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来,我和路遥没有多少交集的。1988年暮春,我从故乡岐山县走进了西安市建国路71号陕西省作家协会。当时,我只是借调到省作协,在杂志社打工。从农村突然来到这个陌生而喧嚣的城市,我免不了有自卑感,因此,和省作协体制内的编辑、作家们大都不来往,不交流。在作协大院里
本来,我和路遥没有多少交集的。1988年暮春,我从故乡岐山县走进了西安市建国路71号陕西省作家协会。当时,我只是借调到省作协,在杂志社打工。从农村突然来到这个陌生而喧嚣的城市,我免不了有自卑感,因此,和省作协体制内的编辑、作家们大都不来往,不交流。在作协大院里,偶尔碰见路遥,也只是相互打一声招呼,擦肩而过。
路 遥
那年九月,路遥的弟弟王天乐来到了作家协会。王天乐和我一样,考进了西北大学中文系作家班。王天乐住在路遥的工作室里,而我借住在《延河》杂志编辑王观胜的办公室。陈忠实老师在他的文章中将王观胜的办公室命名为“半间屋”,我能住进“半间屋”已经很满足了。每天清早,我和王天乐一同骑上自行车去西北大学上课,下午上完课,我们一同回到省作家协会。王天乐和我一样,在农村吃了不少苦。他说,他家那两眼石头砌的窑洞的石头是他一块一块从山里头背下来的。脊背的皮都磨破了,血淋淋的,结了痂,痂未落,又背。他中学毕业后,由路遥出面协调,在铜川煤矿当了一名挖煤的工人。《平凡的世界》里打工背石头的孙少平,下窑挖煤的孙少平,就是依照王天乐为原型塑造的。我和王天乐相处得比较好,从王天乐口中知道了一些路遥的人生际遇。
1988年秋天,路遥已经完成了三卷本的《平凡的世界》。作品在杂志上的发表和出版并不顺畅。《平凡的世界》第一部面世后,没有得到预期的好评。路遥很自信,依然按照他原有的思路奋笔疾书,可是,他难免焦虑。路遥不是喜怒于色之人,读者和评论家的反响看似没有影响他的心态。一个成熟的男人,成熟的作家,是不会被他人左右自己的情绪的,路遥有坚定的信念,有他自己对文学的理解。最终,他付出了牛马般的劳动,完成了《平凡的世界》。
《平凡的世界》
1988年秋天的路遥,在休养生息中,也在等待中,等待《平凡的世界》赢得鲜花和掌声,他因此也有时间和我们聊天。他给我和王天乐描绘着作家协会的未来。他说,他要办一份文学报,要再办一个大型的文学杂志,要扩大专业作家队伍(当时,省作协有十个专业作家)。路遥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也可以说,他是有野心的;如果他没有野心,就写不出《人生》和《平凡的世界》。有一天晚上,在路遥的写作室,我和路遥、王天乐以及《延河》杂志的编辑姚逸仙聊到了凌晨一点多。聊到兴奋处,姚逸仙回家提来了一瓶城固特曲,端了一碗他腌的萝卜片。我们四个人,一人拿一片腌萝卜片,吃着萝卜片,喝着白酒,继续闲聊。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路遥有肝病,也不知道,路遥是否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我们都端着茶杯喝酒。路遥一张嘴,就是一大口,他喝得很坦然,很豪迈。他对我呡酒的样子很不屑。他说,关中人就是不行,陕北人扛着梯子串门子,关中人谁敢。路遥说的是实情,关中的小伙子再胆大,也不敢为一个女人而如此冒险。路遥所说的串门子就是约会。夜深人静,小伙子扛着木梯,到了相好家的院门前,搭着木梯,上了土墙,翻墙进院,和相好的行云雨之欢。路遥观察到的是关中和陕北的文化差异,也是关中人和陕北人性格的不同之处。就拿我们岐山人来说,干任何事之前,先要估摸后果,镰刀提在手里,还没有割一把麦子,先要迈开步子量一下,有几亩几分,能不能割完。而陕北人只要想干就出手,路遥笔下的高加林、孙少安、孙少平都是这样的人。干任何事,他们心中只有目标,而不盘算过程。
大多时候,我们和路遥相聚在“半间屋”。路遥进来的时候,衣服口袋的左右两边分别装一包“红塔山”。那时候,“红塔山”是最高档的香烟之一,大多数烟民是抽不起的,而路遥只抽“红塔山”。说起抽烟,王天乐曾经在我面前抱怨过,他说,路遥没有烟抽,就叫他去买,路遥从来没有问过买烟的钱是从哪里来的。王天乐说,他为路遥买烟,借来的钱有好几千块。每天晚上,路遥聊到凌晨两三点,才走出“半间屋”。路遥已经养成了“早晨从中午开始”的习惯,即使他不写作,晚上也不按时入睡。
路遥随笔集《早晨从中午开始》
“半间屋”只有十多个平方,路遥和《延河》副主编董得理及王观胜他们几个常常坐在凳子上或床沿上,我无处可坐,只能窝在床上的一个角落里。我一句话不说,听路遥他们聊文学,聊文坛趣事。路遥的话题是柳青,是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是司汤达的《红与黑》,是雨果的《九三年》。从路遥的话语中可以听得出,他精读的是柳青的《创业史》,关注的是俄苏文学。上世纪80年代初,正当大量欧美文学和南美作家的作品翻译介绍到国内的时候,路遥开始了《平凡的世界》的构思、准备。因为是创作长篇巨著,他不可能同时兼顾阅读,所以他对欧美现代主义作品阅读得并不多。有人将闲聊的话题引到陕西文学界,谈论某个作家时,路遥只是大口地抽烟,他偶尔来一个细节,虽不动声色,其语言之精道、幽默,令我们捧腹大笑。我觉得,路遥闲聊时的语言,比小说中的语言更有力度,更有色彩。
路遥在正式场合谈文学、谈创作,我一次也没听过。有一年,北京的“文讲所”在省作协办公楼举办讲座,路遥是主讲。他走出会场后,给我和王天乐说,写作有甚(啥)好讲的?写作就是埋下头写。小说是写出来的,不是讲出来的。路遥和我们聊天时,语速不紧不慢,每句话随口而出,生动刻薄,尖锐深刻,闪烁着思想的火花。有一次,他说到了陕北的农民,说到了他的叔父,他说着说着,露出了憨憨的一笑,他的笑意味深长,有讥讽、有惋惜,也有同情。他对叔父的情感就在他的憨笑中。路遥说,叔父穿的开花棉袄,喝的稀溜溜的小米粥,却操心着国家大事。他说,他的叔父费心劳神,在院墙上做了一块小黑板,小黑板上写着中国女排和外国女排比赛的成绩,每天要更新小黑板的内容,记录从《新闻联播》上听到的国内国外的新闻。路遥说起他的父亲,也是这种口气。他的父亲不知为什么,砍了生产队里的几棵树,被当地派出所叫去了。当地政府将电话打给了路遥,路遥当即回了陕北。同样,路遥一声憨笑,他说,他的父亲以为,路遥在省城里当上了省长,甚(什么)事都敢干,甚(什么)话都敢说。有那么一会儿,路遥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抽烟。他抽烟的时候,不是那种低下头沉思的样子,而是抬起头,仰着脸,好像透过眼前飘动的烟,能看见什么景象。
抽烟思索的路遥
路遥对政治很敏感,他关注政治,研究政治。政治关乎民生,政治是文学作品不可回避的内容。为了写《平凡的世界》,路遥翻看了1975年至1985年的《人民日报》,对每一天发生的事,他都不放过。国内外每天发生的大事小事撞击着他。从小事中,从细节中,路遥对局势的发展能做出自己的判断。路遥去世后,有人叹息:路遥不只是一个好作家,他如果活着,做一个省长,其能力绰绰有余。
一天午后,我和路遥、王天乐在作协前院的水池旁边闲聊,我们站在水池栏杆的跟前,路遥双臂抱胸,突然陷入了沉思,不知他在想什么。这时候,从作家协会大门里进来了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二十二三岁,个头不高,一张白皙的圆脸。她走到路遥跟前说:“老师,您知道路遥老师住在哪里?”路遥只一瞥,没答声。女孩儿又问了一遍,路遥说,你进去问吧。女孩儿径直朝办公楼走去了。路遥给王天乐说,出去走走。兄弟俩走后,我回到了三楼的办公室,心想,路遥为什么不理那个女孩儿?那时候,我的爱人在作协的门房搞收发,有一天,来了一个操外地口音的人,他大约五十岁上下,担一副筐担,筐子的一头是被子和衣物,另一头是锅碗。我的爱人拦住他,问他找谁。他说,不找谁,他要到省作协来当专业作家。他不知道专业作家不是谁都可以当的。我的爱人给他解释了半天,他也听不进去。我这才明白了,不是路遥不愿意搭理文学爱好者。那时候,作家协会的大门是敞开的,每天都有业余作者或文学爱好者到作家协会来,找编辑,找名作家。像这种挑筐担的“文学痴”不是一个两个。你一旦接待了那样的文学爱好者,一整天,他会和你纠缠不清。路遥作为名人,有名人的烦恼,并非是他傲慢,不屑和业余作者交谈。
当时,省作协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劳动服务公司将作协办公楼一楼的一个卫生间改建为洗澡间。一天午后,我从三楼下来,想去洗个澡。进了一楼卫生间,我没有听见水响声,以为洗澡间没有人,一把拉开了门。我没有料到,路遥在里面。他正在给身上打香皂。我俩对视,使我很尴尬。本来,还想说一句抱歉之类的话,但我明显感觉到路遥在瞪我,我赶紧拉上了门,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到办公室,我想,路遥为什么要给我投来那样的眼神?——1990年的路遥,已经有了病态的体形,肚子大了,腰板很难挺直了。路遥不会为他并不美的体形自卑,这不是他的性格。他的眼神表述的也许是对我的做法的不满——没有敲门,就进了门;无论走到哪里,先敲门再推门,这是最基本的文明素养。我确实不该如此冒犯他的私人空间。
路遥住在作家协会后院家属楼的三楼。我只去过他家里一次。我是和王天乐一同去的。走进客厅,茶几上摊满了红枣。红枣不知放了多长时间,蔫了,皱了,上面浮着一层清晰可辨的尘埃,散发着甜而带酸的淡淡的味道。我和王天乐都没有坐。王天乐说,你看你,把日子过成甚(啥)了?路遥的妻子林达没有在家。我能感觉到,路遥的家里缺少烟火气,缺少生活气息。我只听说过全身心投入写作的路遥,有时候吃饭只用一块蒸馍一根大葱将就着,没有想到,一进他的家,会给人如此冷冷清清的感觉。
大约是在1990年秋天,有一天,吃中午饭的时候,路遥来找我。我一看,他右手提一个塑料袋子,袋子里有一个搪瓷碗。路遥问我,积岐,你知道建国路附近哪里有岐山面馆?我说建国路顶头的尚勤路上有一家,是凤翔人开的岐山面馆,我吃过几次,味道还不错。路遥又问,远不远?我说,在商业医院北隔壁,很近的。路遥说,路远要吃岐山面,我去给她买一碗。我知道,路遥特别爱他的女儿路远。他曾给人说,他要从小培养女儿的贵族意识,要让女儿成大才。我说,我还没有吃中午饭,咱们一块儿去吃。于是,我和路遥来到了叫做“正大岐山面”的饭店。我和路遥每人吃了一碗。吃完,路遥给女儿带了一碗。路遥去付款时,知道我已经付过。他说,积岐,你可不要这样,我咋能吃你的?我说,就几块钱,谁付都一样。路遥说,可不是几块钱的事。回去的时候,路遥并没有用塑料袋子提饭碗,他担心臊子面汤洒出来,右手端着饭碗,左手用塑料袋子遮盖着饭碗,一副很小心的样子。他对女儿的疼爱,就在那一端一护的双手上。第二天吃中午饭时节,路遥又叫我去正大岐山面馆吃面。路遥已经知道了饭店的位置,他要吃面,是不必叫我一同去的。后来的事证明了,他这次叫我去吃面,是刻意为之。吃毕,我又去付款,路遥拦住了我。路遥说,积岐,你可不要这样。你今天付了款,我回去嘴就烂了。接着,他就把饭钱付了。我这才明白,路遥又叫我吃面,是为了付款。固然,几块钱是小事,可这几块钱里映现着路遥的品质。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第一次被拍为14集电视剧,在中央台播出。也许,由于播出的时间在晚上九点以后,比较晚,收视率并不高。有一天,路遥把我和姚逸仙叫到一块儿,说,给你们一个任务。他叫我们分别以干部、工人、教师、学生、农民的名义给中央电视台写信,强烈要求中央电视台在晚上黄金时间播出《平凡的世界》。这看起来是一件小事,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因为,要显得真实,不仅要用不同的笔迹,还要用不同的口吻来写,这和虚构小说差不多。我换了三种笔:圆珠笔、蓝墨水的钢笔和黑墨水的钢笔。我写了大半天,才写了十几封信。现在想来,路遥似乎预感到自己生命的限度,他似乎被生命追赶着,希望在有生之年一定要成功,并享受这成功的荣誉。为了文学,路遥付出了健康乃至生命。如果他不这样做,就不是路遥。
我最后一次看见路遥,是在1992年夏天的一天。我正在向作协后院走,路遥背着一个包儿,从后院出来了。他走起路来,脚板抬得很低,步子迈得不大,显得有点沉,身子左右有点晃。我问他去哪里?他说回陕北。我回头一看,他的背明显驼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四十三岁的年龄难以匹配。他回延安没多久,就病倒了,再也没有回到建国路7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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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读到的有关路遥的文章中,有人将路遥作为“陕军东征”中的一员主将来论述。其实,路遥和“陕军东征”没半毛钱关系。1993年,陕西的几个作家在同一年出版了几部长篇小说,也许,这只是巧合。在《光明日报》的一篇文章中,将这一现象概括为“陕军东征”。而路遥1992年11月17日就去世了。陈忠实活着的时候说过,什么“陕军东征”?文学创作不是上战场,你去征谁?你能把谁征服?如果路遥在世,也许会对“陕军东征”提出质疑的。在中外文学史上,流派纷争是很正常的事,但从没有哪个流派提出要征服谁,战胜谁。当时,有人提出“陕军东征”这一概念,只是把陕西作家的几部长篇小说捆绑在一起,为陕西作家集体亮相中国文坛而喝彩,并非为陕西作家的作品本身作定论。后来,有作家和评论家不断为“陕军东征”抱薪加柴,好像“陕军东征”真地征服了中国文学界。坦诚地说,这几部“东征”作品参差不齐,仍被人说道的,大概也只有《白鹿原》《废都》了。
对当代中国作家的作品,我读得很少,而路遥的《人生》我是仔细读过的。1982年,路遥在《收获》杂志发表《人生》的时候,我还没开始写作。拿到《人生》,我迫不及待地读了一遍,当时感到《人生》很震撼。最近,我又读了一遍《人生》。在《人生》中,路遥写出了农村青年高加林性格的复杂性,写出了他奋斗人生的煎熬和痛苦。高加林的励志其实是追求个人的成功,实现其野心。强烈的功利追求,使高加林在奋斗过程中忽略了道德追求和人格修养。司汤达的《红与黑》中,于连去市长家里做家庭教师,他问德·瑞那夫人,吃饭的时候,他坐在哪里?德·瑞那夫人回答于连,他和主人坐一个桌子。于连才答应了应聘。即使做仆人,于连也不失自尊。高加林和巧珍分手时,虽然内心也撕裂过,可他最终还是放弃了爱他的巧珍,他的人格黯然失色了。另外,高加林的“成功”少不了权力的加持,并非只是奋斗的结果。高加林之所以能离开黄土地到了县城,还是得力于地区劳动局一把手的叔父,虽然他的叔父没有出面为他走后门,可他的叔父默认了县劳动局副局长的操作。对于权力,路遥是很清醒的。当民办教师的高加林被拿下,是权力的作用;高加林能走进城,也是权力的作用。对权力的操弄,路遥看似只是轻淡地写了几笔,可这几笔就使高加林的励志魅力减少了分量。
电影《人生》剧照
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只是粗粗地翻了翻,没有细读,无话可说。我知道,《平凡的世界》自从出版以后,在全国的大学生中,阅读量一直占据第一。可是,有一个老评论家在读了《平凡的世界》之后说,读者对《平凡的世界》的喜欢是中国文学的悲哀。当然,对于文学作品,见仁见智,褒奖和批评都是常态。
《文学自由谈》2025年第2期。
来源:古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