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门口的两棵老槐树,是张婶儿家老头子在世时种下的,这些年树干越长越粗,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有张长条木凳,早些年木凳上总有两个人影——张婶儿和她的老头子常在夏天傍晚坐在这儿乘凉闲聊,后来只剩张婶儿孤零零一个人,最近连她的身影也没了。
村口那间半新不旧的砖房,总有人知道那是张婶儿家。
大门口的两棵老槐树,是张婶儿家老头子在世时种下的,这些年树干越长越粗,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有张长条木凳,早些年木凳上总有两个人影——张婶儿和她的老头子常在夏天傍晚坐在这儿乘凉闲聊,后来只剩张婶儿孤零零一个人,最近连她的身影也没了。
我住在村子东头,前几天下工后经过张婶儿家,看到她家亮着灯,本想上前问个好,却见张婶儿的儿子坐在门口抽烟,手边放着半瓶二锅头,脸色阴沉得厉害。我和小涛打了声招呼,他只点点头,连笑也没笑一下。
“你娘呢?”
“屋里呢。”小涛掐灭了烟,叹了口气,“不知道又在捣鼓啥。”
这话说得古怪,我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最终还是迈步往东头走了。这些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也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人,年轻人都进城打工去了,我和张婶儿儿子年纪差不多,他们家的情况,村里人多少都知道一些。
张婶儿的老头子走得突然,那年小涛刚上初中,说是山上砍柴时一脚踩空,人就没了。从那以后,张婶儿就守着儿子过日子,靠种地和做点小生意维持生计。小涛懂事,初中一毕业就不上学了,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张婶儿不同意,硬是攒了钱送他去了技校。
小涛不负众望,学了电焊,手艺不错,在县城找了份工作,每个月都寄钱回来。日子倒也还算能过得去。
第二天一早,我到地里看水稻,正好遇到村长媳妇王嫂。
“听说没,张婶儿家的小涛又退了一门亲事。”王嫂爱说闲话,这个消息显然让她兴奋不已。
“哪家的姑娘?”我头也没抬,扯了几株杂草。
“城里的,说是在小涛厂里做会计。小伙子也是的,都三十好几了,还挑三拣四,这下不知道得让他娘操心到什么时候。”
我皱了皱眉,心想小涛大小也是个成年人了,婚姻大事自有他的考量,外人指手画脚作甚。
“不是小涛挑三拣四,”村头卖豆腐的李大爷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是张婶儿不同意。这都第三个了。”
我惊讶地抬起头来:“张婶儿?她不是最着急让儿子成家的吗?”
李大爷点点头:“就是这么个怪事。每次都是姑娘带回家了,张婶儿没两天就找茬,愣是把人给气走了。上次那姑娘挺好的,会来事,主动帮张婶儿干活,谁知道张婶儿半夜起来,看见那姑娘翻她的箱子,直接就闹翻了。”
“可不是嘛,”王嫂接话,“要我说啊,张婶儿就是舍不得儿子,怕儿媳妇来了抢了她的宝贝儿子。都这把年纪了,咋这么不通情理呢?”
李大爷摆了摆手:“话不能这么说,张婶儿守寡十五年不容易,自己把儿子拉扯大,有点占有欲也正常。只是…”
“只是什么?”我问。
李大爷犹豫了一下:“唉,也不是外人,实不相瞒,我听说…”他压低了声音,“张婶儿这些年怪怪的,她家常有人看见后半夜亮灯,有人说她是不是…有了外心。”
我差点笑出声:“大爷,您这说的什么话,张婶儿都五十多了,而且”
“我也不信这些,”李大爷摇摇头,“但是最近村里人都说,她每天晚上都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啥。”
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想起了张婶儿。她是个实在人,对儿子疼爱有加。记得小涛上学时,她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给儿子做早饭,雨天还送他到村口等校车。这样的母亲,怎么会无故阻挠儿子成家?
晚饭后,我决定去拜访张婶儿。
她家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静悄悄的。我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应。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张婶儿?”我又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张婶儿才来开门,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哎呀,是你啊,快进来坐。”
我跟着她进了屋。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放着几本书,墙角摆着台缝纫机,上面盖着块布。
“小涛不在家?”我问。
“去县城了,说是厂里有急活。”张婶儿泡了杯茶递给我,“你来找我有事?”
我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张婶儿察觉到了我的犹豫,笑了笑:“是不是听说我不让小涛娶媳妇的事了?”
见她这么直接,我反倒不好意思了:“我…”
“村里人嘴碎,”张婶儿叹了口气,“我不是不想让小涛成家,只是那些姑娘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张婶儿沉默了一会儿:“都是城里姑娘,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苦吗?小涛这孩子,从小没了爹,性子倔,万一婚后过不好怎么办?”
我看着她憔悴的脸,忽然意识到面前这个强悍的女人,内心深处藏着太多不安和恐惧。
“张婶儿,小涛都三十好几了,早该成家立业。您阻拦他,不是害了他吗?”
她低下头,手指不安地搓着衣角:“我知道…我知道…其实…算了。”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小涛回来了。看到我在,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娘,我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吃饭了没?我去热菜。”张婶儿站起身就往厨房走。
小涛拉住她:“娘,不用了,我吃过了。”
张婶儿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又很快恢复如常:“那…你洗把脸休息吧。”
小涛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识趣地起身告辞。张婶儿送我到门口,小声说:“改天来玩。”
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想着张婶儿的事。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见深夜有男人影子在她家晃动,也有人说她是不是练了什么巫术,好几个在她家做客的人说听见她半夜和人说话。
这天晚上,我和爱人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乘凉,忽然看见小涛骑着摩托车急匆匆地从村口驶出。这都晚上九点多了,他这是去哪儿?
出于好奇,我决定去张婶儿家看看。走到她家门口,发现院子里黑洞洞的,只有里屋透出一点灯光。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大门。
“张婶儿?”我轻声喊道。
没人应声。
我壮着胆子往里走,经过堂屋,看见里屋的门开着一条缝,灯光从缝隙中透出来。我悄悄靠近,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情况。
透过门缝,我看见张婶儿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放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她戴着一副老花镜,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嘴里念念有词。
我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吱呀”一声响。
张婶儿猛地抬头,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
“谁?”
我只好推门而入:“张婶儿,是我。”
她看见是我,明显松了口气,但还是慌忙合上笔记本电脑。
“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看见小涛出去了,来看看您。”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那是台看起来很新的电脑,跟这个老旧的农村房子显得格格不入。
张婶儿察觉到我的视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这是小涛的电脑,他…他借我用用。”
我点点头,却注意到桌上还放着几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写着《初级会计实务》《会计基础》之类的字样。
张婶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其实…我在学习会计。”
“会计?”我惊讶地看着她,“您学这个做什么?”
张婶儿苦笑了一下:“不瞒你说,我在上网课。”
“网课?”
她慢慢点头:“对,网上的课程。我在学习会计知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她。
张婶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卸下了长期的负担,开始向我倾诉:“去年冬天,小涛带了个姑娘回来,城里人,在他们厂里做会计。姑娘长得漂亮,说话也好听,我本来挺满意的。那天晚上,他们在堂屋聊天,我在厨房收拾碗筷,无意中听见那姑娘说,‘你妈这么大年纪了,恐怕连数字都认不全吧,以后咱们的家务账我来管。’”
张婶儿脸上闪过一丝苦涩:“我那时候就站在厨房门口,听得一清二楚。小涛说啥了?他说’我娘就是个农村妇女,确实没啥文化。’说完他们都笑了。”
我看着张婶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总想着那姑娘的话。我知道自己没文化,但我不想在儿子面前抬不起头来。第二天我就找借口把那姑娘打发回城里去了。”
张婶儿苦笑着说:“后来我就琢磨着,要不要学点东西。我小时候其实成绩不错的,只是家里穷,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我想着,也许我能学会计?这样等儿媳妇进门,我至少不会被她看不起。”
“所以您每天晚上…”
“对,我每天晚上偷偷学习。一开始是找人买了几本书自学,后来小涛见我看书眼睛吃力,给我买了老花镜。再后来,他发现我桌上的会计书,问我怎么回事,我只好告诉他我想学点东西。小涛二话没说,第二天就买了这台电脑,帮我报了网课。”
张婶儿眼中泛起泪光:“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没上过什么学,那些专业词我连念都念不顺溜。开始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要看好几遍课程才能记住一点点。有时候累得不行了,睡着了,醒来发现天都亮了,脸上还印着书页的痕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静静地听她讲述。
“小涛知道后,主动帮我复习,教我用电脑。有时候我听不懂的地方,他就一遍遍地给我解释。那孩子白天上班已经很辛苦了,晚上还要陪我学习…”张婶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村里人都说我不想让儿子成家,其实…其实我只是想等我把这个证考下来,证明我自己也不是那么没用的人,我也能帮儿子管账,那时候我才有底气见儿媳妇啊。”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小涛一直不着急成家,也明白了为什么村里人会看见张婶儿家深夜亮灯、听见她自言自语。
“婶儿,您打算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初级会计职称考试,我已经报名了。”张婶儿擦了擦眼泪,脸上浮现出一丝自豪,“老师说我学得不错,有希望通过。”
这时,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小涛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娘,我买了点夜宵,咱们边吃边学。”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看了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今天是最后冲刺了,下周就考试了。”
我起身告辞,张婶儿送我到门口,小声说:“别告诉村里人,我想给他们个惊喜。”
我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这份惊喜恐怕不只是给村里人的,更是给她自己的。
一个守寡十五年的农村妇女,在五十多岁的年纪,竟然下定决心重新拿起书本学习,只为了在儿子和未来儿媳妇面前不抬不起头来——这份坚韧和自尊,让我深受触动。
一个月后,我正在地里除草,远远看见小涛骑着摩托车,后座上坐着张婶儿,两人风风火火地从村口驶进来。张婶儿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脸上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的长条木凳上,又多了一个年轻姑娘的身影。听说她是小涛厂里的同事,是张婶儿亲自上门提亲的。
更让村里人惊讶的是,张婶儿拿到会计证后,被镇上的农产品加工厂聘为会计助理。每天早上,她穿着整洁的衣服,背着小包,坐上早班车去上班,傍晚才回来。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她的人,如今都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而张婶儿,则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人生从来不会太晚,只要你愿意重新开始。
村口那间半新不旧的砖房,如今成了村里人茶余饭后的话题——不是因为什么深夜的灯光和神秘的窃窃私语,而是因为那个用十五年守寡的坚韧,和几百个不眠之夜的努力,为自己赢得了新生活的农村女人。
她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即使是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也可以在五十多岁时重新拿起书本,学习新知识,开创新人生。
那些曾经的流言蜚语,终究抵不过一纸证书和一颗不服输的心。而那个每天晚上偷偷学习的秘密,最终成为了全村人口中的佳话。
张婶儿守寡十五年,等来的不仅是儿子的成家,更是自己的重生。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