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时,陈涛正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把偌大的办公室切割成一片片冰冷的格子间。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余光瞥见屏幕亮起,是母亲王秀英的头像,一朵开得有些失真的牡丹花。
第一章:那条信息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时,陈涛正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代码。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夏蝉,把偌大的办公室切割成一片片冰冷的格子间。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余光瞥见屏幕亮起,是母亲王秀英的头像,一朵开得有些失真的牡丹花。
他猜,又是那些“什么时候回”“票买了没”“想吃什么”的老三样。过去一周,这类信息每天准时轰炸,像设定好的闹钟,提醒着他,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既是春节的终点,也是一场年度情感拉锯战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信息。
一行简短的文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所有关于归途的想象。
“过年别回来了,家里事多,你工作也忙。”
没有称呼,没有表情,甚至连个句号都吝于给予。
陈涛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有三十秒。办公室的嗡鸣声仿佛被抽走了,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更准确地说,这不是通知,是一次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倒刺的试探。
“家里事多”,翻译过来就是“我为你准备了一大堆事,你最好有点表示”。
“你工作也忙”,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不耐烦,我先替你把借口说了,看你怎么接”。
这套加密通讯体系,他从小到大被动学习了二十多年,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次,他都像个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分析字面下的每一丝情绪,揣摩着那根引线的最佳剪断时机。他需要撒娇、需要辩解、需要用加倍的热情去融化那层冰冷的外壳,最终换来一句“那早点回来”的“恩准”。
这是一场耗尽心力的表演,每年上演。
但今天,他累了。
过去一个月,为了一个新项目的上线,他几乎是以办公室为家。咖啡因和尼古丁是他最亲密的战友,睡眠是奢侈品。就在刚才,项目经理刚刚宣布春节前不会再有新的紧急任务,他紧绷了三十多天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他甚至已经打开了购票软件,盘算着是坐高铁还是自己开车回去。他想念父亲陈建国做的红烧肉,想念老城区那家只在冬天开门的羊肉汤馆,甚至想念母亲一边唠叨一边往他碗里夹菜的矛盾场景。
可这条信息,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念想。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直接说一句“儿子,我想你了,早点回来”?
一种深切的疲惫感,比连续加班一个月还要沉重,从他的四肢百骸涌上来。他不想再表演了,不想再玩这场猜心游戏了。他忽然有种冲动,想看看如果自己不按剧本走,会发生什么。
于是,他解锁手机,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删掉了已经打好的“妈,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也删掉了“我票都快买了,不忙的”,最后,只输入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按下了发送键。
这个“好”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激起他预想中的任何涟漪。他甚至能想象出母亲在手机那头看到这个字时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不可置信,最后是排山倒海的怒火。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即将到来的风暴。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行刚刚还觉得完美无缺的代码,此刻却变得无比陌生。每一个字母都在扭曲、变形,嘲笑着他的故作冷静。
一种报复性的快感和巨大的恐慌,在他心里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终于没有按她的剧本演,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亲手拉开的,会是怎样一出失控的戏。
第二章:五十九次呼吸
第一通电话是在三分钟后打来的。
手机在桌上疯狂震动,发出“嗡嗡”的悲鸣,像一只被踩住翅G的甲虫。来电显示上,“妈”那个字眼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陈涛的心脏猛地一缩,但他没有动。他只是盯着手机,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件。旁边的同事小张投来好奇的一瞥,他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世界清净了。但那种无声的亮屏,比任何铃声都更惊心动魄。
屏幕亮起,是母亲的头像。几秒后,熄灭。
不到十秒,再次亮起。又熄灭。
亮起,熄灭。亮起,熄灭。
这不再是电话,而是一种宣告,一种用现代科技武装起来的、不容拒绝的意志。每一次亮起,都像母亲在他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在赌气,他知道。但他更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那块名叫“边界”的浮木,哪怕这边界脆弱得一触即碎。
他开始默默计数。
第五次。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凉水,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第十次。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个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行着,没有人会为一栋写字楼里一个儿子的无声反抗而停留一秒。
第十七次。他开始在心里预演对话。如果接了,第一句会是什么?是质问,是哭诉,还是劈头盖脸的痛骂?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做好准备。
第二十五次。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想,或许就这样吧,等她累了,自然就停了。就像小时候,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无论母亲怎么敲门,只要他一直不回应,门外的声音总有停歇的时候。
第三十一次。他感到一丝悔意。或许他不该用那个“好”字去挑衅。这就像一场拔河,他一松手,绳子那头的人,因为用力过猛而摔得更惨。
第四十次。手机屏幕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反复明灭,像坏掉的信号灯。他感到一阵眩晕。那光不再是光,而是一次次无声的呐喊:“你怎么敢?”“你怎么可以?”
办公室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空调的冷风吹在后颈,激起一阵寒意。他终于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十九个未接来电。
全都来自同一个人。
五十九次。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轰然砸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赌气,这是恐慌。他能想象到母亲在老家的小客厅里,是如何焦躁地踱步,如何一次次按下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每一次的无人接听都让她离崩溃更近一步。
她那条“别回来了”的信息,是一把伸过来的、包裹着荆棘的手,她希望他能不顾疼痛地握住,然后她才会展露掌心的柔软。而他那个“好”字,和这五十九次拒接,等于狠狠地把她的手推开,还把那些荆棘一根根扎回了她的血肉里。
通话记录的尽头,是一条新的信息,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你爸高血压犯了,刚吃了药。”
陈涛的呼吸停滞了。
那五十九次亮起的屏幕,原来是五十九次深浅不一的呼吸,从焦急,到愤怒,再到此刻的无助和恐惧。而他,亲手掐断了每一次呼吸的通路。
巨大的愧疚和恐慌,终于压垮了他用冷漠筑起的堤坝。他没有回拨电话。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电话里的解释、道歉、争吵,都只会让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他需要做的,不是说话。
第三章:方向盘上的裂痕
地下车库空旷而安静,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追逐着他的光之隧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气味和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陈涛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那上面倒映出自己苍白而疲惫的脸。五十九个未接来电的红色角标,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做错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尖锐。他错在用一种同样扭曲的方式,去回应母亲扭曲的爱。他以为这是反抗,是划清边界,但结果只是把一个小小的家庭矛盾,催化成了一场可能无法收场的危机。
父亲的高血压,就像悬在他们家头顶的一把剑。每次和母亲发生激烈争吵,父亲的血压都会应声而起。这是母亲的“软肋”,也是她最害怕的“后果”。现在,她把这个后果抛给了他。
他想,如果现在打电话回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母亲会用一种劫后余生的哭腔控诉他:“你是不是想逼死我们?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这辈子能安心吗?”
然后他会辩解:“是你先让我别回来的!”
“我让你别回来你就真不回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
这是一段他能倒背如流的对白。没有赢家,只有两败俱伤。每一次争吵的结尾,都是父亲疲惫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然后,问题被掩盖,情绪被压抑,直到下一次,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不能再这样了。
陈涛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不计后果的、但可能是唯一正确的念头。
他不再去想如何解释,如何道歉。他要用行动,去堵上那个由语言撕开的口子。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他发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在空旷的车库里激起回响。他没有回家收拾行李,甚至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穿着一身还带着办公室气息的衬衫和西裤,驶出了车库。
车子汇入城市的晚高峰,被钢铁洪流包裹着,缓慢向前挪动。车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繁华,璀璨的灯火勾勒出冰冷高楼的轮廓。他属于这里,又不属于这里。每年春节,他都像一只候鸟,循着一条固定的航线,飞回那个温暖但又时常让他感到窒息的巢穴。
而今天,他提前了航程。
导航显示,四百公里,预计车程四个半小时。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不再去看它。他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向盘的皮质包套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是他上次开车犯困,车子差点刮到护栏时,被他用指甲下意识抠出来的。
此刻,他觉得那道裂痕,像极了他和母亲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它一直都在那里,平时可以被忽略,但在某个失控的瞬间,它就会被撕扯得更大、更深,深到足以吞噬掉所有的亲情和爱意。
车子终于驶上高速,窗外的景色开始飞速倒退。城市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无尽的、被车灯照亮的黑暗。
陈涛打开了音乐,随机播放到一首老歌。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开着那辆破旧的桑塔纳,载着他和母亲去郊游。母亲一路都在抱怨路不好走,天气太热,父亲却乐呵呵地跟着收音机里的音乐哼唱。他坐在后座,看着窗外,觉得那时的天空特别蓝,风也特别自由。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家的路变得这么沉重。
四个小时的车程,陈涛的思绪和窗外的夜色一样翻涌。他没有感到一丝困意,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逃避,他是在奔赴一个战场。一个他缺席了太久、也必须亲手终结的战场。
第四章:夜归人
凌晨一点,收费站的灯光刺破了长夜的浓稠。陈涛摇下车窗,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冷空气涌了进来,瞬间驱散了车内沉闷的暖气。这是家乡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小城的午夜,寂静得像一幅水墨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默默站岗,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些白天里热闹的店铺,此刻都拉下了卷帘门,像一个个沉睡的巨人。
他把车速放得很慢,几乎是滑行着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这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个转角,每一块路牌,都藏着一段褪色的记忆。他路过自己的高中,黑漆漆的教学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路过曾经和伙伴们通宵打游戏的网吧,招牌已经换了三代;路过那家总也排不上队的锅盔店,此刻也只剩下一片黑暗。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最终把车停在了自家小区对面的马路边,一个不起眼的阴影里。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抬头望向六楼那个熟悉的窗户。
灯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出来,温暖而固执,像一只黑夜里睁着的眼睛。
陈涛的心,像是被那束光烫了一下。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们还没睡。是在等他的电话,还是在为父亲的身体担心?
他熄了火,车内瞬间被黑暗和寂静吞没。他忽然感到一阵近乡情怯的胆怯。他就坐在这里,离家只有五十米,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他不知道该如何推开那扇门,如何面对门后那场早已酝酿成型的风暴。
他拿出手机,开机。信号恢复的一瞬间,几条信息接连涌了进来。
一条是父亲陈建国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涛,看到信息回个电话。你妈就是那个脾气,别跟她置气。爸没事。”
一条是母亲发的,时间是半小时前,语气已经软了下来:“你怎么回事?手机也关机?出什么事了?”
最后一条,还是母亲发的,就在十分钟前:“你到底在哪?回个话,妈求你了。”
那个“求”字,像一根烧红的炭,烙在了陈涛的心上。他认识的那个永远强势、永远正确的王秀英女士,是绝不会说出这个字的。除非,她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他忽然明白了,这场由他挑起的战争,他看似冷酷地占据了上风,但真正被围困、被恐惧攫住的,是那个远在四百公里外,只能通过一个冰冷的手机来感知他安危的母亲。他的沉默和失联,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伤人。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推开车门,寒风灌了进来。他快步穿过马路,走进那栋熟悉的单元楼。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布满小广告的墙壁和有些掉漆的楼梯扶手。他没有坐电梯,而是一步步地走上楼梯。
每上一层,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他想象着门后的场景。母亲也许正坐在沙发上垂泪,父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安慰。或者两人正在激烈地争吵,互相指责。电视可能还开着,播放着无人观看的午夜剧场。
走到六楼,他家的门就在眼前。红色的木门上,那个倒贴的“福”字已经有些褪色。他站定,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他该说什么?
“我回来了。”——太轻描淡写。
“爸,妈,我错了。”——太突兀。
“开门。”——太生硬。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门内,忽然传来父亲压抑着的声音:“你别哭了!我再打,我再打一次……”
紧接着,是母亲带着浓重哭腔的回答:“打不通的……肯定出事了……都怪我,都怪我那张破嘴……”
陈涛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不再犹豫,抬起手,用一种近乎庄重的力道,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第五章:门后的风暴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概五秒钟。随即,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谁啊?”是父亲陈建国警惕而沙哑的声音。
陈涛清了清喉咙,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爸,是我。”
“咔哒”一声,门锁被飞快地拧开。门被猛地拉开,露出父亲那张写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的脸。他穿着一身旧睡衣,头发凌乱,眼角的皱纹比陈涛记忆中更深了。
“涛……涛?”陈建国愣在原地,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幻觉。
陈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爸。”
他话音未落,父亲身后就挤出了一个身影。母亲王秀英冲了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当她看清门外站着的确实是自己的儿子时,脸上那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在零点一秒内,就迅速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她没有拥抱他,没有问他冷不冷,饿不饿。她扬起手,似乎想给他一巴掌,但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最终只是重重地落在了他厚实的羽绒服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你还知道回来?!”
这声音,嘶哑、尖利,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陈涛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任由母亲的怒火灼烧。
“你长本事了是吧?陈涛!信息不回,电话不接,你是不是想让我们给你收尸?啊?!”王秀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混合着后怕和怒气的泪水,“我让你别回来,你就真不回了?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爸……你爸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拳头捶打着陈涛的胸口。那力道并不重,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发泄。
“好了,秀英!孩子刚回来,让他先进来!”陈建国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情绪失控的妻子,把陈涛拽进了屋里。
门被关上,隔绝了楼道的寒风。客厅里的景象和陈涛想象的差不多,茶几上散乱地放着降压药的盒子和水杯,电视还开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在无声地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和不安的气息。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从哪冒出来的?你开的什么车?你……”王秀英的质问像连珠炮一样。
“我开车回来的。”陈涛低声说,他脱下外套,露出里面单薄的衬衫。
王秀英的斥责声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他那身皱巴巴的、明显是穿了一天的办公室行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开车?你疯了?连夜开四个多小时?你就这么急着投胎啊!”
“够了!”陈建国忽然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王秀英愣住了,陈涛也愣住了。
陈建国扶着妻子坐到沙发上,然后转身,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后怕,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涛,”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你跟爸说实话,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涛看着父亲斑白的鬓角,和母亲哭红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辩解和道理,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还能说什么?说你们的沟通方式让我窒息?说我只是想争一口气?在父母真实的恐慌面前,这些理由都显得那么自私和苍白。
他沉默了许久,最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母亲。
“妈,”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后,你想我了,就直接说‘我想你了’。你想我回来,就说‘儿子,早点回来’。别再让我猜了,行吗?”
“我……我什么时候让你猜了?”王秀英下意识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你那条信息,‘别回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陈涛追问,他今天必须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王秀英的嘴唇哆嗦着,眼神躲闪,避开儿子的直视。
这时,一直沉默的陈建国叹了口气,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儿子解释:“你妈这辈子,心里想的,嘴上说的,永远是反的。她怕你工作累,怕你路上辛苦,又怕你不回来……心里拧成了疙瘩,说出来的话,就带了刺。”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声音放缓了些:“她今天念叨了一天,说给你买了最爱吃的羊排,说你屋里的被子都晒好了。下午看新闻说要降温,又担心你路上冷。翻来覆去,最后发出去的,就是那么一句混账话。”
最后那句“混账话”,是对着王秀英说的。
王秀英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抽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建国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背,然后对陈涛说:“她有错。但是你,儿子,你也有错。你不能用一把更大的火,去对付一把小火。家人之间,不是这么过招的。”
陈涛的心,被父亲这句朴素的话重重地击中了。
是啊,家人之间,不是用来“过招”的。
他走到沙发前,蹲下身,平视着母亲。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放在了母亲的膝盖上。
“妈,我错了。”他说,“我不该关机,不该让你和爸担心。对不起。”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向母亲道歉。
王秀英的哭声,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那哭声里,有积攒了半生的委屈,有对儿子的思念,有今晚彻骨的恐惧,还有此刻,那堵厚厚的墙壁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的,巨大而酸楚的释放。
第六章:一碗热汤
母亲的哭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最后渐渐平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这场耗尽了所有人精力的风暴,终于露出了疲态。
陈建国起身,默默地收拾了茶几上的药盒,又给妻子倒了一杯温水。王秀英接过水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着,不再看儿子,也不再说话。
客厅里陷入了一种尴尬而又微妙的安静。
“饿了吧?”陈建国打破了沉默,他看着陈涛,“你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着呢。”
陈涛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胃里空得发慌。从下午到现在,他滴水未进。他点点头:“嗯,饿了。”
王秀英听到这话,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她猛地站起身,擦了擦眼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等着”,就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了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急切的、笨拙的节奏。
陈涛和父亲坐在沙发上,一时无话。电视里还在演着那部悲情剧,但此刻,屏幕上的生离死别,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你妈……”陈建国开口,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唉,就是这个脾气。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爸,”陈涛轻声说,“我知道。”
他以前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去知道。但今晚,在那四百公里的夜路中,在那扇门打开的前后,他忽然就懂了。那不是改不了的脾气,那是一种已经深入骨髓的、属于他们那一代人的爱的表达方式——羞于启齿,拙于表达,习惯用付出去索取,用反话来试探。
几分钟后,王秀英端着一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把碗重重地放在餐桌上,依旧没有看陈涛,只是没好气地朝他努了努嘴:“吃吧!”
那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面。乳白色的汤头,炖得软烂的排骨,翠绿的葱花,还有一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这是他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只有他回家时,母亲才会不嫌麻烦做的“定制夜宵”。
陈涛坐到桌前,拿起筷子。他先是喝了一口汤,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下,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抚平了他心里的褶皱。
真香。
他埋头吃了起来,吃得又快又急。王秀英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看似漠不关心地看着电视,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没离开过儿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弃。
陈涛抬起头,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妈,汤有点咸了。”
他以为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回一句“有的吃就不错了”,或者干脆不理他。
但这一次,王秀英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厨房,拿出一个小碗,倒了些开水,递到他面前:“咸了就兑点水!就知道挑剔!”
陈涛看着那碗白开水,忽然就笑了。
他没有兑水,而是继续大口地吃着。他觉得,这碗有点咸的汤面,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陈涛打了个饱嗝,满足地靠在椅子上。
王秀英默默地收走了碗,拿到厨房去洗。哗哗的水声传来,像一首平淡的生活序曲。
陈涛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动作也不如从前利索。
“妈,”他轻声说,“我明天去买个洗碗机吧。”
王秀英的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怼了一句:“浪费那钱干什么!我就两个碗,用手洗洗怎么了?”
说完,她却关掉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穿这么点,不冷啊?你房间的空调我给你开着呢,赶紧去睡觉!明天……明天爱睡到几点睡到几点!”
说完,她就推着陈涛往房间走,像是在驱赶一个碍事的家伙。
陈涛顺着她的力道,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温暖如春,被子果然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他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和厨房里若有若无的水声。
这场惊心动魄的战争,似乎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没有郑重其事的和解仪式,没有相拥而泣的感人场面。一切都消弭于一碗热汤,一句唠叨,一个被嫌弃却又被默许的关心之中。
陈涛知道,他和母亲之间那堵墙并没有消失,只是被今晚这场风暴,和他那趟疯狂的夜路,撞开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裂口。
他拿出手机,给自己的上司发了条信息:【王总,家里有点急事,我提前休年假了,抱歉。】
然后,他点开和母亲的聊天框,看着那句“好”,和下面那一长串未接来电,以及最后那句卑微的“妈求你了”。
他想了想,打下了一行字。
【妈,我到家了。面很好吃,就是有点咸。】
他按下了发送。
这一次,他没有关机,也没有等待。他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也许不会变得完美,但至少,他们已经开始学着,如何用不带刺的方式,去拥抱彼此。
来源:幽默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