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向缘接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电话时,正在大学宿舍的阳台上晾衣服。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动着她刚洗好的白色护士服。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生命的重量
向缘接到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电话时,正在大学宿舍的阳台上晾衣服。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燥热,吹动着她刚洗好的白色护士服。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她按下接听键,用肩膀夹着手机,双手还在拧干一件T恤。
"请问是向缘同学吗?我是省红十字会的王医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去年您在校园献血活动中登记的骨髓捐献信息,现在与一位患者初步配型成功。"
向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水滴从湿衣服上落下,在她脚边积成一个小水洼。她记得那次献血活动,护理系的同学都去了,她顺便在骨髓捐献登记表上签了名。当时护士说配型成功的概率只有几十万分之一,她根本没想过会真的被匹配上。
"患者是一位28岁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患者,叫贺林辉,已经化疗三次,急需骨髓移植。"王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向缘平静的生活,"您愿意进一步做配型检查吗?"
向缘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挂断电话后,向缘站在阳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骨髓捐献过程"。随着阅读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原来捐献不是简单的抽血,而是要在髂骨处穿刺取髓,需要半身麻醉;或者注射动员剂后通过外周血分离干细胞,但药物会引起骨痛、发热等副作用。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室友林小雨推门进来,看见向缘呆立在阳台。
向缘转过身,脸色有些苍白:"我...我骨髓配型成功了,要捐给一个白血病人。"
"天啊!"林小雨瞪大眼睛,"那不是要动手术?很疼的!"
向缘勉强笑了笑:"应该...还好吧。"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当晚,向缘给远在娄底农村的父母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才沙哑着嗓子说:"缘缘,这事...你再想想?爸听说捐骨髓伤元气..."
"爸,现在医学发达了,不会有事的。"向缘安慰道,声音却有些发抖,"能救一条命呢。"
母亲抢过电话,带着哭腔:"你这孩子从小就心软...妈支持你,但你一定要想清楚。"
三天后,向缘独自来到省立医院血液科。走廊上消毒水的气味让她有些头晕。医生办公室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仁心仁术,再造之恩"。
"向同学,请坐。"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医生招呼她,"我是李医生,负责这次捐献。首先感谢您的善举。"
李医生详细解释了捐献的两种方式和可能的风险。向缘盯着桌上的人体解剖图,看着那些红色的骨髓示意图,胃部一阵紧缩。
"根据患者情况,我们建议采用外周血干细胞采集。"李医生推了推眼镜,"但需要提前五天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可能会有骨痛、头痛等副作用。"
向缘点点头,在捐献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患者家属托我转交这个。"李医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淡蓝色信封,"按照规定,捐献者和受捐者一年内不能见面,但他们写了封信给您。"
向缘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信封很轻,却仿佛有千斤重量。
动员剂注射从第二天开始。向缘每天需要到医院打针,药物刺激她的骨髓过度生产干细胞。第三天晚上,她被一阵剧痛惊醒,全身骨头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尤其是腰部和盆骨,疼得她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要不要去医院?"林小雨慌乱地扶着她。
向缘摇摇头,牙齿打颤:"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她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
第五天清晨,向缘来到医院进行干细胞采集。护士领她进入一间明亮的病房,中央放着一台巨大的血细胞分离机。向缘躺上病床,护士在她双臂上插入粗大的针管。
"会有点疼,忍一忍。"护士轻声说。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向缘咬住了下唇。血液从她右臂流出,经过机器分离干细胞后,再从左臂流回体内。机器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像是某种生命的倒计时。
四个小时里,向缘只能盯着天花板,感受血液在体外循环的奇异感觉。中途她开始头晕,嘴里泛起金属味。护士给她喝下一杯苦涩的钙剂,解释说这是低钙反应。
"再坚持一下,快好了。"护士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
结束时,向缘几乎虚脱。护士小心地将那袋淡红色的干细胞放入特制保温箱,它将乘下一班飞机送往贺林辉所在的医院。
"您救了个人。"护士微笑着说。
向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趴在床边干呕起来。
回到宿舍后,向缘才打开那封蓝色信笺。信纸上是工整的字迹:
"恩人:
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您给了我们全家希望。我儿子林辉从小品学兼优,博士毕业那年确诊白血病。这一年我们辗转求医,骨髓库找了三个月才等到您的配型成功。作为一个母亲,我无法用语言表达对您的感激..."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向缘的眼泪也落在纸上,与那些泪痕重叠。
一个月后,向缘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红色围巾和一封信。这次是贺林辉亲笔写的:
"向小姐:
感谢您无私的捐献。移植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您的干细胞就像种子,正在我体内生长。这条红围巾是我妈亲手织的,红色是希望的颜色。等我康复了,希望能当面向您道谢..."
随信附着一张照片——一个消瘦的年轻男子站在医院窗前,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谢谢"两个大字。
向缘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那条红围巾她一直戴着,即使春天已经过去。
时间如流水。向缘顺利毕业,在长沙一家三甲医院当上了护士。她偶尔会想起那个叫贺林辉的人,不知道他恢复得如何。按照捐献规定,一年后如果双方同意,他们可以见面。
在捐献满一年的那天,向缘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是向缘吗?我是贺林辉。"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充满活力,"我终于可以亲自向你道谢了!医生说我的恢复超出预期,这周末我们家准备办个小小的重生庆祝会,你能来吗?"
向缘欣然答应。周末,她按照地址找到贺家。开门的是一位满面笑容的中年妇女,一见到向缘就紧紧抓住她的手:"恩人来了!快进来!"
屋里布置得喜气洋洋,墙上挂着"重生一周年"的横幅。贺林辉比照片上胖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他走过来,深深地向向缘鞠了一躬:"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那一刻,向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贺妈妈拉着她的手不放,贺爸爸则递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这是我们全家的一点心意,请你一定要收下。"
向缘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了那个装着两万元"感恩金"的红包。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帮助他人能带来如此纯粹的快乐。
然而,命运总是充满变数。就在向缘开始新工作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男友陈明欣喜若狂,两人开始筹备婚礼。向缘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中,直到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
电话响起时,向缘正在医院休息室吃午餐。屏幕上显示着"贺妈妈"三个字,自从庆祝会后,她们偶尔会联系。
"向缘..."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林辉他...病情复发了..."
向缘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怎么会?不是恢复得很好吗?"
"医生说...需要二次移植...求求你..."贺妈妈的哭声撕裂了向缘的心,"只有你的干细胞才能救他了..."
向缘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三个月大的生命。
"贺阿姨,我..."她的声音颤抖着,"我现在怀孕了..."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然后是一声尖锐的质问:"怀孕?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怀孕?我儿子的命不重要吗?"
向缘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震惊了:"贺阿姨,我..."
"医生说了,如果你同意,可以提前终止妊娠,等捐献完再..."贺妈妈的声音变得陌生而强硬。
向缘猛地站起来:"这不可能!"她的声音惊动了休息室里的其他同事。
"你收了我们的钱!"贺妈妈突然尖叫道,"两万块买你一点骨髓很贵吗?现在需要你帮第二次忙就不行了?"
向缘的手剧烈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那钱是你们自愿给的...我从没承诺过..."
"我们会走法律途径的!"贺妈妈最后丢下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向缘瘫坐在椅子上,同事们关切地围上来。她无法相信,曾经那么感恩的一家人,现在竟然要她为了救人而放弃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噩梦。贺家人不断打电话骚扰,甚至找到医院来。他们先是哀求,后是威胁,声称要向媒体曝光她"见死不救"。贺林辉的姐姐在社交媒体上发帖,暗示向缘收了钱却不履行承诺,引来众多不明真相网友的指责。
"要不...我们考虑一下他们的请求?"有一天晚上,陈明犹豫地说,"毕竟是一条人命..."
向缘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花:"你让我打掉我们的孩子?"她从未用这种语气对陈明说过话。
陈明立刻后悔了:"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没有'只是'!"向缘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我的身体,我的选择!我已经给过他们一次骨髓了,为什么还要我付出更多?"
事情最终闹上了法庭。贺家人起诉向缘,要求她返还两万元"感恩金",并强制她进行第二次捐献。向缘站在被告席上,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委屈。
法官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她仔细审查了所有证据,包括当初的捐献同意书和贺家给钱的记录。最终,法庭宣布判决:
"感恩金属于无条件赠予,被告无需返还。骨髓捐献完全基于自愿原则,法律不能强制任何人进行器官或组织捐献,更不用说以终止妊娠为代价。原告方的请求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走出法庭时,贺妈妈冲上来抓住向缘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她的肉里:"你会有报应的!我儿子要是死了,就是你害的!"
向缘挣脱开来,泪流满面:"我已经尽力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我也是人,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晚,向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一边是贺林辉在呼救,一边是婴儿的啼哭。她站在中间,无法抉择。醒来时,枕巾已被泪水浸湿。
三个月后,向缘从一位共同熟人那里得知,贺林辉没能等到其他配型合适的捐献者,病情急剧恶化,在39岁那年离开了人世。听到这个消息时,她正感受着腹中孩子第一次明显的胎动——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像是有一条小鱼在肚子里轻轻游过。
向缘走到阳台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她想起贺林辉曾经写给她的信,想起他站在阳光下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滑落,为生命的脆弱,为人性的复杂,也为那些无法两全的选择。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低声说:"宝贝,生命是如此珍贵...妈妈会教你如何去爱,但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夜风吹拂着她的脸庞,带走了一些悲伤。向缘知道,她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而这个选择,将带来新的生命和希望。
分娩那天,向缘经历了十二个小时的阵痛。当婴儿嘹亮的啼哭声响起时,她虚弱地笑了。护士将包裹好的女婴放在她胸前,小家伙红扑扑的脸蛋上还带着胎脂,小手紧紧攥着。
"她真漂亮。"陈明哽咽着说,轻抚婴儿稀疏的头发。
向缘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突然想起贺林辉照片上那苍白的笑容。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婴儿的脸上,与新生儿的泪水混在一起。
"生命就是这样,"她轻声对女儿说,"有人来,有人走...但爱会一直传递下去。"
窗外,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在母女俩身上。那条红色围巾搭在病房的椅背上,在阳光下像一团温柔的火焰。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