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水汽,还有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怪味儿。
一九九四年,南方的风是粘的。
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水汽,还有工厂烟囱里飘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怪味儿。
我叫陈进,二十六岁,从北方一个光听名字就觉得冷的小县城,跟着“南下打工”的潮水,涌到了这座据说遍地是黄金的沿海城市。
黄金没捡着,一身的汗倒是没断过。
我在一家国营罐头厂当技术员,其实就是个高级修理工。
厂子半死不活,像个喘不上气的老头,全靠给国外几个牌子做代工吊着命。
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我和老婆小兰,还有四岁的女儿瑶瑶,就挤在厂里分的三十平米筒子楼里。
房子小,但天黑了,窗户里能透出光,那就算是家。
那天,我心情很操蛋。
厂里开大会,新来的厂长在台上吐沫横飞,讲的是“减员增效,二次创业”。
我坐在下面,听得心里发凉。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不就是要裁人吗?
我这种不高不低、没啥背景的技术员,就是第一批被“增效”掉的。
散了会,车间主任老王拍拍我肩膀,眼神里全是同情。
“小陈,有路子没?早做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路子?
回老家?那个除了亲戚就是同学的小县城,连个像样的工厂都没有,回去喝西北风吗?
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大团蘸了水的棉花。
晚上回家,小兰看我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厂里又咋了?”
“没事。”我把包往墙角一扔,烦躁地扒了扒头发。
瑶瑶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小脸:“爸爸,今天幼儿园老师教我们唱歌了。”
我勉强挤出个笑,摸了摸她的头。
饭桌上,我一口接一口地扒拉着米饭,小兰烧的红烧肉,我最爱吃的,今天却一点味儿都尝不出来。
小兰给我夹了一块,轻声说:“多吃点,天塌下来有我呢。”
我眼眶一热,差点没绷住。
是啊,我不是一个人。我身后还有老婆孩子。
我不能垮。
扒完饭,我跟小兰说:“我出去透透气。”
她没多问,只说:“早点回来,别喝酒。”
我“嗯”了一声,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南方湿热的夜里。
我没地方去,就在厂区附近漫无目的地晃。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又被下一盏路灯踩在脚下。
最后,我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大排档,几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一个光着膀子、腰上围着脏围裙的胖老板,正奋力地颠着炒锅,火光一窜一窜的。
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和廉价啤酒混合的味道。
就是这儿了。
我要了两瓶珠江啤酒,一盘炒田螺。
冰凉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的那团棉花好像松快了一点。
我学着旁边桌的人,拿起一个田螺,嘬得“滋溜”作响。
辣味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的爽。
就在我喝完一瓶,准备开第二瓶的时候,旁边桌来了个人。
他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在我对面那张空桌坐下,老板过去问他吃什么。
他说:“一盘拍黄瓜,两瓶啤酒。”
声音不大,有点沙哑,但那口音……
我开酒瓶的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种极其熟悉的,带着我们老家那边山沟里味道的口音。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往上翘,像山路十八弯,带着一股子倔强和利落。
在这座南腔北调的城市里,我已经快两年没听到过这么地道的乡音了。
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
我盯着他看。
他大概三十岁左右,皮肤很黑,是那种长期在太阳下暴晒出来的颜色。五官很深,特别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眼神很冷,像刀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对付手里的田螺。
可那股子亲切感实在挠人。
尤其是在我这么丧、这么孤独的时候,遇到一个老乡,就像在沙漠里看到了一小片绿洲。
我犹豫了。
小兰说,出门在外,少跟陌生人搭腔。
可他不是一般的陌生人,他是老乡啊。
我把第二瓶酒喝了一半,酒壮怂人胆。
我站起来,拿着我的酒瓶,朝他那桌走过去。
“兄弟。”我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真诚又无害,“一个人喝?”
他抬起眼皮,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还是冷冰冰的,带着审视。
我头皮有点发麻,但已经过来了,总不能再缩回去。
我指了指他的酒瓶,又指了指我的,硬着头皮说:“听你口音,咱俩……是一个地方的吧?”
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钟,我感觉比一个世纪还长。
巷子里的风好像都停了。
就在我准备尴尬地撤退时,他终于开口了。
“哦?”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又不像是在笑,“你听出来了?”
还是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我顿时来了精神,一屁股在他对面坐下:“那可不!这口音,化成灰我都认得!咱是北山县的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这次眼神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说不清是什么。
“差不多。”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差不多就是了!”我兴奋地一拍大腿,“我叫陈进,陈家村的!你呢?”
他拿起酒瓶,跟我手里的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李虎。”
“虎哥!”我立马顺杆爬,“真是太巧了!我来这边快两年了,你是第一个!”
我太激动了,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
我跟他讲我们县城那条唯一的柏油路,讲夏天河里摸鱼,冬天在冰上打出溜滑。
讲那家开了几十年的羊肉汤馆,老板是个缺了门牙的倔老头。
我讲得口干舌燥,他一直很安静地听着。
偶尔,他会点一下头,或者从鼻子里“嗯”一声。
他吃拍黄瓜的样子很特别,一筷子夹一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眼睛却始终在观察着周围。
巷子口有人影晃过,他会立刻停下筷子,眼神变得像鹰一样锐利。
等那人走远了,他才继续吃。
我当时喝得有点多,没想太多,只觉得这“虎哥”性格可能比较内向,警惕性高。
在外闯荡的人,多长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我又叫了两瓶啤酒,推给他一瓶:“虎哥,别光我一个人说啊,你来这边多久了?做什么的?”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
“没多久。”他看着手里的酒瓶,淡淡地说,“做点小生意。”
“生意好做吗?”我问。
“不好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笑,“都是些要命的买卖。”
我以为他是在说生意艰难,竞争激烈,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
“是啊,现在干啥都不容易。我在罐头厂,半死不活的,说不定哪天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我把厂里那点破事,心里的憋屈,对未来的迷茫,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一个在异乡漂泊的人,太需要一个倾听者了。
而一个口音相同的“老乡”,无疑是最好的对象。
他没怎么安慰我,只是在我说话的间隙,给我满上酒。
“有老婆孩子?”他忽然问。
“有,”我提起老婆孩子,语气里总算有了点暖意,“老婆人很好,就是跟着我受苦。女儿四岁了,特别乖。”
“嗯。”他点点头,把杯里的酒喝干了,“有老婆孩子,就别死。”
这话说的,有点怪。
但当时我只当他是用他们北方人那种粗犷的方式在鼓励我。
“死不了,虎哥,为了她们也得好好活着。”我咧嘴一笑,也干了杯里的酒。
那晚我们喝到快半夜。
我喝了四瓶,他喝了三瓶。
我舌头都大了,他看起来还跟没事人一样,眼神清亮。
结账的时候,我抢着付钱。
“虎-虎哥,说好了,这顿我请!能在……能在这儿碰到老乡,我太高兴了!”
胖老板报了个价,我从兜里掏钱,掏了半天,才凑齐那皱巴巴的几张票子。
李虎看着我,没跟我争。
临走时,他突然说:“你住哪儿?”
我晕晕乎乎地报了我们厂筒子楼的地址。
“有空……有空来家里坐坐,虎哥,我让我媳妇给你做我们老家的手擀面!”我大着舌头邀请他。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以后,少在外面跟人说你家里的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高高瘦瘦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我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夜风一吹,清醒了点。
觉得这虎哥人不错,话不多,但挺实在。
就是有点酷。
我摇摇晃晃地往家走,心里因为认识了个“老乡”而感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请喝酒的这个“老乡”,他的名字,在几天后,会和几起惊天大案一起,出现在省公安厅的协查通报上。
更没有想到,这个冷得像冰一样的男人,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后,用一种我毕生难忘的方式,救下我的全家。
第二天,我头疼欲裂地醒来。
宿醉的滋味真不好受。
小兰没给我好脸色,但还是递过来一杯温水。
“跟你说了别喝酒,就是不听。”她嘴上埋怨着,手里却在给我冲蜂蜜水。
我心里一阵愧疚。
“昨天……碰到个老乡,一时高兴,没收住。”我解释道。
“老乡?”小兰皱起眉,“什么人啊?靠谱吗?你别傻乎乎的,把家底都跟人说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就是一起喝了个酒,人挺好的,话不多。”
我没敢说我把住址都告诉人家了。
上午去厂里,果然,第一批“优化”名单的内部通知就下来了。
我在名单上,赫然在列。
补偿是三个月的工资,一次性结清,然后滚蛋。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手都在抖。
该来的还是来了。
老王又来拍我肩膀,这次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没回车间,一个人跑到厂区后面的小河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河水浑浊,缓缓地流着,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就像我一样。
中午,我没回家吃饭,也没胃口。
我想了很多。
想我怎么跟小兰开口,想瑶瑶马上要上小学的学费,想这个月的房租。
想我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突然就成了一个无业游民。
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直到太阳偏西,我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往家走。
还没到楼下,就看到我们那栋筒子楼的楼道口,围了几个人。
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正靠在墙上吞云吐雾。
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是这一带有名的混混,叫“彪哥”。
靠收保护费、放高利贷为生,厂里不少年轻工人都被他坑过。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低着头,想快步走过去。
“哎,陈进!”
彪哥喊住了我。
我只能停下脚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彪ട്ട哥,有事?”
彪哥走过来,用他那胖乎乎的手在我胸口拍了拍,力气不小。
“听说,你们厂发钱了?”他笑得像个弥勒佛,眼睛里却全是贪婪。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消息传得真快。
“没……没有的事,彪哥你听谁说的。”我还在嘴硬。
“没有?”彪哥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你当我啊?你们车间的刘三儿,刚才哭着喊着把他那份‘孝敬’给我了。怎么,到你这儿,规矩就变了?”
刘三儿,我们车间最爱占小便宜的一个家伙,果然是他。
我攥紧了拳头。
那笔钱,是我全家未来的希望,是瑶瑶的学费,是我回老家做点小生意的本钱。
我不能给他们!
“彪哥,我……我那点钱,得养家糊口,您高抬贵手……”
“我他妈也得养家糊口!”彪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火辣辣的疼,“我这几十号兄弟,都张着嘴等饭吃呢!少废话,钱呢?拿出来!”
他身后那几个黄毛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眼神不善。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知道,今天这事,躲不过去了。
“钱……钱没带在身上,在家里。”我只能拖延时间。
“那正好,上去拿!”彪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推着我往楼上走,“弟兄们,跟我上,去陈技术员家‘参观参观’!”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小兰和瑶瑶还在家!
“别!彪哥!别上去!有话好说,别吓着我老婆孩子!”我急了,拼命挣扎。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彪哥力气极大,我根本挣脱不开。
他就这么推搡着我,上了三楼,来到了我家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彪哥一脚踹开门。
“嫂子,我们来看你了!”他嚷嚷着,带着人就闯了进去。
屋里,小兰正陪着瑶瑶在小桌上画画,听到动静,吓得站了起来。
看到我被彪哥揪着,后面还跟着一群混混,她的脸瞬间就白了。
瑶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躲到小兰身后,紧紧抱着她的腿。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小兰的声音都在发抖,但还是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珠子都红了。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王八蛋!”我怒吼一声,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彪哥,抄起门边的一把扫帚就朝他头上砸去。
“我跟你们拼了!”
彪哥没料到我敢还手,被扫帚杆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操!你他妈还敢动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个黄毛立刻冲上来,一个绊倒我,另一个对着我的肚子就是一脚。
我疼得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虾米。
他们还不解气,拳头和脚像雨点一样落在我身上。
“别打了!别打了!”小兰尖叫着扑过来,想护住我。
一个黄毛不耐烦地一把推开她。
小兰站立不稳,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桌角上。
她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小兰!”我目眦欲裂,想要爬过去,却被一只脚死死地踩住后背。
瑶瑶的哭声更大了,撕心裂肺。
彪哥走到小兰身边,用脚踢了踢她,见她没反应,啐了一口。
“他妈的,真不禁碰。”
他转过身,走到我面前,蹲下来,用手拍着我的脸。
“陈进,我再问你一遍,钱呢?”
我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兰,看着缩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的女儿,心如刀绞。
绝望,彻底的绝望。
我完了。
我的家,完了。
“钱……在柜子里。”我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早说不就完了?”彪哥得意地站起来,指挥一个小弟,“去,把柜子给我撬开!”
那个小弟拿着一把匕首,走向我们家那个破旧的木头衣柜。
那里藏着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这个声音……
我猛地睁开眼,朝门口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高高瘦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
是李虎。
他站在那里,逆着楼道昏暗的光,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
彪哥他们也回过头。
“你他妈谁啊?滚!”离门最近的一个黄毛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伸手就要推他。
李虎没动。
就在那个黄毛的手快要碰到他胸口的一瞬间,他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我只看到他手腕一翻,那个黄毛就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叫,抱着自己的手腕跪倒在地。
他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彪哥眯起了眼睛:“朋友,哪条道上的?今天这事,是我们和陈进的私事,你最好别插手。”
李虎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我身上,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小兰和哭泣的瑶瑶。
他的眼神,比昨晚在大排档时,冷了一百倍。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我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滚出去。”
彪哥的脸色变了。
他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善茬。
但他几十号兄弟在场,要是就这么被一个人吓退了,以后还怎么混?
“兄弟们,给我上!出了事我担着!”彪哥从后腰摸出了一把弹簧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那群混混互相看了一眼,给自己壮了壮胆,嗷嗷叫着朝李虎冲了过去。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喊:“虎哥!小心!”
然后,我看到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李虎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群人走了上去。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慢。
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第一个冲到他面前的混混,举着一根钢管朝他头上砸去。
李虎只是微微一侧身,就躲过了钢管。
同时,他的手肘闪电般地击中了那个混混的肋骨。
“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混混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倒在地,口吐白沫。
第二个混混的拳头到了。
李虎不闪不避,直接用肩膀硬扛了一下,同时一记膝撞,正中对方小腹。
那个混混捂着肚子,跪在地上,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他不像是在打架。
像一个精准的屠夫,在分解自己的猎物。
彪哥看傻了。
他手里的弹簧刀在抖。
剩下的几个混混,已经不敢再上了,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打哆嗦。
李虎一步一步地朝彪哥走去。
彪哥终于怕了,他色厉内荏地尖叫:“你别过来!我……我告诉你,我舅舅是……是城南派出所的副所长!”
李虎像是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彪...哥彻底崩溃了,他把刀一扔,转身就想跑。
可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李虎。
李虎只用了一步,就追上了他,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他的后颈。
彪哥那一百八十斤的身体,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了起来。
“我……我错了,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彪哥哭喊着求饶。
李虎没说话,抓着他,走到了倒在地上的小兰身边。
他看了一眼小兰额头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彪哥。
然后,他抓着彪哥的头,狠狠地朝桌角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和刚才小兰倒下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彪哥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李虎松开手,任由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在地。
整个房间,瞬间死一般寂静。
只剩下瑶瑶压抑的抽泣声。
剩下的那几个混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房间,跑下了楼。
李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走到我身边,一脚踢开踩在我背上的那个混混。
然后,他弯下腰,把我扶了起来。
“还能走吗?”他问。
我浑身剧痛,但还是挣扎着站起来,扑到小兰身边。
“小兰!小兰你醒醒!”我摇晃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李-虎走过来,蹲下,用手指探了探小兰的鼻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没事,只是撞晕过去了。”他站起来,对我说道,“送她去医院。”
我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想把小兰背起来。
可我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李虎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弯腰,轻松地把小兰横抱了起来。
“走。”他言简意赅。
我赶紧跑到墙角,抱起还在发抖的瑶瑶。
瑶瑶把脸埋在我怀里,小声说:“爸爸,我怕。”
“不怕,瑶瑶不怕,有爸爸在。”我安慰着她,可我自己的腿都在抖。
我们走出房门。
楼道里,邻居们都探出头来,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
李虎抱着小兰,我抱着瑶瑶,就这么穿过人群,走下了楼。
楼下,彪哥那几个手下早跑没影了。
只剩下彪哥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还停在原地。
李虎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把小兰小心翼翼地放进后座。
然后他坐进驾驶座,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根铁丝,捅进钥匙孔里捣鼓了几下。
“咔哒”一声,车子发动了。
我抱着瑶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上车。”李虎回头对我说。
我机械地拉开车门,抱着瑶瑶坐了进去。
车子猛地窜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楼道的窃窃私语。
去医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李虎专心开车,脸色冷峻。
我抱着女儿,看着躺在旁边座位上昏迷不醒的妻子,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喝酒时话不多的老乡,那个穿着发白黑T恤的李虎,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厉害?
他不是做小生意的吗?
哪有做小生意的,打起人来像杀人一样?
还有他刚才开车门的手段……
一个个疑问在我脑子里盘旋,但我一个字都不敢问。
我怕。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轮廓分明,却又模糊不清。
我突然意识到,我对他,一无所知。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
医生检查后,说小兰是轻微脑震荡,加上额头外伤,需要留院观察一晚。
我总算松了口气。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安顿好瑶瑶,让她在长椅上睡觉。
然后我走到李虎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虎哥,今天……谢谢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感激,“要不是你,我们一家就……”
我说不下去了。
李虎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
“我昨天跟你说过,”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有老婆孩子,就别死。”
“是……”我呐呐地点头。
“那个彪哥,以后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他淡淡地说。
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相信他。
一个能把人头当石头一样往桌角上撞的人,他说的话,没人敢不信。
我们又沉默了。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人心里发慌。
我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为什么会帮我。
但我问不出口。
我们之间的关系,从昨晚的“老乡”,已经变成了一种我无法理解的、危险而又诡异的平衡。
过了很久,他把烟头在地上踩灭。
“你那笔钱,还在吗?”他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的遣散费。
“应……应该还在,在柜子里。”
“拿着那笔钱,”他看着我,眼神异常严肃,“尽快离开这里。”
“离开?”
“回你老家去,或者去任何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这个城市,你不能再待了。”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是因为彪哥他们吗?他们不敢……”
“不是因为他们。”李虎打断我,“是因为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虎哥,你……”
他没有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塞到我手里。
很厚的一沓,至少有两三千。
“你老婆住院,孩子要吃饭,都要用钱。”
“不不不,虎哥,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救了我们了,我怎么能再要你的钱!”我拼命地想把钱推回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以后有钱了,还我。”
“可……可我去哪儿还你?”
他沉默了。
是啊,我连他在哪里,做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还?
“如果,”他看着远方,声音很轻,“以后你在新闻上,看到一个叫李虎的北山县人,你就知道去哪儿找我了。”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就走。
“虎哥!”我追了上去。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高瘦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沓还带着他体温的钱,心里五味杂陈。
新闻上……看到一个叫李虎的北山县人?
这是什么意思?
我突然有了一个极其荒谬又极其可怕的猜测。
我疯了似的跑到医院门口。
夜色深沉,街道上空空荡荡,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和那个叫李虎的男人,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第二天,小兰醒了。
她除了头还有点疼,没什么大碍。
我把昨天发生的事,挑了一些能说的,跟她讲了。
我没说李虎是怎么打人的,只说他很厉害,把那帮混混吓跑了。
小兰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抱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们走吧,陈进。”她说,“离开这里,我们回家。”
我点点头。
“好,我们回家。”
当天下午,我就去厂里办了离职手续,领了那笔救命的遣散费。
回到筒子楼,家里还是一片狼藉。
桌角上,甚至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我看着那血迹,心里一阵发毛。
我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细软,把最重要的东西——那笔钱,缝在了我的内衣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带着小兰和瑶瑶,悄悄地离开了我们住了两年的家。
我们没有去火车站。
我怕。
我怕彪哥的人会守在那里。
我听了李虎的话,带着她们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两张去邻省一个偏僻小城的车票。
我想在那里中转一下,再想办法回老家。
坐在颠簸的汽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天前,我还是一个为工作发愁的普通工人。
四十八小时后,我却像一个逃犯一样,仓皇地离开了这座我曾寄予厚-望的城市。
而这一切的转折,都源于那个叫李虎的男人。
他是谁?
他到底是我的“老乡”,还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客?
或者……别的什么?
汽车在国道上行驶着。
车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下面播报一则省公安厅的紧急协查通报。近日,在我省及周边数省连续作案的特大持枪抢劫杀人团伙主犯,于昨日在我市现身。主犯李虎,男,三十一岁,北方省北山县人,身高一米八左右,体型偏瘦,性格沉稳,手段极其残忍……”
收音机里,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脑袋上。
李虎……北山县人……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我扭过头,看着窗外。
窗户的玻璃上,映出我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悍匪。
那个和我一起喝啤酒、听我诉苦、说我们是老乡的男人,是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悍匪。
那个在我家,用一种近乎屠杀的方式,解决掉一帮混混的男人,他不是在见义勇为。
那只是他的日常。
我错把悍匪当老乡,还傻乎乎地请他喝酒,把自己的家底抖了个干净。
而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救了我全家。
为什么?
我想不通。
是因为那顿酒吗?因为我把他当成了“老乡”?
因为在那座冰冷的城市里,我给了他一丝来自“故乡”的,微不足道的温暖?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手脚冰凉,后背全是冷汗。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瑶瑶,她睡得很香。
我又看了看身边靠着我肩膀的小兰,她也闭着眼睛,一脸疲惫。
我的家人,都还在。
平安地在我身边。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载着我们一家,奔向一个未知的未来。
而那个叫李虎的男人,他的故事,也随着那则通报,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城市,留在了那个混乱而又充满机遇的九十年代。
后来,我们辗转回到了老家。
用那笔遣散费,加上李虎给的钱,我在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五金店。
生活很平淡,但很安稳。
我再也没有见过李虎。
几年后,我从一张旧报纸的角落里,看到了他的结局。
在一场激烈的围捕中,他被击毙。
报纸上说,他至死都紧紧握着枪,身上有十几处枪伤。
报道的最后提了一句,在他藏身的出租屋里,除了武器和现金,还发现了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
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画着一碗面。
旁边写着三个字:手擀面。
我看到那段文字的时候,正在店里算账。
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乱了。
我走到店门口,点了一根烟,抬头看着我们县城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想起了那个湿热的夜晚,在大排档,我大着舌头对他说:“虎哥,有空来家里坐坐,我让我媳妇给你做我们老家的手擀面。”
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