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周凯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了快三分钟的彩色菊花。
周凯的电话打过来时,我正盯着屏幕上那个旋转了快三分钟的彩色菊花。
电脑死了。
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林未,那个汇创的方案,客户又提了新想法。”
他的声音隔着听筒都带着一股油腻的质感,仿佛刚吃完一盘没放蒜的拍黄瓜。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闻到的全是格子间里廉价香薰和外卖盒饭混合的馊味。
“什么新想法?”
“他们觉得吧,这个slogan还是不够响亮,不够……嗯,不够直击灵魂。”
直击灵魂。
我真想把手里的保温杯直接砸过去,直击他的天灵盖。
这句slogan是我们团队熬了三个通宵,毙了四十几稿,他亲自点头说“就这个了,完美”的最终版本。
现在,一句轻飘飘的“不够直击灵魂”,就让所有人的心血归了零。
“周总,这个方向是您上次跟客户开完会,亲自定下来的。您说要的就是这种稳重、大气的风格。”
“此一时彼一时嘛,小林。”他开始打太极,“市场是瞬息万变的,我们的思维也要跟着客户走,要灵活。”
我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如何惬意地靠在某个会所的沙发里,一边摸牌,一边“指导”工作。
灵活。
公司的账目倒是挺灵活的。
上个月我垫付的四千多块招待费,到现在还在他办公桌上压着,理由是“发票抬头不对,让财务先别走”。
结果财务六点准时打卡下班,他八点就在朋友圈晒出了KTV的果盘。
“那我让团队再想想办法。”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已经学会了。
在这个公司待了四年,我学会了把所有的MMP都转化为一句“好的,收到”。
“不是想想办法,是要拿出结果!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三个新方向。”
他又补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领导威严。
“好的。”
我挂了电话,盯着黑漆漆的电脑屏幕,屏幕里映出我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还有重重的黑眼圈。
同事小敏从隔板后面探出头,小声问:“林姐,是不是又要改?”
我没说话,只是对着她,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瞬间就懂了,默默地缩了回去,然后我听到她在微信群里发了一串省略号。
我用力按下重启键,电脑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然后慢吞吞地开始了新一轮的挣扎。
就像我一样。
下午五点半,我把新鲜出炉的三个方向,连带着另外两个备选方案,打包发进了周凯的邮箱。
“周总,方案已发。”
五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猜,他大概又在哪个饭局上,跟某个“王总”“李总”称兄道弟,吹嘘着自己公司今年又签了多少大单,团队是多么的富有创意和执行力。
而他口中那个富有创意的团队,此刻正围在茶水间,用公司最便宜的速溶咖啡,给自己续着命。
“林姐,你说周扒皮这次能看上哪个?”刚毕业的实习生阿杰问我,眼睛里还带着一丝尚未被社会磨灭的光。
我搅着杯子里那浑浊的液体,淡淡地说:“哪个都看不上。”
“啊?为什么?我觉得A方案挺好的啊,又新潮又大胆。”
我笑了笑:“因为这些方案,都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只有他自己“灵光一闪”想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坨屎,他也会包装成镶了金边的巧克力。
六点,公司的人走了一半。
七点,只剩下我们项目组的几个人。
八点,周凯终于回了公司。
他满身酒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贵的礼品盒。
他径直走到我的工位前,把那个盒子“啪”地一声放在我桌上。
“小林,来我办公室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架势,不像要谈工作。
我跟着他走进那间只有几盆绿萝是真的、其他全是假大空摆设的总经理办公室。
他一屁股陷进自己的老板椅里,发出“嗝”的一声。
“方案我看了。”他慢悠悠地说。
“怎么样?”
“不行。”
意料之中。
“太浮躁,没有沉淀。你们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客户要的是什么?是价值!是信任感!”
他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从品牌定位说到市场下沉,从用户心智说到私域流量。
那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是街边算命先生念的咒语,听起来玄之又玄,实际上狗屁不通。
我站着,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麻。
终于,他说累了,喝了口浓茶,然后指了指我桌上那个盒子。
“这个,你拿回去。”
“周总,这是?”
“一点小东西,你嫂子从国外带回来的,你们女孩子应该喜欢。”
他口中的“你嫂子”,是他的妻子,陈静。
一个我只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几次的女人,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话不多,但眼神很亮。
我立刻警惕起来:“周总,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笑了,那笑容在我看来,比哭还猥琐。
“跟我还客气什么?这几年公司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我都知道,我都记在心里。”
他开始打感情牌了。
“以后,公司做大了,上市了,你就是元老,我亏待不了你。”
他又开始画饼了。
我看着他那张在酒精和欲望作用下显得愈发肿胀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周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出去工作了。”
我不想再跟他待在同一个密闭空间里。
“哎,别急。”他站了起来,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下意识地后退。
他身上的酒味和一种劣质古龙水混合的味道,熏得我头疼。
“小林啊,你来公司四年了吧?”
“嗯。”
“四年了,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我心里确实有数。
我心里有一本厚厚的账本,记着他每一次的抢功,每一次的甩锅,每一次的克扣,每一次的画饼。
“我知道你辛苦。”他离我又近了一步,声音也压得更低,“有时候,光靠辛苦是不够的。人要学会变通,要懂得抓住机会。”
他的手,似乎想往我的肩膀上搭。
我猛地一侧身,躲开了。
“周总,请您自重。”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几秒钟后,那点虚伪的温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ăpadă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林未,你什么意思?”他连名带姓地叫我,“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就是,请您跟我保持一米以上的安全距离,以及,不要在办公室对我进行职场性骚扰。”
我说出“性骚扰”三个字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凝固了。
周凯的脸,瞬间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
他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直接地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我看你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脑子不清楚了!什么性骚扰,我就是看你辛苦,想鼓励鼓励你!”
“那谢谢周总的‘鼓励’,”我冷笑一声,“您的‘鼓励’方式太特别,我承受不起。另外,关于汇创的方案,我们团队已经尽力了。如果您觉得不行,可以另请高明。”
这是我第一次,用这么强硬的态度跟他说话。
爽。
真的爽。
就像在炎热的夏天,喝下了一整瓶冰镇可乐。
周凯被我彻底激怒了。
“另请高明?林未,你以为你是谁?你别忘了,是我给你发工资!是我给了你这个平台!”他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
“这个平台,是我用无数个通宵加班,用一个个被客户认可的方案,用一次次替你填上的坑,亲手搭建起来的。至于工资,那是我应得的劳动报酬,不是你的施舍。”
我平静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你……你被开除了!”
“马上给我滚!现在就滚!”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甚至,有一种解脱感。
就像一个背着沉重枷锁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有人帮你把锁打开了。
“好。”
我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面格子间里,仅剩的几个同事都装作在忙自己的事,但他们的耳朵,一定都竖得像兔子一样。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那个我坐了四年的地方。
桌角上还贴着我刚来时写的便签:Keep hungry, Keep foolish.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几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一盆快要被我养死的绿萝,还有抽屉里的一些零食和杂物。
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一个纸箱里。
每装一件,就好像在跟过去的一部分告别。
我想起了四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揣着一腔热血来到这里。
那时候,公司还不到十个人,挤在一个小小的民房里。
周凯也不是现在这个油腻的样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跟我们一起熬夜,一起吃泡面,跟我们讲他的创业梦想。
他说,他要做这个城市最好的设计公司。
他说,我们都是合伙人。
我信了。
我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事业。
第一个大客户,是我跑了二十几次,磨破了嘴皮子才拿下的。
第一个获奖作品,是我带着团队,在公司打地铺住了一个星期才做出来的。
公司的每一次扩张,每一次搬家,每一次团建,我都像一个女主人一样,忙前忙后。
我看着它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长成一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少年。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周凯开始穿名牌,打高尔夫,出入各种高端会所。
他不再谈梦想,只谈利润。
他不再叫我们“伙伴”,而是叫我们“手下”。
他学会了所有老板的坏毛病,却丢掉了所有创业者该有的初心。
我放在抽屉最里面的,是一个小小的U盘。
里面存着我这四年,做的所有项目方案的原始文件。
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周凯让财务做假账套取公司资金的记录。
比如,他把公司项目外包给他小舅子开的皮包公司,从中吃回扣的邮件往来。
比如,他和一个女客户的暧昧聊天记录截图。
我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存下这些。
也许是出于一种自保的本能。
也许是潜意识里,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我把U盘攥在手心,它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我手心生疼。
我犹豫了几秒钟。
要不要把它交给陈静?
那个安静的,眼神很亮的女人。
她才是这个公司真正的大股东,据说当年周凯创业的钱,都是她娘家出的。
她知道她丈夫把她的钱,把这个公司,糟蹋成什么样了吗?
但转念一想,关我什么事呢?
我已经不是这个公司的人了。
这是他们的家事。
我只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打工仔。
我把U盘扔进了纸箱的角落,用几本书盖住。
同事小敏走了过来,眼圈红红的。
“林姐……”
“没事。”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干。以后,多留个心眼。”
我没说得太明白,但我想她懂。
她往我纸箱里塞了一包纸巾,还有一个小小的护手霜。
“姐,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先睡个三天三夜再说。”我故作轻松地说。
其实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下个月的房租,我的社保,我卡里那点可怜的存款……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
但我不能在他们面前露怯。
我是林未啊。
是那个永远能搞定一切的林姐。
我抱着纸箱,站了起来。
环顾四周。
这个我奋斗了四年的地方,从今往后,就跟我再也没有关系了。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再见。
我只是抱着我的纸箱,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按下下行键的时候,我从电梯门光滑的金属表面,看到了周凯的身影。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手臂,冷漠地看着我。
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垃圾。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他轻蔑的视线。
在电V梯彻底关闭的那一刻,我对着那道缝隙,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
走出办公楼大门,一股冷风迎面吹来。
我打了个哆嗦。
已经入秋了。
天色完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个个巨大而空洞的眼睛。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我,抱着一个纸箱,站在街边,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我该去哪儿?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我强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把脸埋进纸箱里,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林未?”
这声音很温和,也很陌生。
我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转过身。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
是陈静。
周凯的妻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手里也拎着一个纸箱,比我的小一些。
“陈……陈姐?”我有些意外,也有些尴尬。
被老板娘看到自己被她老公赶出来后,在路边哭,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真的是你。”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你开了?”她问得很直接。
我点了点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因为什么?”
“……大概是我顶撞了他。”我含糊地说。
她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是因为你没让他‘变通’吧。”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了?
她怎么会知道?
看着我震惊的表情,她叹了口气。
“周凯是什么德行,我比你清楚。”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上车吧,外面冷。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她指了指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奥迪。
我犹豫了。
我跟她有什么好聊的?
聊她老公是如何开除我的吗?
“我没有恶意。”她看出了我的顾虑,“我只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生意?
我更糊涂了。
但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很安静,人不多。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给我点了一杯热可可。
“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她说。
我捧着温热的杯子,感觉手心里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
“陈姐,您找我……”
“我先说我的事吧。”她打断了我,开门见山。
“今天下午,我跟周凯办了离婚手续。”
“轰”的一声,我感觉我的大脑被炸了一下。
离婚?
他们离婚了?
“就在你被他叫进办公室之前,他刚从民政局回来。”她平静地补充道。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怪不得,怪不得他今天这么失控,这么暴躁。
原来是刚离了婚。
可是,他为什么要拿我撒气?
不,不对。
他不是撒气。
他是在发泄。
一个刚刚失去婚姻和可能是一大笔财产的男人,迫切地需要从别的地方,找回一点掌控感和尊严。
而我,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那……公司……”我小心翼翼地问。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陈静从她的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股权变更协议。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凯名下持有的“创想未来广告有限公司”70%的股份,无偿转让给陈静。
加上她自己原本持有的30%……
这意味着……
“从今天起,这家公司,百分之百,是我的了。”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化着淡妆,看起来很温柔,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坚定。
这跟我印象中那个在年会上沉默寡言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投向窗外。
“林未,我知道你。我知道你为这家公司付出了多少。”
“周凯每次在外面吹牛,说他又签了什么大单,拿了什么奖,其实背后都是你带着团队在拼命。”
“我知道,汇创那个案子,是你跟了半年才啃下来的硬骨头。”
“我也知道,上个季度公司的财务危机,是你把自己准备买房的首付款,先拿出来垫付了员工工资。”
她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她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她像一个潜伏在我身边的影子,默默地观察着一切。
“你……你怎么会……”
“因为这个公司,最初是我拿我的嫁妆和我们家的拆迁款,投钱办起来的。”
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我以为,我嫁给了一个潜力股,一个有梦想的男人。我以为,我支持他创业,我们就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结果,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背叛我的平台。”
她拿出手机,点开一个相册,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周凯和不同女人的亲密照片。
有在酒店门口的,有在车里的,有在KTV包厢里的。
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跟我有过节的女客户。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不仅在外面乱搞,还把公司当成了他的提款机。做假账,吃回扣,用公司的钱去养外面的女人。”
“这些,我都知道。”
“我一直在忍,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直到上个星期,我发现他把给孩子报早教班的五万块钱,转手就给一个女主播刷了嘉年华。”
“那一刻,我彻底死心了。”
她收回手机,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所以,我跟他摊牌了。”
“我把这些年他转移财产、婚内出轨的证据,全都甩在了他脸上。”
“我给了他两个选择。”
“要么,净身出户,公司、房子、车子、孩子,全都归我,我们和平离婚,我给他留点脸面。”
“要么,法庭上见,我让他身败名裂,下半辈子都在还债。”
“他选了第一个。”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这简直比我看过的任何一部电视剧都要精彩。
我一直以为陈静是一个传统的、逆来顺受的家庭主妇。
没想到,她才是一个真正的狠角色。
不动声色地收集证据,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相比之下,周凯那些办公室权谋,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所以……”我看着她,“您今天来公司,是来办交接的?”
“没错。”她点头,“我让他把他所有的私人物品都带走。包括他安插在公司的那些眼线和蛀虫。”
“那你为什么……”我指了指自己,“他把我开了,你为什么不阻止?”
她笑了。
“我为什么要阻止?”
“让他开掉你,然后我再把你请回来,不是更好吗?”
“这样,你就不用再对着他那张恶心的脸,也不用再背负‘受他领导’的名声。”
“从法律上,从情理上,你跟他,都彻底两清了。”
“从今往后,你是我陈静的人,是我请回来的合伙人。跟他周凯,没有半点关系。”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这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她甚至连我的情绪,我的尊严,都考虑到了。
这个女人……
她的心思,缜密得可怕。
也温暖得可怕。
“可是,你为什么要选我?”我还是不解,“公司里还有其他有能力的人。”
“因为他们只是有能力,而你,有灵魂。”
她说。
“我见过你做的方案,里面有你的思考,你的坚持,你的审美。那不是流水线上的产品,那是你的作品。”
“我见过你跟客户争得面红耳赤,不是为了签单,而是为了保护一个好的创意不被庸俗的审美扼杀。”
“我也见过你自掏腰包,给加班的同事买夜宵,给过生日的实习生订蛋糕。”
“这家公司,在周凯手里,只是一个赚钱的工具。但在你心里,它曾经是一个梦想。”
“林未,我想把这个梦想,重新捡起来。”
“你,愿意帮我吗?”
她向我伸出了手。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映在她明亮的眼眸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的眼泪,再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和失落。
而是因为感动,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理解、被认可的激动。
我这四年的青春,这四年的坚持,这四年的委屈。
原来,都有人看在眼里。
原来,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
我重新出现在了公司门口。
我穿上了我衣柜里最贵的一套西装,化了一个精致干练的妆。
我没有抱纸箱。
我手里拿着的,是陈静连夜让律师拟好的聘用合同。
职位:创意总监兼副总经理。
薪资翻倍,另加10%的公司分红权。
我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打在我身上。
有惊讶,有疑惑,有不解。
昨天还抱着纸箱哭着离开的人,今天怎么又回来了?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小敏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出来。
几个昨天还在背后议论我的同事,此刻都尴尬地低下了头。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径直走向我原来的工位。
一个新来的行政小姑娘,正准备把我的东西清理掉。
“等等。”我开口。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是我,一脸茫然。
“林……林姐?”
“这些东西,放回原处。”我指了指那个纸箱。
“可是……周总说……”
“从现在开始,这家公司,没有周总。”
一个清亮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
陈静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套裙,长发盘起,气场全开。
她走到办公室的最中央,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给大家介绍一下,从今天起,林未将正式担任公司的创意总监兼副总经理,全面负责公司的所有项目和创意工作。”
“另外,我宣布一件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陈静,作为这家公司唯一且合法的持有人,正式宣布,解除周凯在公司的一切职务。从即刻起,他不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他的一切言行,都与本公司无关。”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个重磅炸弹,炸得外焦里嫩。
几秒钟后,人群开始骚动。
大家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安静。”陈静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
“我知道大家有很多疑问。今天下午三点,我们会召开全体员工大会,把所有事情跟大家说清楚。”
“现在,请大家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继续工作。”
“林总监,”她转向我,“汇创的案子,客户还在等。交给你了。”
她刻意加重了“林总监”三个字。
我点了点头:“放心吧,陈总。”
我们相视一笑。
这一刻,我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回到我的工位,重新打开了那台熟悉的电脑。
这一次,它开机异常地迅速。
我把昨天写的几个方案调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全部扔进了回收站。
狗屁。
全都是为了迎合周凯那庸俗审美而做出来的妥协品。
我要做的,是能真正“直击灵魂”的东西。
我把项目组的同事叫到会议室。
“各位,之前所有的方案,全部作废。”
“我们从头再来。”
“我不要稳重,不要大气,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口号。”
“我要的,是真实,是共鸣,是能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心里‘咯噔’一下的东西。”
“现在,忘掉我们是乙方,忘掉客户是上帝。我们就是用户,我们就是消费者。告诉-我,你们希望看到什么?”
会议室里,一开始还有些沉闷。
大家还沉浸在公司巨变的震惊中,没有回过神来。
我也不急。
我给他们时间消化。
慢慢地,有人开始开口了。
是那个实习生阿杰。
“林……林总监,我觉得,现在的广告,都太假了。总想教育我们,告诉我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是高级的。”
“但我不想被教育。我就想看点好玩的,有意思的。”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对啊,我最烦那种动不动就‘致敬不凡’‘开启非凡人生’的广告了,我一个月挣几千块钱,非凡个屁啊。”小敏也忍不住吐槽。
“我只想知道,你这个东西,到底好不好用,能不能解决我的问题。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
“我喜欢看那些会自嘲,会玩梗的品牌,感觉跟我们是一伙的。”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会议室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我没有打断他们,只是拿着笔,在白板上飞快地记录着。
这些,才是最真实的声音。
这些,才是创意的源泉。
一个小时后,白板上已经写满了关键词。
“真实”“自嘲”“沙雕”“共鸣”“人间清醒”……
我看着这些词,笑了。
“好了,方向有了。”
我说。
“我们要做一个,史上最‘丧’的广告。”
就在我们团队热火朝天地进行头脑风暴时,一个不速之客,闯了进来。
是周凯。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进了办公室。
“陈静!你给我出来!”他咆哮着。
他看到了坐在我位子上的我,又看到了站在办公室中央的陈静,眼睛瞬间红了。
“好啊!你们俩!你们俩早就串通好了是不是!”他指着我们,手指都在抖。
“陈静!你这个毒妇!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你就这么抢走了?”
陈静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周凯,请你注意你的用词。第一,这家公司是我出钱办的,不是你打下的。第二,我没有抢,是你自愿转让的,白纸黑字,有律师作证。”
“我那是被你逼的!你用那些东西威胁我!”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摆在了你面前而已。如果你没做过,我拿什么威胁你?”
周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转向我,充满了怨毒。
“还有你!林未!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了你四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转头就去抱这个女人的大腿?”
我站了起来,直视着他。
“周总,哦不,周先生。首先,你不是在‘养’我,我们是雇佣关系,我付出劳动,你支付报酬,我们两不相欠。”
“其次,我没有抱谁的大腿。我只是选择跟一个尊重专业、懂得感恩的领导者合作。”
“至于‘白眼狼’这个词,我觉得用在你身上,可能更合适。”
我拿起桌上的那个U盘,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里面,存着你这几年,怎么把陈姐的钱,变成你自己的钱,再变成外面那些女人的包和首饰的证据。”
“你猜,如果我把这个交给税务局,或者发给那些跟你称兄道弟的‘王总’‘李总’,会怎么样?”
周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我手里的U-盘,像是看到了一个魔鬼。
“你……你……”
他“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先生。”陈静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
“这家公司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就叫保安了。”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陈静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你那个小舅子的外包公司,我已经让法务去查了。合同里涉及到的所有虚报款项和违规操作,我们都会一笔一笔地追究到底。”
“还有,你跟你那个女客户的事,我也已经‘不小心’让你老婆知道了。哦,不对,是前妻。”
“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收到你竞争对手公司发来的合作邀请。毕竟,谁会愿意跟一个私德败坏的供应商继续合作呢?”
陈静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插在周凯的心脏上。
他彻底瘫软了。
他看着我们,眼神里不再有愤怒,只剩下恐惧和绝望。
他大概到这一刻才明白,他面对的,是两个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女人。
一个,掌握着他的过去。
一个,决定着他的未来。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像一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逃走了。
办公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掌声和欢呼声。
大家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信服。
我看着身边的陈静,她也正看着我。
我们都笑了。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又充满了希望的笑容。
下午的员工大会,陈静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讲了。
公司的财务状况,周凯的所作所为,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
她没有画饼,也没有打鸡血。
她只是很诚恳地告诉大家,公司现在面临着困难,但也充满了机遇。
她宣布,将从公司未来的利润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员工的年终分红。
所有人的薪资,普调15%。
她还宣布,成立一个“创意保护基金”,用来支持那些有价值但可能不被客户理解的好创意。
整个会议,掌声响了十几次。
我知道,这个公司的“魂”,回来了。
一个星期后。
我们带着全新的方案,去见了汇创的客户。
那是一个号称“甲方屠夫”的中年男人,以挑剔和刻薄闻名。
我们给他放了一个一分钟的短片。
短片里,没有帅哥美女,没有精致的场景。
只有一个个普通的上班族,在挤地铁,在加班,在吃着泡面,在对着电脑发呆。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迷茫。
画外音,是一个同样疲惫的声音,在念着一些“丧”到家的文案。
“努力不一定成功,但不努力,真的很轻松。”
“只要我躺得够平,就没人能卷到我。”
“今天又是被梦想叫醒的一天?不,是被房贷。”
……
短片的最后,画面一黑,出现了一行字。
“生活不易,对自己好点。”
然后,是他们的产品logo。
短片放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客户方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甲方屠夫”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我心里有点打鼓。
是不是玩得太过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
“这……这他妈谁想的?”
我心一沉,完了。
我硬着头皮站了起来:“是我。”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突然一拍大腿。
“牛逼!”
“这他妈才叫广告!这才叫说人话!”
“我看了这么多方案,全都是在天上飘着的,就你们这个,是长在地上的!”
“就这个了!一字不改!马上给我投!”
走出客户公司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我感觉自己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陈静开着车,在楼下等我。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她比了一个“V”字。
她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不是我行,”我说,“是我们行。”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车子启动,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想起了四年前,我刚来这个城市的样子。
那时候的我,对未来充满了幻想,也充满了不安。
我走了很多弯路,摔了很多跟头,遇见过坏人,也流过很多眼泪。
但好在,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心里的那一点点光。
现在,那点光,终于燎原了。
半年后。
我们公司,搬进了市中心最高级的写字楼。
团队从原来的十几个人,扩张到了五十多个人。
我们做的那个“丧”广告,成了当年的现象级爆款,刷屏了所有人的朋友圈。
我们拿奖拿到手软,新客户的合作邀约,排到了明年。
我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金牌创意人”。
陈静也成了商界女强人的代表,上了好几次财经杂志的封面。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周凯。
听说,他欠了一屁股债,官司缠身,早就离开了这个城市。
那个曾经让我恶心的小舅子皮包公司,也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封了。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晚上,我们又签下了一个大客户。
陈静提议,去庆祝一下。
我们没有去什么高级餐厅,而是去了公司楼下的一家大排档。
我们点了烤串和啤酒,就像两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林未,”陈静举起酒杯,“敬我们。”
“敬我们。”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着一丝丝的甜。
“说真的,”陈静看着我,眼神有些迷离,“有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感谢周凯。”
“嗯?”我不解。
“如果不是他把我逼到绝路,我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一个活在他阴影下的家庭主妇。”
“我永远不会知道,我自己也可以撑起一片天。”
“我也不会知道,原来工作可以带来这么大的成就感和快乐。”
“更不会,遇到你。”
她看着我,笑得像个孩子。
我也笑了。
“其实,我也应该感谢他。”
我说。
“如果不是他那么果断地开除我,我也许还在那个小小的格子间里,一边骂他,一边替他卖命。”
“我永远不会知道,原来我的价值,远比我想象的要高。”
“更不会知道,原来跟一个对的伙伴一起奋斗,是这么爽的一件事。”
我们又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像一条璀璨的银河。
我知道,在这条银河里,有一盏灯,是属于我们的。
它或许不大,但足够明亮。
可以照亮我们自己,也可以,给那些同样在黑夜里赶路的人,一点点温暖和光。
来源:情浓月为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