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又是刘大伯那事儿,”隔壁王婶揣着手站在自家门口,冲我撇嘴,“你不知道啊,他在村头那块荒地上又要盖房子喽。”
去年清明刚过,我回老家扫墓,远远就看见村口的大榆树下围了一圈人。
“又是刘大伯那事儿,”隔壁王婶揣着手站在自家门口,冲我撇嘴,“你不知道啊,他在村头那块荒地上又要盖房子喽。”
我有些诧异。刘大伯今年六十出头,在县城开了二十多年的理发店,一直没回来。他家老房子还在村中间,虽然有些破旧,但修修补补住着也行,怎么想起要盖新房子了?
“那块地不是靠近河边吗?前几年还被淹过。”我问。
王婶啧了一声:“可不是!我们都劝他,那儿地势低,根本不适合住人,他就是不听。你说说,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孩子孙子都在外地,盖那么大房子干啥?又不是没地方住,纯粹是浪费钱。”
好奇心驱使我往村口走去。人群中间,刘大伯穿着一件发白的蓝色工装,正拿着卷尺在量地。看见我,他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大伯,听说您要在这盖新房?”
他点点头,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递了一支给我。我摆摆手拒绝了。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是啊,退休了嘛,想回来住住。这块地我早就看中了,视野好。”
“可这不是低洼地吗?会不会不太安全?”
刘大伯嘿嘿一笑:“没事,我有办法。”
站在旁边的村支书老张插话:“刘老哥,我看你还是别折腾了。都这把年纪了,住老房子就行,何必呢?”
刘大伯摆摆手:“你们不懂。”
他转过身,低头继续量地。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抖,指甲里还残留着黑色的发胶痕迹。一阵风吹来,他的头发被吹乱,露出后脑勺一块白斑。
开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村子。我因为工作原因回了城里,只是偶尔通过微信村民群了解情况。
“刘栓子疯了吧?地基垫了一米多高!”
“听说光地基就花了十几万,退休金都往里搭啊。”
“我姐夫去帮忙,说老刘要求特别严格,水泥标号必须用最高的。”
附带的照片显示,刘大伯的新房地基确实特别高,四周还包了一圈砖砌的挡土墙。
五月底我又回了一趟老家,刘大伯的房子已经封顶了。两层小楼,灰色的外墙,蓝色的琉璃瓦顶,在一片低矮的土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路过时,我看见刘大伯站在脚手架上,亲自刷墙。汗水湿透了他的背心,半截香烟叼在嘴角。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胳膊上青筋暴起。
“刘大伯,休息一会儿吧!”我喊道。
他回过头,笑了笑:“不急,慢工出细活。”
墙角放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正播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一只花猫懒洋洋地趴在旁边的木箱上,箱子上放着一双磨得发亮的剃刀。
我在村里住了两天。晚上和几个发小喝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刘大伯身上。
“我爸说刘大哥以前是村里最有出息的理发师,县剧团的演员都专门找他剪头发。”发小老李说。
“是啊,后来去县城开店了,生意特别好。”老张接话,“就是可惜…”
他没往下说,喝了口酒,眼神有些暗淡。
“可惜什么?”我问。
老张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他媳妇走得早,儿子又不争气,高中没毕业就跑去深圳打工了,听说现在混得不咋样。”
酒过三巡,老王突然说:“你们知道不?刘大伯盖这房子还有另一层意思。”
我们都看向他。
“听我姑父说,刘大伯这是要办民宿。”
“民宿?咱们这破村子谁来住啊?”老李嗤之以鼻。
老王神秘地笑了笑:“等着瞧吧。”
七月初,刘大伯的新房完工了。我接到村支书的电话,说刘大伯要办乔迁宴,让我有空回去。
回村那天,天气闷热,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远地,我就看见刘大伯家门前支了几张桌子,红色的塑料凳子排成一圈。
靠近后,我惊讶地发现,新房外墙上挂着一个牌子:「清涧农家乐」。
刘大伯穿着一件发旧的格子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正忙着招呼客人。看见我,他高兴地招手:“来了啊,快坐!”
我环顾四周,发现来的人不少,有村里的,也有些陌生面孔,看打扮应该是城里人。
“刘大伯,您这是…”
他嘿嘿一笑:“开个小饭馆,搞搞农家乐。”
我正想问更多,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拉着刘大伯说:“老刘,上次说的那个土鸡,今天能不能尝到啊?”
“有有有,马上炖上。”刘大伯笑着应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席间,我才知道,刘大伯这农家乐开张两周了,居然已经小有名气。
“他家的酸菜鱼特别正宗。”坐在我旁边的一个年轻人说,“上周末我们公司团建,专门开车过来吃的。”
“最绝的是那个臭冬瓜,老刘说是他祖传的腌法,放了二十多种香料。”对面的大叔插话。
饭后,刘大伯带我参观他的新房。一楼是餐厅和厨房,二楼分成了四间客房,简单但干净。
“大伯,您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问。
他摆摆手:“请了两个帮工,村里的寡妇李婶和她闺女。她们日子也不容易。”
我注意到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有些泛黄。照片中,年轻的刘大伯站在中间,旁边是他的妻子,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您儿子知道您回来开农家乐吗?”
刘大伯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有他的生活。”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递给我:“这是我这些年收集的菜谱,有些是在县城学的,有些是自己琢磨的。”
我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菜的做法,旁边还有手绘的图解和小贴士。有几页被水浸过,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我在县城理发店后面弄了个小厨房,有时候给老主顾做点小菜。后来口碑越来越好,不少人专门来尝我的手艺。”
这时,门外传来喊声:“刘师傅,还有位子吗?”
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村里按传统要祭祖。我借着扫墓的机会,又回了老家。
让我吃惊的是,刘大伯家门前停了七八辆车,都是外地牌照。门口还排着长队,大概有二十多人在等位。
“现在周末都这样,”村支书老张感叹,“刘老哥这招真绝,把咱们村都带活了。”
我好奇地问:“就因为他做的菜好吃?”
老张神秘地笑了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穿过拥挤的餐厅,我找到了正在厨房忙碌的刘大伯。他戴着一顶白色厨师帽,脸被灶火烤得通红,眼睛却亮得惊人。
“大伯,您这生意也太好了吧?”
他呵呵一笑:“赶巧了,这两天有活动。”
我走出厨房,注意到餐厅墙上挂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日特供:纯手工酸菜鱼、农家臭冬瓜、野生蕨菜、土窑烤红薯」。
一位城里来的游客问服务员:“我听说这里可以摘果子,在哪里啊?”
服务员指了指窗外:“沿着后面那条小路走,十分钟就到果园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刘大伯不仅开了农家乐,还开发了采摘园。
午饭后,我跟着一群游客沿着小路往果园走去。路两旁是成片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盘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果园里种着苹果、梨、葡萄等各种水果,还有一片菜地,种着时令蔬菜。几个城里孩子正在大人的指导下挖土豆,笑闹声传得很远。
正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喊我名字。转头一看,是老李,他骑着电动三轮车,车厢里装满了西红柿和黄瓜。
“你也来参观啊?”他笑着问。
“你怎么在这儿?”我惊讶地问。
“我现在是刘大伯的供应商,”他自豪地说,“我家地里的菜全卖给他农家乐了,价钱比卖给收购商高多了。”
傍晚,游客渐渐散去,我坐在刘大伯家的院子里休息。夕阳西下,远处的山峦被染成金色。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刘大伯坐在竹椅上,正在削一块木头。
“大伯,真没想到您能把农家乐搞得这么好。”
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专注地削着木头。我注意到他手上有一个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有些发红。
“您的手…”
“没事,切菜不小心的。”他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支。这次我接过来,和他一起点上。
“其实我早就想回来了,”他吐出一口烟,缓缓说道,“在县城待久了,反而想念这里的清静。”
“您在县城的理发店不开了?”
“转让了,”他淡淡地说,“反正也攒了些钱,够用了。”
夜色渐浓,院子里亮起了灯。灯光下,我看清了刘大伯手中的木头,他在雕一个小人偶。
“您还会雕刻啊?”
“以前没事的时候喜欢琢磨,”他笑道,“这些小玩意儿挺受城里孩子欢迎的。”
就在这时,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怯生生地站在刘大伯面前:“爷爷,木头娃娃雕好了吗?”
刘大伯笑着把手中的小人偶递给她:“好了,给你。”
小女孩欢呼一声,拿着木偶跑开了。我这才注意到,院子另一边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应该是留宿的客人。
“您这农家乐,不只是做饭给人吃那么简单啊。”我感叹道。
刘大伯呵呵一笑:“我就是想做点有意思的事。在县城剪了大半辈子头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人啊,到了我这年纪,钱够用就行,重要的是找到自己喜欢做的事。”
夜深了,我回屋休息。窗外,刘大伯还坐在院子里,月光下,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是刘大伯,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起来啦,带你去看看我的’宝贝’。”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出门。天刚蒙蒙亮,空气中有露水的清香。我们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来到一片水塘边。
水塘不大,四周种满了水生植物。刘大伯从篮子里拿出几块切碎的馒头,撒在水面上。不一会儿,水面破开,冒出几条鱼的背脊。
“这是…”
“我特意从县城带回来的鱼苗,”刘大伯自豪地说,“黑鱼、草鱼、鲤鱼,还有几条鳜鱼,都是适合做菜的好鱼。”
他指着水塘四周:“我选这块地,就是因为这片水塘。建房子时特意把地基垫高,就是防汛期水位上涨时不会淹了房子。”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当初执意要在这块低洼地建房。
“这鱼是我农家乐的招牌,”他继续道,“现杀现做的酸菜鱼,城里人吃不到这个鲜。”
太阳渐渐升起,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波纹。刘大伯蹲在岸边,看着游动的鱼,脸上满是惬意的笑容。
“其实我儿子前几天来过,”他突然说,“他在深圳混得不好,想回来帮我。”
“那挺好啊,”我说,“您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刘大伯摇摇头:“我没同意。让他再闯闯,年轻人要有自己的路。不过我告诉他,等他想明白了,这里随时欢迎他回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回去吧,准备早饭了。”
中秋节前,我再次回到老家。刘大伯的农家乐已经小有名气,甚至被县电视台报道过。
让我惊讶的是,村里的变化。以前破旧的村口广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几张石桌石凳;通往村里的土路也修成了水泥路;甚至村里的老祠堂都被粉刷一新,成了游客参观的景点。
“刘大伯功不可没啊,”老张笑着说,“他一个人把全村都带活了。现在好几户人家都跟着开起了农家乐,还有人办起了民宿。”
走进刘大伯家,我发现餐厅墙上多了几幅照片,都是他和客人的合影。其中一张是他和一群穿着整齐的年轻人的合影,照片上有签名:「谢谢刘师傅的美食,期待下次再来!——XX企业团建纪念」。
刘大伯正在厨房忙碌,看见我,他热情地招呼:“来了啊,正好帮我尝尝这个新菜。”
他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鱼,我尝了一口,鲜美无比。
“这是用我塘里的黑鱼做的,”他自豪地说,“秘方酱料,城里饭店都没有。”
我环顾四周,发现厨房比上次来时扩大了不少,设备也更齐全了。
“生意越来越好了?”
他笑着点点头:“托大家的福。现在周末基本上客满,很多人还要提前预约。”
“那您儿子…”
“他下个月回来,”刘大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是在深圳学到了不少经营餐饮的经验,要帮我把农家乐做大做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他还要带媳妇回来呢,深圳姑娘,挺漂亮的。”
照片上,一个年轻小伙搂着一个清秀的姑娘,两人站在海边,笑得灿烂。
“大伯,您当初为什么想到要回来开农家乐?”我忍不住问。
刘大伯放下手中的锅铲,擦了擦手上的水珠:“在县城那么多年,见多了人来人往。每天给人剪头发,听他们说工作忙、房贷重、孩子学习压力大…我就想,人活一辈子,图什么呢?”
他看向窗外,目光柔和:“我就想找个清静地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顺便让更多人体验乡村的美好。没想到这么多人喜欢来,还带动了村里的发展,这是我没预料到的。”
今年清明,我又回老家扫墓。路过刘大伯家时,看见门前停了十几辆车,门口挂着「预约已满」的牌子。
刘大伯和他儿子、儿媳妇一起忙碌着,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他儿媳妇挺着肚子,看样子是怀孕了。
村里人经过时,都会亲切地喊一声:“刘大哥,今天又客满了啊!”
刘大伯总是笑着回应:“来来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没人再嘲笑他六旬返乡盖新房是浪费钱了。如今,他的选择已经改变了整个村子的面貌,也给自己的晚年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我想起那天在水塘边,他对我说的一句话:“人这辈子,要找到自己的’塘’,养好自己的’鱼’,才能活得痛快。”
来源:樱桃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