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妈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屋里弥漫着机油和新棉布混合的味道,那是1988年夏天独有的气味。
“你爸说得对,这手艺活儿,学了没坏处。”
我妈一边踩着缝纫机,一边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屋里弥漫着机油和新棉布混合的味道,那是1988年夏天独有的气味。
我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物理课本上的受力分析图,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我们家住在县城纺织厂的家属院里,一排排红砖瓦房,长得都一个样。我爸是厂里的木工,手艺好,人也老实。他的世界就是木头、刨子和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
我妈是纺织厂的挡车工,三班倒,嗓门大,心细。她的世界是棉纱、梭子和布匹,经纬交织,细细密密。
他们的世界都很有规矩。
我的世界,当时看起来也很有规矩。我是县一中的重点班学生,成绩不好不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男孩。
父母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考上大学,离开这个一眼能望到头的县城。
那时候,我对未来的想象,就像物理课本上的图,清晰、简单,有明确的箭头和方向。
我们家属院和教师家属院就隔着一道墙。墙不高,我踮踮脚,就能看到那边晾着的衣服。
墙那边住着我的英语老师,陈静。
陈老师是两年前从省城大学毕业分配来的,人长得好看,不像我们这儿的女人,皮肤糙,嗓门大。她皮肤白,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收音机里播音员。
她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私底下讨论的焦点。我们学着她把“Thank you”说得婉转,模仿她走路时微微挺直的背。
她代表着墙那边的世界,一个我们不熟悉,但充满向往的世界。
那个夏天特别热,知了从早叫到晚,把空气都叫得黏糊糊的。
那天下午,我爸妈都上班去了。我做完作业,浑身是汗,心里燥得像长了草。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我小时候掏鸟窝做的记号还在。
鬼使神差地,我搬了条凳子,踩了上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墙头。
我只是想看看墙那边的风景,真的。
可我看到的,是陈老师。
她就在院子角落那个用石棉瓦搭起来的简易棚子里。棚子没门,挂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夏天的风一吹,床单就飘起来一个角。
我看到了水汽,听到了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臂。
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我忘了自己在哪,忘了要干什么,就那么趴在墙头上,一动不动。
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又慌又乱,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陌生的感觉在身体里乱窜。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水声停了。
那块旧床单被人猛地一下掀开。
陈老师就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裹着一件蓝色的旧衬衫,看大小,应该是她丈夫的。
她仰着头,看着墙上的我。
她的眼神很奇怪,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慌,也没有愤怒,就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时间在那一刻好像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墙头粗糙的砖石硌得我生疼。
我手脚发软,想从墙上溜下去,却使不上一丝力气。
我们就这么对视着。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我的心上。
“好看吗?”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慢慢走过来,走到墙根下,还是那么仰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我害怕。
她抬起手,不是要打我,也不是要指着我,而是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拧着自己湿漉漉的发梢。水珠顺着她的指尖滴下来,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记。
然后,她又问了一句,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要不要进来,看得更清楚一点?”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塌了。
我从墙上摔了下来,不是爬,是滚。
后背火辣辣地疼,胳膊肘也磕破了皮,可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我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把门死死地插上,靠在门板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的那句话,那个眼神,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子里。
那不是质问,也不是邀请,那是一种……我当时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一种嘲弄,又像是一种悲凉,更像是一种彻底的、无所谓的绝望。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一种巨大的恐惧里。
我怕她会找到我们家来,告诉我爸妈。我爸的脾气,知道了这事,非得打断我的腿。
我怕她会去学校,告诉校长。那我的大学梦,我的人生,就全都完了。
我每天上学都绕着道走,不敢经过教师家属院。上英语课的时候,我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可她什么也没做。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上课,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平稳稳。她念单词,讲语法,布置作业。她会提问同学,但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是没底。
那根看不见的线,就这么一直绷着,随时都可能断掉。
这种折磨比直接的惩罚更让人难受。我开始失眠,吃饭也没胃口,整个人瘦了一圈。
我妈以为我学习压力大,天天晚上给我煮鸡蛋。我爸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琢磨。
他们越是关心我,我心里越是愧疚。
我开始偷偷观察她。
我发现,那个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的陈老师,只是她在学校里的样子。
放学后,我好几次看到她丈夫王建军来接她。
王建军是我们县运输公司的司机,人长得高高大大,说话声音像吵架,离着老远就能听见。他总是咧着嘴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他会一把揽过陈老师的肩膀,大声地跟同事炫耀:“瞧,我媳妇,大学生!”
陈老师每次都只是很轻微地挣扎一下,然后就任由他那么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还看到过王建军喝多了酒,在他们家院子门口大声嚷嚷,嫌陈老师做的菜咸了。陈老师就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等他骂够了,才默默地把他扶进屋。
家属院里的邻居们见了,都只是摇摇头,说一句:“陈老师一个文化人,嫁给王建G这种粗人,真是可惜了。”
我慢慢地,把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起来。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那天看我的眼神里,为什么没有愤怒。
一个人的心里,如果装满了更大的痛苦,可能就腾不出地方来,去容纳那些小的是非对错了。
我的那个错误,在她的生活里,可能根本排不上号。
意识到这一点,我心里的恐惧,慢慢地被一种新的、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那是一种混杂着同情、愧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的情绪。
我不再害怕她会揭发我。我开始害怕,她会一直这么不快乐下去。
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很傻的事。
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跑到山坡上,摘了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野菊花。我用练习本的纸把花包好,趁着早上没人,悄悄放在了她办公室的窗台上。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也不知道她看到后会怎么想。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那天上英语课,我注意到,她讲台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插着几支黄色的野菊花。
她没有看我,一次也没有。
但我的心,却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下来。
从那天起,我好像跟她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我成了她的秘密观察者。
我会帮她把倒在楼道里的自行车扶起来,会把她掉在路上的发夹捡起来,悄悄放在她的车座上,会在下雨天,把一把伞放在她办公室门口。
我做的这些事,都很微小,很隐秘。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我做的,我们之间,也从来没有过任何交流。
但我觉得,她知道。
因为有一次,她在课堂上讲一篇关于“kindness(善意)”的课文时,忽然停顿了一下,目光好像不经意地从我脸上一扫而过。
她说:“有时候,一个很小的、不求回报的善意,就能支撑一个人走过很艰难的路。”
那一刻,我的脸很烫。
我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着那个秘密带来的压力,我开始主动地去思考。
我思考的,不再是“我该怎么办”,而是“她为什么会这样”。
我从一个犯了错的、担惊受怕的男孩,变成了一个试图去理解一个成年人痛苦的旁观者。
我开始觉得,我看到的那个下午,或许并不是她的耻辱,而是她的牢笼。而我,一个不速之客,只是无意中撞见了她被困在牢笼里的真实模样。
她那句“要不要进来”,更像是一句自嘲。
“你想看?那就让你看个够。看看这光鲜外表下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想明白这一点后,我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被搬开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沉甸甸的,对她生活的无能为力。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那天我正好去镇上的新华书店买辅导书,回来的时候路过县里的那家小酒馆。
我看到王建军正和几个人在里面喝酒划拳,一个个都喝得面红耳赤。
我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可刚转身,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文化人有啥用?还不是得给我生儿子,给我做饭洗衣服!我让她往东,她敢往西?”
一阵哄笑声传来。
另一个人说:“建G哥,你可真有福气,嫂子那么漂亮,还是大学生。”
王建军“嘿嘿”一笑,一口喝干杯里的酒,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磕。
“漂亮有啥用?就是个木头!在床上也一样,没劲!”
他又说了很多难听的话,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在我心里。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我从来没有那么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名为“屈辱”的情绪。那屈辱不是我的,是陈老师的。可我却感同身受。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跟她谈谈。
我不知道要谈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就是觉得,我必须要做点什么。
我不能再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里,我没有提那天下午的事。我只是说,老师,我觉得您最近不开心。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我把信悄悄地塞进了她办公室的门缝里。
第二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根本没看到那封信。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周五放学,我被英语课代表叫住了。
她说:“李卫东,陈老师让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暖黄色。她背对着我,正在收拾桌上的卷子。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
“进来吧,把门带上。”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
我走进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我的那封信。
“你写的?”
我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能听到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卫东,”她终于开口了,“你是个好孩子。”
我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大人的事,你不懂。也别掺和。”
她把信叠好,递给我。
“拿回去,以后别再做这种事了。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比什么都强。”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也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接过信,手指冰凉。
我明白了,她拒绝了我的善意。她把我推开了。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我自以为是的理解和同情,在她看来,可能只是小孩子的胡闹。
我狼狈地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我把那封信撕得粉碎。
我告诉自己,李卫东,你就是个傻瓜。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别人的生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我疯狂地做题,背单词,想用这种方式,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挤出去。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想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我。
那是一个周末,我妈让我去给住在城南的姥姥家送点东西。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当我走到教师家属院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我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是陈老师和王建军。
我下意识地躲在了一个墙角后面。
“……你又去赌了是不是!我攒着给妈看病的钱,你都拿走了!”陈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是那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爆发。
“我那是借!借!你懂不懂?过两天就翻本了!”王建军的声音很大,充满了不耐烦。
“翻本?你哪次翻本了?这个家都快被你败光了!”
“闭嘴!”王建军吼了一声,“你个不下蛋的鸡,有什么资格管我?要不是你生不出儿子,我用得着在外面被人戳脊梁骨吗?”
接着,我听到了“啪”的一声脆响。
很清脆。
然后是陈老师压抑的哭声。
我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从墙角冲了出去。
我看到王建军正揪着陈老师的头发,要把她往屋里拖。陈老师的脸上,有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你放开她!”我大喊了一声。
他们两个人都愣住了,一起看向我。
王建军眯着眼睛打量了我一下,然后松开陈老师,朝我走了过来。
他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
“你谁啊?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站在那里,双腿有点发抖,但一步也没有退。
“你不能打人。”我说。
王建军笑了,是那种很轻蔑的笑。
他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我打我自己老婆,关你屁事?嗯?还是说……你跟她有一腿?”
他的眼睛,像毒蛇一样,在我跟陈老师之间来回扫视。
陈老师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王建军,你胡说什么!他是我学生!”
“学生?”王建军笑得更厉害了,“学生这么晚了在你家门口晃悠?学生替你出头?陈静啊陈静,你当我是傻子吗?”
他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推到墙上。
“说!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墙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我们没关系!你放开我!”
“没关系?”他凑近我,满嘴的酒气喷在我脸上,“我告诉你,小子,这事没完。我非得去你们学校问问,现在的老师,是怎么教学生的!”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第二天,谣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家属院,然后是整个学校。
版本有很多。
有的说,我跟陈老师在谈恋爱。
有的说,我为了她,跟她丈夫打了一架。
更难听的是,有人把我那天下午爬墙的事也翻了出来,添油加醋,说得不堪入耳。
我成了学校的“名人”。
走在路上,总有人对我指指点点。
上课的时候,老师们看我的眼神也怪怪的。
我爸妈也被叫到了学校。
我爸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那天在校长办公室里,他一个劲地给校长鞠躬,说:“是我没教育好孩子,是我没教育好……”
我妈就在旁边,不停地掉眼泪。
我站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校长找我谈话,问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什么也没说。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看到王建军打她?谁信?我有什么证据?
我说我只是想帮她?一个男学生,三更半夜地去帮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这话说出去,只会越描越黑。
最让我难受的,是陈老师的态度。
学校也找她谈了话。
她出来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我说:“李卫东同学,请你以后不要再散播关于我家里的不实言论。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我和我家人的生活。”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平静,也没有了那种复杂的悲凉。
只有冰冷的、刻意的疏远。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为了保护她,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而她,却反过来,给了我最重的一刀。
我被学校记了大过,留校察看。
我爸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一句话。我妈天天以泪洗面。
我们家,好像一下子就从那个平静的夏天,跌进了一个看不到底的寒冬。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跟任何人说话。
我恨王建军,恨那些传闲话的人,也恨陈老师。
我甚至开始恨自己。如果我那天没有爬上那堵墙,如果我没有多管闲事,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的世界,那个曾经清晰、简单的世界,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
我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我好像做了一件好事,却得到了最坏的结果。
就在我快要被这种情绪淹没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信封。
没有署名,是夹在我家门缝里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小小的纸条。
是我熟悉的,陈老师的字迹。
上面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但请你相信,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纸条的背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小太阳,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谢谢你的花。”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了堤。
我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解,所有的怨恨,都在看到那句话的时候,烟消云散了。
我明白了。
她不是背叛我,她是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保护我,也是在保护她自己。
在一个把女人的名声看得比天还大的小县城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外地人,除了撇清关系,她还能做什么?
她选择了一种最伤人,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王建军的暴力,周围人的流言蜚语,学校的审查。
而她留给我的,却是最后的一点温暖和希望。
“太阳总会升起来的。”
那一晚,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了她那天下午,拧着头发问我“要不要进来”的样子。
那不是挑衅,那是一个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对自己,也对这个窥探她的世界,发出的最无力的嘶吼。
“你们都想看我的笑话,都想看我过得有多惨,那就来看吧。”
我也想起了她讲台上那瓶野菊花。
在那样一个灰暗的环境里,她依然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一点点的善意和美好。
我更想起了她当众对我说出的那番绝情的话。
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在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的心,一定比我的更痛。
我终于懂了。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艰难的取舍。
她选择舍弃我这个“麻烦”,来保全我们两个人最基本的东西——我的前途,和她的工作。
第二天,我主动找到了校长。
我告诉他,所有的事情,都因我而起。
我承认了那天下午,我确实因为年少无知,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也承认了,后面的冲突,是我误会了陈老师的家事,一时冲动,才说了不负责任的话。
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我说,陈老师是一个非常好的老师,从头到尾,她都是受害者。我对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的困扰,表示最诚恳的道歉。
我爸妈也在场。
我说完后,我爸没有骂我,他只是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说:“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爸的肩膀,那么宽厚,那么让人安心。
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我背着一个“留校察看”的处分,继续我的高中生活。
周围的指指点点,渐渐少了。
我和陈老师,也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我们是师生,仅此而已。
在课堂上,她依然会讲课,会提问,但我们之间,再也没有过任何眼神的交汇。
我们像两条在某个点短暂相交,然后又迅速分开的直线,各自延伸向自己的远方。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有些感谢,不必说出口。有些理解,也无需言语。
我们都默契地,守护着那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真相。
高三那年,我学习特别刻苦。
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明白了父母的不易,也明白了未来的路,只能靠自己去走。
高考成绩出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在我们那个小县城,这算是一件大事。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请了所有的亲戚朋友吃饭。
那顿饭,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搂着我的肩膀,一遍遍地跟人说:“我儿子,有出息了!要去大城市了!”
我看着他通红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又去了那道墙下。
墙还是那道墙,槐树还是那棵槐树。
一切好像都没变,但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我站了很久。
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看到陈老师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网兜,应该是要去买菜。
她也看到了我。
我们隔着几米的距离,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但这一次,我的心里,没有了恐惧和慌乱。
她的眼神里,也没有了那种悲凉和绝望。
她的脸上,甚至有了一丝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她朝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一句话。
但我们都懂了对方想要表达的一切。
那是告别,是感谢,也是祝福。
我转过身,大步地朝前走去,没有再回头。
我知道,我的高中时代,连同那个夏天的秘密,都彻底结束了。
我带着一个男孩的过错,和一个男人的感悟,踏上了新的旅程。
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业,留在了省城工作,结婚,生子。
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县城。
只是偶尔,在某个同样炎热的夏日午后,我会恍惚间,闻到一股机油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我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老师,想起那堵长满青苔的红砖墙,想起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要不要进来,看得更清楚一点?”
是的,我进来了。
我看到了生活的真相,看到了人性的复杂,看到了在艰难的处境里,一个人所能展现出的,最坚韧的善良。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真正看清楚。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我曾经以为,会毁掉我一生的错误。
有一次,我和大学同学聚会,聊起各自的中学时代。
有人说起自己当年调皮捣蛋,被老师罚站。有人说起自己暗恋过的某个女孩。
轮到我的时候,我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
我说:“我高中的时候,犯过一个很大的错误。但我也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是她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成长。”
成长,不是学会如何避免犯错。
而是学会在犯错之后,如何去承担,如何去理解,如何去原谅。
更是学会在看清楚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相信,太阳总会升起来。
听说,在我去上大学的第二年,陈老师就和王建军离了婚。
她没有再嫁,一个人带着她生病的母亲,申请调去了南方的一所中学。
从此,再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但我知道,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会像那个小纸条上画的一样。
是一个小小的,但却能发光发热的太阳。
而我,也会带着她给予我的那束光,继续走在自己的人生路上。
走得更稳,也更坚定。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