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闻崇山刚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浑浊的空气里满是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是,哪位?”
“喂,是闻崇山师傅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年轻又客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闻崇山刚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沾满油污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浑浊的空气里满是机油和金属切割的味道。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瓮声瓮气地回答:“我是,哪位?”
“闻师傅您好,我是集团总部人事部的。恭喜您,经过综合评定,您被调任至集团总部技术研发中心,请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报到。”
闻崇山愣住了,他那双能分辨出千分之一毫米误差的手,此刻却差点没拿稳手机。
总部?那个在市中心、玻璃幕墙亮得能照出人影、连扫地阿姨都要求大学文凭的总部?
他一个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马上要被“优化”退休的老钳工,去总部干什么?
“小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叫闻崇山,第一机床厂的。”
“没错啊,闻崇山,工号0079,高级钳工。调令今天下午就发到你们厂办了,绝对没错。恭喜您高升啊,闻师傅,明天见。”
电话“嘟”的一声挂了。
闻崇山站在轰鸣的车间里,周围年轻的工友们早就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此刻一个个围了上来,脸上挂着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嘲讽的笑。
“可以啊闻老,这都要退休了,临了还杀进总部了?”
“闻师傅,这可真是老树开新花,到总部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还在车间里吃灰的老伙计啊!”
一个平时就油嘴滑舌的小年轻更是夸张地拍着他的肩膀:“哎哟,以后就是闻总了!您这身工服到了总部可不兴穿了,得换西装打领带!不过您那帆布工具包,估计过不了总部的安检吧?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意。
谁都知道,第一机床厂早就是集团的落后产业,眼看就要被砍掉。他们这些一线工人,最好的下场就是拿一笔遣散费回家。而闻崇山,这个厂里年纪最大、技术最好、也最沉默寡言的老古董,突然被调去总部,这事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高升,而是羞辱。一个浑身机油味的老工人,被扔进一群海归精英里,就像一只土鸡掉进了天鹅湖,除了被当成笑话,还能有什么结局?
闻崇山没说话,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那是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帆布包,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里面每一件工具都被他用机油擦拭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像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他知道,这不是高升。或许,只是总部某个领导拍脑袋想出的一个“优化”老员工的新法子,让他自己受不了那份难堪,主动辞职。
第二天,闻崇山还是穿上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提着帆布工具包,准时出现在了燕都环球贸易中心的大楼下。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大厅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有些佝偻的身影,与周围西装革履、步履匆匆的精英们格格不入。
“站住!干什么的?”
前台小姐和两个保安立刻拦住了他,眼神里满是戒备和嫌弃,仿佛他是什么危险人物。
“我……我是来报到的,人事部通知我来的。”闻崇山有些局促地拿出自己的工牌。
保安接过工牌,像看一件出土文物似的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对讲机盘问了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放行,嘴里还小声嘀咕:“搞什么,怎么把收废品的放进来了?”
闻崇山攥紧了工具包的带子,手背上青筋毕露。他一辈子没受过这种气,但还是忍住了。
技术研发中心在37楼。
一出电梯,闻崇山就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开放式的办公区,巨大的落地窗,每个人面前都是最新款的苹果电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哒哒”声。
他的出现,像一滴机油滴进了纯净水里,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和谐。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诧异、鄙夷、好奇,最后都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嘲笑。
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皱着眉头朝他走来。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技术主管,关锐。
关锐捏着鼻子,上下打量着闻崇山,像是看一堆发臭的垃圾。他拿起桌上的人事调令,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即用一口流利的英文夹杂着中文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Oh my god,人事部是疯了吗?我申请的是高级工程师,不是清洁工!Old man(老头),这里是集团的Brain(大脑),是驱动百亿资产的核心,不是你们工厂的垃圾回收站!”
他嫌恶地指了指墙角的一个空位:“你,去那里坐着,别乱走动,也别碰任何东西,弄脏了我从意大利定制的地毯,你赔不起!”
整个办公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
闻崇山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辈子,只跟冰冷的钢铁和精密的仪器打交道,何曾受过这般当众的羞辱。
他默默地走到角落,把帆布工具包放在脚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一整天,没人跟他说一句话,没人给他安排任何工作。他就那样坐着,听着那些精英们嘴里不断冒出的他听不懂的英文单词,看着屏幕上眼花缭乱的数据模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时代抛弃的幽灵,与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下午三点,办公室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警报声,刺耳的红灯在天花板上闪烁。
关锐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脸色煞白地冲向中央控制室。
“怎么回事?!”
“关总监,是‘赫菲斯托斯-7’!核心主轴突然停机,温度异常飙升!”一个技术员惊慌地喊道。
“赫菲斯托斯-7”,这个名字让整个技术部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集团花费十亿巨资从德国引进的最新一代超精密母机,是整个集团未来十年最高端产品线的核心。现在,它竟然停摆了!
关锐冲进无尘实验室,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那台如巨兽般沉寂的机器,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
“立刻联系德国专家!快!”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一个严谨刻板的德国工程师出现在屏幕上。在听完关锐的描述后,他摇了摇头:“抱歉,关先生。根据我们的协议,核心部件的维修只能由我们的工程师在德国本土进行。你们可以把它运回来,但光是拆卸、运输、维修再到重新安装调试,最快也要三个月。”
“三个月?!”关锐眼前一黑。
集团和下游客户签了对赌协议,如果一个月内不能交付第一批产品,将面临高达百亿的天价索赔!三个月,集团可以直接宣布破产了!
“不能派人过来吗?费用我们出!”
“不可能,我们最近的工程师档期也排在两个月后了。除非你们能自己修复,但恕我直言,那根‘零度主轴’是我们的最高技术结晶,除了我们,世界上没人能修。”德国人说完,礼貌地挂断了视频。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整个技术部蔓延。
关锐和他手下的海归精英们围着一堆复杂的设计图纸和数据模型,争论不休,却连问题出在哪里都找不到。
闻崇山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实验室的玻璃外。他没有看那些图纸,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台机器,鼻子微微翕动着。
突然,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像一颗炸雷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响起。
“是润滑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像在看一个疯子。
关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过身,怒吼道:“你一个老工人,在这里胡说什么?!滚出去!”
闻崇山没有理他,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机器的缝隙,继续说道:“润滑油里混进了杂质,千分之一毫米的金属粉末。你们设计的散热系统,热胀系数计算错了,高温下,金属粉末和轴承发生了烧结,抱死了。”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博士扶了扶眼镜,不屑地嗤笑一声:“笑话!我们的润滑油是军用级别的,过滤精度高达纳米级,怎么可能有金属粉末?热胀系数是我们用超级计算机模拟了上万次得出的最优解,怎么可能错?”
闻崇山缓缓转过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精光:“超算算得出数据,但它闻不到味道。机油烧糊的味道,和金属粉末烧结的味道,是不一样的。”
他指着机器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你们把那里的检修口打开看看,里面的油,是不是已经变成了黑色粘稠状?”
关锐脸色铁青,他打死也不信这个老土冒的话。但眼下死马当活马医,他咬着牙下令:“打开!”
两个技术员费力地拧开检修口,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他们用探棒沾了一点油出来,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油,果然像闻崇山说的那样,漆黑如墨,粘稠如胶!
这一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了,看闻崇山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关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就算……就算你蒙对了问题所在,又有什么用?主轴已经烧结抱死,德国人都说了,修不了!”
闻崇山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自己的角落,弯腰,拉开了那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的拉链。
“哗啦”一声,一整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锉刀整齐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每一把都被磨得寒光闪闪。
他拿起其中一把最细的,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锉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他抬起头,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给我一套锉刀,一间安静的屋子。”
“三个小时,我能修好它。”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疯了吧?他以为他是谁?”
“那可是价值几亿的核心主轴,精度要求是头发丝的百分之一!他想用锉刀修?”
“这是在拿公司百亿的合同开玩笑!”
关锐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闻崇山的鼻子骂道:“老东西,你以为这是在你家后院磨菜刀吗?这是集团的命根子!保安,把他给我轰出去!”
“等一下!”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实习生工牌的年轻女孩站了出来。女孩眉清目秀,气质不凡,正是集团董事长的孙女,隐藏身份在此实习的简思语。
她一直默默地观察着闻崇山,从他被羞辱时的隐忍,到他指出问题时的笃定,她总觉得这个老人不简单。
“关总监,现在德国专家也束手无策,我们不如……让他试试?”简思语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关锐还想说什么,但他的手机响了。是集团最高层打来的,询问事故处理进度。挂了电话,关锐脸色惨白如纸,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我让你试!”他咬牙切齿地对闻崇山说,“但要是修不好,甚至弄坏了主轴,你就等着承担全部责任,倾家荡产去坐牢吧!”
闻崇山没再多说一个字,提着他的工具包,走进了那间存放着集团命运的实验室。
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质疑和嘲讽。
所有人都聚集在观察窗外,像看一场荒诞的戏剧。
只见闻崇山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根已经被烧成深蓝色的主轴。他没有借助任何精密仪器,只是把它放在工作台上,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地摩挲,时而闭上眼睛,侧耳倾听手指划过金属表面的声音。
那神情,不像一个工匠,倒像一个正在为稀世珍宝把脉的神医。
“他在干什么?跳大神吗?”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关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闻崇山动了。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平头锉刀,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身体微微前倾。
下一秒,他的手仿佛与锉刀融为了一体,化作一道残影,在主轴表面快速地滑动起来。
“唰……唰……唰……”
实验室里,只剩下锉刀与金属摩擦发出的、富有韵律的声响。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分力道,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得如同电脑程序设定好的一般。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毫秒的迟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人,从最初的嘲讽,渐渐变得安静,再到后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他们看到,在那双手下,原本烧结变形、布满瑕疵的主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它原有的光洁。那些细微的损伤,正在被一点点地抚平。
这已经不是“修理”了,这简直是“重生”!
这双手,哪里是人手?分明就是一台世界上最精密的五轴数控机床!
关锐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学了十几年机械工程,拿了麻省理工的博士学位,自诩为行业精英,但他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场面。
书本上那些冰冷的公式和数据,在闻崇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三个小时后,闻崇山放下了手中的锉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拿起那根修复好的主轴,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根主轴,此刻已经恢复了镜面般的光滑,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金属光泽,仿佛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他打开门,平静地对外面石化的众人说:“好了。”
众人如梦初醒,一拥而入。
关锐颤抖着手,让技术员把主轴装回机器,并立刻用激光干涉仪进行精度检测。
当检测结果出现在大屏幕上时,整个实验室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让所有工程师都头皮发麻的数字——
“表面粗糙度:0.008微米。”
“圆度误差:0.0005毫米。”
“……”
一连串的数据,每一项都超越了德国原厂的标准!甚至,比设计图纸上的理论极限值还要高出一个等级!
视频那头的德国专家也被临时叫了回来,当他看到这份检测报告时,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失声惊呼:“Mein Gott!(我的天!)这……这是怎么做到的?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是用上帝之手打磨出来的吗?”
关锐呆呆地看着闻崇山,又看了看屏幕上的数据,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引以为傲的学历、他信奉的超级计算机、他所崇拜的德国精密工业,在今天,被一个他视作垃圾的老工人,用几把破锉刀,碾压得粉身碎骨。
闻崇山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关锐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年轻人,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永远不要忘了,是谁创造了机器。”
说完,他便提着那个帆布包,在所有人敬畏的目光中,走出了实验室。
那一刻,他佝偻的背影,在众人眼中,竟显得无比高大。
一战成名,闻崇山并没有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立刻受到所有人的追捧和尊重。
第二天,他依旧被安排在那个角落里,无所事事。关锐一整天都没敢正眼看他,但眼神里的怨毒和嫉妒却怎么也藏不住。
技术部的其他人虽然不再敢当面嘲讽,但背后的议论却从未停止。
“不过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就是,几十年的老经验,偶尔蒙对一次也正常。现代工业靠的是体系和数据,不是这种手工作坊式的碰运气。”
“唯学历论”和“唯资历论”的傲慢,深深地刻在这些所谓精英的骨子里。他们无法接受自己被一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老工人打败的事实。
只有简思语,每天都会端着一杯热茶,恭敬地送到闻崇山面前,然后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向他请教一些最基础的机械原理。
闻崇山一开始还很拘谨,但渐渐地,也被这个女孩的真诚和好学所打动,话也多了起来。
“师傅,为什么您用手一摸,就知道误差在哪里?”
闻崇山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和厚厚的老茧。“丫头,这手上的每一道茧子,都是一个数据。我摸过的零件,比你们在电脑上看到的模型多得多。时间长了,手就有了记忆,成了尺子,成了规。”
简思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更大的风暴便接踵而至。
集团副总裁,曹振华,从欧洲考察回来了。
曹振华是集团里“全盘西化”派的领军人物,一个极端的精英主义者。他坚信西方技术代表着一切,而国内的传统工业,尤其是像第一机床厂这样的老企业,都应该被彻底淘汰,全面换装国外的自动化生产线。
他一回来,就听说了闻崇山“锉刀救主”的事迹。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集团的耻辱。
“荒谬!简直是天大的笑话!”在集团高层会议上,曹振华把一份报告狠狠地摔在桌子上,“我们一个市值千亿的现代化高科技集团,居然要靠一个老工人的手艺来解决技术危机?这传出去,我们的脸往哪放?华尔街的投资人会怎么看我们?”
他指着报告上闻崇山的名字,言辞激烈:“这种人,代表的就是落后、守旧、效率低下的土法炼钢!他今天能修好一台机器,明天呢?后天呢?我们的未来,难道要寄托在这些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老古董手上吗?”
“我提议,立刻启动‘凤凰计划’!关停第一机床厂等一批落后产能,引进全套德国工业4.0生产线,将所有一线工人全部裁撤!这,才是集团唯一的出路!”
曹振华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高层的支持。只有董事长,也就是简思语的爷爷,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会议结束后,曹振华直接来到了技术部。
他看都没看闻崇山一眼,径直把关锐叫到了办公室。
“那个老工人,必须让他滚蛋。”曹振华的声音冰冷而不容置疑,“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让他消失。他的存在,就是我推行‘凤凰计划’的最大阻碍。”
关锐心中一喜,他正愁找不到机会报复闻崇山,现在有了副总裁撑腰,胆子顿时大了起来。
很快,一项国家级的航天项目竞标,给了他们一个绝佳的机会。
项目要求制作一个核心的“星芒陀螺仪”的基座,这个部件的精度要求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苛刻程度,现有世界上最顶级的数控机床都无法一次成型。
曹振华将这个项目视为自己向董事会展示“全盘西化”路线正确性的绝佳机会。他亲自挂帅,让关锐带领最顶尖的团队进行技术攻关。
他放言:“我们必须拿下这个项目!这不仅是几十亿的订单,更是向国家证明,只有最先进的西方技术,才能代表未来的方向!”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关锐的团队夜以继日地修改设计、优化程序,用掉了几十块昂贵的特种合金材料,但加工出来的样品,废品率高达百分之百!最好的一个,在精度上依旧差了那么一丝。
而那一丝,对于航天项目来说,就是天堂和地狱的距离。
眼看最终竞标会的时间越来越近,整个技术部愁云惨淡。
曹振华和关锐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傲慢,只剩下焦虑和暴躁。
而这一切,都被角落里的闻崇山看在眼里。简思语偷偷把项目图纸拿给了他一份。
他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问题的关键:“你们的设计思路就错了。这个结构,不能只靠机器‘减’,还要靠人工‘增’。”
“增?”简思语不解。
“冷锻微调。”闻崇山淡淡地说,“用上万次的精微敲击,改变金属内部的应力结构,让它自己‘长’到最精确的位置。”
这番理论,已经超出了所有教科书的范畴,近乎玄学。
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闻崇山向厂里申请了一块毛坯材料。他没有用任何高精尖的设备,就在技术部一个废弃的储物间里,用一把小锤,一个铁砧,开始了日以继夜的敲打。
“叮……叮……叮……”
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成了这个高科技中心里最不和谐的音符。
关锐等人路过时,都投来鄙夷的目光。
“老疯子,还在搞他那套封建迷信。”
“等着看吧,他要是能敲出个合格品,我关锐的名字倒过来写!”
终于,到了最终竞标会的日子。
会场设在国家航天集团的总部,气氛庄严肃穆。评委席上坐着的,都是国内航天领域的顶级专家和军方代表。
曹振华和关锐硬着头皮,展示了他们那个最接近合格的样品。
首席专家,一位头发花白、肩上扛着将星的老者,只是拿起样品看了一眼,便失望地摇了摇头,放了下来。
结果,不言而喻。
曹振华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他知道,这次失败,不仅意味着项目泡汤,更意味着他的“凤凰计划”将彻底破产。
就在主持人准备宣布竞标结果,判定所有参与单位均不合格的时候,会场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闻崇山穿着他那身蓝色工装,手里托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在简思语的陪同下,一步步走了进来。
“你们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曹振华看到闻崇山,顿时气急败坏地吼道。
闻崇山没有理他,径直走到评委席前,将红布掀开。
一个闪耀着金属光泽的星芒基座,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它复杂的结构和完美的形态,瞬间吸引了所有专家的目光。
首席专家愣了一下,拿起那个基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高倍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会场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首席专家越来越凝重的表情。
突然,老将军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为震惊,再到狂喜,最后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闻崇山。
下一秒,一个让全场人都石化的场景出现了。
这位在国家航天领域德高望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将军,竟然“啪”的一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着眼前这个穿着工装、貌不惊人的老工人,庄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鲁班’同志!”
老将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轰!
“鲁班”两个字,像一枚核弹,在曹振华、关锐以及所有在场人的脑海里炸开!
“鲁班”!
这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代号!一个在中国顶尖军工和航天领域如雷贯耳,却又神秘无比的代号!
传说,他是国家最顶级的技术定海神针,一人可抵一个技术研究院。许多连国外都无法攻克的关键技术难题,最后都是由他亲手解决。
但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只知道他是一个甘于寂寞、献身国防的老匠人。
谁能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国匠鲁班”,竟然就是眼前这个被他们当成垃圾、当成土老帽,肆意羞辱的老工人——闻崇山!
关锐双腿发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自己嘲笑的,究竟是怎样一尊神佛。
曹振华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他一直鼓吹要淘汰的“落后土法”,竟然是国家最尖端的“核心科技”!他一直视为绊脚石的“老古董”,竟然是连军方将领都要立正敬礼的国之重器!
这个耳光,打得太狠了!
闻崇山的国匠身份,以一种石破天惊的方式,在众人面前曝光。
曹振华彻底慌了。
他知道,一旦闻崇山的真实价值被董事会知晓,他那个旨在裁撤老工厂、引进昂贵国外生产线并从中牟取暴利的“凤凰计划”,将彻底胎死腹中。他不但会失去权力,甚至可能因为错误的决策给集团带来的巨大潜在损失而被追责。
恼羞成怒之下,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他不能让闻崇山成为英雄,他要毁了他!
竞标会结束的第二天,网络上突然铺天盖地地出现了大量关于“国匠鲁班”的负面新闻。
《惊天丑闻!所谓“国匠”竟是技术窃贼!》
《深度扒皮:神话的背后,是剽窃国外三十年前淘汰的冷锻技术!》
《国之耻辱: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愚弄了所有国人!》
一篇篇报道,有图有“真相”,言之凿凿地指出,闻崇山制作的那个“星芒基座”,其核心技术是剽窃了某国外公司早已申请专利并淘汰的旧技术。报道中还附上了一份所谓的“原始设计图纸”,和闻崇山的作品看起来有七八分相似。
一时间,舆论哗然。
刚刚被捧上神坛的“国匠鲁班”,转眼间就成了“国耻骗子”。无数不明真相的网民开始对闻崇山进行疯狂的攻击和谩骂。
“我就说嘛,一个老工人怎么可能这么厉害,原来是小偷!”
“丢人丢到国外去了,建议严查!”
“这种人就该枪毙,简直是民族的败类!”
曹振华看着网络上汹涌的舆情,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金钱,买通了媒体,勾结了国外的竞争对手公司,伪造了那份“证据”,目的就是要从名誉上,将闻崇山彻底击垮,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集团内部也炸开了锅。刚刚对闻崇山建立起一丝敬畏的员工们,此刻又变回了鄙夷和不屑。
“看吧,我就说他是运气好,原来是抄的。”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这么大年纪了,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
压力,从四面八方朝闻崇山涌来。
国家相关部门也紧急成立了调查组,要求集团对此事做出正面回应。
集团董事会乱成一团,曹振华在会上义正言辞地要求立刻开除闻崇山,并登报道歉,以挽回集团声誉。
只有简思语和她的爷爷,坚定地选择相信闻崇山。
“爷爷,这一定是诬陷!我相信闻师傅!”
董事长看着满脸焦急的孙女,沉声道:“我也信。我当年三顾茅庐才把他请出山,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只是,我们没有证据。”
面对这场泼天脏水,闻崇山却异常地平静。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储物间里,三天三夜没有出门。
第四天,在国家主管部门牵头,全网直播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上,事件迎来了最高潮。
发布会现场,长枪短炮,无数媒体记者严阵以待。亿万观众守在屏幕前,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曹振华作为集团代表,意气风发地坐在台上,将一份份所谓的“铁证”展示给公众。他声情并茂地控诉着闻崇山的“剽窃行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清理门户、维护正义的英雄形象。
轮到闻崇山上台时,全场响起了一片嘘声和快门的“咔嚓”声。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走上台。面对无数质疑和鄙夷的目光,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为自己辩解一个字。
他只是通过主持人,向台下提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要求。
“我不需要辩解。请给我一块A3标准的特种铬钒钢毛坯,和一套我的工具。”
全场哗然。
他想干什么?
虽然不解,但在首席专家,也就是那位老将军的坚持下,闻崇山的要求被满足了。
一块沉重的金属毛坯和那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被送上了台。
在亿万观众的注视下,闻崇山打开了工具包。
他没有用任何图纸,也没有用任何测量工具。
他只是闭上眼睛,用手在那块冰冷的金属毛坯上反复摩挲了许久,像是在与它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然后,他拿起了锤子和凿子。
“当!当!当!”
发布会现场,瞬间变成了闻崇山的个人工坊。
他先是用大锤进行粗略的塑形,每一锤落下,都石破天惊,火星四溅,仿佛在开山辟石。
然后,他换上小锤,开始进行精细的敲打。那声音,变得清脆而富有节奏,像一曲激昂的交响乐。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们通过超高清的特写镜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双手的敲击下,坚硬的金属仿佛变成了柔软的橡皮泥,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塑造成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直播间里,弹幕从最初的“装神弄鬼”和“哗众取宠”,渐渐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片的“卧槽”和“这是人类能做到的吗?”。
无数守在屏幕前的机械专家、工程师、老工匠,都激动得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天哪……这是……这是失传的‘听声辨位,锻打成型’!”
“他的每一次敲击,不仅改变了形状,还在同步消除内部应力!这……这简直是神技!”
“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道!是艺术!”
曹振华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他惊恐地发现,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
两个小时后。
“当!”
随着最后一锤落下,闻崇山停下了动作。
他拿起那件刚刚在他手中诞生的作品,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与之前在竞标会上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完美的“星芒基座”!在灯光的照射下,它流光溢彩,宛若神造之物!
全场死寂。
亿万观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鬼斧神工的一幕,彻底震撼了。
剽窃?抄袭?
还需要证据吗?
当一个人能当着全世界的面,从一块废铁开始,徒手复刻出神迹,所有的谎言和诬陷,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闻崇山缓缓地走到曹振华面前,将基座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他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
在掌心最厚的老茧处,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形似古代“工”字的烙印。
“这是国家颁发给最高等级工匠的‘鲁班烙印’,全国,只有三枚。”
闻崇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闻崇山,干了三十年钳工,我这双手,就是我最大的清白!也是你们,永远也伪造不了的证据!”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曹振华面如死灰,彻底瘫倒在椅子上。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人走上台,向他出示了逮捕令。
“曹振华,你涉嫌商业间谍罪、伪造证据罪和诽谤罪,你被捕了。”
原来,就在闻崇山现场演示的时候,国家安全部门已经根据那位老将军提供的线索,查清了曹振华勾结境外势力,窃取商业机密并恶意污蔑国家级专家的所有罪证。
闪光灯下,曹振华被当场带走,他那张惊恐绝望的脸,被永远地定格在了历史上。
风波平息。
集团以最快的速度清除了曹振华和关锐等一众蛀虫。关锐等所有曾经嘲笑、排挤过闻崇山的人,都羞愧难当地递交了辞呈,灰溜溜地离开了公司。
集团董事会全票通过,撤销“凤凰计划”,并宣布成立以闻崇山为核心的“国匠研究院”,由他全权负责集团未来的技术研发方向。同时,濒临倒闭的第一机床厂也被保留下来,并被集团和国家共同投资,升级为国家级的工匠传承基地。
闻崇山的名字,和他那双手,成为了一个传奇。
然而,面对集团奉上的总裁级待遇和天价年薪,闻崇山却都一一婉拒了。
一周后,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提着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工具包,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第一机床厂。
厂区还是那个老样子,只是变得更加干净整洁,也多了许多年轻的新面孔。
他走到自己熟悉的那个工位前,看着那台陪伴了他半辈子的老旧车床,眼中满是温情。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头,只见简思语带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徒,正站在他身后。
他们穿着崭新的工装,脸上洋溢着崇拜和向往。
以简思语为首,所有年轻人齐刷刷地向他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一声发自肺腑的呼喊,在轰鸣的车间里响起,盖过了一切机器的噪音。
“师傅!”
闻崇山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他知道,他的手艺,和他坚守了一生的匠人精神,终于后继有人了。
来源:远见卓识河流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