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国民党西南长官公署,行政主任朱绍良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这股暖意,很快就要被一封信彻底击得粉碎。
1948年2月28日,重庆的清晨还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湿冷。
国民党西南长官公署,行政主任朱绍良的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但这股暖意,很快就要被一封信彻底击得粉碎。
朱绍良,民国军界的一位老资格,向来以“儒将”风范示人。
平日里总是温文尔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处理公务,拆阅信件,是他几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本该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桌上堆着一叠信,他拿起一封,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朱主任亲启”,字体还算清秀。
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又是哪位下属的陈情,或是地方士绅的问候。
朱绍良随手拆开,然而,从信封里滑落出来的东西,却让他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不是信纸,而是一份印刷略显粗糙的报纸——《挺进报》。
这三个字就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朱绍良心里一惊。
这是重庆地下党的机关报,他当然知道,也一直在剿,前几天负责此事的特务还向他拍着胸脯保证,说重庆的地下组织遭到了“毁灭性打击”,不成气候了。
可现在,这份报纸就躺在他的办公桌上,仿佛一个无声的嘲讽。
更让他血往上涌的,是夹在报纸里的一张毛边纸。
上面用油墨印着一排刺目的大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审判战争罪犯!准许将功折罪!”
战争罪犯?审判谁?这不言而喻。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把战书直接下到了他这位西南军政最高长官的面前。
朱绍良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直冲天灵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攥着报纸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儒将”的风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猛地抓起电话,用一种近乎咆哮的语气吼道:“叫徐远举马上来见我!马上!”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被这雷霆之怒吓得一哆嗦,连声应是。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中等、眼神锐利的军官急匆匆地从隔壁赶来。
此人正是西南长官公署第二处处长,徐远举。
第二处,听起来是个平平无奇的番号,但它的另一个名字,却足以让重庆城里的小儿止啼——国民党保密局西南公开领导机关。
而徐远举,就是这个机关的掌门人,重庆地面上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特务。
徐远举一进门,就感到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刚要开口,朱绍良已经把那份《挺进报》和纸条“啪”地一声摔在他面前。
“徐处长,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朱绍良一反常态,指着桌子怒喝,“前几天你不是还向我信誓旦旦地保证,重庆地下党已经完了吗?这才几天,人家就把东西搞到了我的头上!如此嚣张,这还了得!这个火种非扑灭不可,你把其他一切事物统统丢开,务必从速将此案侦破!”
朱绍良是真的怒了。
他素来外柔内刚,轻易不发火,但地下党的这个动作,就像一根烧红的尖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这不仅是安全问题,更是面子问题,是对他统治权威的公然蔑视。
一个举动,如果只能引起敌人廉价的愤怒,代价却是彻底的暴露和疯狂的报复,那么它就是草率的,是“左倾”的盲动。
很不幸,1948年2月的这次投信,就是一次代价沉重的错误。
也许是胜利的曙光让他们过于乐观,忽略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才是最噬人的。
而朱绍良叫来的这头“凶兽”,正是与这黑暗同色的存在。
要说干特务这行,徐远举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型选手。
他出身黄埔七期,算是科班出身,但显然,他觉得带兵打仗不如玩弄权谋来得过瘾。
1932年,他便脱离军队,加入了军统的前身——力行社特务处。
老板戴笠有个习惯,喜欢办特务训练班,对那些业务能力拔尖的“优秀毕业生”,会奖励一支金笔。
等到徐远举毕业时,他浑身上下的口袋,已经叮叮当当地挂满了金笔。
那时候,他就得了个绰号,叫“徐猛子”。
这个“猛”字,后来被他用无数人的鲜血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的猛,不是冲锋陷阵的勇猛,而是毒蛇般的阴猛,是豺狼般的凶猛。
他不仅手段毒辣,而且残酷嗜血,视人命如草芥。
从成都经济检查大队,到军统行动处副处长,再到华北区区长,他一路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手上沾满了血腥。
1946年7月,他回到重庆,坐上了第二处处长这把交椅,成了名副其实的西南特务王。
此刻,面对暴怒的顶头上司,徐远举表面上毕恭毕敬,连连称是,心里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在他看来,这件让朱绍良颜面尽失的案子,对他而言,却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办好了,是泼天奇功;办砸了,也只是申斥几句。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他接过这份“限期破案”的军令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的兴奋。
仅仅三天之后,一套完整、阴毒的行动方案,就摆在了徐远举的办公桌上。
这套方案的核心,只有两个字:渗透。
要渗透,就要有最会钻营的人。
徐远举的手下人才济济,但他把这个关键任务,交给了他最信任的一把尖刀——保密局重庆站渝组组长,李克昌。
如果说徐远举是凶相毕露的猛虎,那李克昌就是一条藏在草丛里的竹叶青。
这个人,可以说是最不像特务的特务。
他面相和善,生就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脚上一双布鞋,从来不穿西装皮鞋。
他不去舞厅,也不进西餐厅,平日里最喜欢泡在背街小巷的茶馆、小酒馆里,和三教九流打成一片。
你若在街上碰到他,多半会以为他是个从乡下来的穷教书先生。
可实际上,他却是保密局重庆站站长吕世锟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一个极善伪装、工于心计、专干打入内线勾当的老手。
徐远举对他的评价极高:“他很聪明又能吃苦,长期深入到下层活动……是重庆站工作得最出色的一个情报人员。”
接到命令的李克昌,没有丝毫迟疑。
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心里早已开始盘算。
他启动了自己精心编织多年的那张网。
这张网,由8名正式组员和14个被称为“利用员”的眼线构成。
这些人的身份五花八门,有大学生、中学教员、报馆经理,有混迹于舞厅的交际花,甚至还有潜伏在民主党派里的成员。
他们就像一只只无形的触手,利用同乡、同学、朋友、情人的关系,渗透进重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一旦被他们盯上,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克昌对他的手下们下达了一个明确的判断:报纸这个东西,就像一张蜘蛛网。
那些藏有《挺进报》的“问题青年”,就是挂在网上的飞虫。
我们不需要一上来就去捅中央的蜘蛛,只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从最外围的飞虫查起,顺着蛛丝往里摸,就一定能摸到网的中央。
敌人一旦具备了耐心,又找准了方向,那将是极其可怕的。
一张看不见的天罗地网,正以那份《挺进报》为中心,在这座山城上空,悄无声息地缓缓张开。
而那些热血的、乐观的革命者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点燃了火种,却没想到,引来的不是燎原之势,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雨。
李克昌的网撒出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对于一个顶级的猎手而言,耐心,永远是比枪法更重要的武器。
他从不急躁,就像一条潜伏在水草中的鳄鱼,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靠近。
半个月后,水面终于起了一丝涟漪。
他安插在草堂学校的学生眼线姚仿恒传来了一条线索:江北盘溪的草堂国学专科学校里,最近来了一个借宿的青年,名叫陈柏林。
此人之前是邹容路民联书店的店员,书店被查封后,他就带着一大堆“左倾”书籍和几份《挺进报》住进了学校。
在李克昌看来,这个陈柏林,就像一只嗡嗡作响却毫无防备的苍蝇,一头撞上了他编织的蛛网。
线索有了,接下来就需要一个合适的“演员”,去接近这只苍蝇。
李克昌从他手下那8名组员里,挑中了曾纪纲。
他把曾纪纲叫来,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反复叮嘱了一句话:
“你的任务,不是去问话,是去交朋友。
先和他建立感情,取得他的信任。
有了感情,他自然会向你吐露真情。
切记,莫要东问西问。”
李克昌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从不把对手当傻瓜,但他深知人性的弱点。
他要的不是情报,他要的是对方的心。
心防一旦被攻破,情报自然会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于是,一出精心策划的大戏开演了。
曾纪纲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落魄的失业青年。
他通过姚仿恒的牵线,顺理成章地住进了学校,开始有目的地接近陈柏林。
演戏,就要演全套。
曾纪纲发挥了他毕生的演技,他从不跟陈柏林聊什么主义和革命,而是以自己“失业”的亲身经历,向陈柏林大倒苦水,痛斥国民党政府的腐败无能,把一个愤世嫉俗、怀才不遇的进步青年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陈柏林毕竟年轻,一腔热血,却毫无对敌斗争的经验。
他哪里知道,社会上的陷阱,往往都是你最信任的朋友挖出来的。
听着曾纪纲那些仿佛说到他心坎里的话,他直有一种相见恨晚的错觉,很快便将其引为同路知己。
友情在迅速升温,但李克昌觉得,还不够。
普通的友情,不足以让一个人托付身家性命。
他需要一把火,将这份友情锻造成牢不可破的“兄弟情义”。
于是,这位幕后导演,又安排了一场“英雄救美”式的戏码。
一天,陈柏林在街上被几个地痞流氓故意找茬骚扰。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时,曾纪纲“恰好”路过,“挺身而出”,与那几个地痞发生了激烈的冲突。
混乱中,曾纪纲挨了几下拳脚,“受了点轻伤”,最终成功“赶走”了流氓。
当然,那几个地痞,也是李克昌花钱雇来的临时演员。
这一出苦肉计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它彻底熔化了陈柏林心中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防备。
在他眼里,曾纪纲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朋友,而是可以为自己两肋插刀、共患难的兄弟。
感动之下,见曾纪纲“居无定所”,陈柏林主动邀请他搬到自己临时的住处,两人挤在一张床上,成了真正的“室友”。
第一步渗透,完美达成。
住在一起后,机会就更多了。
通过日常的观察和不经意的套话,曾纪纲很快就摸到了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一天,一个姓向的先生来店里,翻了翻书就走了。
他走后,陈柏林就神秘兮兮地拿出了最新的《挺进报》。
陈柏林告诉他,报上的消息,都来自一位顾先生,顾先生是重庆地下党的负责人,他的电台,就安装在市政府里。
湖面已经泛波,下面果然有大鱼。
曾纪纲立即将情报汇报给李克昌。
李克昌听完,非但没有下令抓捕,反而指示他:不要乱动,继续伪装,寻找机会,扩大线索。
他要的不是一条鱼,他要的是整个鱼塘。
机会很快就来了。
陈柏林跟曾纪纲谈心时,说出了自己的一个梦想:想和人合股开一家书店,这样既能作为据点,晚上还好在书店里秘密印刷报纸。
李克昌听到这个汇报,敏锐地意识到,这是引蛇出洞的绝佳时机。
他立刻给曾纪纲下达了一个堪称阴毒的指令:全力促成这件事!
“你可以向陈柏林表示,愿意将自己的大衣、铺盖全部卖掉,再向老乡借点钱,总之,要让他觉得你是倾尽所有在帮助他。
经费方面,你不用操心,组里会拨给你500万法币,作为特别活动经费。”
这是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致命的计策——用敌人的钱,来建敌人的据点。
陈柏林完全没有料到,他这位好兄弟的情义背后,盘着一条剧毒的冷血毒蛇。
他被曾纪纲“砸锅卖铁”也要支持革命事业的“义举”感动得热泪盈眶,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笔“投资”。
于是,在国民党特务的资助下,民生路胜利大厦对面的文城出版社书店,很快就开张了。
陈柏林成了书店的股东兼店员,满心欢喜地以为革命事业又前进了一大步。
因为在这件事上立下了“汗马功劳”,书店开张后,曾纪纲自然成了这里的常客和贵宾。
大家对他都抱有极大的好感和信任。
利用这种处心积虑培养起来的好感,有一天,曾纪纲对书店经理王维诗说:“王经理,我想请你帮个忙,我在城里无亲无故,想在书店里寄食寄宿,这样也方便我在城里找个工作。”
王维诗心底一直感激这位在关键时刻“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好汉,想都没想就痛快地答应了。
他以为这是投桃报李,却不知,这无异于引狼入室。
成功地寄宿在书店后,曾纪纲终于完成了他最关键的一步。
毒蛇,终于进入了温暖的巢穴。
它收起了毒牙,伪装成无害的模样,静静地盘踞在核心地带,等待着将整个巢穴一网打尽的最终时机。
3成功打入敌人心脏的曾纪纲,开始频繁地向陈柏林抛出钩子。
他表现得比陈柏林还要“进步”,还要“激进”,时常感叹自己“报国无门”,希望能为组织做点什么。
陈柏林已将他视为生死兄弟,自然信以为真,很快便把曾纪纲的情况汇报给了“顾先生”,并极力推荐,说这是一个积极要求进步、绝对可靠的青年,希望组织上可以发展他。
这位顾先生,毕竟是负责人,警惕性还是有的。
他起初提醒陈柏林,不要轻易相信人,江湖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在陈柏林的一再打包票,以及曾纪纲那无可挑剔的表演之下,顾先生最终还是松了口,决定亲自与曾纪纲见个面,考察一番。
也就在这个过程中,曾纪纲通过旁敲侧击,从陈柏林口中套出了一个关键信息:顾先生,就住在红球坝山顶的铁工厂里。
大鱼,即将浮出水面。
就在曾纪纲这边即将钓鱼成功的时候,李克昌的另一条线也传来了捷报。
通过对《挺进报》上蜡纸刻字的笔迹进行海量比对,他手下的特务在綦江查到了一个人的笔迹,与刻写者完全吻合。
两条线索,就像两把巨大的铁钳,从不同的方向,死死地钳住了重庆地下党的要害。
在李克昌看来,收网的时机,已经成熟。
这一天,在保密局渝组的秘密据点——和平路姜海清裱褙铺子,李克昌召集了全体核心组员。
“抓捕的条件已经具备,”他用他那惯有的平缓语气说道,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寒气,“但要注意顺序。
先抓陈柏林、顾先生、向先生,然后再去綦江抓那个刻钢板的。
抓捕顾、向二人,必须做到绝对有把握,要摸清他们准确的住址和活动规律,最好能有双保险。”
话音刚落,曾纪纲开口了。
他提出了一个在中国历史上流传了千年的经典计策——鸿门宴。
“我认为可以布置一场鸿门宴,”他说道,“由我出面,就说已经在城里找到了工作,马上要离开书店。
为了感谢大家这些天对我的关照,特意在书店里备了一桌酒菜,托陈柏林把顾先生和向先生请来。
如果两人都来,正好一网打尽;如果只来一个,抓住之后也能从他嘴里撬出另一个的确切情况。”
李克昌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这是个好办法,但分头跟踪也不能少,要做两手准备。”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曾纪纲的鸿门宴,安排在一周之后。
这一周里,李克昌的特务网络全面开动。
眼线陈桂荣、陶蜀屏负责死盯陈柏林,试图摸到向先生的住址;副组长李芳信和组员盛登科则负责跟踪,务必锁定顾先生在红球坝铁工厂的具体房间。
一周后,顾先生家的位置被精确锁定。
而书店里,曾纪纲的“饯行酒”,也已布置妥当。
这一天终于来了。
趁着陈柏林出门去请顾先生和向先生,曾纪纲做了一个隐秘而又恶毒的动作。
他走进厨房,将剩下的半瓶酱油全部倒进了阴沟里。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回到书店,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朋友,静静地等待着那两条即将被送上餐桌大鱼。
没过多久,陈柏林一个人回来了。
曾纪纲心里咯噔一下,故作关切地问:“怎么,他们一个都不来么?”
陈柏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你运气好!我去的时候顾先生正在写账,向先生刚好也在他那里。
我一说,他们都答应了,顾先生说写完账,马上就一起过来。”
曾纪纲听了,心中窃喜,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一拍脑袋,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刚才做菜把酱油用完了,我得赶紧上街去打点儿。”
他借口打酱油,快步走出书店,迅速拐进街角。
一个伪装成修鞋匠的男人正低头忙活着,曾纪纲走过他身边时,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人会到齐,可以动手。”
修鞋匠头也没抬,但已经将这个最重要的情报接收。
他就是特务盛登科。
情报随即被传递到李克昌手里。
李克昌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夜长梦多,与其等他们进了书店再抓,不如现在就提前动手,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当机立断,下令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顾先生家,另一路包抄书店。
他对负责配合行动的二处上校情报科长雷天元特别交代:“雷科长,我们马上行动。
你带警察进书店抓人的时候,戏要演得逼真一些,曾纪纲的身份不能暴露,抓的时候连他一起抓!”
命令下达,行动开始。
李克昌亲自带队,如饿虎扑食般冲向红球坝铁工厂。
正在屋内写账的顾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特务死死按住。
睡在床上的向先生,也没能逃脱。
特务们在顾先生房里搜出了十几本进步书籍、一份地下党支部组织纲领,以及一大卷用来印《挺进报》的纸。
与此同时,另一队警察和特务则冲进了文城出版社书店,将陈柏林和正在“等客人”的曾纪纲一并逮捕。
在那个暗战惨烈的年代,谁是真正的硬骨头,只有在敌人的审讯室里,用血与火才能得到验证。
特务们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不谙世事、年仅18岁的陈柏林,和那个形象模糊、瘦弱不堪的向先生,竟然经受住了所有酷刑的考验。
他们一个稚气未脱,一个文弱书生,怎么看都不像勇士,但恰恰是他们,成了烈火中最无畏的勇士。
他们用血肉之躯告诉敌人,革命者的信仰,就刻在骨头里。
然而,革命的残酷,除了牺牲,还有背叛。
在审讯室里,李克昌一开始的主攻方向,自然是那位“顾先生”。
可当他走近,仔细凝视着这个被捆在刑具上的人时,一瞬间,他惊呆了。
这张脸,他认识!
“任达哉,”李克昌缓缓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没想到,我们居然会以这种方式在这里重新见面!”
被称为“顾先生”的人浑身一颤,他回避了李克昌的问话,也回避了他的眼神。
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就是任达哉。
命运,有时候就是个喜欢开玩笑的混蛋。
这个任达哉,背景极其复杂。
他曾是国民党中央印刷厂的工人,抗战胜利后失业。
走投无路之下,经人介绍认识了李克昌。
李克昌看他机灵,便许诺帮他找工作,资助他的生活,前提只有一个——成为军统重庆站的眼线。
任达哉答应了。李克昌将他安插到民盟的《民主报》,负责监视。
但他提供的情报价值不大,后来报社停刊,李克昌便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谁能想到,几年后,这个被自己废弃的眼线,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共产党的地下负责人。
认出任达哉后,李克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更没有用刑。
他做了一个极其高明的决定:把这个人,直接交给徐远举。
这是一种攻心术。
落到徐远举手里,一方面会让任达哉觉得自己的“分量”很重,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他将面临最恐怖的酷刑。
用身份的抬高和对死亡的恐惧,从两个方向同时挤压他的心理防线。
徐远举是玩弄人心的大师。
他只用了一个晚上,“顾先生”任达哉就彻底垮了,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交代了自己加入地下党的全部经过,并供出了自己的直接上线——重庆市委委员,负责工人运动的书记,杨清(也就是许建业),以及下一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
重庆地下党组织的第一道致命裂痕,就此出现。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41948年4月4日,星期天。
保安路的嘉阳茶馆里,茶客稀稀落落。
按照叛徒任达哉的供述,这里是接头的地点。
李克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特务们伪装成茶客、小贩、路人,将小小的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下午,一个身影准时出现。
他就是许建业,化名杨清。
他刚一踏入茶馆,任达哉便以一个约定的点茶手势发出了暗号。
刹那间,左右两边的“茶客”一拥而上,将许建业死死钳住,迅速挟持进不远处的老街32号——徐远举的特务老巢,“慈居”。
审讯室里,徐远举亲自出马。
“姓名?年龄?籍贯?住址?”
许建业遍体鳞伤,却始终一言不发。
徐远举的耐心很快被耗尽,他气急败坏地搬出了老虎凳等全套刑具。
几个小时的酷刑下来,许建业几度昏死,又几度被冷水泼醒,但他嘴里始终只有一句话:“我叫杨清,邻水人,做小本生意为生,住在过街楼旅馆。”
徐远举派人去查,过街楼根本就没有这家旅馆。
搜身,也搜不出片纸只字。
这是一块真正的硬骨头。
徐远举怕再用刑会把人打死,导致线索中断,只好暂时将他关押起来,并下令严加看守,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许建业确实是条硬汉,他不怕死,但他心急如焚。
因为在他宿舍的床下,一个皮包里,还放着17份进步工人的入党申请书和3份重要的党内文件。
这些东西一旦落入敌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
然而,英雄的焦虑,恰恰成了魔鬼的食粮。
他那份急于求成的神情,被暗中观察的李克昌尽收眼底。
这个阴暗世界里的心理大师,虽然不知道许建业急着要传递什么消息,但他明白,这种走投无路时的 心理,是最好利用的。
一条毒计,就此而生。
李克昌找来警卫组的上士陈远德,此人面相老实,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李克昌对他面授机宜:“我会安排你去看管他。
你要自然地跟他搭话,谎称自己出身贫苦,伪装同情他。
可以向他流露出想要捞点好处的意思,表示只要有事相托,你会尽力去办。”
陈远德有些怀疑:“这人是块硬骨头,能这么好骗?”
李克昌阴冷一笑:“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没有选择,也没有理智的。”
事实证明,李克昌是对的。
在陈远德精心营造的“假好人”假象面前,急于传递消息的许建业,最终还是放松了警惕。
他太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了,以至于忘了稻草也可能是淬了毒的。
他向陈远德要来纸笔,写了两封信。
一封是给老母亲的绝命书,另一封,是写给中正路大梁子志成公司刘德惠的。
他告诉陈远德,只要把信送到,对方会给他四千万法币作为酬劳。
这封信,自然第一时间就到了李克昌的手里。
一张针对志成公司的大网立刻撒开。
特务们包围了公司,严密搜查,最终在许建业的卧室里搜出了那个大皮包。
他的真实身份、历史,以及那十几份入党申请书和大量《挺进报》,全部曝光。
许建业,这块硬骨头,最终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亲手为敌人送上了摧毁整个组织的致命武器。
多米诺骨牌,开始倒塌了。
4月6日上午,中共川东临委委员兼重庆市委书记刘国定,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
他看完住院的妻子,便和江津县委的涂绪勋一起来志成公司找许建业。
刘国定走在前面,一进门,就被守候在此的特务死死扣住。
他当场就慌了,强作镇定自称是南岸牛奶场的总务主任。
然而,话音未落,就被志成公司的职员当场指认:这人是常来找许会计的黄先生。
谎言被戳穿,刘国定当即被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跟在后面的涂绪勋探头一看,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对。
但他没有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那只会成为活靶子。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他非但没跑,反而主动拉住一个正要给他上手铐的特务,脸上堆满了油腔滑调的笑容:“老兄,别忙活!我有几只轮胎,便宜卖给你,要不要?”
特务被他这一下搞懵了,一把推开他,吼道:“站到别动!”
涂绪勋像个无赖一样继续纠缠:“老兄,不要吼嘛!实话告诉你,我这几只轮胎是顺手牵羊偷来的,你随便给几个钱就打发了,怎么样?”
他那逼真的无赖表演,成功骗过了所有人。
在特务们看来,这不过是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撞到了枪口上。
为了不让这个“卖轮胎的”坏了抓捕大事,守门的特务厌恶地大骂一句:“再不滚,老子把你这小偷抓起来!”骂完,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涂绪勋装出落荒而逃的样子,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
他就这样,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奇迹般地得以脱险,为组织保留了一颗宝贵的火种。
然而,一颗火种,已经无法阻止整座大厦的崩塌。
刘国定被押进“慈居”审讯室后,上演了与许建业截然相反的一幕。
这是一个特别可笑、非常丑陋的叛徒。
徐远举的酷刑还没上,他刚被摁在一张血迹斑斑的脏椅子上,就吓得魂飞魄散,主动承认自己是“候补党员”,并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出卖了李忠良父子。
刘国定的叛变,正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根据他的口供,李忠良被捕。
这位李公子没能熬过“鸭儿浮水”和老虎凳,只一个晚上就叛变投敌,出卖了余永安等人。
紧接着,在银行当职员的余永安被密捕。
经过短促的突击行刑,他也叛变了,供出了他的关系人“老张”,也就是重庆市委副书记冉益智。
叛徒的链条,一环扣一环,无情地延伸下去。
4月17日,特务押着叛徒余永安在街上指认。
当冉益智从北碚过江,走到问声书店拐弯处时,迎面撞上了余永安。
余永安只是一个点头示意,冉益智随即被捕。
可悲的是,这位市委副书记,被押进旅馆后,特务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大刑,只是用被子捂了他一下,他就全招了。
他不仅承认了自己是冉益智,还供出了一个让徐远举狂喜的情报:那个已经被捕、自称“候补党员”的刘国定,真实身份是重庆市委书记。
至此,重庆市委正副书记,双双叛变。
4月18日,徐远举再次提审刘国定。
这一次,他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微笑,上来就是一句让刘国定浑身颤抖的问候:
“市委书记刘国定,我们是不是应该好好聊聊了?”
刘国定瞬间面如死灰,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在接下来的皮鞭和烙铁面前,他哀求着,将整个地下党组织和盘托出。
一场大搜捕席卷全城,江竹筠、陈然、罗广斌等130多人相继被捕。
在这场风暴中,城区区委书记李文祥的叛变,最为复杂,也最为悲情。
李文祥被捕之初,是条不折不扣的硬汉。
他任凭特务酷刑折磨,两次被打得昏死过去,坚不吐实,意志如钢。
徐远举用刘国定、冉益智的叛变来说服他,他更是不屑一顾,大骂叛徒可耻。
然而,徐远举很快就从这个硬汉身上,找到了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与新婚不久、一同被捕的妻子熊泳晖感情极深。
于是,最阴毒的心理战开始了。
徐远举不再对他用刑,而是开始对他使用软刀子。
他安排李文祥定期去渣滓洞与妻子见面,甚至默许他们在狱中过夫妻生活。
这种人性化的“关怀”,一步步瓦解着李文祥的革命意志,让他对家庭和妻子的眷恋与日俱增。
当徐远举觉得火候到了,便使出了最狠的一招。
一天,特务又提李文祥去见妻子。
离开白公馆前,看守所所长陆景清将他叫到办公室,恶狠狠地说:“有什么话你赶快说完,这是你最后一次同你太太见面了。我们暂时不杀你,但你不老实,我们就要先杀你太太!”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李文祥的灵魂。
他瞬间崩溃了,一路上喃喃自语:“他们要杀熊泳晖了……”
回到牢房,他不顾一切地对同囚的陈然说:“我太爱熊泳晖了,为了救她的命,我决定去自首!”
陈然大惊失色,竭力阻止他:“这是敌人的阴谋,你不要上当啊!你真要去自首,那你就太可悲了!”
李文祥却歇斯底里地吼道:“刘国定、冉益智这些领导都叛变了!革命眼看就要胜利了,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重庆的地下组织基本上完了!我现在必须为熊泳晖、为我的四个孩子打算了!”
他甩开陈然的拉扯,冲到了特务的办公室。
一个曾经的钢铁硬汉,就这样被敌人用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彻底击垮。
他出卖了16名同志,导致其中6人殉难。
英雄的坚守、懦夫的苟活、智者的逃脱与悲情者的沦陷,在这场崩塌的多米诺骨牌游戏中,交织成了一幅黎明前最黑暗、最残酷的众生相。
5历史是一个公正的法官,它或许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它会为每一个人写下最终的判词,无论你是英雄、懦夫,还是魔鬼。
血与火的斗争,终将走向终局。
在重庆解放前后那段天翻地覆的岁月里,所有在这场风暴中扮演了角色的人,都迎来了各自命运的裁决。
那位因急中出错而引爆了整场灾难的硬汉许建业,在狱中悔恨交加,痛不欲生。
他无法原谅自己的失误给组织带来的毁灭性打击,那份内心的煎熬,远比敌人施加的任何酷刑都更加痛苦。
他曾三次碰壁自杀,撞得头破血流,但都没能死成。
最终,他被敌人押赴刑场,英勇就义。
对他而言,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是用生命洗刷遗憾的唯一方式。
包括江竹筠、陈然在内的55名革命者,都在这场大搜捕引发的屠杀中被杀害。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山城黎明前最浓重的一抹黑暗。
就在11·27大屠杀的前夜,那个曾竭力劝阻李文祥叛变的陈然,在白公馆阴冷潮湿的牢房里,预感到了末日的降临。
他知道,自己和大多数同志,都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没有哀叹,也没有恐惧。
他找到一根磨尖的竹签,在牢房的墙壁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行字:
“我们失败了,但我们没有背叛。胜利属于人民。”
这是烈士们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不屈宣言。
他们用生命捍卫的信仰,终将由后来者实现。
英雄们以永生的方式被铭记,而那些无耻的叛徒,则迎来了他们应得的清算。
第一个叛徒,“顾先生”任达哉,他的下场最具讽刺意味。
在国民党保密局的特务们看来,一个能背叛共产党的人,也同样能背叛他们。
这种人是危险的,也是毫无价值的。
1949年11月27日,就在重庆解放的前夕,他被自己的主子当作无用的垃圾,在渣滓洞的乱枪中结束了可悲的一生。
他死于自己人手中,成了这场阴谋中最微不足道的一枚弃子。
市委书记刘国定,那个一进审讯室就腿软的软骨头,解放后自知罪孽深重,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向成都市军管会自首。
1951年1月19日,他被押回重庆公开枪决,以慰藉那些被他出卖的烈士在天之灵。
副书记冉益智,解放后藏匿于市井,却被一个已经自首的原保密局特务李修凯当街撞见。
李修凯冲上前去将他死死抓住,口中大呼:“这人是大叛徒,害死了很多共产党!”
被捕后,冉益智自知死刑难逃,临刑前,他留下了最后的遗言,要求将其尸体弃之荒郊,与草木同腐。
或许在他生命的尽头,才终于感到了那份无地自容的羞耻。
那条叛徒链条上的李忠良和李文祥,也未能逃脱审判。
李忠良解放后混入中学当老师,被公安局识破身份后逮捕;李文祥则在叛变后直接当了特务。
1951年,他们二人均被重庆市人民法院判处死刑。
那个曾因“爱妻”而背叛革命的悲情男人,最终也没能和他的妻子白头偕老,而是用自己的性命,为那段可耻的历史画上了句号。
叛徒们被一一清算,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特务,同样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那个最不像特务的“乡巴佬”李克昌,解放后四处潜逃,惶惶不可终日。
1950年9月,狼狈不堪的他在万县被捕。
他自知罪孽深重,在审讯室里痛苦哀嚎:“我只要求政府枪毙我,不要剥我的皮。”
1951年春天,未等宣判大会召开,这个曾经的阴谋大师,就在看守所的牢房中,主动了结了他罪恶的一生。
而在所有这些特务叛徒中,结局最富戏剧性、也最令人拍案称快的,莫过于那个外号“徐猛子”的大特务——徐远举。
1949年12月9日,就在他准备从昆明潜逃台湾时,被起义的国民党将领卢汉扣留。
随后,他被押送回重庆。
而关押他的地方,正是他曾经亲手管辖的人间地狱——白公馆。
历史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曾经的“活阎王”,如今成了自己魔窟里的阶下囚。
他日夜面对的,就是那些他曾经用来折磨革命者的冰冷墙壁和铁窗。
不知在那些漫长的夜里,他是否会听到无数冤魂的哭嚎
后来,他被转押至北京功德林战犯管理所,在那里,他从一个杀伐决断的特务头子,变成了一个接受改造的战犯,整整坐了24年牢。
1973年,他在狱中病死,死状甚惨,两眼凸出,鼻孔流血,时年59岁。
他昔日的威风与残暴,最终都化作了一具在病床上抽搐的孱弱躯壳。
回顾这段血与火的历史,一切的开端,都源于那一次“左倾”冒进的错误——一封直接投向敌人心脏的《挺进报》。
这个草率的举动,引发了一场血腥的灾难,133人被捕,55人牺牲。
黎明前的黑暗固然令人窒息,革命者的牺牲固然令人唏嘘。
但是,烈士的牺牲并未白费,叛徒与恶魔最终都得到了他们应有的审判。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黎明终究刺破了最沉重的黑暗。
正义的审判,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来源:史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