然后,你主动辞职,离开宏远。这件事,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你觉得,怎么样?”
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
也是在给苏晚,给董事会台阶下。
把王海福送进监狱,很简单。但那样一来,宏远公司也会被卷入丑闻的风暴中心,股价大跌,元气大伤。
苏晚要的,是拿回公司的控制权,不是毁了它。
王海福看着我,眼神变幻不定。
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出路。
半晌,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点了点头。
“好……我认栽。”
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宏远公司的风暴,就以这样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王海福走了。
走得很狼狈。
他把他名下所有的不动产,都抵押给了公司,才勉强补上了那个巨大的窟窿。
他曾经的那些亲信,树倒猢狲散,有的主动辞职,有的跑来向我,向苏晚表忠心。
整个公司,进行了一次大换血。
我,陈阳,这个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扳倒了公司二号人物的“空降”总经理,成了公司里一个传说般的人物。
所有人都对我,又敬又怕。
他们不知道我的来路,不知道我的背景。
他们只知道,这个新来的总经理,是个狠角色。
不好惹。
而我,也终于坐稳了这个位置。
我换上了更贵的西装,搬进了公司给我安排的高档公寓。
我开始学着看那些我以前看不懂的财务报表,学着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
我学得很快。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不进步,就等于死亡。
我和苏晚的合作,也越来越默契。
她负责战略和方向,我负责执行和扫清障碍。
我们就像两把配合无间的刀,把宏远这家老旧的公司,一点一点地,雕琢成我们想要的样子。
公司业绩蒸蒸日上。
我和苏晚的关系,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们不再仅仅是上司和下属。
我们更像是……战友。
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我们会一起在办公室里,吃着泡面,讨论着公司的未来。
我会跟她讲我当兵时的故事,讲那些在泥里滚,在雨里爬的日子。
她会跟我讲她的童年,讲她那个严厉又慈爱的父亲,讲她一个人在国外留学的孤独。
我发现,这个外表冰冷的女人,内心其实很柔软。
她只是用坚硬的外壳,来保护自己。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看她的眼神,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看一个老板,一个战友。
而是……看一个女人。
一个让我心疼,让我想要保护的女人。
但我不敢说。
我们的身份,太悬殊了。
她是高高在上的女总裁,我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穷小子。
这种故事,在小说里,叫“霸道女总裁爱上我”。
但在现实里,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只能把这份感情,深深地埋在心底。
我能做的,就是为她,为这家公司,拼尽全力。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1997年。
香港回归,亚洲金融风暴。
整个市场,一片风声鹤唳。
很多曾经风光无限的公司,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宏远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我们最大的一笔海外订单,因为对方公司破产,成了一笔收不回来的烂账。
公司的资金链,瞬间断裂。
银行开始催债,供应商停止供货,员工人心惶惶。
董事会又开始闹了。
他们把矛头,指向了苏晚和我。
“当初就不该搞什么改革!现在好了,玩脱了吧!”
“苏晚,你必须为这次的损失负责!”
“还有那个陈阳!一个保安出身的,他懂什么经营!公司迟早毁在他手里!”
王海福虽然走了,但他的幽灵,似乎还笼罩在这家公司上空。
那些曾经被我压下去的反对声音,又沉渣泛起。
苏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像纸。
好几次,我深夜去她办公室,都看到她一个人,默默地在流泪。
我心如刀绞。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找到了苏晚。
“把公司在深圳的所有固定资产,全部抵押出去。包括这栋办公楼。”我说。
苏晚震惊地看着我:“你疯了?那是我们最后的退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要去一趟俄罗斯。”
“去俄罗斯干什么?”
“赌一把。”我说,“九十年代初,我有个老战友,退伍后就在中俄边境做倒爷。他跟我说,那边现在乱得很,但机会也多。只要有胆子,就能用一车皮的方便面,换回来一车皮的钢材。”
“我要用我们最后这点钱,去赌一个未来。”
苏晚沉默了。
她知道,我这是在拿命去赌。
九十年代的俄罗斯,黑帮横行,警察腐败,对于一个中国人来说,那里就是龙潭虎穴。
“太危险了。”她说。
“苏总,”我笑了笑,“我这条命,是你给的。现在,该我还给你了。”
最终,苏晚同意了。
她顶住了董事会所有的压力,把公司最后的家当,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临走前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
她给我倒了一杯红酒。
“陈阳,如果……如果你回不来……”她的话,带着一丝颤抖。
“不会的。”我打断她,“我答应过你,要帮你守住这家公司。我陈阳说话,算话。”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等我回来。”
我带着几百万的现金,和两个最信得过的退伍老乡,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那是一段我永生难忘的旅程。
我们在冰天雪地里,跟喝得醉醺醺的俄罗斯商人谈判。
我们在黑漆漆的仓库里,用手电筒,检验着那些生了锈的钢材。
我们被黑帮堵在小旅馆里,用枪指着头。
我用在部队里学到的格斗术,放倒了三个比我高一头的壮汉,带着我的人,从窗户里跳了出去。
我的胳膊,被划开了一道十几公分长的口子,深可见骨。
但我们,成功了。
我用那几百万,换回来了价值几千万的特种钢材。
那是当时国内市场,最紧俏的物资。
当我带着合同,满身疲惫地回到深圳时,苏晚亲自到机场接我。
看到我胳膊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和脸上新增的伤疤时,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的拥抱。
很温暖。
带着一丝,让我心颤的柔软。
“欢迎回来。”她在耳边,轻声说。
那一刻,我觉得,我为她做的一切,都值了。
靠着那批从俄罗斯运回来的钢材,宏远公司,起死回生。
我们不仅还清了银行的贷款,还趁着市场低谷,收购了好几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
等金融风暴过去,宏远贸易,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只做进出口的小公司了。
我们成了一个集生产、加工、贸易于一体的集团公司。
而我,陈阳,也从一个“空降”的总经理,成了集团里说一不二的二号人物。
再也没有人,敢质疑我的能力和地位。
我和苏晚,也成了深圳商界,一个传奇的组合。
有人说,我们是黄金搭档。
也有人,在背后悄悄议论我们的关系。
但我不在乎。
我只知道,只要能站在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我就心满意足了。
千禧年的钟声,敲响了。
新世纪来了。
公司在新落成的总部大厦,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新年晚宴。
我作为集团总经理,上台致辞。
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曾经鄙夷我,现在却对我报以热烈掌声的面孔。
看着坐在第一排,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色晚礼服,正含笑看着我的苏晚。
我忽然有些恍惚。
五年了。
五年前,我还是一个连保安工作都找不到的穷小子。
五年后,我站在这里,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晚宴结束后,苏晚把我叫到了她的新办公室。
比以前那间,更大,更气派。
落地窗外,是整个深圳璀est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陈阳,”她递给我一杯酒,“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我接过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这五年,辛苦你了。”她说。
“不辛苦。”我看着她的眼睛,“为你,做什么都值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
我怕吓到她。
但苏晚,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容。
“陈阳,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为什么会选你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敢问。
“因为你的眼神。”她说,“那天,所有来应聘的人,眼神里,都是讨好、是畏缩、是算计。只有你,你的眼神,很干净。”
“干净?”我自嘲地笑了,“我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搞到下一顿饭钱。”
“不一样的。”苏晚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像狼一样的眼神。倔强,不服输,带着一股野性。我知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帮我,镇住那帮老家伙。”
“我爸以前也是军人。他告诉过我,选人,不要看他的履历有多漂亮,要看他的眼睛里,有没有光。”
“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光。”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看穿了我。
看穿了我伪装下的那份不甘和骄傲。
“陈阳,”苏晚放下酒杯,忽然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好闻的香味。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公司现在,已经走上正轨了。”她说,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拂过我的心尖。
“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事了。”
“我自己的事?”我有些不解。
“对。”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在灯光下,像是有星光在闪烁。
“比如……找个女朋友,结婚,生子。”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这是……在暗示我什么?
是觉得我功高震主,想让我成家立业,然后慢慢淡出公司?
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
“我……我没想过这些。”我艰难地开口。
“那现在,可以想了。”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你觉得……我怎么样?”
轰!
我的大脑,再一次,像五年前那样,当机了。
我……我听到了什么?
她……她是在……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让我魂牵梦绕了五年的脸。
我看到她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我看到她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期待。
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梦。
“你……”我的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晚看着我这副傻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仿佛冰山融化,春暖花开。
“怎么?”她歪着头,看着我,“你不愿意?”
“我……”
“我什么我!”苏晚忽然收起笑容,恢复了她女总裁的霸道气场。
她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的领带,把我拉向她。
“陈阳,我问你,你愿不愿意!”
我看着她那双带着薄怒和羞涩的眼睛,心里所有的犹豫、自卑、胆怯,都在这一刻,烟消云T散。
去他妈的身份悬殊!
去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我等了五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我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紧紧地抱住。
然后,我低下头,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
窗外,新世纪的烟花,在夜空中绚烂地绽放。
我的世界,也在这一刻,亮如白昼。
我的人生,从应聘保安开始。
却意外地,收获了整个世界。
后来,我和苏晚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低调,只请了最亲近的亲人和朋友。
婚后,我依然是集团的总经理,她依然是董事长。
在公司,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回到家,她会脱下高跟鞋,为我洗手作羹汤。
我会抢过她手里的锅铲,告诉她,这些粗活,我来干。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女儿的名字,是我起的,叫“思源”。
饮水思源。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是那个在1995年的夏天,给了我一次重生机会的女人。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着烟,看着这座我奋斗了半生的城市。
我会想起那个穿着旧军装,兜里只有二十块钱的自己。
我会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那个荒唐的任命。
我会想起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你,明天来当总经理。”
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走进宏远公司的大门。
如果那天,我被那个荒唐的任命吓跑了。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我会在某个工地上,搬着砖,流着汗,幻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
也许,我会回到老家,娶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生一个娃,在田埂上,日复一日地,了此残生。
但人生,没有如果。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在你最绝望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窗。
而你要做的,就是鼓足勇气,跳出去。
窗外,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一片崭新的天空。
我很庆幸。
当年,我跳了。
来源:天哥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