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车库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潮气,混着轮胎橡胶和淡淡机油的味道。
车库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潮气,混着轮胎橡胶和淡淡机油的味道。
这股味道,以前是我爸的味道。
现在,它成了我的。
我住的这个小区,老旧得像个快要退休的工人,楼梯扶手上的红漆都斑驳了,露出底下铁灰色的本色。唯一的现代化改造,就是物业前两年统一规划的地下停车位,以及,我家车位墙上那个银灰色的充电桩。
那是我爸给我装的。
他是个老电工,一辈子跟电线、开关、配电箱打交道。退休后,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摆弄这些东西。给我装这个充电桩的时候,他比我还兴奋,戴着老花镜,一遍遍地看说明书,嘴里念叨着:“这玩意儿得接三相电,功率才能跑满。你放心,爸给你弄个最好的,以后充电‘嗖嗖’的,比别人快一倍。”
我当时还笑他,说一个充电桩而已,至于吗?
他把手里的剥线钳一放,特严肃地看着我:“东西,要么不用,要用,就得用好的。人,也是这个道理。”
充电桩装好的那天,他拍了拍那个银灰色的小盒子,像是在拍一个得意孩子的肩膀。盒子上蓝色的指示灯亮起,幽幽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亮晶晶的。
他说:“以后,它就替我陪着你了。”
一语成谶。
半年后,他就走了。
那个充电桩,成了他留给我最后一件亲手做的东西。
我很少开车,那辆电车多数时候都静静地趴在车位上,像一头温顺的金属巨兽。充电桩上的蓝灯,一天二十四小时亮着,像我爸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库里,安静地看着我。
我从没想过,这双“眼睛”,会被别人染指。
第一次发现,是个周一的早上。
我下楼取车,准备去一个重要的会面。走到车位前,我愣住了。
我的车,被挪到了旁边的公共区域。我的车位上,停着一辆崭新锃亮的国产电车,绿色的车牌格外扎眼。一根粗壮的充电枪,正插在它的“嘴”里,而枪的另一头,连着我墙上那个银灰色的盒子。
充电桩上的指示灯,不再是温柔的蓝色待机光,而是在一呼一吸地闪烁着绿光,像一只吃饱了的萤火虫。
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机油味,被一种陌生的、廉价的汽车香氛给冲淡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心脏像是被人用冰水浇了一下,瞬间收缩。
这不是钱的事。
一晚上能用多少电?几十块钱而已。
但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没打招呼,就推开我家的门,坐在我爸生前最爱的那张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用我爸的茶杯喝水。
是一种赤裸裸的侵犯。
我走到那辆车旁边,看了看。车窗上贴着一张临时挪车电话。
我没打。
我只是默默地拔下了充电枪。枪头从车身里抽离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把枪挂回充电桩上,开上自己的车,走了。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
开会的时候,PPT上的数据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最后都变成那闪烁的绿色指示灯。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
可能是哪个新来的邻居,不懂规矩,或者,是应急。
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第二天早上,同样的一幕,再次上演。
还是那辆车,还是那个车位,还是那根充电枪,还是那闪烁的绿光。
我的车,又一次被孤零零地挤在过道上。
这次,我感觉血液“嗡”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
我拿出手机,拨了那个挪车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带着没睡醒的含糊。
“喂?谁啊?”
“你好,我是你停车位的主人。”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发冷。
“哦,哦哦,是你啊,小伙子。”对方立刻清醒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络的理所当然,“不好意思啊,我寻思你这车位老空着,充电桩也闲着,就借用一下,马上就挪,马上就挪。”
他说“借用”。
这个词用得真好。
借东西,难道不应该先问过主人吗?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大哥,这是我的私人车位,充电桩也是我私人的。你这样不合适吧?”
“哎呀,年轻人,别那么小气嘛。”他笑呵呵地说,那笑声隔着电话都透着一股油腻,“邻里邻居的,互相帮个忙。你那车也不怎么开,充电桩放着也是浪费电,我这帮你用用,还能活活血,对设备好。”
活活血?
我爸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能从盒子里跳出来。
他把无耻,说成了一种恩惠。
我不想跟他吵。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麻烦你现在下来,把车挪走。”我一字一句地说。
“行行行,这就来,这就来。”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车库里等。
大概过了十分钟,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背心,露出一个滚圆的啤酒肚。脚上一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地上。
他就是住我对门的邻居,姓王。
我们搬来这个小区三年,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他看我的眼神,总带着一种审视和莫名的优越感,好像我这种独居的年轻人,就是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他看见我,脸上堆起笑,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哎呀,小李,真不好意思,昨晚回来晚了,你车位那角度好,我这新手,倒不进去,就停你这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走向他的车。
新手?那辆车的车尾,连个实习标志都没有。
谎话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他拔下充电枪,动作随意得像是拔自己家的吹风机插头。
“行了,给你。”他把枪头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上了车。
车子发动,悄无声息地滑出车位。
自始至终,他没有一句真正的道歉。
我握着冰冷的充电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拐角。
那股廉价的香氛味,还残留在空气里。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中,我仿佛又看到了我爸装充电桩时的样子。
他额头上冒着汗,汗珠顺着皱纹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擦,在脸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
他跟我说:“小李啊,这个充电桩,爸给你设了两个模式。一个是常规模式,就是你平时用的,安全,稳定。还有一个,是隐藏的工程师模式。”
我当时好奇地问:“工程师模式是干嘛的?”
“那是给电池做深度保养和测试用的。”他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能瞬间把输出功率调到最大,电流也最大。一般人用不着,也不能用。电流太猛,对普通电池的寿命有影响。但是,爸给你留了一手,万一以后换了什么好车,需要激活电池,或者有什么特殊情况,你就用得上。”
他把进入工程师模式的密码,写在了一张小纸条上,塞进了充电桩的说明书里。
“记住了,别乱用。电,是好东西,也是个暴脾气。得顺着它的毛摸。”
我爸的声音,在我的记忆里回响。
电,是个暴脾气。
一个念头,像一颗黑色的种子,在我心里悄悄地发了芽。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老王没有再占用我的车位。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或许,他只是脸皮厚,但被人当面戳穿了,也知道收敛。
我太天真了。
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
车开进地库,远远地,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车影,趴在我的车位上。
充电桩上,绿光闪烁。
像是在对我进行无声的嘲讽。
我把车停在旁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
车库里很安静,只有我的呼吸声,和远处通风管道“嗡嗡”的低鸣。
我看着那辆车,看着那个充电桩。
怒火,委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在我胸口里翻腾。
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爸留给我的念想,凭什么要被这种人如此践踏?
我下了车,没有再去打电话。
我走到我的充电桩前。
银灰色的外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我仿佛能感觉到,我爸安装它时,手掌留下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
我爸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电,是个暴脾气。得顺着它的毛摸。”
可是爸,如果有人非要逆着它的毛来呢?
我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到了那本充电桩的说明书。
书页已经有些泛黄。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张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小纸条,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面是我爸的字,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一串复杂的密码。
我看着那串密码,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我知道,如果我这么做了,性质就变了。
这不再是邻里之间的小摩擦。
这是一种报复。
可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拿着那张纸条,像拿着一枚滚烫的烙铁,回到了车库。
老王的车,还在那里安然地“享受”着我的电。
我走到充电桩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不起眼的检修盖。
里面是复杂的电路板和几个按钮。
按照我爸的指示,我按下了几个特定的组合键。
屏幕上,原本简单的充电界面,瞬间变成了一个布满各种参数和代码的后台。
我找到了那个“输出功率调节”的选项。
常规模式下,它的数值是7千瓦。
我爸说过,工程师模式下,它的峰值可以达到21千瓦。
三倍。
我的手指,悬在“+”号键上,微微颤抖。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想起老王那张理所当然的脸。
想起他说的“帮你活活血”。
想起我爸满头大汗的样子。
想起他说“以后,它就替我陪着你了”。
凭什么?
我凭什么要忍?
我一咬牙,按了下去。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飞快地跳动。
8… 10… 15… 20…
21千瓦。
最大值。
我按下了确认键。
“滴”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库里,像一声惊雷。
充电桩的风扇,突然发出一阵咆哮,转速瞬间提升了好几倍。
原本一呼一吸的绿色指示灯,变成了急促的爆闪。
连接着车身的充电线缆,都仿佛因为巨大的电流通过而微微震动起来。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一股电离的、焦灼的味道。
我甚至能听到,电流通过线缆时发出的那种“滋滋”的低鸣。
那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我做完这一切,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车库。
回到家,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爸说过,大电流充电,对电池寿命有影响。
有多大影响?
会不会……把电池烧了?
甚至,会不会……起火?
我不敢想下去。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窗外,下起了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无数根鼓槌,敲在我的心脏上。
我一会儿觉得解气,一会儿又觉得后怕。
我像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既期待着结果,又恐惧着惩罚。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熬得双眼通红,再也撑不住,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他站在那个充电桩前,背对着我,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个银灰色的盒子。
我叫他,他却不回头。
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是要拆门。
我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坐起来。
天已经大亮了。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
“开门!姓李的!你给我开门!”
是老王。
来了。
我心脏狂跳,手脚冰凉。
我该怎么办?
装作不在家?
还是……出去面对?
我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躲是躲不掉的。
我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往外看。
老王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几乎贴在了我的门上。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他身后,还站着他老婆,一脸的焦急和惶恐。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门。
“你找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老王看到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步就冲了上来,伸手指着我的鼻子,“你小子!你对我的车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和他保持距离。
“你还装!”他吼道,“我的车!我的车充不进电了!仪表盘全都是故障码!你是不是动了我的充电桩?!”
他老婆赶紧拉住他:“老王,老王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怎么好好说!”老王甩开她的手,“我这车刚买的!十几万啊!就让他这么给弄坏了!我跟你拼了!”
他说着,又要往上冲。
我心里咯噔一下。
真的……弄坏了?
我设想过很多种结果,唯独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我爸说过,只是对电池寿命有影响。
怎么会……直接充坏了?
看着老王那副要杀人的样子,我心里也升起一股无名火。
是你先不讲道理的!是你三番五次侵占我的东西!
“王师傅,”我冷冷地开口,“首先,那是我的充电桩,不是你的。其次,你的车出了问题,应该去找4S店,或者找电力公司,你来找我,找错人了吧?”
“我找错人?”老王气得直笑,“这小区就你这一个私人桩!我昨晚就在你这充的电!今天早上就坏了!不是你搞的鬼是谁?!”
“凡事要讲证据。”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弄坏了你的车吗?充电桩是我爸装的,他是个老电工,质量绝对过关。是不是你那车本身就有问题,想讹我?”
我这话,是故意激他的。
果然,老王一听,更是火冒三丈。
“我讹你?我呸!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我报警!我让警察来查!查监控!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就要拨110。
他老婆吓坏了,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别!老王!别报警!报了警,事情就闹大了!”
“闹大?我就是要闹大!我让他赔!让他坐牢!”
“你疯了!”他老婆急得快哭了,“你忘了阿斌……”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闭上了嘴,惊恐地看了我一眼。
阿斌?
谁是阿斌?
老王听到这个名字,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蔫了。
他脸上的愤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颓丧,有痛苦,还有一丝……恐惧。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别的东西。
“你……你给我等着。”
他撂下这句狠话,转身就走。
他老婆跟在我后面,对我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小李,对不起,对不起,他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往心里去。车的事……我们自己想办法,不找你,不找你了。”
说完,她就追着老王跑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一提到“阿斌”,一提到报警,他们的反应会这么大?
我心里那点报复成功的快感,荡然无存。
取而代де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
我回到屋里,给自己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
事情,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我坐立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我想去车库看看,看看那辆车到底怎么样了。
但我又不敢。
我怕看到一个无法挽回的后果。
就这么纠结了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我听见对门传来一阵吵闹声。
是老王和他老婆在吵架。
隔着两扇门,声音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
“……都怪你!非要充!现在好了吧!”
“……我有什么办法!阿斌那边等着用钱……”
“……车坏了,这下怎么办!拿什么去跑……”
“……不能报警!绝对不能……”
他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争执。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跑?跑什么?
等着用钱?
我突然想起,老王那辆车,挂的是绿色的营运牌照。
难道……他是开网约车的?
我打开手机,点开了一个打车软件。
输入老王的车牌号。
搜索结果跳出来,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司机头像,是一个年轻的男孩,二十出头,眉眼间和老王有几分相似。
但是,他的状态是:休息中。
我点开他的主页,看到了乘客的评价。
“小哥人很好,开车很稳。”
“车里很干净,还准备了矿泉水,好评。”
“听小哥说,家里有困难,出来跑车,很不容易,大家多支持。”
最新的几条评价,都是在一个月前。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好像……做错了一件非常非常糟糕的事情。
我毁掉的,可能不只是一辆车。
而是一个家庭的饭碗。
一个年轻人的生计。
我坐不住了。
我必须下去看看。
我换上鞋,冲出了家门。
来到车库,那辆绿色的电车,还静静地停在我的车位上。
从外表看,它完好无损,依旧崭新锃亮。
我走到车前,透过车窗往里看。
仪表盘是黑的,中控屏也是黑的。
一片死寂。
我绕到车头,蹲下身,看着那个充电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叔叔,你在看我家的车吗?”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我身后。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抱着一个旧旧的奥特曼玩具。
他仰着头,用一双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他是谁?
我从来没在楼里见过这个孩子。
“你是?”我问。
“我叫豆豆。”他小声说,“我爸爸是王叔叔。”
老王的孩子?
他不是只有一个儿子叫阿斌吗?
“你爸爸……”
“我爸爸去修车了。”豆豆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失落,“他说车坏了,不能带我出去玩了。”
他指了指那辆绿色的车:“就是它,它生病了。”
我看着他天真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叔叔,”豆豆突然问,“你会修车吗?我爸爸说,这个充电的东西,是你家的。你能把它治好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愧疚。
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豆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电梯口传来。
是老王的老婆。
她看到我,脸色一变,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豆uto豆拉到自己身后。
“你别吓着孩子!”她警惕地看着我。
“阿姨,我没有。”我苦笑着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辆车,眼神复杂。
最终,她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小李,你跟我来一下吧。”她说,“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跟你说清楚比较好。”
我跟着她,来到了小区花园的一个角落。
她找了个长椅坐下,豆豆乖乖地坐在她身边,摆弄着他的奥特曼。
“小李,我知道,这事是我家老王不对。”她一开口,眼圈就红了,“他不该不打招呼就用你的充电桩。我替他,给你道个歉。”
她站起来,就要给我鞠躬。
我赶紧扶住她:“阿姨,别这样,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开了口。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她给我讲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故事。
老王和他老婆,都是普通工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供出了一个儿子,就是阿斌。
阿斌大学毕业后,找了份不错的工作,还谈了个女朋友,眼看着就要结婚了。
老两口把一辈子的积蓄拿出来,给儿子付了首付,买了婚房。
生活,本该是越来越好的。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
半年前,阿斌在公司体检,查出了白血病。
这个消息,对于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为了给阿斌治病,他们卖掉了老家的房子,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的外债。
阿斌的女朋友,也因此离开了他。
一连串的打击,让这个年轻人彻底垮了。
他开始自暴自弃,拒绝治疗。
老王没办法,为了让儿子重新燃起希望,也为了能多赚点钱,他咬着牙,贷款买了这辆电车,让阿斌去跑网约车。
他说,人不能闲着,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动起来,有点事做,有个盼头,病才能好。
阿斌一开始不愿意,后来拗不过他爸,就试着跑了几天。
没想到,每天接触不同的人,听不同的故事,他的心态,竟然慢慢地好转了。
他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一有空就出车。
他说,他要自己赚钱,给自己治病,还要把欠的钱都还上。
这辆车,成了阿斌的希望,也成了一家人的希望。
他们自己家没有固定车位,只能在小区的公共充电桩充电,又慢又不方便。
老王看我车位和充电桩一直闲着,就动了歪心思。
他不是想占小便宜。
他是想让儿子每天能多跑几个小时,多挣一点钱。
“我们家的充电桩,前几天也坏了。”她擦着眼泪说,“找人来看,说要换个零件,得好几百。我们……我们实在是舍不得这个钱。”
“那……阿斌呢?”我颤抖着问。
“他不知道车坏了。”她说,“老王骗他说车拿去保养了。我们不敢让他知道。他现在情绪刚好一点,要是知道车坏了,跑不了了,我怕他……我怕他又会想不开。”
她泣不成声。
“小李,我知道车是你弄坏的。老王早上回来都跟我说了。你那个充电桩,功率变得特别大。4S店的人检查了,说是瞬时电流过载,把车的电池管理系统和几个核心电控元件都烧了。要修,得好几万。”
好几万。
这个数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们不怪你。”她哽咽着说,“是我们不对在先。我们也不要你赔钱。我们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
“小李,阿姨求你个事。你能不能……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就当……就当是我们自己不小心弄坏的。千万,千万别让阿斌知道。”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照在我的身上。
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我只觉得,浑身冰冷。
我做了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捍卫自己的权利,是在惩罚一个没有素质的邻居。
可我实际上,却像一个刽子手,一刀斩断了一个挣扎在悬崖边上的人,那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我毁掉的,不只是一辆车。
我毁掉的,是一个年轻人的希望,一个家庭的希望。
我爸说过,电,是好东西,也是个暴脾气。
他没告诉我,人心,有时候比电的脾气还要暴。
而我,就成了那个掌控着“暴脾气”的,最愚蠢的人。
“阿姨,”我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的,“车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修车的钱,我来出。”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有,这件事,我会保密。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我不知道我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句话。
几万块钱,对我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必须弥补我犯下的错。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我看着我爸的照片。
照片上,他笑得一脸褶子,温暖又慈祥。
“爸,我好像……做错了。”我对着照片,喃喃自语。
“我用了你教我的东西,却用在了最不该用的地方。”
“我让你失望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第二天,我取出了我大部分的积蓄,联系了老王。
我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告诉他,车可能是因为我的充电桩老化,出现了电流不稳,才导致的故障。这个责任,我愿意承担。
老王一开始不相信,以为我有什么别的企图。
但当我把一张存有五万块钱的银行卡交到他手里时,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昨天还想跟我拼命的男人,突然就哭了。
他一个大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一边哭,一边用手扇自己的耳光。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偷用人家的东西,人家还帮我……我真不是个东西!”
他老婆也在旁边抹眼泪。
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怨恨和隔阂,都烟消云散了。
剩下的,只有一种沉重的,却又带着一丝暖意的情感。
车,被拉去修理了。
等待的时间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了我爸留下的那个工具箱。
箱子一打开,一股熟悉的机油和金属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万用表,剥线钳,电烙铁……每一件,都留着我爸的印记。
我拿出万用表,和一本我爸留下的《电工手册》,走到了老王家门口。
开门的是老王老婆。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
“小李,你这是?”
“阿姨,”我举了举手里的工具,“我爸是老电工,我跟他学过一点。我……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帮你把家里的充电桩修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下班,就扎进了老王家的那个小小的储藏室。
他们的充电桩,是一个很老旧的型号,电路板上积满了灰尘。
我对着手册,一点一点地研究电路图,用万用表一根线一根线地测量。
我从来没想过,我爸留给我的那些看似枯燥的知识,会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老王就在旁边给我打下手,递个螺丝刀,扶个手电筒。
我们俩,很少说话。
但空气中,有一种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那个小小的储藏室,又闷又热。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在电路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我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我爸在修家里的电风扇,我就在旁边,给他递工具。
他也是这样,满头大汗,却一脸的专注。
他跟我说:“小李,记住,修东西,跟做人一样,要有耐心。找不到问题,就一点点地排查。总能找到根源的。”
第四天晚上,当我把一颗烧坏的保险丝和一个电容换掉,重新合上电闸的时候。
那个老旧的充电桩,指示灯,“滴”的一声,亮了。
绿色的,柔和的光。
那一瞬间,我听见老王在我身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如释重负,有感激,还有一丝……希望。
我也笑了。
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我好像,终于用我爸教我的东西,做了一件对的事。
一个星期后,车修好了。
老王去4S店提车。
我也跟着去了。
那辆绿色的电车,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老王绕着车,摸了又摸,看了又看,眼眶红红的。
回来的路上,他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
一路无话。
快到小区的时候,老王突然开口了。
“小李。”
“嗯?”
“谢谢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别客气,王叔。”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等阿斌……等他病好了,我让他,当面给你道谢,给你磕头。”
“别,王叔。”我赶紧说,“千万别。就让这件事,过去吧。谁也别再提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是我知道,有些东西,虽然过去了,却永远地留下了印记。
从那以后,我和老王家的关系,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老婆会经常给我送些自己包的饺子,炖的汤。
老王在楼道里碰到我,会主动地跟我打招呼,憨厚地笑。
豆豆看到我,会远远地就喊“叔叔”,然后跑过来,把他的奥特曼塞给我,让我跟他一起“打怪兽”。
我那个冰冷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家,好像突然就多了几分烟火气。
有一天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到阿斌的车,停在楼下。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坐在驾驶座上,摇下车窗,在抽烟。
他就是阿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好。”我敲了敲车窗。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
“你是?”
“我是你家对门的邻居。”我说。
“哦,你好。”他冲我点了点头,掐灭了手里的烟。
“最近……身体怎么样?”我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有些苍白,但很真诚。
“挺好的,谢谢关心。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
我们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我爸妈,给你添麻烦了吧?”他突然说。
我心里一惊。
“没有,没有的事。”
他看着我,笑了笑:“我都知道了。车的事,充电桩的事。我爸,喝多了之后,跟我说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怪他。”阿斌说,“他就是个老小孩,脾气臭,但心不坏。我这病,把他给逼急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该谢谢你。”
“谢我?”我更不解了。
“是啊。”他看着远方,眼神悠远,“你让我爸,知道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还有人会真心帮我们。也让我知道,这个世界,没那么糟。”
“以前,我总觉得,我完了,我们家也完了。我不想活了,觉得活着就是拖累他们。”
“但是那天,我爸回来,跟我说,对门那个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年轻人,帮我们把车修好了,还把家里的充电桩也修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哭。”
“我从来没见过我爸哭成那样。”
“那一刻,我突然就觉得,我不能死。我得活着。为了我爸妈,也为了像你这样的好人。我得好好活着,把这份情,还上。”
他的眼眶,也红了。
车库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到,有晶莹的东西,从他的眼角滑落。
我站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以为,我只是在弥补一个错误。
我从没想过,我一个自以为是的,愚蠢的报复行为,在阴差阳错之下,竟然……拯救了一个人的生命。
命运,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它会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你犯错,让你痛苦。
也会在不经意间,给你一个机会,去弥补,去救赎。
那天晚上,我和阿斌聊了很久。
聊他的病,聊他的过去,聊他对未来的打算。
他告诉我,他准备等身体再好一点,就重新去找工作。
他说,跑网约车只是暂时的,他不想一辈子被困在方向盘后面。
他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
临走的时候,他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哥,以后,你有任何需要用电的地方,只要我懂,随叫随到。”
我笑了。
“好。”
从那以后,我的车位,再也没有被占用过。
但是,我的充电桩,却比以前更忙了。
阿斌会经常在充电前,给我发个微信。
“李哥,桩子闲着吗?借我用俩小时。”
“没问题,随便用。”
有时候,我下楼,会看到他把我的车,擦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他会提着水果,说是跑车路过,顺便买的。
我们成了朋友。
那种,不需要太多言语的,君子之交。
老王,也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是那个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优越感的地中海大叔。
他会主动帮我把门口的垃圾带下楼。
会在电梯里,跟我聊几句家常。
他告诉我,豆豆,其实是他弟弟的孩子。
他弟弟和弟媳,前几年出车祸,都没了。
留下这么一个孩子,就跟着他们过。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就想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
一个,是亲生的。
一个,是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的光。
我突然就理解了他。
理解了他当初的蛮横,和后来的脆弱。
生活,会把一个男人,磨得粗糙,坚硬。
但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那里,住着他想要拼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又是一个夏天。
我爸离开,快两年了。
这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
是阿斌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
女孩笑得很甜,依偎在他的怀里。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李哥,我女朋友回来了。我们准备,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笑了。
眼泪,却不听话地流了下来。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
晚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
我仿佛看到,我爸就站在我对面那栋楼的灯火里,冲着我笑。
他好像在说:“小子,干得不错。”
爸,你知道吗?
你留给我的那个充电桩,它真的会“说话”。
它告诉我,电,可以点亮一盏灯。
也可以,点亮一个人的生活。
它告诉我,人与人之间,那根最冰冷的线缆,只要通上真诚的电流,就能传递出最温暖的力量。
它还告诉我,你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会充电的盒子。
而是一种能力。
一种,去修理,去连接,去点亮这个世界的能力。
谢谢你,爸。
我关上窗,回到书桌前。
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东西,要么不用,要用,就得用好的。人,也是这个道理。”
来源:以可爱出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