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是汗臭,是方便面汤,是劣质烟草,还有一种穷人身上特有的、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酸味儿。
火车上的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汗臭,是方便面汤,是劣质烟草,还有一种穷人身上特有的、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酸味儿。
所有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咣当咣当的车厢里发酵,变成了1990年南下深圳的梦。
我的梦,也是绿皮火车里每一个年轻面孔的梦。
我叫陈燕,十八岁,湖南乡下人。
来深圳前,我只见过我们村口那条黄泥路。
我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身体早就被农活和贫穷掏空了。
她咳一声,我的心就跟着揪一下。
同村的翠花从深圳回来过年,穿着牛仔裤,烫着大波浪,手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电子表。
她说,深圳遍地是黄金,工厂里打工一个月,顶得上在家里种一年地。
“燕子,你这么机灵,长得又好看,不去闯一闯,甘心吗?”
她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着了我心里的野草。
甘心吗?
我看着我妈开裂的手,看着屋顶漏下的雨,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我怎么可能甘心。
于是我揣着我妈东拼西凑来的两百块钱,还有几个煮熟的红薯,挤上了这趟开往“黄金乡”的火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绿色的田野,慢慢变成灰扑扑的矮楼。
越往南,空气越湿热,人心也越燥热。
深圳站到了。
我被人流推着挤着,像一粒沙被卷进了大海,晕头转向。
高楼。
到处都是高楼。
还有那些飞驰而过的,我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漂亮小汽车。
空气里都是钱的味道。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两百块钱,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也是我全部的底气。
在老乡的介绍下,我进了宝安区一家玩具厂。
电子厂太抢手,要初中毕业证,我小学都没读完,人家不要。
玩具厂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塑料味,闻久了头晕。
我们十几个人挤在一个闷热的宿舍里,墙壁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衣服。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干到晚上十点,有时候还要加班到半夜。
一个月下来,拿到手的工资是一百八十块。
比在老家强,但离翠花说的“遍地黄金”差得太远。
和我一个宿舍的李娟,比我早来一年,算是老油条了。
她一边用开水泡着廉价的方便面,一边跟我说,“燕子,别把这儿想得太好,也别把人想得太好。”
“咱们就是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用旧了,随时可以换掉。”
我不信这个邪。
我年轻,我肯干,我不怕吃苦。
我告诉自己,只要我比别人更努力,总有出头的一天。
那天,厂里的大老板来巡视。
我们被提前通知,要把车间打扫干净,工作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拉长(车间小组长)在我们身后走来走去,眼睛瞪得像铜铃。
“都给我麻利点!谁要是出了岔子,扣半个月工资!”
老板来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穿着白衬衫、西装裤的中年男人。
他大概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手表,和周围灰头土脸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就是香港老板,梁永昌。
他走过我们流水线,脚步停了一下。
我正埋头给一个洋娃娃装眼珠,紧张得手心冒汗。
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不敢抬头。
“这个公仔的头发,乱了。”
一个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是普通话,但带着很浓的广东口音,听起来慢悠悠的。
拉长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点头哈腰,“梁老板,我马上让她返工!”
说着,他就要伸手来拽我手里的娃娃。
“不用。”梁老板说。
他弯下腰,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和我爸以前用的那种廉价花露水完全不一样。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帮那个洋娃娃理了理金色的卷发。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样,不就好了嘛。”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傻傻地点头。
他直起身,又扫了我一眼,然后才被那群人簇拥着,朝下一个车间走去。
拉长的脸色很难看,但也没敢再说什么。
等他们走远了,旁边的工友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喂,陈燕,老板看上你了哦。”
我脸一红,啐了她一口,“胡说什么!”
心里却像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
晚上回到宿舍,李娟听说了这事,表情很奇怪。
“他跟你笑?”
“嗯。”
“还帮你理娃娃的头发?”
“嗯。”
李娟把筷子往碗里一插,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你小心点这个姓梁的。”
“娟姐,你想多了吧,老板就是顺手……”
“顺手?”她冷笑一声,“陈燕,你刚来不懂。这种香港老板,在香港有老婆有孩子,来这边包二奶三奶的一大把。他们最喜欢找的就是我们这种没见过世面、又想挣快钱的乡下妹。”
“他们会先给你点甜头,让你觉得他是个好人,然后一步一步地把你往坑里带。”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心里发凉。
可我又忍不住想起梁老板那个温和的笑。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啊。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以为那天的事就是个小插曲,很快就会被忘记。
直到一个星期后,拉长突然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一改往日的凶神恶煞,脸上堆着笑,还给我倒了杯水。
“陈燕啊,最近工作怎么样?还习惯吧?”
我受宠若惊,连忙说:“习惯,习惯。”
“那就好。”他搓着手,一脸神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梁老板点名,说你做事细心,想把你调到办公室去。”
办公室?
我愣住了。
办公室里坐着的都是穿着干净衣服、会用电脑的文化人,我一个流水线上的女工,怎么可能……
“我去……做什么?”
“打打杂,送送文件,给老板泡泡茶什么的。清闲,工资还比现在高五十块!”
一个月二百三!
我心跳得厉害。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拉长,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老板的决定,我哪知道为什么。”拉长不耐烦地摆摆手,“问那么多干嘛?去不去,给个话!”
我脑子里闪过李娟的警告。
可那五十块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走了我所有的理智。
有了这五十块,我每个月就能多给我妈寄点钱了。
“去!我去!”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就这样,我脱下了那身沾满塑料味的蓝色工衣,换上了自己最好的那件白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走进了那栋我只敢在楼下仰望的办公楼。
我的工作,真的就是打杂。
给这个复印文件,给那个送报表。
最主要的工作,是给梁老板的办公室打扫卫生,还有给他泡茶。
他的办公室很大,有柔软的地毯,真皮沙发,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种洋酒的柜子。
他每天都喝一种叫“铁观音”的茶。
他说他喜欢我泡的茶,味道刚刚好。
他跟我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
“小陈,家里是哪里的啊?”
“湖南的。”
“哦,湖南好地方,出伟人。”他点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只有一个妈妈,身体不太好。”
“哦……”他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啊。”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
来深圳这么久,他是第一个对我说“不容易”的人。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给我一些“好处”。
有时候是几块从香港带来的巧克力,有时候是一瓶包装很好看的洗发水。
他说,“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有一次,我给他送文件,看到他正在打电话。
他对着电话用粤语大声地吵着什么,表情很烦躁。
挂了电话,他一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梁老板,您没事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他苦笑了一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老婆在香港,总是不理解我,觉得我在外面风流快活,其实我每天累得像条狗。”
他看着我,眼神很真诚,“小陈,你信不信,我在这边,一个朋友都没有。”
我信了。
我觉得他这样一个大老板,其实也很孤独。
我开始同情他。
周末,办公室的人都休息了,他会叫我来加班,给我三倍的加班费。
所谓的加班,就是陪他聊聊天,或者他开车带我出去,去一些我从来没去过的高级餐厅吃饭。
第一次坐他的黑色大奔,我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车里有空调,放着我听不懂的英文歌。
他给我点的牛排,我用刀叉用得笨手笨脚。
他也不笑话我,只是耐心地教我。
“小陈,你很聪明,学东西很快。”
吃完饭,他带我去逛商场。
他指着橱窗里一条漂亮的连衣裙问我,“喜欢吗?”
那是一条淡黄色的裙子,上面有小碎花,标价牌上写着“288元”。
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我吓得连连摇头,“不不不,太贵了。”
他笑了,直接走进店里,让服务员把裙子包起来。
“送给你。”他把袋子递给我,“女孩子穿得漂漂亮亮的,心情才会好。”
我拿着那条裙子,感觉像捧着一块烙铁。
“梁老板,我不能要,这太贵重了。”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就当是我这个做老板的,给优秀员工的一点奖励。”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回到宿舍,我把裙子拿出来,在身上比了又比。
真好看。
就像城里人穿的衣服。
李娟洗完澡进来,看到我手里的裙子,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他送的?”
我点点头。
“陈燕,你是不是疯了?”她一把抢过裙子,扔在床上,“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收了他的东西,就等于……”
“娟姐!”我打断她,“不是你想的那样!梁老板他……他只是可怜我,把我当妹妹看。”
“妹妹?”李娟气得发笑,“陈燕啊陈燕,你才十八岁,你斗得过他那种老狐狸吗?他今天送你裙子,明天就想让你连人都是他的!”
“你胡说!”我急了,声音也大了起来,“梁老板是个好人!他很孤独,很可怜!”
“好人?可怜?”李娟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可怜的是你!你等着吧,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们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那是我第一次和李娟吵架。
我觉得她是在嫉妒我。
她自己在流水线上累死累活,见不得我过得轻松。
我把那条裙子穿上了。
第二天去办公室,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梁老板看到我,眼睛一亮。
“嗯,很漂亮。”他由衷地赞叹。
我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开始更频繁地带我出去。
给我买各种各样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化妆品,高跟鞋,金项链。
他跟我讲香港的繁华,讲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讲赛马。
他说,“燕子,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不应该一辈子待在深圳这个小地方。”
他开始叫我“燕子”,而不是“小陈”。
“等我办好手续,就带你去香港,给你一个香港身份,让你过上好日子。”
香港身份。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那可是香港啊!
是电影里才有的地方!
我真的可以去吗?
“梁老板……我……我没有文化……”
“没文化怕什么?”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很厚实,“有我呢。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你英文,教你礼仪,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名媛。”
我的心彻底乱了。
一边是李娟的警告,一边是梁老板描绘的美好未来。
我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他递给我一杯水,哪怕我知道里面可能有毒,我也想喝。
我跟李娟的关系越来越僵。
我搬出了那个拥挤的宿舍,梁老板在工厂附近给我租了一个单间。
他说这样我休息得好一些。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有独立的卫生间。
我彻底和过去的生活割裂了。
厂里关于我和梁老板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说我是他包养的“二奶”。
话很难听。
我哭着跟梁老板说。
他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
是的,他抱着我。
那天他送我回出租屋,我说起那些流言,就忍不住哭了。
他很自然地把我揽进怀里,动作温柔又克制。
“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是嫉妒你。”
“燕子,你知道吗,我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一样的不服输,一样的想往上爬。”
“我帮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想在你身上,完成我当年没有完成的梦。”
他的话,听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感人。
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女孩。
遇到了一个愿意无条件帮助我的贵人。
我彻底沦陷了。
我把李娟的忠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开始幻想去香港之后的生活。
我会穿着漂亮的衣服,出入高级的场合,我会说流利的英语,我会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人。
我甚至开始给他洗衣服,做饭。
他每次来我这里,我都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给他做我最拿手的湖南菜。
他吃得赞不绝口。
“燕子,你的手艺真好。比香港那些大厨都好。”
他看着我的眼神,越来越炙热。
但我一直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他有几次想留下来过夜,都被我找借口推脱了。
我说,我想把最完整、最好的自己,留到我们去香港以后。
他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欣赏我了。
“好女孩,你真是个好女孩。”
他越是这样,我越是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我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终于,他说,去香港的手续差不多办好了。
“不过,在去香港之前,要先跟我去一趟汕头。”
“去汕头做什么?”
“那边有个很重要的老板,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也是帮我们办手续的关键人物。我们要过去拜访他,送点礼,打点一下。”
“而且,”他补充道,“这次不止你一个人。我还从别的厂里挑了几个和你一样优秀、想去香港发展的女孩子。你们可以先认识一下,以后到了香港,也好有个伴。”
这个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能有伴一起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失了。
我兴奋地收拾行李。
我把我所有的漂亮衣服都带上了。
我还特意去了一趟工厂宿舍,想跟李娟道个别。
我想告诉她,她错了,梁老板不是她想的那种人。
宿舍门锁着。
旁边的工友说,李娟前几天就辞工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心里有点失落。
但很快,这份失落就被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冲淡了。
出发那天,梁老板开着一辆面包车来接我。
不是他的大奔。
“大奔太招摇了,去见亲戚,低调点好。”他解释道。
我没多想,上了车。
车上已经坐了三个女孩子。
她们看起来都和我差不多的年纪,十七八岁,脸上带着和当初的我一样的、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怯意。
我们互相介绍了一下。
一个叫小雅,一个叫阿芳,一个叫玲玲。
她们也是被各自工厂的“香港老板”看中,说要带她们去香港。
梁老板说,那些老板都是他的朋友,大家一起办手续,方便。
车里还有一个男人,坐在副驾驶。
他大概三十多岁,皮肤黝黑,一脸横肉,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梁老板介绍说,这是他的司机,叫阿彪。
阿彪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从后视镜里冷冷地扫了我们一眼。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让我有点不舒服。
车子开动了。
一开始,我们几个女孩还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聊着对香港的想象。
梁老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说着话,气氛还算融洽。
但车子开出深圳,上了高速,气氛就慢慢变了。
梁老板不再说话,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
那个叫阿彪的司机,偶尔会通过后视镜看我们,眼神阴森森的。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
我心里那股熟悉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我安慰自己,别胡思乱想,可能是长途开车,大家都累了。
车开了很久很久。
天都黑了。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连路灯都没有。
“梁老板,我们……还有多久到啊?”那个叫小雅的女孩忍不住问。
梁老板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而是一种我不熟悉的冷漠。
“快了。”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我们不是去见大老板吗?怎么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车子又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拐下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路两边是比人还高的甘蔗林,黑漆漆的,像怪兽的嘴巴。
车子最终在一栋破败的两层小楼前停下。
小楼周围没有一户人家,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风吹过甘蔗林的沙沙声。
这里,就是他说的“亲戚家”?
“下车。”
阿彪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们几个女孩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
“妈的,聋了?让你们下车!”阿彪回过头,吼了一嗓子,露出一口黄牙。
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把我们都吓坏了。
梁老板也睁开了眼,他看着我们,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下车吧。”
他的声音,和我记忆中那个温和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们只好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
一下车,一股夹杂着泥土和霉味的冷风就灌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梁老板,这里是……”
“进去就知道了。”
他率先朝小楼走去。
阿彪跟在后面,像赶牲口一样把我们往里推。
小楼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一股浓重的霉味。
“啪嗒。”
灯被打开了。
昏黄的灯泡下,我看到屋子中央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都穿着脏兮兮的背心,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
“梁老板,货到了?”矮胖子搓着手问。
货?
什么货?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看向梁老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那两个人,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模糊而不真实。
“嗯,四个。都是雏儿,干净。”
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桩普通的买卖。
我旁边的玲玲,年纪最小,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吓得哭了出来。
“梁老板……你不是说带我们去香港吗?这是哪里啊?他们是谁?”
梁老板吐出一口烟圈,终于把目光转向我们。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充满鄙夷的眼神。
就像在看几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香港?”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就凭你们?也配去香港?”
“你们这种从乡下出来的捞妹,做梦都想一步登天。不骗你们,骗谁?”
我的血,瞬间凉透了。
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
骗?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骗局。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昂贵的礼物,那个关于香港的美梦……
全都是假的。
“梁老板……你……你为什么要这样?”我颤抖着问,声音里带着哭腔。
“为什么?”他走到我面前,用夹着烟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力气大得让我生疼。
“因为你们蠢啊。”
“一条裙子,几句好话,就把你们哄得团团转。卖了你们,还能换一笔好价钱,何乐而不为?”
他凑近我的脸,嘴里喷出的烟味让我恶心。
“尤其是你,陈燕。装得那么清纯,守身如玉?哼,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又当又立的货色。到了这里,有的是人教你怎么伺候男人。”
他说完,猛地把我推开。
我踉跄着撞到墙上,后脑勺一阵剧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李娟的话,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把魔鬼当成了天使。
我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地狱。
“呜呜呜……”玲玲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阿芳和小雅也脸色惨白,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们的嘴缝上!”阿-彪恶狠狠地吼道。
那个矮胖子走过来,像挑牲口一样,挨个捏了捏我们的脸。
“嗯,不错,这个最水灵。”他的脏手停在了我的脸上。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吐。
“梁老板,价钱还是老规矩?”瘦高个问。
“老规矩。一个八千,这个,”梁老板指了指我,“这个一万。明天一早,买家就来提货。钱货两清。”
一万。
原来我只值一万块钱。
他送我的那些东西,加起来恐怕都不止这个数。
他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用最小的投资,换取最大的回报。
绝望。
铺天盖-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想到了我妈。
她还在家里等我寄钱回去治病。
她要是知道我被人卖了,她会怎么样?
不。
我不能就这么认命。
我死了,我妈也活不成了。
我要活下去。
我一定要逃出去!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在绝望的灰烬里,重新燃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和害怕,都没有用。
我要观察。
我要找机会。
我们被阿彪和那两个男人关进了二楼的一个小房间。
房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窗户很小,而且钉着粗粗的铁条。
玲玲还在不停地哭。
小雅和阿芳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别哭了!”我低声对玲玲说。
我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带着一种我自己都惊讶的冷静。
“哭能解决问题吗?他们明天就要把我们卖掉了!”
玲玲被我吓了一跳,抽噎着看着我。
“那……那怎么办啊……我们跑不掉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我走到窗边,使劲摇了摇铁条。
纹丝不动。
我又去推门,门锁得很死。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木板床。
“怎么办……怎么办……”小雅也开始喃喃自语,精神濒临崩溃。
我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回想这一路上的所有细节。
梁老板,阿彪,瘦高个,矮胖子。
一共四个人。
梁老板是个斯文败类,没什么战斗力。
那两个本地的男人看起来也只是地痞流氓。
最麻烦的是阿彪。
他看起来像个练家子,心狠手辣。
硬拼,我们四个女孩子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
只能智取。
我把她们三个叫到角落。
“听着,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活命,就必须合作。”
也许是我的镇定感染了她们,她们都停止了哭泣,看着我。
“我们这样……”我压低声音,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她们。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成功率可能不到一成。
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们……敢不敢?”我问她们。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叫阿芳的女孩,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丝豁出去的狠劲。
“干了!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一把!”
小雅也咬着牙点了点头。
只有玲玲,还在犹豫。
“我……我害怕……”
“害怕,你就会被卖到山沟里,给一个你见都没见过的老男人当老婆,天天挨打,生孩子,一辈子都别想出来!”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愿意过那种日子吗?”
玲玲的身体抖了一下,猛地摇了摇头。
“好,那就这么定了。”
我们开始为计划做准备。
我从破木板床上,撬下来一根最长的、带着锈钉的木条,藏在身后。
然后,我让玲玲去敲门。
“我要上厕所!我肚子疼!快开门!”
玲玲按照我教的,一边哭一边使劲拍门。
楼下传来不耐烦的脚步声。
是那个矮胖子。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了门锁。
“吵什么吵!找死啊!”
门一开,玲玲就“哎呦”一声,抱着肚子倒在了地上。
矮胖子愣了一下。
就在他低头去看玲玲的一瞬间,我从门后冲了出去。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里的木条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勺!
“砰!”
一声闷响。
矮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根生锈的钉子,扎进了他的头皮,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第一次伤人。
胃里翻江倒海,但我顾不上害怕。
“快走!”
我拉起地上的玲玲,和小雅、阿芳一起冲下楼梯。
楼下客厅里,瘦高个正坐在桌边喝酒。
看到我们冲下来,他愣住了。
“你们……”
没等他说完,阿芳已经抓起桌上的酒瓶,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哗啦!”
酒瓶碎裂,酒和血混在一起,流了他一脸。
他惨叫一声,捂着头倒了下去。
“走!”
我冲在最前面,拉开小楼的大门。
外面是无边的黑暗。
我们根本不知道路在哪里。
“往那边跑!那边是公路!”我凭着记忆,指着来时的方向。
我们四个女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的土路上狂奔。
身后的甘蔗林,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我不敢回头。
我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跑。
肺像要炸开一样。
“站住!”
身后传来阿彪的怒吼声。
还有梁老板气急败坏的叫骂。
他们追上来了!
我心里一紧,拉着玲玲跑得更快。
玲玲体力最差,跑得气喘吁吁,眼看就要掉队。
“燕……燕姐……我跑不动了……”
“坚持住!再坚持一下!”
手电筒的光束在我们身后晃动,越来越近。
我能听到他们踩在枯叶上的脚步声。
完了。
要被追上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前面突然出现了一点亮光。
是汽车的灯光!
公路上有车!
“快!那边有车!”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我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朝那片光亮冲过去。
那是一辆大货车,停在路边,司机好像正在检查轮胎。
我们冲到车前,一边拍打车门一边哭喊。
“救命!救命啊!有人要杀我们!”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被我们吓了一跳。
他还没反应过来,阿彪和梁老板已经追到了。
“妈的,还想跑!”阿彪手里拿着一把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梁老板也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他看到我,眼神里的怨毒像是要喷出火来。
“陈燕!你这个!我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他再也装不出一点斯文的样子,彻底撕破了脸。
货车司机看到这阵仗,也明白了七八分。
他是个好人。
他没有被吓跑。
他从驾驶室里抄起一根撬棍,挡在我们身前。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还想强抢民女不成?”
“少他妈多管闲事!滚开!”阿彪挥着刀就冲了上来。
司机大叔也不是好惹的,挥舞着撬棍和他打在了一起。
梁老板见状,绕过他们,想来抓我。
我脑子一热,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捡起路边的一块砖头,就朝他扔了过去。
“你这个人贩子!我跟你拼了!”
砖头没砸中他,但把他吓了一跳。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辆。
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是警车!
梁老板和阿彪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对视一眼,阿彪虚晃一招,转身就往甘蔗林里钻。
梁老板也想跑。
我冲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不许跑!你这个人贩子!”
“滚开!”他一脚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疼得蜷缩成一团,但他也被我拖延了这几秒钟。
警车到了。
几个警察冲下来,一下子就把还没来得及跑远的梁老板按倒在地。
得救了。
我看着手腕上冰冷的手铐,看着梁老板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瘫倒在地上。
然后,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女警察坐在我床边。
她告诉我,那个货车司机在我们跑出来的时候,就用他的大哥大报了警。
梁老板和那两个地痞都被抓了。
阿彪跑了,正在全国通缉。
小雅、阿芳、玲玲她们都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已经被家人接走了。
她们的家里人,都是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
警察问我,要不要通知我的家人。
我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我妈知道这些。
我怕她受不了这个刺激。
警察还告诉我,梁老板的真名叫梁富,根本不是什么香港大老板。
他就是个流窜在珠三角一带的人贩子。
他专门用“带你去香港过好日子”的噱头,欺骗我们这种年轻无知的打工妹。
他有一个完整的犯罪链条。
有人负责物色目标,有人负责“培养感情”,有人负责转运,有人负责销售。
我们差点被卖去的那个地方,是一个非常偏远的山区。
那里的男人很多都娶不上老婆。
被卖到那里的女人,下场都非常凄惨。
警察说,近几年,他们已经解救了几十个和我们有类似遭遇的女孩。
但还有更多的,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听着警察的话,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
警察给我录了口供,还把梁老板“送”给我的那些东西,作为证物收走了。
那条漂亮的连衣裙,那条金项链……
我一点都不可惜。
我甚至觉得恶心。
出院那天,警察给了我三百块钱,说是政府的临时救助金。
他们还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想回深圳。
那个女警察劝我,“孩子,回老家吧。深圳这个地方,太复杂了,不适合你。”
我摇摇头,很固执。
“不,我要回去。”
我不是还对深圳抱有幻想。
我是不甘心。
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回去。
我带着三百块钱,回到了深圳。
这个我曾经以为是天堂的城市,现在在我眼里,充满了危险和谎言。
我找到了李娟。
通过以前的工友,我打听到了她现在工作的地方。
是另一家电子厂。
我在她们工厂门口等她下班。
她看到我,愣了很久。
然后,她一把抱住我,哭了。
“你这个傻丫头!你还活着!你还活着就好!”
我也哭了。
把这段时间所有的委屈、后怕、屈辱,都哭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在她那张小小的单人床上,和她挤了一夜。
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嘲笑我,只是抱着我,不停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
“娟姐,我错了。”
“不怪你。那个姓梁的,太会演戏了。换了谁,都可能上当。”
“娟姐,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她摸了摸我的头,“你只是太想过上好日子了。我们谁不想呢?”
“可是,燕子,你要记住,好日子,不是靠男人给的。是要靠我们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刻进了我的心里。
我在李娟的介绍下,进了她那家电子厂。
我又回到了流水线。
每天又是十几个小时枯燥乏味的工作。
工资比玩具厂高一点,但依然很辛苦。
但我不再抱怨。
我的心,前所未有地踏实。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我学得很快,做得也比别人好。
半年后,我因为表现出色,被提拔成了拉长。
我成了我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但我没有像以前的拉长那样,对下面的工人大呼小叫。
我知道她们的苦。
我每个月给自己留下五十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家给我妈。
我妈的病,在钱的作用下,慢慢好起来了。
一年后,法院开庭审理梁富的案子。
我作为最重要的证人,出庭了。
我又见到了他。
他穿着囚服,戴着手铐,头发白了很多,整个人憔悴不堪。
再也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梁老板”。
他在法庭上看到我,眼神复杂。
有怨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颓败。
最终,他因为拐卖妇女罪、故意伤害罪,数罪并罚,被判了无期徒刑。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我心里很平静。
这件事,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着深圳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属于我的那段噩梦,结束了。
而属于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在深圳又待了五年。
我从拉长,做到了车间主管。
我用攒下的钱,和李娟一起,在工厂附近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小餐馆。
专门做湖南家乡菜。
生意很好。
很多在附近打工的老乡,都喜欢来我们这里吃饭。
他们说,在这里,能吃到家的味道。
开餐馆比在工厂累多了。
每天起早贪黑,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但我的心是满的。
因为我知道,我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干干净净挣来的。
1998年,我妈的身体越来越差。
我把餐馆交给了李娟,回到了湖南老家。
我用在深圳挣的钱,在镇上买了一套小房子,把妈妈接过来住。
我还给她请了保姆。
我陪了她人生中最后两年。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说,她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生了我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女儿。
我妈走后,我没有再回深圳。
那个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青春,也留下了我最深的伤疤。
我留在了我们这个小镇上。
我用剩下的钱,也开了一家小餐馆。
后来,我结了婚,嫁给了一个本地的中学老师。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他知道我过去的一些事,但他不在乎。
他说,谁年轻的时候,没犯过傻呢?
我们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现在,我的女儿也十八岁了。
她今年考上了大学,在广州。
她说,她毕业后,想去深圳闯一闯。
她说,妈妈,深圳是个创造奇迹的城市。
我看着她那张和我年轻时一样、对未来充满向往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阻止她。
时代不一样了。
现在的深圳,比我那个时候,安全了一万倍。
年轻人,总要去闯的。
我只是在她出发前,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了一句话。
我说,“孩子,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捷径可以走。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的餐馆,生意依然很好。
我的丈夫,下班后就会来帮我算账。
我的生活,平淡,琐碎,但很安稳。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梦到1990年的那趟绿皮火车。
梦到那股混杂着汗臭和方便面味的味道。
梦到梁永昌,或者说梁富,那个穿着白衬衫,对我温和微笑的男人。
梦醒后,我会出一身冷汗。
然后,我会转过头,看看身边熟睡的丈夫,摸摸自己脸上因为岁月而留下的皱纹。
我才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还活着。
真好。
来源:马铃薯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