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辞退协议，上面的油墨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味。
“为了工作交接，你最后跟我说一下，你每天具体都负责些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我看着桌上那份刚刚签署的辞退协议，上面的油墨还未完全干透，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味。
我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他无法理解的笑容。
“我负责什么？”
我拿起自己的水杯，平静地站起身。
“不用交接了。”
“明天......明天你就知道了。”
01
公司的天，要变了。
这是新任人事经理张扬空降到分公司的第三天，所有老员工心里都盘算着这句话。
张扬这个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身剪裁得体的名牌西装，手腕上的金表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是总部派下来的，据说在国外喝过洋墨水，履历金光闪闪，一到任就带着一股改革的锐气。
全员大会上，他站在台前，口若悬河地讲着“狼性文化”、“末位淘汰”、“降本增效”。
那些时髦的管理学词汇，像一颗颗冰雹，砸在每个员工的心里，凉飕飕的。
我叫林默，在这家分公司待了快十年了。
我的职位是“综合协调专员”，一个听起来就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岗位。
每天的工作，就是和各个部门打交道，收集他们递上来的各种报表和材料。
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个高级传声筒，一个文件整理员。
我坐在会议室的角落，平静地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张扬，就像在看一出早已知道结局的戏。
这些年，公司迎来送往的领导不少，每一个新官上任，都想烧几把火，证明自己的价值。
有的人火烧得旺，把自己烧成了灰。
有的人火还没点着，就被一场大雨浇灭了。
张扬的这把火，看起来烧得格外猛烈。
会议结束后，公司里的气氛明显变得紧张起来。
年轻的员工们忧心忡忡，生怕自己成了被淘汰的末位。
那些和我一样的老员工们，则三三两两聚在吸烟区，吞云吐雾，嘴里骂骂咧咧，说些“外来的和尚难念经”的怪话。
我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我只是回到自己那个靠窗的工位，给桌上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浇了浇水。
叶子绿油油的，很有生命力，不像这办公室里的人，一个个都蔫头耷脑。
张扬的改革很快就付诸行动了。
他要求所有部门从第二天起，改用一套全新的报表系统。
那是一套据他说是从硅谷引进的先进模板，界面花里胡哨，各种图表和曲线看起来很唬人。
但实际上，这套模板完全不符合我们公司的业务逻辑。
为了填满那些华而不实的图表，每个部门都不得不加班加点，甚至编造一些数据来应付。
一时间，整个公司怨声载道。
销售部的小王找到我，满脸愁容。
“默哥，这新报表怎么搞啊？我们以前的数据维度根本对不上，这不是瞎胡闹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们这些小兵，除了执行，别无选择。
很快，各种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市场部提交的推广费用和财务部核算的成本对不上。
项目部上报的开发进度，和实际测试的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些五花八门、错误百出的报表，雪片一样飞到了我的办公桌上。
因为按照公司流程，所有部门的报告，最终都要由我这里进行汇总、审核，然后整合成一份完整的周报，上报给集团总部。
我看着那些充满了逻辑漏洞和数据矛盾的材料，叹了口气。
这是张扬来之前，我最重要，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项工作。
每个部门都有自己的立场和统计口径，他们的数据就像一根根杂乱的毛线。
而我的工作，就是要把这些毛线，理顺、编织，最后织成一件让总部那边挑不出毛病的毛衣。
这件毛衣的质量，直接关系到分公司在总部的绩效评估，关系到每个人的年终奖。
这是一个需要极大耐心和细心的活儿。
而且，你必须对每个部门的业务了如指掌，才能发现那些隐藏在数据背后的猫腻。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重新核对、梳理。
然后，按照以往的经验和对业务的理解，我给张扬的助理发了一封邮件。
我在邮件里，用最委婉客气的措辞，指出了新报表模板存在的几个严重问题，并且附上了我修改后的数据，建议暂时沿用旧的汇报模式，等新模板完善后再推行。
这是一种保护，既保护了提交数据的同事，也保护了他这个新来的经理。
如果这份满是错误的报告真的交到总部，第一个被打板子的，就是他这个改革的发起人。
然而，我等来的不是感谢，而是一盆冷水。
助理很快回复了邮件，只有简短的一句话，据说是张扬的原话。
“林专员，你的职责是执行，不是质疑。请严格按照新模板提交，不要夹带任何个人主观意见。”
看着这行冰冷的文字，我无奈地摇了摇头。
年轻人，太气盛，听不进逆耳的忠言。
既然他坚持，我便照做了。
我将那些原始的、充满矛盾的数据，原封不动地汇总进了那个华丽的新模板里，然后点击了发送。
我知道，一颗雷，我已经亲手埋下了。
接下来几天，张扬的改革愈演愈烈。
他开始频繁地找各部门的员工谈话。
说是谈话，其实更像是审问。
他会拿着你的岗位说明书，逐条盘问你的工作内容，然后给你的价值打分。
办公室里，人人自危。
每个人都像待宰的羔羊，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终于，那份酝酿已久的裁员名单，开始在公司内部流传。
名单上的人，有刚进公司不久的实习生，有业绩一直平平的老员工，还有一些......像我这样，职位听起来无关紧要的人。
当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中时，我一点也不意外。
在张扬这种精英看来，我这个综合协调专员，每天不过是收收发发，动动鼠标，是价值最低，也最容易被替代的那一类。
他大概觉得，随便找个文员，都能干我的活儿。
他不知道的是，维系这个分公司与总部之间信息畅通的这条生命线，一直都握在我的手里。
他更不知道，他亲手要剪断的，究竟是什么。
那天下班，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回家。
我一个人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多一个我不多，少一个我不少。
这家公司也一样。
我在这里奉献了十年的青春，自认为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到头来，在资本的逻辑里，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被优化的“成本”。
说不失落，是假的。
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像两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失落过后，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我真的很想看看，当这条生命线被剪断后，这座看起来运转精密的机器，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关上电脑，将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盆绿萝，我决定明天带它一起走。
它陪了我五年，不能把它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妻子打来的电话。
她问我什么时候到家，今天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听着她温柔的声音，眼眶有些发热。
我对她说：“老婆，明天开始，我就可以天天在家陪你和孩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坚定地声音：“没事，你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天塌不下来，有我呢。”
那一刻，我觉得，被辞退，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02
第二天下午，预想中的那只靴子，终于落地了。
人事助理小丽走到我的工位旁，表情有些不自然。
“默哥，张经理请您去一下他办公室。”
她的声音很小，眼神躲闪，不敢看我。
周围的同事们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我点点头，微笑着对小丽说：“好的，谢谢。”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衬衫衣领，步履平稳地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的经理办公室。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一个即将被审判的囚犯，更像一个主动走进屠宰场的看客。
张扬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景象。
他正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金笔。
见我进来，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没有坐，只是平静地站在办公桌前。
他似乎对我的“不识趣”有些不满，皱了皱眉头。
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林默，这是你的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根据公司最新的发展战略和对你个人岗位的评估，我们认为，你的工作价值与公司的期望存在较大差距。”
“为了优化人力资源结构，提高整体运营效率，公司决定，从今天起，与你解除劳动合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手里的那支金笔，仿佛那支笔比我这个为公司服务了十年的人，更值得他关注。
“当然，公司不会亏待你。我们会按照劳动法规定，支付你N+1的经济补偿。你核对一下，没问题的话，就在上面签字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是在处理一件与他无关的垃圾。
我拿起那份冰冷的辞退通知书，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痛着一个中年男人的尊严。
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或者悲伤。
我的内心，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有开始。
我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以为是的年轻人，如何在自己的傲慢与偏见中，一步步走向深渊。
我的沉默，似乎让张扬感到有些意外。
他可能预想过我会情绪激动地争辩，或者卑微地开口求情，但他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掌控一切的感觉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重新掌握主动权。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有些突然。但商场如战场，优胜劣汰是必然的法则。希望你能理解。”
他冠冕堂皇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虚伪的“人文关怀”。
我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觉得荒谬可笑的笑。
我的笑声，让张扬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你笑什么？”他质问道。
“没什么。”我收起笑容，“我只是觉得，您说得很有道理。”
我拿起桌上的笔，准备签字。
或许是出于离职流程的最后一道手续，又或许是他对我刚才那个笑容耿耿于怀，想最后再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张扬在我落笔前，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对了，为了工作交接，你最后跟我说一下，你每天具体都负责些什么？”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不耐烦。
在他心里，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场，一个他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
他想听到的，无非是“收发文件”、“整理报表”之类毫无技术含量的答案，来印证他将我裁掉是多么的明智。
然而，我的回答，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听到这个问题，我抬起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眼前这位信心满满、掌控一切的新任人事经理，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负责什么？呵呵，不用交接了，明天......明天你就会知道了。”
说完，我在协议的末尾，签下了“林默”两个字。
字迹清晰，笔锋有力，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把签好字的协议推还给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他一眼。
我在他错愕和不解的眼神中，平静地转过身，走出了这间让我压抑了许久的办公室。
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以及那个神秘的笑容，像一根刺，扎在了张扬的心里。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这在他雷厉风行的改革中，是遇到的第一个无法理解的“意外”。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假装在忙碌，但实际上，他们的耳朵，都竖得像雷达一样。
我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
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私人物品不多。
一个用了多年的保温杯，一张和妻儿的合影，几本专业书籍，还有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装进一个纸箱里。
共事多年的老王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
“老林，这......”
我对他笑了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以后有空，出来一起喝酒。”
老王叹了口气，重重地拍了拍我：“保重。”
我抱着纸箱，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十年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的印记。
窗台上的阳光，键盘的敲击声，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再见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我抱着纸箱，在所有同事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公司的大门。
走出大楼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拿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信息。
“我下班了。”
很快，她就回复了。
“好，回家吃饭。”
我笑了。
是的，回家。
这世上，总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港湾。
至于那家公司，那个自作聪明的张扬，他们即将迎来的风暴，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一个看客，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提前离席的看客。
03
第二天，是周一。
对于大多数上班族来说，这是新一周忙碌的开始。
对于分公司的所有人来说，这一天，注定是一场载入史册的灾难。
张扬起了个大早。
他特意选了一套崭新的阿玛尼西装，对着镜子，打上了一条象征着胜利的酒红色领带。
开除林默，只是他“新政”的第一步。
这成功的一步，让他信心倍增。
他哼着小曲，开着自己的宝马，意气风发地来到公司。
他计划着今天再推行两项“改革”措施，好让那些老油条们，彻底见识一下他的雷霆手段。
然而，他前脚刚踏进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风暴就来了。
第一封邮件，来自集团总部销售管理中心。
邮件标题用红色加粗字体写着：“【紧急催办】关于分公司上周销售数据周报的通知！”
邮件内容更是毫不客气，直接质问分公司总经理，为什么到了周一上午九点半，本应在九点前提交的销售数据报表，还没有上传到总部系统。
张扬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他觉得，这不过是些日常催办，让销售部赶紧提交就是了。
他不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着，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来自总部财务中心、项目管理中心、市场战略部、风险控制部的催办邮件，像雪片一样，瞬间塞满了公司管理层的邮箱。
“请立即提交上周财务成本分析报告！”
“项目进度汇总为何延迟？总部审批流程已被阻塞！”
“本周市场动态简报是今天战略会议的重要参考资料，为何不见踪影？”
邮件的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抄送的领导级别也越来越高，从部门总监，到事业部副总裁，最后，连集团CEO的邮箱地址都出现在了抄送栏里。
分公司总经理王总的办公室电话，成了全公司的热线电话。
铃声响得撕心裂肺，一声接着一声，根本没有停歇的可能。
整个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王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好人，平时在公司与人为善，但此刻，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拿着电话，对着那头总部的领导，不停地解释、道歉。
“是是是，李总，您别生气，我们马上处理！马上！”
“对不起张总，是我们工作失误，我保证半小时内提交！”
挂了电话，王总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冲着门外嘶吼道：“所有部门总监，立刻来我办公室开会！五分钟之内，到不了的，自己打辞职报告！”
各个部门的总监们，像被惊到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怎么回事？！”王总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一排排红色的紧急邮件，咆哮道，“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所有报表都没有提交？你们是都睡着了吗？！”
销售总监满头大汗，第一个开口：“王总，我......我们上周五就把原始数据发给综合部的林默了啊！以前一直都是这样的！”
项目总监也赶紧附和：“是啊王总，我们也是，所有项目材料都发给老林了，他会负责汇总的。”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总部的报表系统格式非常复杂，还有一套内部的数据校验逻辑。这些年，一直都是老林在负责最后的整合与上报，我们只提供基础数据。”
“林默？林默！”
王总猛地想起了什么，他扭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了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人事经理张扬。
“张扬！林默人呢？让他马上把报告交上去！”
张扬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王......王总，林默他......他上周五，被我辞退了。”
“什么？！”
来源：明辉教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