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季先生,我叫施小咏,古律师正式退休,从今天起,由我来接替您私人律师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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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先生,我叫施小咏,古律师正式退休,从今天起,由我来接替您私人律师的位置。”
刚下过几场雪的天空格外明亮,树枝上冰雪凝结,站着许多没有南飞过冬的小鸟,叽喳乱叫。
没有夏日那么让人烦躁,反而平添几分奇趣。
季槐已过茶寿之年,两鬓斑白,他望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律师,神情恍惚地盯了半响,被皱纹折叠的眼尾,隐隐泛湿。
“季老先生?”施小咏感到奇怪地又叫了一声。
“哦,风大,容易看不清。”老人用随身的手帕,言词闪烁地抹去眼中泪水“你刚才说叫什么?”
施小咏重新扬起职业的微笑“施小咏,是来接替古律师的,您如果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你交男朋友了吗?”
老人亲切地询问,模样像极了家里的长辈,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初次见面,就问这样的问题,确实是有些失礼,但不知为何,施小咏打心底觉得这个老人十分的亲近,浅浅一笑“还没有”
“二十七了,可以找个男朋友,过两年结婚。”
“您...您怎么知道我的年纪?”
季槐微怔,只是躺在床上身有不便,这一愣不是很明显“看过你的简历了。”
枯瘦的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只听他颇为自豪地说“你别看我年纪大,记性还不错。”
施小咏礼貌点头,谁能想到这个精神头十足的老人已经是肝癌晚期,活不过一个月。
“季先生,您今天叫我来,是有什么事要说吗?”
季槐看着施小咏,再次陷入了凝视,然后用袖子擦去溢出的泪花,哽咽地感叹道“这年纪大了,就不能见风,吹吹就流眼泪,管都管不住。”
施小咏转身环顾房间,果然有一扇窗在开着,连忙走过去关上。
“我明天就去医院住,今天叫律师来,是想把遗嘱给立了。”
关窗的手突然放慢,或许是园林被风雪侵蚀,景色凄凉,施小咏心底莫名咏染上伤感。
她想不到,今天是来听遗嘱的。
“好,季先生请说,我会先记下,然后再回去拟定遗嘱。”说罢,就抽出水笔,准备记录。
老人脑袋小幅度地轻摇“不用,等我死后,你来清点就可以了,然后跟慈善机构对接,我所有的财产全部捐献。”
施小咏拿着笔记本,黑色的水笔还没触碰到纸张,就听到这么一句。
“季老真是心善,我一定会按您的意愿,妥善安排这笔遗产。”
“我相信你。”
话是这么说,但施小咏心里还是忍不住感叹,季家园林众多,抛开价值不说,光凭产值,就不可估量,就这么都捐了?
果然她一介贫民,不能理解这些富翁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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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季家,闺蜜何忧打来电话,约在咖啡馆见面,施小咏看了时间,打个车就过去了。
“你考古终于回来了,大忙人。”
两人认识有十年多,一个学法律,一个学考古,这次何忧外出,整整一个月处于‘失联’状态,让她怎能不感叹。
何忧把平板推到一边,示意服务员一杯加浓拿铁“你怎么才到啊。”
“没办法,刚处理完工作就过来了”施小咏在她旁边坐下,吸了吸被冷风吹红的鼻子,目光落在平板上“这是什么?又是这次考古的成果?”
“那当然,这次,我们挖到了一具女尸,这个照片是我们群里分享的”
施小咏已经习惯了她看些骷髅和现场物品,不过这次却很不同“你以往不都对骷髅感兴趣吗?这次怎么是张当票啊?”
“骷髅在科研院里,正做拼接呢,照片暂时没出来,不过你可不要小瞧这张当票,它可大有来头。”
闻言,施小咏拿着平板电脑端详,照片里的当票纸张破碎,字迹模糊,很多东西都看不清楚,但还真让她发现蹊跷。
“奇怪,以往当票不都是写着物品名吗?怎么这个写着烦忧苦厄,这个也能当?”
何忧欢呼鼓掌“学法律的就是不一样,果然是细致入微。”
“这张当票出自民国时期,如你所说,当的就是烦忧苦厄,离愁死别。”
“民国怪异奇谈很多,相传呢,有家名为人间的当铺,不仅可以当金银细软,甚至可以当苦难吉凶,我刚才在杂野论坛里搜了,真的有人杜撰相关故事,其中一条‘当归’跟你看的这个很相似。”
“里面写说,如果富贵人家的孩子身体孱弱,且招恶疾,父母就可以做主去‘当孩子’,只需报上生辰八字,就能当掉孩子的疾病、苦难...”
“苦难?这么玄乎飘渺的东西,没办法等量交换吧,会不会是人伪造的,如果真的有,那不就没那么多的孩子夭折了吗?”
何忧白了她一眼,指着当票“我们查过,分析过当票的材质和上面的字迹,可以肯定它出自民国,虽然目前看不清楚具体内容,不过技术部已经在做复原,一定可以查出,骸骨姓甚名谁。”
施小咏听得半信半疑,身为学法的高材生,她肯定是不信鬼怪乱说,但....她怎么觉得这当票有种很虚幻的真实感。
“你们这次会在网上公布吗?”
“当然了,挖出不少东西呢,怎么?感兴趣啊?”
施小咏毫无意外的点头“觉得很新奇,头一回听说这种当票。”
“别说是你了,我们教授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胜于雄辩。”
回去的路上,施小咏脑海里净是当票的字样,不过很快,排山倒海的工作就将她淹没,这件事也抛掷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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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槐入院的消息引起轩然大波,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作为他的私人律师,施小咏接到了很多的采访电话,烦到她恨不得把电话线给拔了。
“喂,小咏,你是季槐的私人律师啊?”
“你怎么也八卦这个”施小咏颇感无奈的蔫丧着,还以为是有事找她呢。
“不是啊,有重大发现,女尸名叫苏锦绣,是江南苏家的小女儿,按季老的年纪来算,他说不定认识苏家人。”
“然后呢?”她语气很平淡,显然不知道其中内情。
“你不会连苏家都不知道吗?当年赫赫有名的蜀绣坊就是他们家,据说曾经参与赶制过龙袍,后来苏家双亲去世,由长女苏锦贤接管,苏锦绣比她小十岁,传闻饱读诗书,才貌双绝,就是身体不太好,打小就体弱多病,鲜少出门,这也就能解释苏家为什么要当孩子了。”
“苏锦贤很疼爱这个妹妹,才十岁的时候,就与茶庄的公子沈卿羽订了亲,本来是门当户对的好事,谁都没想到,成亲之日,苏锦绣突然死在闺房。”
话没听完,手机忽然响起,是季槐的助理。
“晚上你来我家慢慢说,我先工作。”
接到助理电话后,施小咏就急忙赶到医院,躲开围追堵截的记者,来到重症病房,隔着玻璃,昏迷的季老正在里面奄奄一息地躺着。
“施律师,这个是季先生昏迷前,嘱咐交给您的。”
施小咏定睛一看,竟然是块银花长命锁,色泽崭新明亮,银质上佳,大约有一半掌心大小,分量也不重“小孩戴的?”
“季先生说,他把东西都捐了,这个就当是给您的谢礼。”
摸着长命锁的印花纹路,施小咏纳闷不已,转头看着病房里的期颐老人,疑问悠生。
“季老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
已过五十的助理笑了笑,不需要多想,直接脱口而出,回答得简单利落“沉默寡言”
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八卦的模样,施小咏忍俊不禁“看着不像”
“季老很喜欢施律师,昨天夸了您一晚上。”
施小咏有些惊讶,浓密长睫若有所思地闪动,将目光落在长命锁上,盲猜“或许,觉得是晚辈吧。”
“也许吧,季老一辈子没有儿女,可能看着您觉得亲。”
“季老一辈子没有结婚吗?”她颇感诧异。
“听说是结了,不过后来就没再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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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寒风萧瑟,卷起细碎的雪花,不遗余力地锤击着高楼的玻璃,呼呼作响,有点鬼哭狼嚎的意思。
江南没有暖气,施小咏冻得牙花子直打架,小跑到厨房烫了两杯热牛奶。
“这个长命锁保存的挺好,也定时保修过,但时间可不短,凭我肉眼估看,应该比咱们年纪都大,季老爷子给你这个干嘛呀?”
施小咏忍不住噗嗤一笑“咱俩肉眼不一样啊?我看着怎么跟新买的一样,不过做工挺精致的”
“我可是专业的好不好,你看着上面的花纹,这是典型过去给独生子女,或者是身体孱弱的孩子,避祸驱邪、祝愿长命的长命锁。呐,上面还篆刻着长命富贵,而且就这个做工,很贵的。”
施小咏没功夫管这个,一把扯过长命锁,将牛奶递过去,溜烟钻进被窝,架好听故事的姿态。
“别管这个了,你接着说苏家的事,这事怎么会跟季老扯上关系?”
“哦”何忧盘腿而坐,继续今天被打断的故事。
“据说苏锦绣跟沈卿羽是两小无猜,而且经常以信传情,两家喜结连理无疑是天作之合,但很奇怪,在苏锦绣新婚当日,突然死在闺房里,没过几天新郎沈卿羽就悲伤过度的疯了。”
施小咏听得一头雾水,瞬间想到了什么狗血的言情小说“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也不像啊?”
“而现在唯一可能知道蛛丝马迹的人,就是季槐,他从未离开过江南,当年苏锦绣死的事情轰动一时,那时他应该不到二十岁。”
听到此,施小咏觉得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等于听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失望不已地说“那别想了,季老正昏迷,更别说开口说话了。”
“也是”何忧忽然眼睛一挑“不过,女尸也有新发现,我们又发现了一张当票,教授说叫做‘换生票’”
“什么意思?”
“换生票,顾名思义,就是典当自己的一生,换另一个人的一生。”
真是越说越离谱,施小咏皱眉“怪异小说吗?照你这么说,主宰人生的是当铺啊。”
“我也觉得离谱,不过既然存在就证明发生过啊,而且那张当票上还写明要苏锦绣出生在何年何月,祈愿是一生安乐无忧。”
施小咏喝光牛奶,就准备躺下睡觉,她明天还有一堆工作呢,没空跟着何忧瞎猜。
“如果换生票是真的,那苏锦绣可能还活着,我查下,癸酉年辛酉月壬....”
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不觉困意来袭,正当施小咏睡意朦胧之际,床上猛地一震,只听何忧大喊道“就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初八,小咏,跟你的生日是同一天。”
“嗯”施小咏上下眼皮不断交叠,倦懒地应付了一声。
打鸡血的何忧哪能这么放过她“哎,假设这个当票是真的,那典当自己的人是谁呢?”
施小咏此刻的意识已经在清醒边缘游离,翻个身,嘴里悠悠嘟囔道“她老公吧,不是以信传情吗?”
“我觉得有可能,为此都疯了,这也太感人了吧。”
何忧突然犯起花痴,欸,没办法,谁让现在的男人都不怎么可靠呢,殉情只能留在传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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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听多了何忧的鬼怪传说,当晚施小咏就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是女子的绣房。
小姑娘穿着嫩黄色的小袄坐在床上,柳叶弯眉,巧目流转,虽然稚嫩些,但品貌不俗,手里拿着几个绣花图样。
“小姐,这是新出的图样,马上过年了,大小姐吩咐给您做两身衣裳,您看喜欢哪个?”
女孩刚满十岁,就算坐在炭盆旁也是小脸冰白,不见血色。
正端详着,忽听见隔院传来一声嘶喊,清秀的眉头微蹙,最后拧在眉心,勉强又看了一会,但隔院的声音越发凄惨,就像是要杀人那样凶狠。
她抬起头,声音怯懦带着不足之气“你们就不能别再欺负人,人虽是买的,但才比我高一头,还是个孩子。”
“小姐,这孩子出身不好,若不加以管教,以后可使唤不了。”
“什么是出身不好,现在满大街的洋人,他们出身就是好的?所以可以随意欺负中国人?”女孩恼怒地摔了图样,疾步冲出了房门。
推开下人院的大门,女孩看到被人用鞭子抽打的少年,几欲破音地怒吼“住手”
二小姐常年孱病娇弱,从来不管这些琐事,所以对于她的出现,所有人都吃惊不已,正挥鞭子的下人也闻声立即停手。
不问缘由,她迈开腿,径直走到浑身布满血条的少年面前,伸出手。
“跟我走。”
寒风如刃,从脸上刮骨刺肤般吹过,少年被打得皮开肉绽,浓重的血腥味凝结在伤口上。
他害怕的迟疑半响,瞳仁震撼的微缩,最后,将手满是冻疮淤青的手,且试且探地搭在小姑娘手上。
白瓷般的小手很温暖,轻轻一握,便是一生救赎。
梦毕,施小咏骤然清醒,满头大汗。
窗外风止,落一地皎洁的碎光,她心有余悸地起身,想要把窗帘拉上,谁知刚一动,什么东西就掉下床。
长命锁,施小咏连忙捡起来,迎着微凉的月光,忽然觉得十分眼熟。
银月如勾,悬挂在空,她久久深望。
这块长命锁...是那个二小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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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因为季老先生身体的原因,所以希望你们尽快给出估算结果,麻烦了。”
施小咏把手机夹贴在耳边,迅速收拾了几份文件,拿过包,准备结束一天的忙碌。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不管是地铁还是公交车都是爆满,尽管交通愈发便利,依旧不能满足人匆忙的脚步。
施小咏刚进入地铁站,医院就来了电话,告诉她季老醒了。
看来又不能按时下班了,她望着即将到站的地铁,无奈离去。
到医院时是七点钟,刚进病房,难得不是消毒水味,而是扑鼻的饭菜香味。
季老疲累地坐在床上,两天而已,病痛将他折磨得憔悴不堪,脸上就像下了一层白霜。“刚才乔助理出去给我买粥,我顺便让他带了你的。”
凹陷的脸颊只剩下皮包骨,谈不上好看,甚至有些诡异,但满满的温柔,却是最打动人的。
放下包,施小咏松开了围巾“谢谢季先生,正好也饿了。”
一份瘦肉粥,两个小菜,饭菜十分简单,对于季槐这样的身份,甚至有点吝啬,但正是这样的简单,才让人觉得温馨。
打开外卖盒子,青色的葱丝撒在粥上,诱人的混着肉末香,在这样冷的冬夜,喝上一口暖暖的粥,惬意非常,唯独可以挑刺的地方,就是粥里有香菜。
“不喜欢吃香菜?”
季老先用逗孩子的口气说着,眉眼间尽是宠溺。
“是啊,总觉有股怪味”施小咏不好意思的低眸,正因为有这么一问,她可以光明正大的把香菜挑出来“季先生家里也有人不吃香菜吗?”
“我太太”
终于听到老人说自己,施小咏有些意外“你们...很恩爱吧。”
老人摇摇头,声音悠悠“我见过她多次,但...她只见过我两次,一次是她十岁的时候,第二次是成亲。”
‘成亲’二字在21世纪的今天似乎显得格格不入,施小咏敏感地想起了那个梦,吞咽下粥,目光别有深意“她...她是个什么人呢?”
老人眸光似水悠长,唇角微露悦色,望向窗外漆黑的夜,嗓音如喃如诉“她出身名门高户,性子娴静恭顺,虽然平时不大言语,但凡事心如明镜,时常穿着浅色的衣裳,凉夏时就倚栏看书,寒冬就偎在炭火旁...”
这段话十分得长,虽然没有华丽的词藻,却勾勒出一个鲜活生动的人。
施小咏听着,不知不觉中似乎真地看到了老人口中形容的女子,只是这个人她不知样貌。
老人哭了,他依旧说是风吹的,施小咏笑着点头,吃完饭菜。
“遗嘱,我已经打好了稿件,您什么时候有空可以看看。”
夜已深,她吃过饭就走了,不一会乔助理跑着追上来,像是有急事。
“季老交代,务必开车送您回去。”
施小咏没有拒绝,只是在想,季老这样的人,年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在那个年代,应该是个有志青年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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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后,何忧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脑,一会叹气,一会皱眉,跟初中看言情小说有的一拼,还自备了纸巾,抽抽噎噎。
“你哭成这样不是看言情小说吧?”
“比言情小说好看多了好么,是沈卿羽写给苏锦绣的书信,原来她都留着,刚修复了几封,我这不是品鉴呢吗。”
被怼的施小咏走过去扫了两眼,虽然写的深情百般,但真对不上她的胃口,怎么说呢,旧时代的感情被现代人过度的美化,虽然弥足珍贵,但部分表达方式过于无痛呻吟、矫揉做作了些。
“这不是徐志摩式的伤痛情诗吗?看来这个沈卿羽是挺喜欢苏锦绣的。”
何忧立即就不乐意地瞪过来,抽了一把鼻涕“这叫笔墨传情,你们学法律的,真是冷血无情。”
“喂,不带攻击职业的,你们考古就没下文啦?”
“怎么没有,这两天正试图复原苏锦绣的相貌,还有啊,教授说,换生票应该有两张,一张在苏锦绣身上,另外一张应该在典当人手里。”
“那完了,很可能会‘太监’啊,毕竟又不知道沈卿羽坟在哪。”
何忧撇了撇嘴,十分不喜欢施小咏的用词“他肯定是典当了自己的命,来换苏锦绣平安,我们组里都要封他为男神了。”
看到姐妹弥足深陷,施小咏觉得有必要提醒一句“你们学的是考古,不是神学,何忧。”
“哎呀,我知道,只是考古的本身是发现人文价值,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也值得流传下来啊,典当的性质可能不切实际,但感情不会,我们要透过事情看本质。”
施小咏不想再与她讨论,敷衍地摇摇头,回到床上。
摸出枕头下的长命锁,黑墨色的瞳孔倒映着银光,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律师只看证据,不管事情的过程有多么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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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律师,城南的一处宅子历史悠久,政府的手续流程会比较麻烦,所以可能等久一点,才能给出估算结果。”
施小咏下了班就马不停蹄地赶到城南,路径曲折,当看到门口的朽黄旧竹,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门庭如旧,苍旧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苏家
“施律师,这个地方可不好摸啊,没想到你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找到了。”
随着经济发展的重心转移,城南的风光不在,因为地域偏,划区之后更是被分到了乡下,久不修葺的道路早被杂草掩盖,也难怪估算的人会诧异。
施小咏没有答话,如果她说觉得道路很熟悉,别人能信吗?
信步踏入院中,望着雕梁画栋的门楼,施小咏恍如隔世,耳边似乎听到了院落里熟悉地交谈声。
“这次二小姐的病来势汹汹,恐怕...”
“混账,去,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统统都给我请来。”
隔着青绿油亮的芭蕉叶,施小咏听到女人大发雷霆的声音。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眼前的景象焕然增色,如真入睛,哪是什么破落的庭院,分明是庭阁楼台、雕栏玉砌,此刻桂香正浓,晴丝袅袅,一副民国贵门的景象。
在正堂屋下,管家战战兢兢地看着勃然大怒的苏锦贤,牙齿磕绊地建议。
“要不,咱们就按典当行说的,不是说没有父母,无人做主吗?咱们先给二小姐成个无名婚,不让沈家知道就是,等新姑爷做主把厄运当了,缓过这一劫再说。”
苏锦贤也是走投无路,虽然有损名誉,但为了妹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犹豫再三,还是点下了头。
“找个命贱的,不得走漏风声。”
“大小姐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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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啜啜的后院里,没见过风浪的丫头在门口抽噎,两只眼睛哭成红桃,奶娘从里面开门出来,低声怒骂道“丧气,到一边哭去。”
丫鬟哭得控制不住,抽泣道“二小姐...才十三岁,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早让她..”
话没说完,奶娘就捂住丫鬟的嘴,嗔骂“你要死啊,净说不吉利的。”
这一言,惊动了墙角花丛里的人,忽然起身冲出后院,只留一道黑影。
施小咏看着落荒而逃的身影,疑惑不已。
推开苏锦绣的房门,小丫头地涕声戛然而止,里面的场景又换了。
房间昏暗,晚秋的蛐蛐躲在墙角拼命吱叫,绣房中挂上暗红色的喜绸,一对惹眼的红烛被金色的龙凤攀附着,面颊如雪的苏锦绣在床上合眼病躺,宽大红嫁衣拢着单薄的身躯。
房中多了个莫约十七岁的俊朗少年,他小心翼翼地剪过烛花,又将桌上的婚书看了许多遍,嘴角微扬,似乎口内含着槐蜜般香甜。
“咳咳..”
病入膏肓的苏锦绣缓缓睁眼,火红色的房间映得眼胀晕痛,她喘息着闭上眼睛,等适应了再睁开。
一杯温水被少年端到床前,柔柔叫了一声“小姐。”
苏锦绣逐渐眼眸清明,望向伏在床前的人,杏仁眼荡开层层水意,不知是身体难受,还是其他原因,滚滚珠泪湿枕。
少年心疼得心脏都要停跳,笑容从脸上撤下,惊慌不已。
捻起袖口,犹疑良久,才轻柔地为她拭泪。
“别...别哭,别哭...”
见到她垂泪不止,他犹如鹰爪挠肠。
嘴笨的少年不知怎么宽慰,从怀里颤巍巍地拿出当票,抖嗦着打开。
“我...我一会就去当铺守着...只要当铺一开门,我就当...你别哭...”
薄如蝉翼的当票上,明晃晃写着年寿二十。
只要能换她平安,莫说是二十年,就是现在没了性命,也值得。
而见到当票后的苏锦绣则是泪流不止,哭呛的娇躯轻颤,气息紊乱。
宛若红霞的水眸望向少年,泣不成声地顿涕“出门后,不要再回来,阿姐不会...不会放过你的。”
少年连连点头,眼底红潮逸动,落下几颗晶莹,他知晓小姐是为他好,且不说她有婚约在身,堂堂的苏家二小姐,怎么能嫁给一个娼妓所生的孩子。
见人听从,苏锦绣的身体才松懈地平息,无关乎其他,只是不想让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枉送了一条性命。
少年轻然一笑,如珠如宝地盯着苏锦绣,这么多年他始终都偷偷摸摸地看她,今日总算光明正大了一回,还能听到她说话,足以。
勾起她的手指,动作间像是触摸泡沫般小心翼翼。
“要活下去,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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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力憔悴的施小咏走出苏家老宅,迷迷糊糊的在车里不小心睡着,睡意朦胧中,似乎听到少年哭喊谩骂,与床前的轻声细语,判若两人。
“为什么,我明明...为什么她还是会死?她才十六岁,今日本是她的大喜之日,本该是个欢欢喜喜的新娘子,怎么会这样啊...你说句话,你告诉我为什么..”
声音从暴怒不止到撕心裂肺,再至悲戚婉转,最后绝望地哑声呓语,少年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当铺门口。
不知何处,冥冥之中传来回复“你以夫之名为她续命,她如今已经改婚书、嫁他人,还怎算你妻子?”
正欲听下文,手机忽然不合时宜地响了,施小咏惊醒,滑下接听键。
“小咏,苏锦绣的样貌模拟出来了,竟然...”
“是不是跟我很像?”施小咏气若游丝的肯定道。
“是..是啊,你怎么知道?”
施小咏沉默,良久后,才哽咽失声道“我现在就去医院,把谜底解开。”
支离破碎的过往十分沉重,施小咏本以为可以勇敢面对,但到了医院后她却踌躇不前,迟迟不敢进入病房,不可否认,关于谜底,她有点害怕。
“不要...不关我的事啊,我不是有意要杀你...”
神志不清的男人突然撞过来,毫无防备的施小咏摔倒在草地上,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邋遢男人,满嘴胡茬地乱语神叨。
几个护士闻讯赶来,但始终按不住他,眼看就要被他挣脱,施小咏也顾不了那么多,站起身就去帮忙。
谁知男人看到她,惊恐的瞳孔放大,仿佛看到鬼一样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
面颊狂燥狰狞,双目殷红如血,指着施小咏不断嘶喊,直至气绝,最后又崩溃地抱头跪地哀求。
“苏锦绣,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不要缠着我啊,我不是有意的...”
男人受刺激的躲在护士身后,蜷缩的身体恨不能化为烟尘,消失在施小咏眼下。
“不要...不要来找我索命...我也是无辜的..”
施小咏故意逼近,只见男人眼睛突变恶狠,对着施小咏破口大骂,唾液乱飞,生怕被魔魇缠身似的。
“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个姐姐,我一开始是钟情于你,但后来我喜欢乔曦,苏锦贤还逼着我给你写信,逼我娶你...”
“我不想弄成这样,可是我和曦儿的孩子被你那冷血无情的姐姐害死了,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男人泪涟涟地跪在地上忏悔,施小咏如魂魄抽离般的双眸失焦,一时之间悲痛交加。她只当是苏锦绣命薄,原来还有这样不为人知的公案。
护工匆忙赶来,将疯魔的男人架走。
几个护士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奈道“真是奇怪,他老婆不是叫楚希吗,怎么疯了之后,嘴里却喊着苏锦绣呢?”
“我哪知道,新婚当天新娘子突然喝药自杀,确实挺让人难以接受,不过还这么年轻,突然就精神失常了,还挺可惜的。”
“我听说,他是在外面有女人,网上都说新娘子的死,不一定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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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咏,经过化验,书信里确实残留一种叫‘毕兹’的白色粉末,正常人闻到一分钟就会失能。”
“嗯”施小咏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鼻音厚重。
她依稀记得,在成婚前一晚,苏锦绣收到沈卿羽的一封信,拆开后就闻到过一股奇怪的味道,之后就不省人事了,没想到这一睡,就入了坟墓。
这一夜,天空中再次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地落在纤尘不染的玻璃上,万物寂静,远处霓虹点缀着城市,看起来祥和安宁。
吃了感冒药后,施小咏就上了床,摸着长命锁,借着药力安稳入睡。
大约是凌晨,噩耗传来,季老先生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施小咏一阵心梗,强忍心绞之痛,探身打开床头灯,仍在病中的身体虚软的滚下了床。
施小咏扶着床沿头重脚轻地起来,他不能死,事情至此,尚有疑云没有解开,他到底是谁?究竟知道些什么?
长命锁一同跌落在地,银色的边缘锁口微微翘开,露出泛黄的纸角。
施小咏抽出打开,一张换生票映入眼帘,上面清晰写着典当人:季槐。
当最后的谜底跃然于纸上,无数声音也随之钻入脑海。
“不喜欢吃香菜?”
“她只见过我两次,一次是十岁的时候,第二次是成亲。”
“活下去”
施小咏止不住地浑身颤抖,将当票贴在胸口,坐在地上放声嚎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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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老没有后代,所以葬礼没有铺张,除了助理和施小咏外,也就几个好友来吊唁。
“这是季老病逝前写的信,务必让我交给施律师。”
这封信施小咏一直没有拆开,直到回了家,窝冷清的房间里,才有勇气动了手。
展信安:
这一世你是否安乐?这原本是初见时,想问出口的话。
当铺的人说,我们会再见面,所以我日复一日的等待,有时会懊悔为何让你回来的这样晚,但看着时间走过一九九三年八月初八,我又很庆幸自己选对了时间,让你生在了和平年代,远离战乱的纷扰。
记不清人间几回春了,只知道我在等待里逐渐白了头发。
我没有来世,那日就心血来潮,特意算了算,抽去做梦的次数,我们拢共就见过四次,于我而言已然不能算少。
还是那一句,二十七岁,也不小了,遇到喜欢的人就结婚吧。
以前常看你倚栏拆信,所以给你写封像样的信成了我的心愿,不管你是小姐,还是施律师,能平安喜乐,才最重要——季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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