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那个字歪歪扭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油漆顺着墙皮的纹路往下淌,凝固成一滴滴血泪。
我家的老墙上,被人用红漆刷上了一个硕大的“拆”字。
那个字歪歪扭扭,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油漆顺着墙皮的纹路往下淌,凝固成一滴滴血泪。
村长王德发背着手,站在我家院子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村委会的人,还有开发商派来的代表,一个姓李的经理,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陈念,你看,全村就剩你一家了。”王德发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鞋底碾了碾,“别当钉子户,碍着大伙儿发财。”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门。
“发什么财?”我问。
李经理笑着上前一步,递给我一支烟,被我摆手挡了回去。
他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慢悠悠地说:“陈哥,我们宏图地产给的条件,十里八乡都打听不到。一户按人头,一个人头八万,再按宅基地面积,一平米一千五。你们家这老宅子,加上你和你母亲两个人头,算下来小一百万了。”
“一百万,在城里买个厕所。”我扯了扯嘴角。
王德发的脸黑了。
“陈念!你别给脸不要脸!城里厕所你买得起吗?你在城里混了几年,混出个什么名堂了?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他说的对。
我三十五了,在外面漂了十几年,除了长了点见识,口袋比脸还干净。回来,是因为我妈身体不好,也是因为我实在混不下去了。
“我混得好不好,跟拆不拆房子,是两码事。”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房子,我不卖。”
李经理的笑容淡了些:“陈哥,我知道你对老宅有感情。这样,我们再给你加五万,当是感情补偿费。不能再多了,不然其他村民会有意见。”
他一副“我为你着想”的表情,让我觉得恶心。
“这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跟钱过不去?”王德发嗓门又高了八度,“你一个人不同意,耽误的是全村几百口人的富贵路!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责任?
我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是我奶奶在我出生那年种下的。夏天的时候,我和奶奶就坐在树下乘凉,听她讲过去的故事。
屋子里的那张八仙桌,桌角被我小时候磕掉了一块,奶奶心疼得不行,却没舍得骂我一句。
房梁上那个燕子窝,燕子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都繁衍了十几代了。
这些东西,值多少钱?
“王村长,你别给我扣帽子。”我看着他,“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决定卖,还是不卖。”
“你……”王德发气得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行,陈念,你行!”他撂下一句狠话,“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一群人呼啦啦地走了。
我转身回屋,关上门,屋里光线很暗,有股老木头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这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让人安心。
我妈从里屋走出来,她腿脚不便,走得很慢。
“念念,是不是……又来人了?”她小声问,眼神里带着怯意。
“没事,妈。”我扶着她坐下,“就是来问问,我已经打发了。”
“哎,”她叹了口气,“村里人都说我们家挡了他们的财路。我出门,背后都有人指指点点。”
我心里一揪。
“别理他们。”我给我妈倒了杯水,“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可我怕……”
“有我呢,妈,你怕什么。”我拍拍她的手背。
其实我也怕。
我怕的不是那些指指点点,而是那种被整个世界孤立的感觉。
当天晚上,我那个在镇上当公务员的表哥陈强就杀了过来。
他提着两瓶好酒,一进门就嚷嚷:“姑妈,我来看你了!”
我妈一见他就笑了,忙着要去给他做饭。
我把他按在椅子上,“别折腾了,有什么事,说吧。”
陈强给我使了个眼色,把我拉到院子里。
“陈念,你搞什么?”他压低声音,但语气很冲,“你是不是疯了?这么好的事你都不同意?”
“你也觉得是好事?”我反问。
“废话!一百万啊!你这辈子挣得到一百万吗?拿着钱,去城里买套房,把我姑妈接过去享福,不比守着这破院子强?”
“这院子不破。”
“行行行,不破,古董,行了吧?”陈强一脸不耐烦,“你别跟我犟。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钱少?我跟王德发打过招呼了,他可以帮你再跟开发商多要点,但你不能当这个出头鸟,懂吗?”
“我不想要钱。”
陈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不要钱你要什么?情怀?陈念,情怀能当饭吃吗?能给我姑妈看病吗?”
他这句话,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妈的风湿病,需要长期吃药,天一冷就疼得下不了床。我那点微薄的收入,确实捉襟见肘。
“这是我的事。”我别过头。
“你的事?你现在是全村的公敌!你知道吗?”陈强凑近了,唾沫星子都快喷我脸上了,“今天下午,村里的微信群都炸了,全在骂你!骂你自私自利,断人财路!”
“他们骂就骂吧。”
“你!”陈强气得直喘粗气,“我真是……我真是对牛弹琴!我告诉你,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别逼得大家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强拆吗?”我冷笑。
“你自己想!”
陈强把酒重重地放在石桌上,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念,别把路走绝了。你得罪了全村人,以后还怎么在这儿待下去?”
他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一轮孤零零的月亮。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人的窃窃私语。
我没被陈强吓住,但他说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我心里。
第二天,我出门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老板娘刘婶正在跟几个妇女聊天,看见我,声音戛然而止。
我走过去,“刘婶,拿包盐。”
刘婶慢吞吞地从货架上拿了盐给我,眼神躲躲闪闪。
旁边一个我不怎么熟的女人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这不是陈家的大秀才嘛。怎么,还吃得下咱们村的盐啊?我还以为你喝露水就能饱呢。”
刘婶尴尬地笑了笑,没接话。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没理那个女人。
“陈念啊,”另一个胖胖的女人说,“不是我们说你。你看大家伙儿都盼着这笔钱,有的等着给儿子娶媳妇,有的等着给老人看病。你就高抬贵手,行个好吧?”
“是啊,做人不能太自私。”
“就是,读了几年书,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捏紧了手里的盐包,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我自不自私,好像跟各位没什么关系。”
我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她们肆无忌惮的议论声。
“看他那德行!给脸不要脸!”
“以为自己是谁啊?城里混不下去的丧家之犬!”
“等着瞧吧,有他哭的时候!”
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我把盐扔在厨房,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就是陈强说的“别的法子”。
他们不会用暴力,但他们会用言语,用孤立,用冷暴力,一点一点地把你逼疯。
晚上,我家的电闸“啪”的一声跳了。
屋里一片漆黑。
我出去查看,电闸的保险丝烧了。换上新的,没过十分钟,又烧了。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意外。
我没再修,点了根蜡烛。
烛光摇曳,把我和我妈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很孤独。
“念念,是不是又停电了?”我妈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线路老化了,明天我找人来看看。”我轻描淡写地说。
那个晚上,我几乎没睡。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
奶奶以前常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自己的亲人。
我不知道奶奶是哪一颗。
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看着我。
她一定不希望我把这个家卖掉。
这个家里,有她一辈子的心血,有我们祖孙三代的回忆。
一百万?
一千万,一个亿,也买不走。
接下来的日子,骚扰开始升级。
先是有人半夜往我院子里扔石头,砸在窗户上,砰砰作响。
我妈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病差点犯了。
我冲出去,外面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声狗叫。
然后是我家门口,不知道谁总在半夜堆上一堆烂菜叶和生活垃圾,臭气熏天。
我默默地清理掉,一句话不说。
我越是沉默,他们似乎就越是得意。
村里的孩子们,以前见了我都会甜甜地叫一声“念叔”,现在看见我,要么躲得远远的,要么就朝我做鬼脸,嘴里喊着“钉子户,不要脸”。
我知道,这些都是大人教的。
最让我难受的一次,是我带我妈去镇上的卫生院复查。
村里每天有一班公交车去镇上,以前大家在车上遇见,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那天,我们上了车,满满一车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我们。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比一千句一万句咒骂还要伤人。
我妈的头埋得很低,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
我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挺直了背,用眼神一个一个地扫视过去。
那些曾经熟悉的脸,此刻都变得陌生而冷漠。
有的是我的长辈,有的是我的同龄人,有的甚至是我小时候的玩伴。
他们全都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一刻,我真的感觉,我和我妈,被整个村子抛弃了。
从镇上回来,我妈一句话没说,晚饭也没吃,早早就躺下了。
我看着她蜷缩在床上的背影,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我开始怀疑。
我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为了那些所谓的“回忆”和“情怀”,让我妈跟着我受这样的委屈,真的值得吗?
也许陈强说得对,我就是个自私的傻子。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坐在八仙桌旁,喝着闷酒。
桌上摆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奶奶抱着年幼的我,笑得一脸慈祥。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奶奶的脸。
“奶奶,”我喃喃自语,“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应该把房子卖了?”
“拿着钱,带妈去城里,让她过好日子,不用再受这些气。”
“可是……可是我舍不得啊……”
“我舍不得这个家……”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上,碎成一片。
我趴在桌上,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愤怒、孤独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哭累了,我抬起头,看到桌角那个被我磕掉的缺口。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奶奶一边心疼地摸着桌角,一边把我搂在怀里,柔声说:“没事没事,我们念念没磕着就好,桌子坏了可以修,人可不能有事。”
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
我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
我没有错。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有些底线,必须坚守。
如果连家都守不住,我陈念,还算什么男人?
第二天,我找到村里做装修的二叔,让他帮我把院墙加高,又在墙头插上了碎玻璃。
我还买了一条大狼狗,拴在院子里。
我用行动告诉所有人:我的决心,不会动摇。
我的强硬态度,彻底激怒了王德发。
一个星期后,他带着李经理和一大帮村民,堵在了我家门口。
这次,他们手里都拿着家伙,铁锹、锄头、木棍……
气氛剑拔弩张,仿佛下一秒就要爆发一场全武行。
“陈念!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签不签字!”王德发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拆迁协议,脸色铁青。
我的大狼狗在院子里疯狂地咆哮,被铁链拽得死死的。
我妈吓得脸都白了,躲在我身后。
我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不是为了伤人,只是为了壮胆。
“我不签。”我一字一句地说。
“好!好!好!”王德发连说三个好字,“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
人群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把他家门给我砸了!”王德发大手一挥。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立刻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铁锹,就要往我家的木门上砸。
我眼睛都红了,举起砍柴刀,吼道:“谁敢动一下试试!”
那几个人被我的气势吓得顿了一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尖锐地响了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
是陈强。
他气喘吁吁地从人群外挤了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惨白,像是见了鬼。
“哥,你来得正好!”一个准备砸门的小伙子说,“快来劝劝你这顽固不化的表弟!”
陈强没有理他,他一把抓住王德发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村长,出事了!出大事了!”
王德发不耐烦地甩开他:“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下来了?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他家的房子拆了!”
“比天塌下来还严重!”陈强把手机怼到王德发眼前,“你自己看!新闻!刚出的新闻!”
王德发狐疑地接过手机。
周围的人也都好奇地凑了过去。
我也伸长了脖子。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新闻APP的推送标题,黑体加粗,触目惊心。
《特大新闻:宏图地产涉嫌非法集资和合同诈骗,公司法人已被警方控制,所有项目全部叫停!》
标题下面,是李经理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只不过是在一张警方通报的照片里,显得格外狼狈。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砸门的小伙子,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准备看好戏的村民,脸上的幸灾乐祸变成了惊愕和茫然。
王德发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拿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这……假的吧?”他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真的!”陈强快哭了,“电视台都报了!说他们是个皮包公司,在好几个地方都画大饼,骗老百姓签了拆迁协议,然后用协议去银行骗贷款!款一到手,人就准备跑路!”
“那……那我们的钱呢?”人群中,一个女人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死寂的人群中轰然引爆。
“对啊!我们的钱呢?”
“我……我上个星期刚签了字啊!”
“我还听他们的话,投了十万块到他们那个什么‘新农村理财’项目里,说是利息高!我的钱啊!”
“王德发!你不是说他们是大公司,信得过吗!你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李经理呢?那个姓李的王八蛋呢!”
人群瞬间乱了套。
刚才还同仇敌忾,准备对我喊打喊杀的村民们,此刻全都慌了神,有的哭,有的骂,有的瘫坐在地上。
他们不再看我,而是把所有的愤怒和恐惧,都转向了王德发。
王德发已经彻底傻了。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是受害者。
或者说,他是最大的帮凶。
为了那点开发商许诺的“好处费”,为了那点所谓的“政绩”,他把全村人都带进了火坑。
而我,这个他们眼中的“钉子户”、“自私鬼”、“全村的公敌”,却阴差阳错地,成了唯一一个幸免于难的人。
不,不只是我。
我守住的,不仅仅是我自己的房子。
如果我签了字,全村的协议就都生效了。宏图地产拿着这些协议,就能从银行骗到更大一笔贷款。
而村民们,失去了房子,又拿不到一分钱补偿款,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我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报复的快感。
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
我默默地收回砍柴刀,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那扇差点被砸烂的木门。
门外,是人间闹剧。
门内,是岁月静好。
大狼狗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咆哮,只是低低地呜咽了两声,把头靠在我的腿上。
我摸了摸它的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月后。
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墙上那些红色的“拆”字,经过一个月的风吹日晒,颜色淡了些,但依然刺眼。
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时刻提醒着村民们,他们曾经做过一个多么荒唐的暴富梦。
开发商取消项目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十里八乡。
我们村,成了一个笑话。
王德发被撤了职。
据说他不仅没拿到好处费,自己还投进去不少钱,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
他现在很少出门,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
村民们也不再闹了。
闹给谁看呢?
骗子已经被抓了,钱能不能追回来,遥遥无期。
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愤怒和鄙夷,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嫉妒、尴尬、懊悔,甚至还有一丝……感激的情绪。
他们不敢正视我。
在路上遇见,会远远地绕开。
或者,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曾经门庭若市的村委会大院,现在冷冷清清。
曾经热闹非凡的村口小卖部,现在也只剩下刘婶一个人,呆呆地看着门口发呆。
她的积蓄,也投进去了。
那天,我去她店里买东西。
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东西递给我,坚持不收我的钱。
“陈念,”她低声说,“婶对不起你。”
我把钱放在柜台上,说:“不关你的事,刘婶。”
那天晚上,陈强又来了。
还是提着两瓶酒,但这次,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不耐烦,只有掩饰不住的颓败和尴尬。
我们没在院子里,就在屋里的八仙桌上。
我妈给我们炒了两个小菜。
他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然后给自己也倒满。
“表弟,”他端起酒杯,声音沙哑,“这杯,我敬你。”
我没动。
“我干了,你随意。”
他一仰脖,一杯酒就见了底,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如果不是你,我们家就完了。”
我看着他。
“那个姓李的,不仅忽悠大家签拆迁协议,还搞了个什么‘内部投资’,说是在新城区的商铺,给我们村民内部价,只要交了定金,等房子盖起来,一转手就能翻倍。”
“我爸妈,把准备给我结婚的钱,全都投进去了。”
“不止,他们还准备等你签了字,协议一生效,就拿着协议去信用社贷款,再投五十万进去。”
“是我,是我劝他们的。我说,陈念那小子倔,但他不傻。等他都同意了,这事就板上钉钉了,我们再投钱也不迟。”
陈强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真诚。
“所以,陈念,你不是救了你自己的房子。”
“你救了我们全家。”
“这杯酒,是我该敬你的。”
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饮而尽。
我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然后慢慢喝了一口。
酒很辣,烧得我喉咙疼。
“都过去了。”我说。
那天,我们喝了很多酒。
陈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夜风很凉。
我忽然觉得,这个村子,病了。
不是穷病,是心病。
所有人都急着挣快钱,急着一夜暴富,急着摆脱现在的生活。
他们忘了,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他们真正的根。
几天后,一个傍晚,我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
王德发提着一个篮子,站在我家门口。
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背也驼了,头发花白稀疏。
我们隔着院门,对视着。
他没说话,只是把篮子放在我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转身,蹒跚着走了。
我走过去,打开篮子。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新鲜的鸡蛋,还带着余温。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妈的身体好了很多,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给我讲我小时候的糗事。
村子还是那么安静。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的死寂又不太一样。
开始有人在田里忙活了,开始有人修葺自家的房子了。
大家似乎都认命了。
那个发财的梦碎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我在网上找了份给杂志写稿的兼职,收入不高,但足够我和我妈的生活开销。
空闲的时候,我就把老房子收拾一下,把漏雨的屋顶补好,把松动的窗框加固。
我甚至开始学着奶奶的样子,在院子的一角,腌起了酸菜。
有一天,我在整理奶奶的遗物时,在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本发黄的房契。
是这栋老房子的。
上面的名字,不是我爷爷,也不是我太爷爷。
而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名字。
房契的后面,夹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脆得快要碎了。
是奶奶的笔迹。
信是写给我的。
“念念吾孙: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奶奶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难过,人总有这么一天。
关于这个家,奶奶有一件事,一直瞒着你。
其实,我们家,并不是这栋房子的第一任主人。
这栋房子,是奶奶年轻时,一个故人托付给我的。
他叫林文轩,是个教书先生,也是奶奶的……知己。
那年时局动荡,他要远走他乡,前途未卜。临走前,他把这栋祖宅的房契交给了我,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帮忙照看。如果他回来了,他会用十倍的价钱赎回去。
奶奶等了他一辈子。
他再也没有回来。
奶奶没有动过这栋房子的一草一木,因为奶奶觉得,这是替别人保管的东西。
我们只是这里的住客,不是主人。
奶奶知道你喜欢这个家,但如果有一天,林家的后人找来,你一定要把房子还给人家。
这是我们陈家,欠人家的。
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会答应奶奶的。
……”
信不写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
我拿着那封信和房契,呆呆地坐了一夜。
原来,我拼了命守护的家,根本就不是我的家。
原来,我也是一个“住客”。
这个认知,比全村人的唾骂,还要让我难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把房子还给一个我素未谋面的“林家后人”?
我去哪里找他们?
如果我找不到,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住下去?
不行。
奶奶在信里说,她相信我。
我不能让她失望。
第二天,我开始打听。
我去了县里的档案馆,查了几十年前的户籍资料。
我走访了村里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问他们是否还记得一个叫“林文轩”的教书先生。
年代太久远了,很多人都已经不记得了。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村里最年长的九十多岁的四太爷,给了我一条线索。
他说,他隐约记得,林先生一家,好像是去了南边的一个叫“鼓浪屿”的地方。
鼓浪屿。
一个很远,很美的地方。
我把母亲托付给邻居照看,踏上了去厦门的火车。
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不是为了打工,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完成一个承诺。
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但我必须去找。
我在鼓浪屿待了半个月。
那是个很美的小岛,有很多漂亮的老洋房。
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拿着林文轩这个名字,在岛上的派出所、居委会、图书馆,到处打听。
所有人都告诉我,大海捞针,不可能的。
就在我准备买返程票的时候,我在一家旧书店里,偶然看到了一本关于鼓浪屿家族史的书。
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在旅馆的灯下,一页一页地翻看。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文轩。
书里记载,他是鼓浪屿一个书香门第的次子,年轻时为了追求理想,离家出走,去了内地。后来时局变化,就再也没有了音讯。
书里还提到了他哥哥的名字,林文昭,以及他们家族现在在岛上的住址。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找到了。
我真的找到了。
第二天,我按照书上的地址,找到了林家。
那是一栋非常漂亮的红砖老别墅,门口挂着“林府”的牌匾。
开门的是一个佣人。
我说明了来意。
很快,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他就是林文昭,林文轩的哥哥。
他已经九十多岁了。
我把那封信和房契,交给了他。
老人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读着那封信。
读着读着,他老泪纵横。
“阿轩……阿轩……”他喃喃地念着弟弟的名字,“哥哥找了你一辈子啊……”
我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
过了很久,老人才平复了情绪。
他身边的中年男人,是他的儿子,叫林嘉远。
林嘉远听我讲完了整个故事,从我拒绝拆迁,到我如何找到他们。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陈先生,”他说,“我代表我们林家,谢谢你。也谢谢你的奶奶。”
“这栋房子,我们不能收。”
我愣住了。
“这本来就是你们的家。”我说。
林嘉远摇了摇头。
“不。”他说,“我二叔在信里说了,如果他回来,会用十倍的价钱赎回。他没有回来,说明他已经把房子赠予了你的奶奶。”
“而且,”他继续说,“是你的奶奶,和你的坚持,才保住了这栋祖宅。它现在属于你,才是最合适的。”
“我们林家,在鼓浪屿,不缺住的地方。但这栋承载着我们家族记忆,也承载着你和你奶奶两代人情义的房子,它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
“我们只有一个请求。”
“您说。”
“我们想回去看看。”林嘉远说,“等我父亲身体好一些,我们全家,想回去祭拜一下祖先,也……祭拜一下你的奶奶。”
“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里,永远都是你们的根。”
离开鼓浪屿的时候,林嘉远开车送我到码头。
临别前,他塞给我一张银行卡。
“陈先生,这里面是一百万。”他说,“这不是买房子的钱,这是我们林家的一点心意。是你替我们保住了祖宅,也是替我们完成了我父亲一辈子的心愿。请你务必收下。”
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坐在返回的轮渡上,我看着远处渐渐模糊的鼓浪屿,心里百感交集。
我守住了一个不属于我的家。
却意外地,完成了一个跨越半个世纪的承诺,也收获了一份意想不到的馈赠。
回到村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卡里的钱,把村里通往镇上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平整的水泥路。
我还成立了一个小小的助学基金,资助村里那些考上大学,但家里困难的孩子。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钱的来历。
村民们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这一次,是纯粹的敬重和感激。
陈强来看我,拍着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陈念,你现在是我们村的活菩萨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一个春天来了。
林家人如约而至。
林文昭老先生坐在轮椅上,在家人的陪伴下,回到了他离开七十多年的故乡。
他抚摸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抚摸着那张八仙桌,泪流满面。
那天,我们两家人,一起在老宅的院子里,吃了一顿饭。
饭后,林老先生把我叫到一边。
他拉着我的手,说:“孩子,我听嘉远说了你的事。你是个好人,像你奶奶一样。”
“这栋房子,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要好好守着它。”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送走林家人,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家的老墙上,那个红色的“拆”字,已经被我用石灰水刷掉了。
但那道痕迹,仿佛永远地刻在了那里。
也刻在了我的心里。
它时刻提醒着我,有些东西,比金钱更重要。
有些坚守,看似愚蠢,却能在时光的冲刷下,闪耀出最珍贵的光芒。
我看着这栋古朴的老宅,看着院子里的一草一木。
我知道,从今天起,它才真正地,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
这里,是我的家。
是我陈念,永远的根。
来源:小蔚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