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它在一行字的末尾,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我濒临猝死的心跳。
凌晨两点。
整个写字楼,只有我们这一层还亮着。
像一座孤岛,漂在深夜的城市海洋里。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光标,它在一行字的末尾,不知疲倦地闪烁,像我濒临猝死的心跳。
“要大气,要年轻,要触达灵魂,但又不能太高冷。”
这是老板老李半小时前,在那个名叫“奋斗者冲锋群”的微信群里,甩下的又一句圣旨。
针对一个保健品的slogan。
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翻译过来就是:他妈的,我也不知道要什么,但你们必须给我一个我一看就高潮的东西。
我叫陈燃,今年二十九,在这家名叫“辉煌创想”的广告公司做了五年文案。
五年。
听起来像一个刑期。
键盘上已经有几个字母被磨掉了漆,油腻腻地反着光,像我这张同样油腻腻的脸。
我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
旁边的工位,设计阿伟的脑袋耷拉在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屏幕上还停在一张被改了十八遍的海报上。客户的logo被放得巨大,像个狗皮膏药,贴在画面的正中央。
另一边,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小冰,还在兢兢业e业地翻着资料,眼睛熬得通红,像只兔子。
她偶尔会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崇拜和迷茫的眼神看我。
她大概觉得,我这种能面不改色地消化老板那些狗屁指令,并且迅速产出一堆垃圾的前辈,很牛逼。
我只想告诉她,孩子,快跑。
这个地方会把你的才华和灵气,像榨甘蔗一样,榨干最后一滴汁,然后把渣吐在地上,再踩两脚。
我又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眼睛里有光,相信创意能改变世界,相信一支笔能写出千军万马。
我写的第一个文案,是为一个公益项目。我熬了三个通宵,写了一句:“别让他们的童年,只剩下大山的颜色。”
我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老李看了,点点头,然后说:“小陈,有情怀,是好事。但是,格局不够。”
“什么叫格局?”我那时候还很天真,虚心请教。
“格局,就是……嗯……”他沉吟了半天,吐出两个字:“高端。”
最后,那句文案被他亲自改成了:“汇聚星光,点亮未来,XXX与你童行。”
我当时看着那句毫无温度、可以套用在任何一家公司头上的口号,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被掏空”。
不是身体,是灵魂。
从那以后,这样的事情就成了家常便饭。
我写的有血有肉的东西,被一次次肢解,塞进“赋能”、“闭环”、“抓手”、“组合拳”这些词汇组成的僵尸躯壳里。
我成了一个文字的屠夫。
而老李,就是那个递给我屠刀,并告诉我“杀得再快一点,再狠一点”的人。
“陈哥,还没好吗?”小冰怯生生地问,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回过神,掐灭了烟头。
“快了。”我对着她挤出一个笑,可能比哭还难看。
我重新看向屏幕。
保健品的slogan。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人生后半场,身体不投降。”
不行,太丧,没有体现积极向上的价值观。
删除。
“你的健康,是孩子最好的KPI。”
不行,太焦虑,容易引起用户反感。
删除。
“给岁月一点颜色,给身体一座靠山。”
不行,太土,像二十年前的电视购物广告。
删除。
我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一次转动,都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些曾经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句子,现在,需要我用尽全身力气去压榨,才能挤出那么一两滴。
而且还是浑浊的。
微信群又闪了一下。
是老李。
“小陈,怎么样了?有没有颠覆性的想法?”
后面跟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我看着那个紧握的拳头,感觉它不是在给我加油,而是一拳打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颠覆性的想法?
我颠覆你妈。
这句话在我的喉咙里滚了滚,最后还是咽了下去。
我回复:“李总,在打磨了,马上出几个方向给您。”
后面也跟了一个“奋斗”的表情包。
我们就像两个带着面具的小丑,在深夜的马戏团里,表演着一出名叫“敬业”的滑稽戏。
阿伟被手机震动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屏幕,然后用一种梦游般的声音说:“操,客户又在群里@我了,说logo能不能再大一点,再红一点。”
“你就给他弄成一坨红色的屎,占满整个屏幕。”我没好气地说。
阿伟苦笑了一下,“我要是敢这么做,明天就得滚蛋。”
“滚蛋有什么不好?”我反问他。
阿-伟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地打开PS,开始把那个logo调得更红,更大。
他不敢。
我们都不敢。
房租、水电、信用卡账单、父母日益增长的年纪、对未来的不确定感……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绳子,把我们牢牢地捆在自己的工位上。
辞职?
说得轻巧。
就像三年前,坐我对面的小马。
他是个很有才华的插画师,画的东西灵气逼人。
有一次,他给一个楼盘画了一系列宣传画,把社区的四季画得像宫崎骏的动画一样。
结果,甲方市场总监说:“太小清新了,不够尊贵。我们要那种,一看就觉得住进来能当人上人的感觉。”
最后,小马被迫把画里的风筝改成了私人飞机,把草地上的野花改成了高尔夫球洞。
交稿的那天,小马回到工位,一句话没说,默默地删掉了他电脑里所有的作品源文件。
第二天,他就没再来过。
“陈燃,我走了。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它会把人变成机器,最后连机器都不如,变成一堆废铁。”
我当时回他:“羡慕你。”
他说:“你也可以。”
我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默默地打开了老李刚发过来的新需求。
我也可以吗?
我好像不可以。
小马是单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我呢?
我每个月要还三千块的房贷,那是我用尽了父母半辈子的积蓄才凑够首付,买下的一个六十平米的小房子,在离市中心一个半小时地铁的郊区。
我女朋友跟我说,她想要一个家。
我不能让她失望。
所以,我选择了继续当那块废铁。
至少,废铁还能卖点钱。
凌晨三点半。
我终于憋出了五个版本的slogan。
每一个都严格遵守了老李的“圣旨”,大气、年轻、触达灵魂、但又没那么高冷。
当然,在我看来,它们都是一堆华丽的垃圾。
我把它们发到群里,然后@了老李。
“李总,您看下这几个方向,哪个比较符合您的预期?”
发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像个古代等着被翻牌子的太监。
小冰凑过来看了一眼,满眼都是星星。
“哇,陈哥,你好厉害!这么短时间就想出这么多。”
我扯了扯嘴角。
厉害?
这不叫厉害,这叫熟练。
熟练地把自己变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文字复读机。
老李几乎是秒回。
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说明他根本没睡,就守在手机前等着。
他发来一长串语音,我点开,功放。
“嗯……小陈啊,”他那标志性的、略带沙哑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办公室,“这几个呢?都……有点意思。但是,总感觉还差了那么一点‘引爆点’。”
“第一个,‘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更是享受生活的底盘’,有点老气了,像我们父辈说的话。”
“第二个,‘别让你的身体,配不上你的野心’,有点贩卖焦虑了,我们还是要正能量。”
“第三个,‘健康,是给家人最贵的奢侈品’,格局不错,但不够‘网感’。”
“第四个……”
他像一个美食评论家,把我精心烹饪(虽然是屎)的菜,一道道点评过去,最后总结:
“都不够完美。”
“我想要的是什么感觉呢?就是那种……‘砰’的一下,能击中用户心巴的感觉。你懂吗?心巴!”
我懂。
我懂你个大头鬼。
我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也“砰”的一下,击中他的心巴,用我的拳头。
阿伟在一旁幽幽地说:“心巴……去年不是流行打在公屏上吗?老李这网速有点慢啊。”
我没理他。
我的火气,已经从脚底板,一点点窜到了天灵盖。
我感觉我的头盖骨都快被这股火给掀开了。
“这样,”老李的语音还在继续,“你再结合一下我们最新的用户画像,90后、新中产、有健康焦虑、但又追求生活品质……你再深挖一下他们的痛点。”
“我们不急,今晚一定要把这个slogan磨出来。明天早上九点,就要给到客户。”
“加油!我看好你!”
语音结束。
群里一片死寂。
阿伟默默地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似乎怕被我的怒火波及到。
小冰则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不急?
今晚一定要磨出来?
明天早上九点就要?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简直是当代职场最恶毒的诅咒。
我看着屏幕上那句“加油!我看好你!”,第一次,没有回复“收到”,也没有发那个“奋斗”的表情包。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困。
是因为愤怒。
一种积压了五年的,被反复碾压、反复摩擦、反复践踏的愤怒。
火山,要爆发了。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我站了起来。
阿伟和小冰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着我。
“陈……陈哥,你干嘛?”小冰小声问。
我没看她。
我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窗户。
凌晨四点的冷风,像刀子一样灌了进来,吹在我的脸上。
楼下的马路上,一辆洒水车缓缓驶过,唱着那首万年不变的《兰花草》。
我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那些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无数双和我一样疲惫的眼睛。
五年了。
我在这里,像一个囚犯,用自己的青春和健康,去换取那份微薄的薪水,和一个所谓的“未来”。
我写了无数句让别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却唯独点不燃自己早已熄灭的内心。
我为无数个品牌构建了光鲜亮丽的形象,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影子。
我到底在图什么?
图那个郊区的小房子?
图那个在别人眼里“稳定”的工作?
图老李画的那些“公司上市后你就是元老”的大饼?
够了。
真的够了。
小马说得对,我也可以。
我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阿伟和小冰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跟着我。
我坐下,没有打开那个充满了“赋能”、“闭环”的文档。
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
屏幕上,又是那个闪烁的光标。
但这一次,我感觉它不再像我濒死的心跳。
它像一颗种子,一颗即将破土而出的,愤怒的种子。
我要辞职。
但是,我不想用公司HR发给我的那个冷冰冰的、充满了格式化语言的模板。
“尊敬的公司领导: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XX职位……”
去他妈的个人原因。
我的原因,从来都不是我个人的。
是这个畸形的、病态的、把人当耗材的环境。
我要用我的方式,写一封辞职报告。
用我唯一还剩下的,也是他们一直想夺走的东西——我的笔。
我要把这封辞-职报告,写成一首诗。
一首献给这五年荒唐岁月的墓志铭。
我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迟疑和阻塞。
那些句子,像憋了很久的山洪,从我的脑海里奔涌而出。
我听不到办公室里任何的声音,听不到阿伟的鼾声,也听不到小冰的呼吸。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那声音,清脆,利落,充满了力量。
像一场盛大的复仇。
《一些回答,关于那些闪烁的夜晚》
我没有抬头看窗。
我知道,凌晨四点的天空,没有星星。
就像我的KPI,没有灵魂。
你说,要有光。
于是PPT亮了通宵,像一场永不散场的廉价电影。
你说,要有格局。
于是“赋能”和“抓手”,成了饭桌上最硬的菜,
咯得我牙疼,胃也疼。
你说,年轻人,不要总想着钱。
要谈梦想,谈未来,谈星辰大海。
可我的梦想,是楼下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是准时下班的地铁,
是周末能睡到自然醒的权利。
老板,我的梦想,是不是太小了?
小到装不进你那宏伟的商业版图里。
五年了。
我的青春,像一张被反复修改的JPG,
像素越来越低,色彩越来越暗。
我的创意,被塞进一个叫“市场”的模具里,
压成了千篇一律的、安全的、正确的形状。
我写过让雪山融化的情话,
也写过让沙漠开花的童话。
如今,我只会写“买它!买它!买它!”
像一个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
我的肝,知道凌晨每一分钟的味道。
我的胃,熟悉每一款外卖的油腻。
我的脖子,是一座即将垮塌的桥梁。
而我的心,那颗曾经滚烫的心,
它在哪里?
是被锁在了保险柜里,贴着“核心资产”的标签?
还是掉在了某一次通宵加班的烟灰缸里,
早已冷却成灰。
今天,我不想再找了。
我也不想再回答,
关于“颠覆性”和“引爆点”的问题。
我唯一的颠覆,是颠覆我自己。
我唯一的引爆,是引爆这身枷锁。
所以,老板。
这首诗,就是我的辞职报告。
我不干了。
世界很大,我想去楼下,
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然后,回家睡觉。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烟草味,带着熬夜的酸腐气,也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感觉,那块堵在胸口的烙铁,终于被取了出来。
虽然伤口还在,但至少,不再那么灼痛了。
我把这首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不押韵,不工整,甚至有些句子粗糙得像块石头。
但,它是我这五年来,写得最真诚,最像人话的东西。
我把它复制,然后打开了那个“奋斗者冲锋群”。
群里依然安静。
老李大概以为我在冥思苦想,在为他那个狗屁slogan燃烧自己。
我找到了他的头像,点开,选择“私聊”。
我不想在群里发。
那不是为了给他留面子。
而是,这是我和他之间,我和这家公司之间,一场私人的告别。
我把那首诗,粘贴到了对话框里。
然后,点击了发送。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十秒。
手机没有动静。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睡着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屏幕上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出现,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持续了很久。
我能想象到,手机另一端的老李,此刻是怎样一种表情。
是震惊?是愤怒?还是觉得我疯了?
或许都有。
终于,他发来了一句话。
不是语音,是文字。
“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站起身。
阿伟和小冰都用一种看壮士赴死的眼神看着我。
“陈哥……”小冰的嘴唇都在抖。
我冲她笑了笑,这一次,是真的笑。
“没事,我去聊聊。”
我走到老李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
我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老李坐在他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没有看我。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就是我写的那首诗。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雪茄味,呛得我有点想咳嗽。
他平时不抽雪茄的,他说那玩意儿太“资本主义的腐朽”。他只抽特供的“中华”,显得又红又专。
今天,他破戒了。
这说明,他心里不平静。
我们就这样沉默着。
他看手机,我看他。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我能听到墙上那只笨重的石英钟,秒针“嗒、嗒、嗒”走动的声音。
每一声,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
他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很复杂。
没有我想象中的暴怒,也没有轻蔑。
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尘封已久的东西被触动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不愿意再看。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雪茄,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巨大的烟圈。
烟圈袅袅上升,在他的头顶散开。
“陈燃,”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加沙啞,“你这首诗,写得……挺好。”
我愣住了。
我准备好了一切说辞,来应对他的质问、他的怒火、他的挽留,或者他的威胁。
我唯独没有准备好,他会说“挺好”。
这算什么?
临走前,还给我这个文案的最后一份作品,打了个分吗?
“比你之前写的那些slogan,好多了。”他又补了一句。
我感觉有点魔幻。
这算是在……夸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
“你真的想好了?”他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想好了。”我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因为加班?因为钱?”
“都有。”我说,“但也不全是。”
“那是因为什么?”他追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权力和焦虑雕刻过的脸,忽然想起了我刚来公司面试时的场景。
那时候的老李,比现在年轻,头发也比现在多。
他跟我聊了两个小时,从海明威聊到村上春树,从“Just Do It”聊到“Think Different”。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也是有光的。
他说,他要做一家中国最好的创意热店,不为资本,只为作品。
我就是被他那番话打动的。
可是后来,光,是怎么熄灭的呢?
是从他第一次为了签下一个大单,逼着我们把一个充满人情味的方案,改成了一个堆满“尊贵”、“奢享”的土味广告开始的?
还是从他开始在年会上大谈“狼性文化”,要求我们每个人都变成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开始的?
我忘了。
我只知道,我们都变了。
“李总,”我平静地说,“你还记得我面试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惚。
“你说,你想做一家有温度的公司。”
他沉默了。
那根雪茄,在他的指间,积了长长的一截烟灰。
“我在这里五年,我感觉到的,只有冰冷。”我继续说,“机器的冰冷,KPI的冰冷,还有……人心的冰冷。”
“我不想再当一块冰冷的废铁了。”
说完这几句,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
老李没有反驳。
他只是把那根雪茄,摁死在了烟灰缸里,像是摁死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我知道,留不住你了。”他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我的劳动合同复印件。
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不是那种几千块的万宝龙,而是一支最普通的晨光水笔。
他在合同的背面,刷刷地写着什么。
我看不清。
写完,他把那张纸推到我面前。
“拿着吧。”
我低头看去。
纸上,不是什么解聘通知,也不是什么赔偿协议。
而是一行字。
不,也是一首诗,或者说,几句诗。
“那团火,我也曾有过。”
“后来,风大了。”
“就灭了。”
字迹潦草,甚至有点颤抖。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那一刻,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满口“赋能闭环”的老板。
他只是一个,同样被风吹灭了火的,中年男人。
我们之间那堵由职位、权力和金钱砌成的墙,在那一刻,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我从那道缝里,看到了一个也曾年轻、也曾热血、也曾想用创意改变世界的,李燃,或者王燃,张燃。
而不是“老李”。
“你……比我勇敢。”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怨恨,在这一刻,好像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巨大的,荒诞的悲哀。
我们都是被困在这个系统里的人,只是他被困得更久,更深。
他用他的那团火,换来了这家公司,这张红木办公桌,和这根昂贵的雪d茄。
而我,选择在火完全熄灭之前,带着剩下的一点火星,逃离这里。
谁对谁错?
好像没有答案。
“走吧。”他说,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到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闭上了眼睛,一脸疲惫。
“去吃你的馄饨吧。”
我拿着那张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
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了。
回到工位,阿伟和小冰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阿伟紧张地问。
小冰更是快要哭出来了。
我摇摇头,把那张纸递给他们看。
他们凑过去,看清了上面的字。
两个人都愣住了。
阿伟的嘴巴张成了“O”型,半天没合上。
“我操……”他憋了半天,只吐出这两个字,“老李他……他这是被你盗号了?”
小冰则是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担忧,又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是敬佩,也是向往。
或许,我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
一颗关于“逃离”的种子。
我开始收拾我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
一个用了五年的马克杯,上面印着公司logo,早就看不清了。
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是前台小妹离职时送给我的。
几本专业书,已经很久没翻过了。
还有一抽屉的零食,都是为了熬夜准备的。
我把零食都分给了阿伟和小冰。
“以后,就靠你们了。”我说。
阿伟接过一包薯片,苦笑着说:“靠个屁,我也准备跑路了。妈的,看了你这首诗,再看看老李写的这几句,我感觉再待下去,我连怎么哭都忘了。”
小冰拿着一盒巧克力,眼圈红红的。
“陈哥,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不知道。”我坦白地说,“先睡个好觉,然后,再想。”
我把那些书和绿萝,都留下了。
我只带走了那个马克杯。
我把它放进我的帆布包里,感觉沉甸甸的。
那里面,装的是我五年的青春。
我背上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
那些熟悉的工位,那些闪烁的屏幕,那些贴在墙上、早已褪色的“奋斗”标语。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现在,我终于要醒了。
“我走了。”我对阿伟和小-冰说。
“保重。”阿伟说,拍了拍我的肩膀。
“陈哥,保重!”小冰用力地朝我挥手。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
镜面一样的电梯门里,映出了我的脸。
疲惫,憔悴,但眼睛里,好像有了一点点,久违的光。
电梯下行。
数字在飞快地跳动。
28, 27, 26……
像是我人生的倒计时。
叮。
一楼到了。
我走出写字楼大门。
一股清新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马路上开始有早起上班的人,有送报纸的,有卖早点的。
一切都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那种鲜活的、滚烫的、真实的烟火气。
我有多久没有在清晨的街头,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五点半。
我关掉了所有的工作群,退出了钉钉,卸载了那个占据了我无数个夜晚的企业微信。
世界,瞬间清净了。
我找到了那家我梦想了很久的馄饨店。
它就在公司楼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路过了无数次,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因为我总是在深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
或者在早上,踩着点冲进公司打卡。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灶台前忙碌着。
看到我进来,她热情地招呼:“帅哥,吃点什么?”
“一碗馄饨。”我说,“大的。”
“好嘞!”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就端了上来。
白色的瓷碗,翠绿的葱花,粉嫩的虾仁,还有几滴晶莹的香油。
香气,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我拿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
真的好吃。
那种温暖的、鲜美的味道,顺着我的食道,一直滑到我的胃里。
我那被外卖和速溶咖啡折磨了五年的胃,在这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抚慰。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进了馄饨汤里。
我不是在哭。
我只是觉得,我终于,活过来了。
像个人一样,坐在这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而不是一台机器,坐在冰冷的工位上,等待着下一个指令。
老板娘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我递过来一包纸巾。
我冲她笑了笑,接过纸巾,擦干了眼泪。
我把一整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结账的时候,我扫码付了钱,对老板娘说:“老板娘,你的馄饨,真好吃。”
老板娘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好吃,就常来啊。”
“好。”我说。
我会常来的。
但不是以一个加班狗的身份,在深夜或者清晨,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而是作为一个自由人。
我走出了馄饨店。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条街道,也洒在了我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女朋友的微信。
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我辞职了。”
然后,我把那首诗,和老李写的那几句话,拍了张照片,一起发了过去。
她几乎是秒回。
一个拥抱的表情。
然后是一句话:“回来吧,我给你做了早餐。”
我的眼眶又有点湿润。
我回了一个“好”。
然后,我收起手机,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我的脚步,很轻快。
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么样。
也许,我会找不到工作,房贷会断供,生活会陷入困境。
也许,我会找到一份新的工作,然后再次陷入另一个循环。
谁知道呢?
但至少,在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我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我可以选择去哪里,做什么,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就够了。
地铁上,人很多。
一张张和我一样年轻,或者不再年轻的脸上,大多写着疲惫和麻木。
他们戴着耳机,看着手机,面无表情。
他们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在某个深夜,有过辞职的冲动?
是不是也有一首属于自己的,关于愤怒和绝望的诗,藏在心里?
我不知道。
我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然后在心里对他们说:
朋友,如果有一天,你觉得那团火快要灭了。
记得,给自己留一点火星。
然后,找一个风小的地-方,让它重新燃烧起来。
回到家,打开门。
女朋友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
餐桌上,摆着煎蛋、牛奶和烤面包。
她看到我,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怀抱,很温暖。
“欢迎回家。”她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我回来了。”我说。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在我们身上。
我知道,我的新生活,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后来的故事,其实很简单。
我休息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没有投任何一份简历,没有见任何一个猎头。
我关掉了朋友圈,退出了大部分社交。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下午,我会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或者去图书馆看书。
晚上,和女朋友一起看一部老电影。
我的生活,变得前所未有的规律和健康。
我的黑眼圈慢慢消失了,气色也好了很多。
我甚至还胖了几斤。
女朋友说,我终于有点人样了。
一个月后,我开始思考未来的路。
我不想再回广告公司了。
我厌倦了那种无休止的内耗和虚伪的狂欢。
我把我的那首辞职诗,发在了我的个人公众号上。
那个公众号,我已经荒废了很久,上面只有几篇我大学时写的矫情文章。
我没指望有什么反响,只是想给那段岁月,做一个最后的了结。
没想到,那篇文章,火了。
一夜之间,阅读量突破了十万加。
我的后台,收到了几千条留言。
“兄弟,看哭了,仿佛看到了我自己。”
“我也是文案,今天刚被客户骂完,准备明天就用你的诗去辞职。”
“我不是文案,我是程序员,但我们的处境一模一样。加油,敬你的勇气!”
“我已经辞职半年了,现在在摆地摊,虽然挣得少,但每天都很快乐。”
……
我一条一条地看那些留言,看得又哭又笑。
我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和我一样。
我们都是被困在格子间里,梦想着远方的囚鸟。
我的那首诗,像一声口哨,让他们听到了同类的声音。
我们并不孤单。
这篇文章也给我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机会。
有几家出版社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兴趣出书。
还有一个文化类的APP,邀请我去做内容合伙人。
甚至,还有个小有名气的民谣歌手,联系我说,想把我的诗谱成曲。
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从没想过,一次冲动之下的辞职,会给我的人生带来这样的转机。
我和女朋友商量了很久。
最后,我决定,自己做点事情。
我开了一个工作室,就叫“馄饨铺子”。
不接商业广告,不追热点,不搞KPI。
只写我们自己想写的故事。
关于那些普通人的,真实的,有温度的故事。
工作室刚开始,很艰难。
只有我和女朋友两个人。
我们租了一个很小的办公室,小到只能放下两张桌子。
没有收入,只能靠我之前的一点积蓄撑着。
有时候,看着空荡荡的银行卡余额,我也会焦虑,会怀疑自己的选择。
每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拿出老李写给我的那张纸。
“那团火,我也曾有过。”
“后来,风大了。”
“就灭了。”
我看着那几行字,告诉自己,我的火,不能灭。
再大的风,也不能。
我们开始在公众号上,定期更新文章。
我们写那个在深夜街头卖炒饭的大叔,他最大的心愿是给远在老家的女儿买一架钢琴。
我们写那个在地铁口唱歌的女孩,她白天是写字楼里的白领,晚上就变成追逐音乐梦想的歌者。
我们写那个开了三十年修表店的老爷爷,他说,他修的不是表,是时间,是人们的回忆。
……
我们的文字,不华丽,不深刻。
我们只是在记录。
记录那些被宏大叙事所忽略的,微小的,但却闪闪发光的生命。
慢慢地,我们的读者越来越多。
我们开始接到一些约稿,是一些公益组织,或者是一些同样有情怀的小品牌。
收入,渐渐稳定了下来。
我们还招了第一个员工。
你猜是谁?
是小冰。
她在那家公司又待了半年,终于受不了了,也递了辞职信。
她来找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她说:“陈哥,我想跟着你,做一点有意思的事。”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五年前的自己。
我笑着说:“欢迎光临,馄饨铺子。”
有一次,我们去一个老社区采风,路过一家小卖部。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保健品的广告。
广告的slogan,大气,年轻,触达灵魂,但又没那么高冷。
是我那天晚上,憋出来的五个版本之一。
小冰指着电视说:“陈哥,你看!”
我笑了笑,感觉那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了。
“走吧,”我说,“前面那家糖水铺,听说很好吃。”
我们再也没见过老李。
只是偶尔会从前同事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
听说,公司那两年的效益不好,裁了很多人。
听说,他又在年会上,大谈“拥抱变化,共克时艰”。
听说,阿伟也离职了,回了老家,开了一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过得还不错。
再后来,听说,“辉煌创想”被一家更大的集团收购了。
老李套现离场,实现了财务自由。
有人说,在某个海滨城市的度假酒店里,看到过他。
一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不知道,当他看着那片星辰大海的时候,会不会偶尔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他谈论海明威和村上春-树的,眼睛里有光的年轻人。
会不会想起,他自己也曾有过的那团火。
我的公众号,后台偶尔还会收到读者的留言。
前几天,有一个读者说:
“燃哥,我今天辞职了。我把你的诗,抄了一遍,交给了我的老板。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当个诗人’。”
我看着这条留言,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回复他:
“那么,祝贺你。也祝贺他。”
我们都曾是少年,都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后来,有的人,剑丢了。
有的人,还在找。
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把剑重新捡回来的家伙。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馄饨铺子”里,小冰正在和女朋友讨论着下一个故事的选题。
空气中,飘着咖啡的香气,和楼下飘上来的,淡淡的花香。
真好。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标,在洁白的页面上,安静地闪烁着。
像一颗,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来源:风轻意更重一点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