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叫张伟,一个在外贸公司干了五年,依然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业务员。
我叫张伟,一个在外贸公司干了五年,依然在为下个月房租发愁的业务员。
我的工位在角落,正对着空调出风口,夏天冷死,冬天热死。
桌上那盆绿萝,叶子黄得比我的脸色还难看。
老板姓李,我们都叫他李扒皮。
他最喜欢在下班前五分钟,顶着地中海,端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幽幽地飘到你身后。
“小张啊,德国那个单子,有进展了吗?”
我心头一紧,键盘上的手指都僵了。
“李总,还在跟……”
“还在跟?还在跟就是没戏!”他一句话就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公司养你们是来创造价值的,不是来跟单的!”
我恨不得把键盘砸他那锃光瓦亮的天灵盖上。
但我不能。
我得活。
回到家,打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迎接我的不是温柔的女友,也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是一声尖锐的,带着浓郁咖喱味的英语。
“My friend! Your face looks like a sad samosa!”
一只灰不溜秋的非洲灰鹦鹉,正倒挂在笼子上,用它黑豆似的小眼睛鄙夷地看着我。
它叫“教授”。
我三年前从一个破产的语言学家手里买下它。
那哥们儿当时说,这鸟有语言天赋。
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想多要二百块钱。
现在我知道,他要少了。
教授不是有天赋,它是个妖怪。
它会说一百多种语言,从主流的英法德日俄,到我连听都没听过的非洲部落土话。
它看电视学,听广播学,甚至我半夜看个好莱坞大片,它第二天早上就能用纯正的洛杉矶口音跟我说“Hasta la vista, baby”。
我今天心情尤其差,没工夫跟它贫。
“闭嘴,你个扁毛。”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
“Oh là là,”教授换成了优雅的法语,“Someone's panties are in a twist.”
我抓起一个抱枕就扔了过去。
它灵巧地一闪,扑腾着翅膀飞到我肩膀上,用它的小尖嘴轻轻啄了啄我的耳朵。
“别气了,张伟。”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标准的普通话,“明天会好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一个都比我老板有人情味。
第二天,我被李扒皮叫进了办公室。
“小张,德国凯撒集团那个单子,你知道对公司多重要。”他坐在大班椅上,十指交叉,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架势。
我点头如捣蒜。
那何止是重要,那是我这个季度的救命稻草。
“负责翻译的小刘,昨天急性阑尾炎,住院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所以,今天下午三点的视频会议……”李扒皮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全是审视。
“我……我德语……不太行。”我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的德语水平仅限于“你好”和“谢谢”。
“我不管你行不行!”李扒peeled off his mask of civility, slamming the table. “这是命令!你要是搞砸了,自己卷铺盖滚蛋!”
我魂不守舍地走出办公室。
完了。
这次死定了。
同事王强,我的死对头,端着咖啡从我身边走过,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张伟,听说你要亲自跟德国人谈?厉害啊,深藏不露。”
我懒得理他。
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凯撒集团的logo,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一下午,我像个无头苍蝇,到处找临时翻译,但哪有那么容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离三点越来越近。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开始盘算着怎么收拾东西才能显得不那么狼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家里的监控APP发来的提醒,有异常响动。
我点开,看到了让我目瞪口呆的一幕。
教授不知怎么地打开了笼子,飞到了我的书桌上,正用它的小爪子,有模有样地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戳来戳去。
屏幕上,是德语学习网站。
音响里,正播放着标准的女声德语教学。
“Ich heiße...”
教授歪着脑袋听了一遍,然后清了清嗓子,用完全一样的语调,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Ich heiße Professor.”
一个荒唐到极点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的天灵盖。
我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
我居然想带着一只鹦鹉去开跨国视频会议。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我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公司最小的那个会议室。
王强在茶水间看到了我,眼神充满了探究。
“张伟,你抱个箱子干嘛?准备提前跑路啊?”
“你才跑路,你全家都跑路!”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反手锁上了会议室的门。
我打开纸箱,教授从里面探出它灰色的脑袋。
“Was ist los? (怎么了?)”它居然已经开始说德语了。
“待会儿你给我好好表现。”我把它放到会议桌上,旁边摆了一小碟它最爱吃的开心果,“谈成了,这些全是你的。谈不拢,咱俩今天晚上就一起喝西北风。”
教授用它的小黑豆眼瞥了一眼开心果,又瞥了我一眼,高傲地扬了扬脖子。
那意思是:看我心情。
我手忙脚乱地调试好设备,把一个微型蓝牙耳机塞进耳朵里。
另一端,连着我放在教授面前的微型麦克风。
我把教授藏在笔记本电脑屏幕后面,用几本厚厚的文件挡着,只留一个小小的缝隙。
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
这已经不是赌博了,这是在玩命。
三点整,视频接通。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极其严肃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赫尔曼·凯撒。
凯撒集团的副总裁。
“Guten Tag, Herr Zhang.”他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冷得像冰。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
完了,开场白说的啥?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教授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贵族腔调的德语。
“下午好,凯撒先生。很荣幸能与您会面。”
我几乎是机械地,用我蹩脚的中文式英语,把这句话复述了一遍。
“Good afternoon, Mr. Kaiser. It's an honor to meet you.”
赫尔曼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英语口音不太满意。
他继续用德语说了一长串。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耳机里,教授不紧不慢地翻译着:“他说,希望我们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直接进入正题。他对我们上一份报价中的第3条、第7条和第11条技术参数有疑问,认为我们的数据过于夸大,不符合德国工业标准。”
我靠。
这么尖锐。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根据教授的翻译,结合我自己的准备,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每说一句中文,教授就立刻在耳机里给我翻译成德语。
我再用英文复述。
这个过程极其诡异和低效。
赫尔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耐烦的神色溢于言表。
“Herr Zhang,”他打断我,“您的英语……恕我直言,沟通效率太低了。贵公司是没有专业的翻译吗?”
屏幕上,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我死定了。
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被他宣判死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耳机里突然传来教授的声音,但这一次,它不是对我说的。
它的声音通过那个微型麦克-风,直接传到了电脑的扬声器里。
“凯撒先生,非常抱歉。”
那是一口流利、标准、甚至带着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沉稳而有力。
“我们的张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销售专家,但在语言方面确实有所欠缺。为了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接下来的技术沟通,将由我,公司的首席技术顾问,直接与您进行。”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屏幕上,赫尔曼的表情凝固了。
他扶了扶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仿佛在寻找声音的来源。
“您是……?”
我吓得魂都没了,伸手就想去捂住麦克风。
但已经晚了。
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您无需知道我是谁。让我们来谈谈您提到的DIN标准与我们产品G-Force传感器的兼容性问题。您所担忧的,是关于在零下四十度环境下,材料的脆性临界点,对吗?”
赫尔曼愣住了。
他完全被这个神秘的声音带走了。
“是的……你们的报告显示,临界点是-55摄氏度,这在同类产品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是因为我们采用了一种全新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并结合了石墨烯涂层进行热传导优化。”教授侃侃而谈,“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立刻给您展示我们实验室的原始数据模型。”
接下来的一小时,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
那不再是一场商务谈判。
那是一场顶级的技术研讨会。
一个神秘的“首席技术顾问”,和一个严谨的德国副总裁,用德语激烈地讨论着材料学、传感器技术、数据模型和生产流程。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一旁,唯一能做的,就是假装镇定地点头,偶尔“嗯”一声。
而那个“首席技术-顾问”,我的鹦鹉教授,正蹲在文件后面,一边飞快地讲着我听不懂的德语,一边用爪子优雅地剥开一颗开心果,塞进嘴里。
嘎嘣脆。
会议结束时,赫尔曼脸上的冰山已经完全融化了。
他甚至露出了笑容。
“非常精彩的交流!这位顾问先生,您的专业知识令人惊叹!我收回我之前的质疑。请您和张先生尽快拟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过来,技术参数就按照我们今天讨论的结果。”
视频挂断。
我瘫在椅子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教授从文件后面跳出来,扑腾着翅膀落在我肩膀上。
“搞定。”它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嘴里还叼着半颗开心果,“这德国佬,还挺懂行。”
我看着它,感觉像在看一个外星生物。
“你……你怎么懂那些的?”
教授白了我一眼,那神情仿佛在看一个白痴。
“你忘了?上个月你为了准备这个单子,天天在家看那些技术文档和教学视频。我听都听会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养的不是鹦鹉。
是扫描仪加CPU加3D打印机。
带着那份几乎是鹦鹉“谈”下来的合作意向书,我敲开了李扒皮的门。
他正在修剪他那盆宝贝兰花。
“怎么样?被德国人骂回来了?”他头也没抬。
我把文件放到他桌上。
“李总,凯撒集团同意了,让我们尽快出新合同。”
李扒皮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过文件,那速度快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他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三遍,甚至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好像要辨别真伪。
“你……你怎么办到的?”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个……”我脑子飞速旋转,想找个合理的解释,“我找了个朋友帮忙,他……他是个德语专家,也是技术大牛。”
“朋友?”李扒皮眯起了眼睛,“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牛的朋友?”
“远房亲戚,远房亲戚。”我含糊其辞。
他没再追问,脸上被巨大的喜悦所占据。
“好!好!张伟!你小子可以啊!”他重重地拍着我的肩膀,“这个月奖金,给你翻三倍!”
我走出办公室,感觉脚下轻飘飘的。
王强又在茶水间,这次他的脸色比我桌上那盆绿萝还难看。
他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楼下最贵的进口超市。
买了三斤巴西松子,两斤夏威夷果,还有一堆它叫不出名字的坚果。
“教授!功臣!吃饭了!”
我把坚果堆在它面前,像上供一样。
教授优雅地踱着步,用挑剔的眼神审视着那堆小山。
它先是伸出爪子,把一颗最不起眼的杏仁扒拉到一边,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啄起一颗硕大的松子。
“下次买开心果记得买美国的,”它边吃边说,“伊朗的太咸。”
我点头哈腰:“好嘞,您老吩咐。”
“还有,”它咽下嘴里的松子,抬起头,黑豆眼直视着我,“刚才在公司,那个姓王的,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我心里一凛。
“这你也知道?”
“废话,我全程都在箱子里听着呢。”教授哼了一声,“这个人,不怀好意。你小心点。”
我没想到,一只鸟,竟然比我还懂办公室政治。
凯撒的单子签下来,我在公司的地位水涨船高。
李扒皮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以前的“你怎么还在这儿”变成了“我的爱将你辛苦了”。
他开始把一些更重要的客户交给我。
一个日本的精密仪器商。
一个俄罗斯的能源大亨。
一个法国的奢侈品采购总监。
每一次,我都像做贼一样,把教授装在特制的、带通风口和隔音层的公文包里,带到公司会议室。
然后,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面对日本人,教授的声音温文尔雅,敬语用得比教科书还标准,时不时还引用两句《源氏物语》里的俳句,把对面那个叫渡边的部长哄得心花怒放。
“張さん(张先生),你的这位‘顾问’,真是个了不起的文化人啊!”
面对俄罗斯人,教授的声音变得粗犷豪迈,时不时蹦出几句“乌拉”,还能跟对方从伏特加聊到托尔斯泰,最后勾肩搭背(精神上的),称兄道弟地就把合同签了。
“Zha-ng!”那个叫伊万的壮汉通过屏幕,朝我竖起大拇指,“Your friend, good! Very good! Like Russian bear!”
面对法国人,教授又换上了一副慵懒性感的巴黎腔,跟那位优雅的女士从普鲁斯特聊到香奈儿五号,从卢浮宫聊到新浪潮电影,气氛暧昧得让我这个正主都脸红。
最后,那位女士抛着媚眼说:“Monsieur le conseiller, si vous venez à Paris, n'oubliez pas de m'appeler. (顾问先生,如果你来巴黎,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哦。)”
我成了公司的神话。
“外贸鬼才张伟”。
王强在背地里散播谣言,说我肯定是找了什么枪手团队,说不定还涉及商业欺诈。
但没人信。
在巨额的业绩面前,所有的猜测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升了职,加了薪,从角落的“冷宫”搬到了靠窗的明亮位置。
我给教授换了个三层楼带露天阳台的豪华鸟笼。
它现在每天的食谱,都是我从网上找的米其林餐厅的坚果料理。
我以为好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李扒皮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凝重地递给我一份文件。
“沙特,阿法赫王子,皇家投资局。”
我看着这几个字,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一般的客户。
这是个巨无霸。
他们计划在全球范围内采购一套完整的智慧城市解决方案,从交通、安防到能源、通讯,总预算……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三遍。
一千亿。
美金。
“我们公司只是几百个竞标者之一,连入围的资格都没有。”李扒皮的声音都在发颤,“但是,我托了关系,搞到了一个机会。”
他指着文件上的一行字。
“十分钟。明天上午十点,阿法赫王子的特助,会跟我们进行一个十分钟的视频通话。”
“只有十分钟?”
“对。”李扒皮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狂热和期待,“张伟,这是我们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了。”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文件,感觉它有千斤重。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教授一说。
它正用一个小银勺,费劲地挖着一个百香果。
听完我的话,它停下了动作。
“沙特阿拉伯?说阿拉伯语的?”
“对。”
“这个有点难。”教授皱起了它那没几根毛的眉头。
“难?”我心都凉了,“你不是会一百多种语言吗?”
“会是会,”教授叹了口气,“但阿拉伯语,尤其是皇室用的那种,特别讲究。一个词用错了,可能脑袋就没了。”
我吓得一哆嗦。
“那……那怎么办?”
教授沉默了半晌,把小银勺一扔。
“没办法了。”它看着我,眼神无比严肃,“今晚,把所有关于沙特皇室礼仪、宗教禁忌、商业习惯的纪录片、资料片、教学视频,全都给我找出来。”
“不睡觉了?”
“睡什么睡!起来嗨!”教授扑腾着翅膀,飞到我头顶,“这单要是成了,我要一个纯金打造的,镶满钻石的澡盆!”
那一夜,我的小出租屋灯火通明。
我和一只鹦鹉,进行了一场疯狂的考前冲刺。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带着同样精神萎靡的教授,来到了公司。
王强又阴阳怪气地凑了上来。
“哟,张伟,昨晚做贼去了?看你这脸色,今天还有精神见大客户?”
我瞪了他一眼,懒得说话。
我现在没一丁点力气跟他吵架。
九点五十分,我坐在会议室里,手抖得连鼠标都快握不住了。
教授蹲在老地方,蔫蔫的,偶尔梳理一下自己凌乱的羽毛。
“喂,你行不行啊?”我小声问。
“别吵,”它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正在脑子里过一会儿要说的祝祷词。”
我彻底无语了。
十点整,视频准时接通。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袍,戴着头巾,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他身后,站着两个像铁塔一样彪悍的保镖。
这就是王子的特助,法里斯。
他的眼神扫过来,我感觉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好几度。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压抑。
极致的压-抑。
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就在我准备硬着头皮开口的时候,耳机里,教授的声音响起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古老韵律的,庄严而华美的阿拉伯语。
我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那话语里的虔诚和敬意。
屏幕上,法里斯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他微微颔首,用同样典雅的阿拉伯语回应了一句。
教授立刻给我翻译:“他说,感谢真主,让我们在此相遇。请开始你的陈述。”
我定了定神,按照昨晚演练过无数遍的流程,开始介绍我们公司的优势。
我每说一段,教授就翻译一段。
它的翻译,不仅仅是语言的转换。
它会巧妙地在我的陈述中,加入一些《古兰经》里的典故,或者引用几句阿拉伯的古老谚语,让原本干巴巴的商业介绍,变得充满了文化底蕴和说服力。
法里斯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冷漠,慢慢变成了审视,然后是惊讶,最后,甚至露出了一丝赞许。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我刚刚介绍完我们的核心技术框架。
法里斯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我心里一沉。
结束了。
“你们的方案,有点意思。”法里斯开口了,这次他说的是英语,虽然带着口音,但很流利,“但是,全世界有上百家公司都说自己有意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很好奇,刚才与我对话的这位先生,到底是哪位?”
来了。
该来的,总会来。
我心脏狂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是我们公司的……”
“我就是我。”
没等我想好说辞,教授的声音,又一次,直接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这次,是纯正的牛津腔英语。
法里斯愣住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露面?”
我吓得想去拔电源,但我的身体已经僵硬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教授,从文件后面,迈着它那两条细细的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到了摄像头正中央。
它歪着脑袋,用它那双黑豆眼,直视着屏幕里的法里斯。
“我就是刚才和你说话的人。”它说。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屏幕上,法里斯的嘴巴,慢慢张大,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露出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我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欺骗沙特王子。
我会被沉到波斯湾里喂鱼吗?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哈哈!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我们公司的大功臣,外贸鬼才张伟的秘密武器!”
王强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手机,正在录像。
他身后,跟着一脸惊愕的李扒皮,还有公司里所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同事。
“李总!你看到了吗?他一直在用一只鸟!一只!来跟客户谈生意!这是诈骗!是商业欺诈!”王强大声地嘶吼着,脸上是病态的兴奋。
李扒皮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屏幕里的法里斯,又看看桌上那只灰不溜秋的鹦-鹉,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同事都惊呆了,整个场面混乱得像一锅沸粥。
“完了……全完了……”李扒皮喃喃自语,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王强得意地笑着,把手机镜头对准我。
“张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把公司的脸都丢尽了!你等着坐牢吧!”
我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羞耻,恐惧,绝望……所有的情绪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甚至不敢去看屏幕里法里斯的表情。
我想,我的人生,就在今天,彻底画上句号了。
“安静。”
一个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是教授。
它站在桌子上,小小的身躯,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可思议地看着这只会说话的鸟。
教授转过头,先是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李扒皮,又看了一眼疯狂的王强,最后,它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它的黑豆眼里,没有嘲笑,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
然后,它转回头,重新面向摄像头。
它对着屏幕里的法里斯,微微低下头,做了一个类似于鞠躬的动作。
接着,它用一种比之前更加庄重、更加古老的阿拉伯语,缓缓地,清晰地,说出了一段话。
这段话很长,抑扬顿挫,像是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篇。
我听不懂。
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不懂。
除了屏幕那头的法里斯。
我看到,法里斯脸上的震惊,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难以置信的狂热。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屏幕前,几乎把脸贴在了摄像头上。
“你……你刚才说的……是失传了五百年的,古莱什部落的皇家祝祷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这……这怎么可能!你是从哪里学来的?”
教授高傲地扬了扬脖子。
“有些知识,是流淌在血脉里的。”它用牛津腔英语,淡淡地回答。
“神迹……这是真主降下的神迹!”法里斯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他不再看我,不再看任何人,他的眼里,只有那只站在桌子上的灰色鹦鹉。
他突然对着屏幕,深深地鞠了一躬。
“尊敬的智者,”他用上了最崇高的敬语,“请原谅我之前的无礼。我为我刚才的怀疑,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整个会议室,所有的人,包括王强,全都石化了。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法里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教授。
“智者先生,我们沙特的智慧城市项目,非常荣幸,能邀请您……作为我们的首席文化与技术总顾问。至于合作,我们将与贵公司签订最高级别的战略合作协议。”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任何条件,你们都可以提。”
李扒皮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比兔子还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愿意愿意!我们非常愿意!这是我们公司的荣幸!是我的荣幸!”
王强傻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精心策划的致命一击,为什么会变成对方的封神大典?
“至于你,”法里斯的目光,冷冷地扫向王强,“一个试图玷污神迹的凡人,你的言行,已经记录在案。我们皇家投资局,会将你列入全球所有合作企业的黑名单。你在任何行业,都将永不录用。”
王强两腿一软,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视频会议结束了。
但我公司的会议室,却迎来了新的高潮。
李扒皮几乎是跪着,把教授从桌子上“请”了下来。
“神鸟!您真是神鸟啊!”他捧着教授,就像捧着自己的亲爹,“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我马上给您安排!不,我给您盖个鸟舍!就用我们公司最好的材料!”
同事们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狂热,像是见到了下凡的财神爷。
“伟哥!不,张总!您太牛了!”
“张总,以后您就是我亲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追捧搞得晕头转向。
我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教授,它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到了吗?这才哪儿到哪儿。”
我成了公司的副总裁。
李扒皮主动让贤,说他能力有限,只能给我当副手。
我有了独立的,巨大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CBD。
王强被开除了,听说他后来去送外卖,还被人投诉到丢了工作,彻底消失在了这座城市。
而教授,它拥有了公司最大的一间办公室,专门改造成了它的“行宫”。
里面有恒温泳池(它用来洗澡),有挂满各种玩具和食物的攀爬架,还有一个巨大的屏幕,24小时播放着Discovery和国家地理频道。
它有了三个专职助理,负责它的饮食起居和娱乐活动。
它再也不用挤在我的小出租屋里了。
我搬进了市中心最好的江景大平层。
但我总觉得,空荡荡的。
一天晚上,我加完班,鬼使神差地开车回到了公司。
我用我的新权限,打开了教授“行宫”的门。
它没有睡。
它独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璀璨灯火。
小小的灰色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你怎么来了?”它没有回头。
“睡不着,过来看看。”我走到它身边。
“这儿的夜景,比你那个破出租屋好多了。”它说。
“是啊。”我附和着。
我们沉默了很久。
“你不高兴吗?”我忍不住问,“你现在拥有一切了,金钱,地位,还有……三个仆人。”
教授转过头,黑豆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你记得吗,张伟。”它说,“三年前,你把我从那个快饿死的语言学家手里买回来的时候。”
我当然记得。
“你当时浑身的毛都快掉光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说。
“那天晚上,你给我冲了一碗小米粥,吹了半天,才喂给我吃。”教授的声音很轻,“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后来,你很穷,我们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你有时候加班回来,累得倒头就睡,忘了给我喂食。我就自己飞出去,在垃圾桶里找东西吃。”
“对不起……”
“但你每次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给我买最贵的瓜子。”教授打断我,“你会把瓜子一颗一颗嗑开,把瓜子仁堆成一座小山,看我吃。”
我眼眶有点热。
“张伟,”教授跳到我的肩膀上,用它的小尖嘴,像以前一样,轻轻啄了啄我的耳朵,“我怀念的,不是那堆瓜子仁。”
“我怀念的,是那个会为我嗑瓜子的人。”
窗外,城市的霓虹,绚烂得有些不真实。
我看着玻璃上,我和我肩膀上那只鹦鹉的倒影。
我突然明白了。
我得到的,是全世界。
但它想要的,只是一个家。
第二天,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
李扒皮疯了。
他抱着我的大腿,哭着喊着求我不要走。
“张副总!不!张总!祖宗!你走了,我们公司怎么办?沙特那边怎么办?”
“放心,”我说,“教授会继续担任总顾问,远程指导。它的待遇,一分钱都不会少。”
“那你呢?”
“我?”我笑了笑,“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我卖掉了江景大平层,卖掉了豪车。
我用那笔钱,买了一辆巨大的房车。
车里,我为教授打造了一个比之前公司里更豪华,也更温馨的移动城堡。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
在一个清晨,我开着房车,载着教授,驶出了这座让我一夜暴富,也让我差点迷失的城市。
“我们去哪儿?”教授站在驾驶台上,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公路。
“不知道。”我说,“你来定。”
教授歪着脑袋想了想。
“先去趟伊朗吧。”它说,“我想尝尝,正宗的波斯开心果,到底是什么味道。”
“好嘞。”
我一脚油门,房车在朝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耳机里,传来了教授欢快的歌声。
这次,它唱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歌剧,也不是什么古老的祝祷词。
是一首我小时候经常听的,最简单的儿歌。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我跟着它的调子,也哼唱了起来。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价值千亿的商业帝国。
但我找回了我的鹦-鹉。
不。
我找回了我的家人。
我们的第一站,没有去伊朗。
我们去了西藏。
因为教授在看一部关于藏羚羊的纪录片时,突然对珠穆朗玛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张伟,你说,如果我飞到珠峰顶上,会不会缺氧?”它一脸严肃地问我。
“会的,你会变成一只速冻烤鸡。”我没好气地回答。
房车行驶在蜿蜒的318国道上,窗外是连绵的雪山和湛蓝的天空。
教授大部分时间都很兴奋,它学会了说藏语,跟路边偶遇的藏民大叔聊得热火朝天,还从人家手里骗来了一块风干牦牛肉。
它啃了半天,然后一脸嫌弃地吐了出来。
“太硬了!比王强的脸皮还硬!”它抱怨道。
我笑得差点把车开到沟里去。
在拉萨,我们待了半个月。
我每天带着它逛八廓街,去大昭寺门口晒太阳。
它学会了转经,不是用手,是用它的翅膀,扑棱扑棱地拨动转经筒,嘴里还念念有词。
“Om mani padme hum.”
那发音,比我在寺庙里听到的任何一个喇嘛都标准。
引得无数游客和信徒围观,以为是活佛转世的“神鸟”。
我不得不抱着它赶紧溜走,生怕它被哪个寺庙给“请”去当镇寺之宝。
“低调,懂吗?我们是出来微服私访的。”我在车里教训它。
“懂了。”它点点头,然后换上了一口流利的俄语,“Товарищ, водка есть? (同志,有伏特加吗?)”
我感觉我的高血压又要犯了。
离开西藏,我们一路向西,穿过新疆。
在喀什的夜市,教授彻底放飞了自我。
它站在我的肩膀上,像个皇帝一样,用维吾尔语指挥我。
“那个,烤包子,来十个!”
“羊肉串,多放孜然,不要辣椒!”
“切糕!我要那个镶满核桃的!”
它的小肚子吃得滚圆,最后打了个嗝,还带着一股羊肉味。
我们穿过国境线,进入了中亚。
哈萨克斯坦的草原,吉尔吉斯斯坦的湖泊,乌兹别克斯坦的古城。
每到一个地方,教授都能在一天之内,完美掌握当地的语言和口音。
它跟卖马奶的哈萨克大妈拉家常。
它跟撒马尔罕的工匠讨论伊斯兰建筑的几何美学。
它甚至在伊塞克湖边,用吉尔gish语,跟一群孩子唱起了当地的民谣。
我不再是那个紧张焦虑的销售员张伟。
我成了教授的司机、厨师、保镖,以及……钱包。
有时候深夜,停在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看着满天繁星,我会问它。
“教授,你到底是什么?”
它会沉默很久,然后用它的小脑袋,蹭蹭我的脸颊。
“我就是我啊。”它说,“一个碰巧话比较多的,你的家人。”
李扒皮偶尔会给我打电话。
“祖宗,你现在在哪儿呢?”他的声音充满了幽怨。
“在路上。”
“沙特那边又来了一个新的项目,指名要‘智者’您……哦不,是‘智者’他老人家,给点意见。”
“让它看邮件。”我看了看正在专心致志看动画片的教授。
“看了看了,智者他老人家回复了。”李扒皮的语气变得激动,“就回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太丑’。”
“……”
“然后沙特那边连夜修改了设计方案!追加了十个亿的预算!祖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公司不能没有你,更不能没有神鸟啊!”
我挂了电话。
教授头也没回,淡淡地说:“告诉那个姓李的,别老拿这些破事儿来烦我。我正在研究海绵宝宝的哲学思想。”
我彻底服了。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晃悠到伊朗。
在德黑兰的大巴扎,教授终于吃到了它心心念念的,正宗的波斯开心果。
它蹲在一堆开心果中间,吃得满地都是壳。
一个包着头巾的波斯商人,好奇地看着这只奇怪的鸟。
教授抬起头,打了个饱嗝,然后用一口流利的波斯语说道:
“老板,你这开心果,开口率不太行啊。”
商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然后,一人一鸟,就蹲在地上,用波斯语,就“开心果的商业化种植与开口率的函数关系”展开了亲切而友好的交谈。
最后,我不仅免费得到了一麻袋最好的开心果,还顺便帮那个商人,联系上了国内最大的坚果进口商——李扒皮的公司。
听说后来李扒皮专门成立了一个“神鸟智选”高端坚果品牌,卖得火遍全球,这都是后话了。
在伊朗的日子很惬意。
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赫尔曼·凯撒。
那个严谨的德国人。
“张先生,冒昧打扰。”他的英语依然那么生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客气,“我能和那位‘顾问’先生说几句话吗?”
我把手机递给正在晒太阳的教授。
教授懒洋洋地接过来,用爪子按了免提。
“说。”它只说了一个字,德语。
“顾问先生,”赫尔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我们公司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技术难题,关于新一代磁悬浮引擎的冷却系统。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案,都失败了。我想……请求您的帮助。”
教授沉默了。
它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德国的黑森林咕咕钟,现在还有手工做的吗?”它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赫尔曼愣住了。
“有……有的,但非常少了,都是国宝级的工匠在做。”
“我想要一个。”教授说,“纯手工的,用树龄超过三百年的椴木,每一个齿轮都要手工打磨。整点报时的时候,我不要布谷鸟,我要一只非洲灰鹦鹉跳出来。”
赫尔曼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我甚至能想象到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让一个国宝级工匠,把传世的咕咕钟,改成一个鹦鹉钟?
这简直是疯了。
“好。”赫尔曼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只要您能解决我们的问题。”
“把资料发我邮箱。”
教授说完,就挂了电话,继续闭上眼睛晒太阳。
仿佛刚才那个价值连城的交易,只是跟人预定了一份外卖。
三天后,一个加密邮件发到了我的邮箱。
里面是上百G的,关于磁悬-浮引擎的设计图纸和实验数据。
那三天,教授没日没夜地研究那些资料。
它不吃不喝,就盯着我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它的羽毛都失去了光泽。
我看着心疼,劝它休息。
“滚开。”它头也不回地吼我,“别打扰我思考。这比海绵宝宝的哲学思想复杂多了。”
第三天深夜,它终于完成了。
它用爪子,在电脑上敲出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解决方案,附带了详细的理论计算和模拟图。
然后,它一头栽倒在键盘上,睡死了过去。
我把那份解决方案发给了赫尔曼。
一个星期后,赫尔曼打来了电话,声音激动得像是中了彩票。
“成功了!顾问先生!我们成功了!您的方案简直是天才!是上帝的杰作!我们决定,授予您‘凯撒集团终身荣誉首席科学家’的称号!每年享受集团1%的纯利分红!”
我算了一下。
凯撒集团去年的纯利是三百多亿欧元。
1%……
我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扔了。
我看了看睡得正香,还吧唧着嘴,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的教授。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的好不真实。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羽毛。
“你到底……是个什么宝贝啊。”
我们开着房车,穿越了整个欧洲。
在德国黑森林,我们取到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定制版的“鹦鹉钟”。
整点一到,一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木头小鹦鹉,就会从房子里跳出来,用教授自己的声音,大喊一声:
“开饭啦!”
教授对这个设计非常满意。
在巴黎,我们见到了那位优雅的法国女士。
她看到教授的时候,激动地献上了一个法式贴面礼。
教授居然很绅士地,用翅膀回碰了她一下。
那位女士后来送给我们一大堆奢侈品公司的内部折扣券,我一次也没用过。
倒是教授,用它们给自己换了一套范思哲定制的,镶着金边的小食盆。
日子就这样,在旅行和偶尔“拯救世界”的间隙中,悠闲地过着。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直到我和它都老得走不动路。
直到那天,我们来到了罗马。
在古罗马斗兽场的废墟前,教授显得异常沉默。
它站在栏杆上,眺望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一言不发。
“怎么了?”我问它。
“没什么。”它的声音有些低沉,“只是觉得,这里……有点熟悉。”
那天晚上,它做了一个噩梦。
它在睡梦中,不停地尖叫,说著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破碎的语言。
是拉丁语。
古老的,学院派的拉丁语。
它在喊一个名字。
“凯撒……不要……”
我把它抱在怀里,安抚了很久,它才慢慢平静下来。
第二天,它病了。
它不吃不喝,羽毛失去了光泽,黑豆眼也变得黯淡无光。
我带它跑遍了罗马所有的宠物医院。
所有的兽医都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们都说,这只是一只普通的,年纪有点大的非洲灰鹦鹉。
但我知道,不是。
它的生命,似乎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着。
我心急如焚,却无能为力。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恐惧和无助。
比当年被李扒皮逼着滚蛋时,还要恐惧一万倍。
一天夜里,它把我叫醒。
它的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了。
“张伟……”
“我在。”我握住它冰凉的爪子。
“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我哽咽着说,“我们回中国,我带你回我们那个小出租屋。”
它摇了摇头。
“不是那个家……”
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翅-膀,指了指窗外,斗兽场的方向。
“是……那个家……”
它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我抱着它渐渐冰冷的身体,坐在罗马的夜色里,泪如雨下。
我失去了我的教授。
我失去了我的家人。
我失去了我的全世界。
我把教授葬在了罗马郊外的一片橄榄树林里。
没有墓碑。
只有一块小小的石头,上面刻着它的名字。
“Professor.”
我在那片树林里,坐了三天三夜。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
没有了它,世界再大,风景再美,又有什么意义?
第四天,李扒皮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没有接。
赫尔曼的电话打来了。
我没有接。
全世界的电话打来,我都不会再接了。
我决定,把房车卖掉,留在这里,陪着它。
就在我联系好买家,准备交接车辆的时候。
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从梵蒂冈寄来的。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疑惑地打开它。
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用小羊皮装订的古书。
书页已经泛黄,边缘破损,散发着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书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用古拉丁文写的一行字。
我看不懂。
我下意识地,想去问身边的教授。
但我的肩膀上,空空如也。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颓然地坐倒在地,抱着那本古书,失声痛哭。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是一个我从没用过的翻译软件,自动启动了。
手机的摄像头,对准了我手中古书的第一页。
屏幕上,显示出了那行拉丁文的翻译。
“致我的朋友,张伟。”
我愣住了。
我颤抖着手,翻开了第二页。
上面是一幅手绘的,栩栩如生的插图。
一只灰色的鹦鹉,站在一个身穿白色长袍,头戴桂冠的罗马人的肩膀上。
下面,依然是一行拉丁文。
翻译软件自动显示:
“我叫盖乌斯·尤利乌斯·凯撒。这是我的挚友,普罗菲西斯(Professor)。”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那是一本……凯撒的日记。
里面记录了他的一生。
记录了他征战高卢,远渡英伦,对抗庞培,最终成为罗马独裁官的辉煌岁月。
而在每一页的记述里,都提到了那只叫“普罗菲西斯”的鹦鹉。
“今日与高卢蛮族首领维钦托利谈判,普罗菲西斯用他们的方言,指出了他们阵型的致命弱点。我胜券在握。”
“埃及女王克利奥帕特拉试图用美色迷惑我,但普罗菲西斯提前用埃及语警告了我,她的酒里有毒。”
“布鲁图斯今天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普罗菲西斯说,它从那个眼神里,闻到了背叛的味道。我没有在意,他是我最亲近的人。”
日记的最后一页。
“我倒在了元老院的血泊中。普罗菲西斯飞到我的胸口,用它的翅膀,徒劳地想为我挡住那些刺来的匕首。它在我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别怕,我的朋友。我会找到你。无论多少次轮回。’”
“然后,我看到它化作一道光,消失了。”
“我将这本日记,托付给最忠诚的侍卫,藏于罗马最深的地窖。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朋友,会带着它新的伙伴,回到这里。”
“当他再次到来时,请将此物,交给他。”
“告诉他,我在等他。”
日记的最后,是一个签名。
——Gaius Julius Caesar.
我合上日记,泪水已经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终于明白,教授为什么会那么多语言。
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对沙特皇室的祝祷词了如指掌。
我终于明白,它为什么在看到斗兽场时,会那么悲伤。
它不是妖怪。
它也不是神仙。
它只是一个,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来寻找它老朋友的,一只孤独的鹦鹉。
而我,张伟。
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国销售员。
只是它漫长旅途中,一个幸运的,被选中的伙伴。
或许,在前世,在前前世,我就是那个为凯撒牵马的士兵,或是那个为他烤面包的厨子。
我走出房车,回到那片橄榄树林。
我把那本凯撒日记,轻轻地放在了那块刻着“Professor”的石头前。
“老朋友,”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树林,轻声说,“你的伙计,来接你了。”
一阵风吹过,橄榄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是跨越千年的回应。
我没有卖掉房车。
我开着它,离开了罗马。
我不知道我的下一站是哪里。
但我知道,我的旅途,还没有结束。
车上的“鹦鹉钟”,依然会在每个整点,准时响起。
“开饭啦!”
那声音,和它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擦干眼泪,继续向前。
因为我知道。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
或许,还会有一只话很多,很贪吃,又很聪明的灰色鹦-鹉。
在等着一个,会为它嗑瓜子的人。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