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包厢里的空气,油腻,混浊,像一锅熬了三天的骨头汤,飘着一层让人反胃的油花。
包厢里的空气,油腻,混浊,像一锅熬了三天的骨头汤,飘着一层让人反胃的油花。
灯是那种昏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是抹了层蜡。
我老板,王浩,挺着他那至少有六个月大的啤酒肚,正把一杯满满的白酒往我老婆林晚面前推。
“弟妹,来,这杯你得喝。”
他说话的声调黏糊糊的,眼神在我老婆精致的脸上和得体的连衣裙上溜来溜去,毫不掩饰。
林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今天只是被我临时拉来凑个数,应付一下这场所谓的“庆功宴”。
项目是我带队啃下来的,可现在坐在主位上接受众人吹捧的,是王浩。
“王总,我替她喝吧,她真不能喝酒,沾一点就过敏。”我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
心里已经有一团火在烧。
“你?”王浩斜眼看我,“陈阳,你算老几?弟妹给面子,是你这个当老公的福气。怎么,不乐意?”
周围几个部门的同事,都跟着嘿嘿地笑,眼神里全是看戏的幸灾乐祸。
这些人,白天在公司里“阳哥”、“阳哥”地叫,到了酒桌上,就都成了王浩的狗。
林晚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背,示意我别冲动。
她拿起那杯酒,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却又疏离的微笑。
“王总,我确实不太会喝,就抿一小口,敬您和各位同事,祝公司业绩长虹。”
她话说得漂亮,也只是举到嘴边,象征性地沾了沾嘴唇。
王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弟妹,这就没意思了啊。”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都溅了出来,“我王浩的面子,就值这么一小口?”
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能忍他抢我的功劳,能忍他平时对我呼来喝去,但我不能忍他这么逼我老婆。
“王总,”我挡在林晚前面,声音也冷了下来,“我老婆身体不舒服,这酒我喝了。”
说完,我端起那杯酒,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疼。
王浩眯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副总,姓李的,赶紧打圆场,“哎呀,陈阳就是疼老婆,王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来来来,我们敬您!”
一场闹剧,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王浩这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他没再找林晚的麻烦,却开始变着法地折腾我。
一会儿让我给这个领导倒酒,一会儿让我去门口催菜,把我当服务员使唤。
我都忍了。
为了这份工作,为了每个月的房贷和家里的开销。
林晚几次想走,都被我用眼神按住了。
她不懂我们这种小地方出身,在大城市里挣扎的苦。一份看起来体面的工作,背后是多少的忍气吞声。
宴席快散的时候,王浩像是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陈阳啊,这个项目,你确实……有点功劳。”
我心里冷笑,脸上还得感恩戴德,“都是王总您领导有方。”
“但是呢,”他话锋一转,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功劳再大,也得会做人。你老婆,挺漂亮啊,就是太不给面子了。”
他的手,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拍,最后落在我后背上,带着侮辱性的力道。
“脾气这么倔,在床上是不是也这样?”
轰的一声。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断了。
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委曲求全,在那一刻,全他妈喂了狗。
我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他踉跄着撞到了后面的椅子上。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我。
王浩的酒似乎也醒了,他扶着椅子站稳,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的……敢推我?”
“王浩,”我指着他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说,“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操!”他彻底被激怒了,抄起桌上的一个空酒瓶,“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
几个同事赶紧上来拉住他。
“王-总,王总,消消气,他喝多了!”
“陈阳,你快给王总道个歉啊!”
道歉?
我看着王浩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
林晚站到我身边,脸色冰冷,她拉住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
然后,她看向王浩,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们走。”她对我说。
“走?”王浩甩开拉着他的人,指着我的鼻子骂,“陈阳,你被开除了!现在,立刻,给我滚蛋!老子要让你在这行里混不下去!”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拉着林晚,转身就走。
背后传来王浩的咆哮和酒杯被砸碎的声音。
走出饭店,晚上的冷风一吹,我才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在这个城市奋斗了快十年,到头来,就像一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最后还被一脚踹开。
“对不起。”我低着头,不敢看林晚的眼睛,“让你受委屈了。”
林晚停下脚步,捧起我的脸。
她的手很暖,眼神里满是心疼。
“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她说,“是我,一直以来,让你一个人承担了太多。”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认识林晚的时候,只知道她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我们结婚,她父母虽然不算热情,但也没怎么反对。
我一直憋着一股劲,想靠自己做出点名堂,让他们看看,他们的女儿没有嫁错人。
我从不问她家里的具体情况,也从不让她插手我的工作。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仅剩的一点可怜的自尊。
“工作没了就没了,我们再找。”林晚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子,“那种地方,不待也罢。”
我苦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容易。王浩在行业里有点人脉,他放出话去,我怕是……”
我说不下去了。
那种前途一片灰暗的绝望感,几乎要把我压垮。
我们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话。
城市的霓虹灯闪烁着,那么繁华,却又那么冰冷。
没有一盏灯是为我亮的。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
房贷,车贷,下个月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养老……
每一座都是大山。
林晚没说什么,她给我倒了杯温水,然后默默地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以为她生气了,或者对我失望了。
心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我拿起手机,开始翻招聘软件。
一行行职位要求看下来,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个年纪,不上不下,被辞退,履历上还添了这么不光彩的一笔,想找个同等水平的工作,太难了。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卧室的门开了。
林晚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下了那身连衣裙,穿了身舒适的居家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手机。
“老公。”她叫我。
我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刚刚,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
“你哥?”我愣了一下。
我只知道她有个哥哥,好像在政府部门工作,但具体做什么,我从没问过。逢年过节,也只是听林晚说,她哥忙,回不来。
我们结婚三年,我甚至没见过她这位传说中的哥哥。
“嗯。”林晚点点头,坐到我身边,“我把今天晚上的事,跟他说了。”
我心里一沉。
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我竟然沦落到,要靠老婆回家告状来出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你说这个干什么?”我声音有点哑,“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你能怎么解决?”林晚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再找一份工作,继续忍气吞声?还是等王浩心情好了,去求他高抬贵手?”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我能怎么解决?我什么都解决不了。
“陈阳,”林晚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凉,“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会让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还要一个人扛着。”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我以前不说,是不想让你有压力。我尊重你的骄傲,也相信你的能力。但现在,有人把你当泥一样踩,把你的尊严扔在地上。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我还算什么妻子?”
我看着她,眼眶发热。
原来,她什么都懂。
我的坚持,我的骄傲,我的窘迫,她都看在眼里。
“你……你哥他是做什么的?”我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在省里,管经济和企业这一块。”林晚说得很平淡,“具体的职位,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大家好像都叫他林厅。”
林厅……
厅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一直以为,她家最多就是个富商家庭。
我从没想过,她背后站着的,是这种级别的力量。
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包裹着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女人,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微微叹了口气。
“别多想。他是我哥,也是你哥。家人之间,没有那么多复杂的计较。”
她把手机递给我,“你看看新闻吧,应该快出来了。”
我疑惑地接过手机。
屏幕上还是我刚刚看的招聘软件界面。
我退出去,点开了一个新闻APP。
首页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
我刷新了一下。
一条本地新闻的弹窗,突然跳了出来。
【突发!我市知名建筑企业“浩天建设”因涉嫌多项严重违法违规,被多部门联合调查!】
浩天建设……
那不就是王浩的公司吗?
我手一抖,点开了那条新闻。
新闻写得很官方,但信息量巨大。
税务、工商、消防、住建……几乎所有能叫上名的监管部门,都对浩天建设发起了突击检查。
查出的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巨额偷税漏税、违规招投标、工程质量严重不达标、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拖欠农民工工资……
每一条,都足以让一个公司万劫不复。
新闻下面附了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浩天建设灯火通明的办公楼下,停满了各种执法车辆,红蓝警灯闪烁,将王浩那张停在门口的骚包的保时捷,映照得无比刺眼。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员,正抱着一箱箱文件和电脑主机,从楼里走出来。
我甚至在人群中,看到了王浩那张肥胖的、写满了惊恐和呆滞的脸。
他被两个警察架着,脸色惨白如纸,哪还有半点在酒桌上的嚣张气焰。
新闻发布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从林晚打完电话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我看了看时间。
不到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
一个在我眼里庞然大物、让我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公司,就这么……倒了?
灰飞烟灭。
我拿着手机,手指冰凉,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已经不是“解决问题”了。
这是降维打击。
就像一只蚂蚁,惹怒了一头大象,然后大象只是抬了抬脚。
不,甚至不是大象亲自抬脚。
大象只是打了个喷嚏,刮起的风,就把蚂蚁的整个巢穴都掀翻了。
我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晚。
她正安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怎么了?”
“这……”我把手机递给她看,“这是……你哥做的?”
林晚扫了一眼新闻标题,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应该是吧。我跟他说,那家公司好像不太干净,让他查一下。”
“查一下?”我喃喃自语。
这叫“查一下”?
这分明是直接宣判死刑,并且立即执行。
我突然想起林晚打电话时那平静的语气。
“哥,是我,小晚。”
“嗯,我跟陈阳在外面吃饭。”
“遇到点小事。有个人,叫王浩,开了个公司叫浩天建设。他欺负陈阳,还想灌我酒。”
“对,就是那个浩天。我听陈阳同事说,他们公司好像不太干净,偷税漏税,工程质量也有问题。哥你那边方便的话,帮忙查一下吧,别让这种公司坑害更多人了。”
“好,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
电话就这么几句。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声嘶力竭的控诉。
就这么云淡风轻地,决定了一个人和一个公司的命运。
我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了。
这三年,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神仙?
我以为我娶的是个家境优渥的邻家女孩,结果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能搅动风云的“林厅”。
而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她面前维护着那点可笑的自尊,在外面被人欺负得像条狗,还怕她知道后会看不起我。
我真是……太可笑了。
“是不是……吓到你了?”林晚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激动,是一种五味杂陈的释放。
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你。”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老婆,谢谢你。”
林晚的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拍着我的背。
“傻瓜。”她在我耳边说,“我们是家人啊。”
是啊,家人。
多么简单,又多么有分量的两个字。
我一直以为,我要成为她的依靠,为她撑起一片天。
却忘了,家,从来都是相互支撑的。
那一晚,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的震动吵醒。
拿起来一看,是公司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小李,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阳哥!”电话那头,小李的声音激动得都有点变调了,“你看到新闻了吗?,我们公司完了!彻底完了!”
“嗯,看到了。”我的声音很平静。
“妈的,太解气了!王浩那个狗日的,还有那帮高管,全被带走了!听说问题严重得吓人,下半辈子估计都得在里面过!”
小李在那边唾沫横飞地骂着,宣泄着积攒已久的怨气。
“阳哥,你真是神了啊!你前脚刚走,后脚公司就被查了!老实说,这是不是你干的?你背后有高人啊!”
我笑了笑,“我哪有那本事。”
“你就吹吧!”小李显然不信,“不说这个了。阳哥,你昨天晚上太帅了!直接把那个死胖子给推了,我们当时都看傻了,心里都在给你叫好,就是不敢出声!”
“现在好了,恶有恶报!公司群里都炸了,都在讨论这事呢!还有几个昨天跟着起哄的,现在都吓傻了,到处打听你的消息,估计是想找你道歉。”
我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那些人的嘴脸,我早就看透了。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自古如此。
“阳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凭你的能力,到哪儿都吃香!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叔,他们公司也在招人……”
“谢了,小李。我先休息一阵子,不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阳光,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似乎也没那么冰冷。
林晚已经做好了早餐。
简单的白粥,煎蛋,还有两根油条。
是我们最常吃的早餐。
“醒了?”她把一碗粥放到我面前,“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碌的样子,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不是昨晚那通惊天动地的电话,我永远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温柔的妻子,和那个能一言定人生死的“林厅”的妹妹联系起来。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我老婆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半开玩笑地说。
林晚白了我一眼,“什么叫瞒着你。你又没问过。”
她坐下来,剥了个鸡蛋递给我,“我哥的事,我爸妈不让我们到处说。他那个位置,太敏感。而且,我嫁给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这个人,踏实,有上进心,对我好。跟别的都没关系。”
“我知道。”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
“我不想让这些关系,成为我们生活里的负担,也不想让你觉得,你是在依靠谁。”她认真地看着我,“我希望我们的家,是纯粹的,是因为爱,才在一起。”
我沉默了。
我不得不承认,在昨晚的震惊过后,我的心态确实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有一瞬间,我甚至在想,有这么一个大舅子,我是不是可以少奋斗二十年?
但林晚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
是啊,我爱的是林晚这个人。
如果我开始盘算着利用她的家庭背景为自己谋利,那我跟那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有什么区别?
那我,还是那个让她喜欢的,踏实、有上进心的陈阳吗?
“我明白了。”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她说,“老婆,你放心。我还是我。工作没了,我可以再找。我会靠我自己的能力,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晚笑了,眼波流转,像是有星星在闪。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如果你累了,我的肩膀,也可以给你靠。”
那一刻,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关系,才真正地完整了。
不再是我单方面地想要保护她,而是我们成为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放松了下来。
每天睡到自然醒,给林晚做做饭,下午去公园散散步,或者去图书馆看看书。
像是把这几年亏欠的悠闲,都补了回来。
王浩和他的浩天建设,已经成了全市的笑柄。
媒体深挖之下,越来越多的黑料被爆了出来。
豆腐渣工程,贿赂官员,甚至还牵扯到一些黑恶势力的资金往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
据说,因为浩天建设这个案子,市里好几个相关部门的领导,都被牵连进去,接受调查了。
一场由酒桌上的口角引发的地震,余波还在不断扩散。
而我这个最初的导火索,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享受着难得的平静。
期间,有不少以前的同事、甚至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所谓“朋友”,都想方设法地联系我。
有的是来探口风的,想知道我背后到底是什么神仙。
有的是来道歉的,说那天晚上喝多了,胡言乱语,让我别往心里去。
还有的,是想拉我入伙,一起创业,觉得我“有背景,好办事”。
我一概以“不清楚”、“不知道”回绝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你落魄时,没人拿你当回事。
你一朝得势(哪怕只是看起来),无数的牛鬼蛇神就都想凑上来分一杯羹。
我不想再跟那些人有任何瓜葛。
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喂,请问是陈阳先生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很沉稳。
“是我,您是?”
“我是XX集团人力资源部的总监,我姓张。我们在招聘一位项目总监,看到您的履历,觉得非常合适,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XX集团?
我愣住了。
那可是国内顶尖的房地产企业,行业里的龙头老大。
以我之前的资历,简历投过去,大概率是石沉大海。
他们怎么会主动联系我?
“张总监,您好。请问,您是从哪里看到我的履历的?”我压下心里的惊讶,问道。
“哦,是林厅长推荐的。”对方的回答很直接。
林厅长……
我大舅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在客厅看电视的林晚。
“他……他怎么会推荐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张总监笑了笑,“我们只负责业务。林厅长说,您在项目管理方面,能力非常突出,人品也靠得住。我们集团非常看重人才,所以想邀请您过来聊一聊。”
“当然,这只是一个推荐。我们最终的录用,还是要看您自身的专业能力。我们会在下周三安排一场面试,由我们的副总裁和几位技术专家亲自面试,您看可以吗?”
对方把话说得很漂亮。
既点明了推荐人的分量,又强调了公司看重的是个人能力,给足了我面子。
挂了电话,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走到林晚身边坐下。
“XX集团,给我打电话了。”
林晚“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电视,“我哥跟我说了。”
“你哥?”
“对啊,”林晚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他说你总不能一直闲着,正好他一个老同学在XX集团当副总,就顺口提了一句。他说那家公司平台大,也正规,适合你发展。”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我嘴边,“尝尝,这个甜。”
我机械地张开嘴,橘子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心里却是一片复杂。
“小晚,”我看着她,“我不是说了,我想靠自己吗?”
林晚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擦了擦手,才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我。
“陈阳,靠自己,和借助合理的资源,是两回事。”
“我哥没有直接下命令让他们录用你。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信息,创造了一个让你展示自己的机会。最终能不能抓住,还是要看你自己。”
“这就好比,别人都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他只是告诉了你,旁边还有一座桥。但那座桥,也不是那么好走的,同样需要你有真本事。”
“如果你连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才是真的看不起你自己。”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疙瘩。
是啊。
我一直在纠结于“靠自己”这个概念,把它和“动用关系”完全对立起来。
但我忘了,在这个社会上,人脉、信息,本身就是一种资源,一种实力。
关键在于,你是把这种资源当成投机取巧的捷径,还是当成更进一步的跳板。
如果我本身是个草包,就算大舅子是天王老子,把我硬塞进XX集团,我也迟早会因为能力不够而被淘汰。
但如果我有真才实学,那为什么要去拒绝一个能让我施展才华的更好平台呢?
我的骄傲,不应该体现在拒绝所有帮助上。
而应该体现在,无论站在哪个平台上,我都能用我的能力,证明我的价值。
“我想通了。”我对林晚笑了笑,“我去。”
面试那天,我准备得非常充分。
我把我过去十年做过的所有项目,都重新梳理了一遍,总结了其中的得失和经验。
XX集团的面试,果然名不虚传。
面试官是三个副总裁,和两个行业内知名的技术专家。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问任何与工作无关的问题。
从宏观的行业趋势,到具体的项目节点控制,再到一个施工细节的技术参数。
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一个比一个深入。
这已经不是面试了,更像是一场高水平的技术答辩。
我沉着应对,把我所有的知识和经验,都毫无保留地展现了出来。
两个小时的面试结束,我口干舌燥,后背都湿透了。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知道,我表现得不错。
走出XX集团的大楼,我给林晚打了个电话。
“结束了。”
“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不管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嗯,”林晚在电话那头笑,“我相信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红烧肉。”
“好。”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的踏实。
有没有这个工作,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找回了那个自信的、专业的自己。
三天后,我收到了XX集团的offer。
职位,项目总监。
薪资,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
入职那天,人力总监张总亲自带我办手续。
“陈总监,欢迎加入。”他很客气,“以后我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他带我熟悉环境,介绍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每个人都对我非常礼貌,但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明白,他们都知道我是“林厅长”的亲戚。
这种身份,是一把双刃剑。
它能给我带来便利,让我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但同时,也会让我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放大。
做好了,别人会觉得理所当然,谁让你有关系呢。
做不好,那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连带着让我那位大舅子都脸上无光。
我没有选择。
我只能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我负责的第一个项目,是城东的一个旧城改造项目。
情况复杂,牵扯的利益方众多,是个烫手的山芋。
之前的项目经理,搞了半年,进展缓慢,最后被调离了。
公司把这个项目交给我,既是考验,也是一种观望。
我没有抱怨,一头扎了进去。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几乎是以工地为家。
白天,我带着团队跑现场,勘查地形,跟拆迁户一家家地谈。
晚上,我通宵达旦地优化方案,调整预算,跟各个供应商来回拉锯。
我没有摆任何架子,跟工人们一起吃盒饭,一起在泥地里打滚。
团队里有些老油条,一开始也想看我的笑话,觉得我这个“关系户”就是来镀金的。
我也不跟他们废话。
方案有问题,我当场指出,并且给出更优的解决方案。
进度滞后了,我第一个冲到现场,找到问题症结,协调资源解决。
有人想在材料上动手脚,被我直接抓了个现行,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卷铺盖走人。
慢慢地,团队里没人再敢小看我。
那些质疑的、观望的眼神,都变成了敬佩和信服。
他们开始真心实意地叫我一声,“陈总”。
半年后,项目步入正轨,进度比计划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成本控制,比预算降低了五个点。
在集团的季度总结大会上,我负责的这个项目,被当成了标杆案例,在全公司进行表扬。
总裁亲自给我颁发了“优秀项目总监”的奖杯。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台下几百名同事羡慕的目光,我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这个奖杯,是我用三百多个日夜的汗水换来的。
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会后,那位推荐我进来的副总裁,也就是我大舅子的老同学,特意找到我。
他拍着我的肩膀,感慨地说:“陈阳,你小子,可以啊!老林这次,算是给我推荐对人了。”
我笑了笑,“王总过奖了,都是团队的功劳。”
“你不用谦虚。”他摆摆手,“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说实话,当初老林把你塞给我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我们这种公司,最怕的就是外行指导内行,尤其还是有背景的外行。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有料。”
他顿了顿,又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用我的能力,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林厅长的妹夫”。
我就是XX集团的项目总监,陈阳。
那天晚上,我特意订了一家高档餐厅,约林晚吃饭。
“庆祝一下。”我对她说。
林晚看着我,笑得眉眼弯弯,“庆祝什么?”
“庆祝我,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请你吃顿好的了。”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这半年的辛苦,聊项目上的趣事,聊未来的规划。
我告诉她,我打算把老家的父母接过来,我们换个大点的房子。
“房贷怎么办?”她问。
“我现在的工资,加上年终奖,足够了。”我自信地说。
林晚看着我意气风发的样子,眼神里有些恍惚。
“你好像……变了。”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以前的你,虽然也很努力,但总感觉绷着一根弦,整个人是紧的。现在的你,好像……松弛下来了。”
我愣住了。
是啊。
松弛。
以前,我总想向所有人证明自己,尤其是向她和她的家人。
我活在一种自己强加给自己的压力之下,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会被人看不起。
而现在,我明白了。
真正的强大,不是来自于别人的认可,而是来自于内心的笃定。
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能做什么。
这就够了。
“可能是因为,”我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不管我飞得多高,走得多远,只要我回头,你一定会在那里。”
“我的身后,有家了。”
林晚的眼圈,慢慢红了。
那顿饭后不久,我大舅子,林涛,来我们这个城市出差。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地跟他见面。
没有在什么豪华的酒店,就在我们家。
林晚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家常菜。
林涛比我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穿着简单的夹克衫,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更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手握重权的高官。
他没什么架子,很随和。
他夸林晚的菜做得好,问我工作顺不顺利,还关心我们孩子的学习情况。
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兄长,来看望自己的妹妹和妹夫。
饭桌上,我们谁也没提王浩,谁也没提浩天建设。
那件事,就像一颗被丢进湖里的小石子,虽然曾激起巨大的涟漪,但湖面,终将恢复平静。
饭后,林晚去厨房洗碗。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林涛。
他给我递了根烟。
我摆摆手,“哥,我戒了。”
他笑了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陈阳,我知道,之前的事,可能让你心里有些不舒服。”
我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我摇摇头,“没有。哥,我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你不用谢我。”他打断我,“我查王浩,不完全是因为你。”
“那种靠着歪门邪道做大,破坏市场规则,坑害老百姓的企业,本身就是我们清理的对象。你的事,只是一个引子,恰好把他提前揪了出来。”
“就算没有你,他迟早也得出事。”
我看着他,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在告诉我,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出手,是公事,不是私情。
“至于你的工作,”他弹了弹烟灰,“我只是做个推荐。XX集团那种体量的公司,用人标准非常严格,不可能因为我一句话就给你开绿灯。你能进去,并且站稳脚跟,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陈阳,我这个妹妹,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有点不食人间烟火。她选择你,放弃了我们给她安排的很多更好的选择,我们一开始,确实是有点担心的。”
“我们怕你只是看中我们家的背景,或者,怕你因为我们家的背景,而失去一个男人该有的骨气和担当。”
“但现在看来,小晚的眼光,比我们都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对她。你们俩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的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我终于明白,林晚的家人,他们所希望的,不是我去攀附他们,也不是要我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他们只是希望,他们的女儿,能找到一个真正爱她、值得她托付一生的人,过上踏实、幸福的生活。
而我,用我的行动,证明了我就是那个人。
送走林涛后,我和林晚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哥跟你说什么了?”林晚问。
“他说,你眼光不错。”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
林晚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
我把她揽进怀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这个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冰冷。
但我的心里,却无比的温暖和安定。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有一盏灯,是为我而亮的。
那里,有我的爱人,有我的家。
这就够了。
来源:小蔚观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