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逻辑缺位，语文的地基垮了，这门课还怎么学好呢？
这堂语文课，是一位赵老师上的《两茎灯草》，被冠以“语文省级一等奖优质课”。从头看到尾，深感忧虑。
这是五年级下册一篇课文，取自《儒林外史》，故事内容是严监生临死前伸出两根手指的细节。
从课堂内容来看，赵老师的目标是培养孩子的质疑精神。这样的目标挺好，但质疑不是只为了生疑，也不是脱离逻辑的乱疑，更不是背离语文规律的“刻意规定怎么疑”。阅读分析的质疑，内核是探究分析，基础是逻辑推理。
赵老师课堂驾驭经验丰富，善于调动学生参与课堂，不吝表扬，课堂气氛活跃。这都是优点。此文主要探究这堂课的问题。这应该是当下语文教学中比较普遍的问题，无关教学形式，而是内容逻辑的问题。语文课饱受诟病，常被外人定义为一门凭感觉的课，一门只靠知识积累的课，一门死记硬背的课，就跟长期以来的逻辑缺位有很大关系。
这堂课的第一个问题是人物形象的定位。严监生是什么人？老师给出了三个选项：守财奴，吝啬鬼，都不是。
绝大部分学生选了“吝啬鬼”，这没问题。但是，有少数学生选“守财奴”，被否定了；有一位同学同时选“守财奴”和“吝啬鬼”，也被否定了。
为了强调就是“吝啬鬼”，老师特意将“守财奴”和“吝啬鬼”两个概念进行了比较，认为“守财奴”就是用钱上的小气，而“吝啬鬼”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意义，比如同学之间不肯借给对方东西，也可以叫“吝啬”。结论是：严监生只能是吝啬鬼，不能称为守财奴。
这属于死套概念但没有套对的一个比较。
守财奴固然是有钱而小气，但守财奴的“财”，并不是只有单一的“钱”的意思，也不是特指有很多很多的钱。所以守财奴并不是只指“花钱的小气”，也不是只指“很有钱的人的小气”。
吝啬鬼固然可以说各方面的吝啬，但肯定也包含了花钱上的吝啬。
所以，在某些具体语境中，守财奴和吝啬鬼是可以互相通用的。
这里的严监生，就具备这两词通用的语境，可以说他是个吝啬鬼，也可以说他是个守财奴。严监生有钱，但花钱很抠，一家四口度日，猪肉都舍不得买一斤，小儿要吃，就在熟食店买四个钱的哄他一下；他自己生了病，骨瘦如柴，也舍不得银子吃人参。你瞧，这不是典型的守财奴吗？
但老师非要选其一，否定其一。这可以看出，老师的思维已经比较死板了。
接着老师来了一个更大的颠覆：其实说严监生是吝啬鬼，也不合理。
老师从严监生伸出两根手指的含义设问。有个孩子分析得很好，那就是舍不得点两根灯芯的意思，因为，对于其他人的猜测，严监生都摇头否定了，只有赵氏说，“你是为了那灯盏里点的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于是挑掉了一茎，这时严监生才点一点头，才把手垂一下，然后就没气了。
这是沿着课文的逻辑进行分析，没有问题。
但是，老师接下来进行了两个引导：
第一，小说是虚构的，谁也不是严监生肚子里的蛔虫，没有人知道严监生临死前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伸出这两根指头，也可能有别的含义。
第二，只凭着严监生伸出两根手指，赵氏挑掉两茎灯草，是不能判断严监生是个吝啬鬼的。
对于第一个引导，老师让学生进行了想象，孩子们就想得五花八门了。有的说“点两茎灯草不够亮，要再点两茎”；有的说“特指二侄子说两笔银子真是胡扯，我这都要死了，还想什么银子的事儿”……
看同学们没有说出想要的答案，老师又给出两个资料引导，一个资料说，“严监生在家排行老二，一生被老大欺负，活得卑微窝囊，而且老大总想霸占老二的财产。”那一个资料说，“严监生死后，家里只剩三岁的儿子和赵氏两人。”
学生在此引导下，继续想象严监生临死前伸出这两根手指的更多含义，“恨不得打老大两顿。”“恨不得扇老大两个巴掌。”“再也不想当老二了。”“当了一辈子的二，终于可以离开老大了，耶。”
老师对所有的想象给予了肯定，自己还给了个可能性：“我死后，你娘俩可怎么活呀？”
这一个对“严监生伸出两根手指的其他可能性”的想象引导，是一个无视课文逻辑的环节，从阅读分析角度来讲，不仅毫无意义，而且违背了阅读分析的基本原理。
阅读分析，就是基于文本逻辑的分析，而不是借助文中的某一个字、某一个词、某一个细节，来进行主观想象。那不是阅读分析，那只是享受读书的快感。没有逻辑的天马行空的想象，很快乐，但不是在锻炼逻辑能力。
我曾经讲过欣赏和鉴赏的区别。都是赏，但欣赏重在欣喜之情，自己觉得快活就行；如果是鉴赏，那就得去鉴定，得进行严谨的分析推理，做出准确的判断。语文考阅读分析，重点考的就是逻辑和审美的能力，跟主观的快活想象没有关系。说语文是所有课程的基础，也是指语文学习中的训练的逻辑、审美和思辨能力，是学习、理解所有功课的基础能力。
对于严监生伸出的这两根手指，文中明明有清晰的逻辑，孩子明明进行了清晰的分析，但老师却从逻辑分析导向了主观想象的猜测，这就非常糟糕了。
并且，导向这个主观想象的基础逻辑也很成问题：小说固然是虚构的，但是小说通过准确而丰富的语言，清晰地展现了人物的内心世界和性格特点，这怎么能说“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不能因为小说的虚构特点而导出这样无知的结论啊。
老师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了第二个引导：不仅不能认定“这两根手指就是指的两茎灯草”，而且即使真的是指两根灯草，也不能由此说严监生就是个吝啬鬼。
老师打了个比方：“老师两鬓有几根白发，不能就说是满头白发。一个孩子犯点小错误，不能就说他是个坏孩子。”
这个比方可以看出，老师的逻辑是真的有问题。这个类比是不成立的。这两个例子都是强调部分与整体的关系，不能用部分来代替整体。而严监生伸出的两根手指，在文中先明确进行了充分铺垫，然后由赵氏道出意图，最后他自己再点头肯定，所以这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细节，生动形象地表现出了严监生的心理：临死了还舍不得一丁点儿铺张，真是个吝啬鬼啊。从这个细节推断严监生的吝啬，并不是部分对整体的推断。
为了证明不能推断，老师接下来又建立了一个错误逻辑。
老师展现了严监生的“花钱”和“情感”，说他是肯花钱的，为大哥的官司花钱，为王氏看病花钱，为两个舅爷花钱，且又对妻子王氏深情厚谊，何况他还很有钱，所以根本不会在乎两茎灯草。
这就错得很离谱了。小说中的严监生，是一个“胆小而有钱的人”，老师展示的他花钱的这些事儿，是源于他的胆小，而不是源于他的大方。他自己不敢面对大哥的官司，请两个舅爷来主张，又被两个舅爷掐着，两个舅爷名为“德、仁”，实则唯利是图，还掐着严监生在妻子那边正被重病折磨的同时，这边还要跟赵氏举办婚礼。而严监生的理财方面全靠妻子王氏，因为被赵氏的私欲绑架和两个舅爷的合伙一掐，才让他特别思念王氏，痛哭不已。
不知道这位老师是没有读懂原著，还是刻意这样展示材料来为自己的观点论证，但这样的逻辑，的确是在误导学生了。
更不要生活中其实也有这样的人，在某些方面花钱大手大脚，在某些方面又特别的抠门。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吃喝嫖赌，在家里孩子不慎打碎一个碗都要挨打挨骂，这样的现象也是有的。所以也不能因为严监生有钱、花钱，就说他不会在乎两茎灯草。这样说，真的是根本没有理解这个吝啬鬼啊。
有时我也很好奇，为什么常常见到一些名师、大师、优师的这种现象，说起来头衔一大堆，荣誉亮瞎眼，一副权威得不得了的样子，可是一旦实实在在地上一堂语文课，哪怕是经过了充分的准备，反复的研磨，最终呈现出来的，还是会出现一大堆硬伤呢？也许，消除硬伤的最好方法就是：关起门来搞，拒绝公开，拒绝一切外部力量的进入，建立一个保守的圈子自己玩，只要问题不被曝光，那就没有问题了。笑谈，笑谈，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心里挺难受。感谢现在的网络时代，让这种“优质课”得以公开传播，让所有热爱教育的人有机会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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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子默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