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风从垂钓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儿。老杨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身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是一团金光。他坐在村口这棵老槐树下,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风从垂钓场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味儿。老杨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车身卷起的尘土在夕阳下像是一团金光。他坐在村口这棵老槐树下,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一只黑白花的猫跳到他膝盖上,“喵”地叫了一声。
“饿了?”老杨从裤兜里掏出半袋豆干,掰了一小块放在掌心上。猫轻轻嗅了嗅,没吃,转身跳下去,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又嫌不新鲜。”老杨自言自语,笑了笑。
猫有脾气是正常的。尤其是这只,老杨管它叫”大哥”,是他收养的第一只流浪猫,如今已经八年多了。当时它就很挑食,年纪大了,脾气更大了。这点跟人倒是挺像的。
村口的老槐树活了一百多年,树干上缠着几圈红布条,已经褪成了橘黄色,谁也记不得是哪年哪月系上去的了。树下有一张水泥桌子,四个水泥凳子。这是村委会六年前建的,当时还搞了个”留守老人休息站”的牌子,挂了不到三个月就被风吹走了。
老杨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这里,摆上他的小板凳,一坐就是一天。左边放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猫粮、剩菜和一个铝饭盒;右边放一个装了裂缝的保温杯,杯子的盖子早就丢了,他用塑料袋包了几层,隔热效果反而更好了。
“杨大爷,今儿个有十七八只猫了吧?”村委会的小周骑着电动车停下来,递给老杨一根冰棍。
“十九只。”老杨接过冰棍,掀开包装纸舔了一口,“昨天又来了一只,黄色的,瘸了条腿。”
小周笑着摇摇头:“你这猫收养站都快比咱村的人还多了。”
“瞎说,咱们村五百多口人呢。”老杨不在意地笑笑,但心里还是有点得意,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救了不少流浪猫。
刚开始其实也没打算弄得这么大。八年前,老杨从县城退休回来,租了村口一间破屋子住。那时候他刚离婚,儿子跟前妻住在县城,很少联系。老杨心情低落,总是一个人坐在村口发呆。
有一天,一只浑身脏兮兮的黑白猫从他脚边窜过,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它的是几个小孩,手里拿着弹弓和石头。老杨喝止了小孩们,把猫抱回了家。
“我管你叫大哥,行不?”老杨对着猫说,“你看上去挺能扛事儿的。”
大哥没有反对,只是警惕地盯着他。老杨切了点剩下的咸鱼给它吃,它三下五除二就吞下去了,然后舔着爪子开始梳理毛发。
那之后,老杨的日子似乎有了点盼头。他给大哥洗澡、驱虫,还花了二十块钱买了个小碗。村里人笑话他:“杨大爷,你这是寂寞太久了吧?跟猫过日子?”
老杨不搭理他们:“猫比人可靠多了。”
第二年春天,大哥带回来一只橘色的小母猫。老杨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小子还挺有本事,找了个媳妇儿?”
橘猫很快怀孕了,生了四只小猫。老杨家一下子热闹起来。他把自己的退休金大部分都花在了猫身上,买猫粮、猫砂,还向兽医学了点简单的治疗方法。
不知不觉,老杨家的猫越来越多。有些是大哥带回来的,有些是村民送来的——“杨大爷,这猫老是在我家门口转悠,你收了吧”;还有些是他在村边的垃圾堆附近发现的,奄奄一息,被人遗弃。
老杨给每只猫都起了名字。除了大哥,还有馒头(因为圆滚滚的)、闪电(跑得飞快)、毛线(总缠在一起)、豆芽(细长细长的)……到后来,名字都想不出来了,就用”小黑三号”、“小花二号”这样的代号。
屋子住不下那么多猫,老杨就在房前搭了个棚子,用废木板和塑料布拼凑而成。下雨天,他就把所有猫都赶进屋里,自己窝在棚子里。
“这日子过得,比神仙还逍遥。”老杨常这么说。
但好景不长。随着猫越来越多,问题也来了。
首先是卫生问题。尽管老杨每天都打扫,但十几二十只猫,味道是怎么也盖不住的。尤其是夏天,猫粪和尿的气味随着热气飘得老远。
其次是噪音。夜里,发情的猫叫声凄厉,像婴儿哭声,传得很远。
最严重的是猫毛。村里人养的鸡被猫吓得不敢出门,下蛋都少了。有人家晾晒的被子上全是猫毛。最令人恼火的是,老杨的猫有时会偷村民家的食物,甚至在有些人家的菜园里撒尿拉屎。
一开始,村民们还能容忍。毕竟老杨一个人,可怜。但随着猫越来越多,投诉也越来越多。
“杨大爷,你这是要把全村都变成猫窝啊?”村支书找他谈过几次,“要不这样,留两三只自己喜欢的,其他的送人吧。”
老杨不同意:“送谁呀?谁要啊?不是我自吹,我这十几只猫,每一只我都知道脾气秉性,别人能像我这样伺候它们吗?”
“那就送收容所?”
“收容所?”老杨的语气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知道收容所是什么地方吗?关进去就是等死!”
村支书摇摇头,走了。
去年夏天的一个晚上,天闷热得很,老杨家的几只猫跑到了隔壁张家院子里乘凉。张家刚刚洗好的床单被猫爪子抓破了,张婶气得直接拿扫把打猫。猫受了惊吓,挠伤了张婶的小孙子。
这件事引发了众怒。第二天早上,村支书带着十几个村民来到老杨家门口。
“杨大爷,这事得有个说法。这么多猫,又脏又臭,还伤人,不行啊。”
老杨站在棚子前,双手插兜,一言不发。
“要不这样,我们给你出租金,你搬到镇上去住,把猫也带走。”
老杨摇头。
“那就只能请你把猫处理掉了。”
“处理?”老杨冷笑一声,“你们说得轻巧,这些猫跟我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就像我的家人一样,你们怎么忍心?”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家人?他是真的疯了吧?”
张婶站出来,声音尖利:“杨大爷,我们也是为你好。你看看你住的地方,跟个垃圾堆一样。这么多猫,得多少钱养活?再说了,你一把年纪,万一哪天有个三长两短,这些猫怎么办?”
老杨不说话,只是摸着大哥的脑袋。大哥已经老了,毛色黯淡,走路都有点颤巍巍的。
“限你三天之内处理干净,否则我们就要向镇里反映了。”村支书最后说。
三天期限到了,老杨什么都没做。村里人找到了镇政府,镇长派了环卫部门来调查。
“卫生条件确实很差,”环卫科长写在报告上,“而且存在公共安全隐患。建议强制清理。”
老杨一听这话,当场就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掉。
“你们知道什么?这些猫都是被人抛弃的,就像我一样,没人要。我们互相依靠,互相取暖,怎么就成了隐患了?”
环卫工人们无动于衷,开始往车上装笼子。老杨拉住一个工人的袖子:“求求你们,就让我把它们送走,别送收容所啊。”
工人为难地看了看科长,科长点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们再来检查,如果还有猫,就全部带走。”
那三天,老杨几乎没合眼。他骑着破三轮车,挨家挨户地问谁愿意领养猫。有几个好心人收留了几只,但大部分人都摇头拒绝。
最后一天晚上,老杨坐在屋里,看着围在身边的十几只猫,不知道该怎么办。大哥爬到他膝盖上,用头蹭他的手。
“大哥,对不起,我没本事保护好你们。”老杨哽咽着说。
第二天一早,环卫车准时来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杨的屋子和棚子里一只猫都没有。
“你把猫都送走了?”科长惊讶地问。
老杨点点头,声音干涩:“送走了。”
没人知道老杨把猫送去了哪里。他拒绝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租住的破屋子。
老杨去了哪儿?村里传言纷纷。有人说他去投奔儿子了;有人说他到城里流浪去了;还有人说看见他往山里走了。
真相是,老杨搬到了村后的一个废弃的砖窑里。那里属于无人认领的荒地,远离村庄,很少有人去。他用塑料布和木棍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把所有的猫都带到了那里。
砖窑附近有条小溪,水质还算干净。老杨每天早晨去村口等收破烂的三轮车,用捡来的废品换几块钱,买猫粮和自己的口粮。
日子虽然艰苦,但总算平静。老杨喜欢傍晚坐在砖窑门口,看猫在野地里追逐嬉戏。
“这才是它们该有的生活,”他常自言自语,“自由自在的。”
然而好景不长。去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几场大雪。老杨的棚子被雪压塌了一半,他和猫都挤在剩下的一半空间里。食物也成了问题,村里冬天很少有收破烂的来,他只能靠积攒的一点钱艰难度日。
最困难的时候,老杨把自己的口粮分给猫吃,自己只啃几口干馒头。大哥已经老得吃不动硬食物了,老杨就把馒头泡软了喂它。
那个冬天,老杨病了一场。没人知道他病在砖窑里,只有猫陪着他。高烧让他整日昏昏沉沉,偶尔清醒时,会看到猫盯着他,似乎很担心。
“别怕,大哥,我死不了。”老杨虚弱地笑着说。
他真的没死,但大哥却没能撑过那个冬天。一天早上,老杨醒来,发现大哥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已经冰凉了。
老杨抱着大哥的尸体,在雪地里挖了个坑,埋了它。没有墓碑,只插了根树枝做记号。
“你先走一步,等我啊。”老杨蹲在坑前,眼泪掉在雪地上,很快就结了冰。
春天到了,老杨病好了,猫也一天天少了。有些是被饿死的,有些是被冻死的,有些可能是走失了。到三月份,原来的十几只猫只剩下七只了。
老杨决定回村里去。他不再租房子,而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安了家。树下有块废弃的菜地,他搭了个更简陋的棚子,比以前的还小。
村民们看见他回来,都很惊讶。更惊讶的是,他居然还带着猫。
“杨大爷,你这是何必呢?”村支书无奈地说,“你这年纪,自己都照顾不好了,还养这么多猫。”
老杨笑而不答。他明白村民们的想法,但他也有自己的倔强。这些猫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他不能丢下它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老杨每天坐在树下,看着猫在附近玩耍。偶尔有村民经过,他会打个招呼。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发呆或者小声跟猫说话。
“看那边,二丫头,那是辆大卡车,装的是沙子,盖房子用的。”
“闪电,别跑那么远,小心狗啊。”
“馒头,你又胖了,少吃点。”
村民们渐渐习惯了老杨的存在,也习惯了他身边的猫。有些好心人会给他送点剩菜剩饭,说是给猫吃的,其实也有老杨的一份。
有一次,村里的小学生来做社会实践,老师带着他们采访老杨,问他为什么要养这么多猫。
老杨想了想,说:“因为它们需要我啊。”
一个小女孩问:“可是您自己生活都这么困难,为什么还要负担这些猫呢?”
老杨笑了:“困难?这不算困难。真正的困难是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期待。有了这些猫,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们有没有吃饱睡好,这日子就有了盼头。”
小学生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几个还偷偷摸了摸猫。
去年秋天,县里开始整治乡村环境。村口这片地方被规划成”美丽乡村示范点”,要建花园和休息区。
村支书来通知老杨搬家:“上面要来检查了,这地方不能住人了,更不能养猫。”
老杨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拾东西。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又要回砖窑,又要过那种艰难的日子了。
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村口。车门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走了下来。
“请问,您是杨师傅吗?”中年人问道。
老杨一头雾水:“我是姓杨,但不是什么师傅。”
中年人自我介绍说他是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专门负责一个新项目——流浪动物救助站。
“我们在网上看到了关于您的报道,很感动,想请您来做顾问。”
老杨更迷惑了:“什么报道?”
原来,之前采访他的那些小学生,把他的故事写成了作文。一个学生的家长是县报记者,觉得这个故事很有意义,就发表了。文章被一家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看到,转发到了网上,引起了广泛关注。
“很多网友都被您的故事感动了,捐了款。镇政府也觉得这是个提升形象的好机会,就决定拨款建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我们希望您能来当顾问,教我们怎么照顾这些流浪猫。”
老杨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报酬不高,每月两千块钱。但是您和您的猫都可以住在救助站里,有专门的宿舍。”
老杨颤抖着问:“我的猫…真的可以带着吗?”
“当然可以,它们算是我们的’元老’了。”中年人笑着说。
于是,在村民们惊讶的目光中,老杨和他的七只猫搬进了新建的流浪动物救助站。那是一栋小楼,有办公室、医疗室、猫舍和狗舍。老杨住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窗户正对着猫舍,他可以随时看到他的”家人们”。
救助站很快就热闹起来,不断有人送来受伤或被遗弃的动物。老杨教新来的工作人员怎么照顾不同性格的猫,怎么判断它们的健康状况,甚至怎么给它们起名字。
“名字很重要,”他认真地说,“一旦你给它起了名字,它就是你的家人了。”
前天,镇长亲自来救助站视察,带来了一份合同——正式聘请老杨为救助站的顾问,聘期三年,月薪提高到了三千元。
“这是我们镇上第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现在已经成了当地的一个亮点,很多城里人都特意来参观。”镇长说,“您功不可没,杨师傅。”
老杨签下合同,手有点抖。他不习惯被人叫”师傅”,也不习惯这样的重视。
晚上,他坐在二楼的小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猫舍。新来的几只小猫在追逐打闹,欢快地叫着。老杨身边,一只饭盒里放着今天的晚餐——食堂特意给他做的红烧鱼,因为知道他喜欢吃鱼。
老杨掰了一小块鱼肉,仿佛要喂给谁。然后他想起来,大哥已经不在了。
“大哥,你看到了吗?”老杨望着夜空,轻声说,“我们有家了。”
夜空中星星很亮,像是回应着他的话。老杨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把那块鱼肉放进了自己嘴里。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