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孙大娘不在乎冷不冷。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戴着织了三年的毛线帽,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车出了门。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惊醒了村口老王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认出是孙大娘,又趴下睡了。
杨桥村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快。
十月底,村里的水泥路上已经结了一层薄霜。老支书说,今年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些。
孙大娘不在乎冷不冷。天不亮,她就起来了,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戴着织了三年的毛线帽,推着吱呀作响的破旧三轮车出了门。车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惊醒了村口老王家的狗,汪汪叫了两声,认出是孙大娘,又趴下睡了。
车斗里放着几捆刚摘的青菜,上面盖着一块灰布,布角上还绣着几朵早已褪色的牡丹花。这块布是孙大娘嫁妆里的一部分,现在被她用来遮菜,倒也实在。
清晨五点的县城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孙大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摆好她那几捆青菜。旁边卖菜的王婶子喊她:“孙姐,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孙大娘笑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半,往嘴里塞。袋子破了个小洞,她用手指按住,生怕漏出一点面渣。
“今天青菜多少钱一斤啊?”一个提着编织袋的中年妇女走过来问。
“一块五。”孙大娘说,“新鲜的,今早摘的。”
那妇女挑了半天,最后只买了两棵,给了孙大娘三块钱。孙大娘找了五毛钱给她,那妇女摆摆手:“算了,不用找了。”
孙大娘把那五毛钱硬塞进妇女手里:“该找的就得找。”
就这样,一上午过去了,菜卖得差不多了。孙大娘从衣服里层的口袋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卖菜的钱,大概有六七十块。她又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去对面的邮政储蓄所,存进了自己的账户里。
邮政储蓄所的小张已经认识孙大娘很多年了:“孙大娘,又来存钱啊?”
孙大娘点点头:“是啊,过两天小兰要交学费了。”
小张是知道孙大娘家的情况的,心里有点感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小兰现在上大几了?”
“大三了,学医的,说是还要读好几年呢。”孙大娘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我这不得多攒点钱嘛。”
“您这么大年纪还操这么多心,小兰知道吗?”
孙大娘摆摆手:“她爸妈都不在了,我这当姑姑的不管谁管?再说了,现在国家政策好,我种地有补贴,卖菜也稳定,不缺吃穿,就想让孩子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
说完,孙大娘拿着存折,推着空荡荡的三轮车回家了。路上她看见一棵老槐树下有几个枯枝,便停下来捡了起来。冬天烧火做饭要用,能省一点是一点。
孙大娘的房子是村里最旧的几栋之一,砖瓦结构,大门口有一块被雨水冲刷得几乎看不清字的牌匾,上面写着”五好家庭”。那是她哥哥,也就是小兰爸爸活着的时候得的荣誉。
院子里种着各种蔬菜,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有经验的人种的。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那是全村仅存的几口老水井之一。现在村里都通自来水了,但孙大娘仍然喜欢用井水浇菜,说井水浇出来的菜特别甜。
孙大娘的侄女小兰,原名杨兰,是全村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孩子。那年高考成绩出来,村里的广播站专门播了一通喜报。那时候,小兰的父母已经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两年了,是孙大娘一手把她拉扯大的。
手机响了,是小兰打来的。孙大娘接起电话,声音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兰兰啊,吃了没?”
电话那头传来清脆的声音:“姑姑,我吃过了。您今天卖菜顺利吗?”
“顺利,顺利。”孙大娘笑着说,“今天天气好,卖得快。”
“姑姑,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您不用再卖菜了。我已经有兼职了,每个月能挣两千多,足够我自己的开销了。”
“那哪行啊,你现在要紧的是学习,哪有时间做兼职。再说了,你姑姑我种地卖菜都习惯了,不种菜浑身不自在。”孙大娘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等你毕业了,有出息了,姑姑就享清福了。”
挂了电话,孙大娘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呆。井边挂着的铁桶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咚咚”的声音。她望着远处的田野,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嫂子。
“兰兰,我一定把你培养成才,不辜负你爸妈对我的信任。”她喃喃自语。
十五年后。
县城东郊的”祥和养老院”是全县最好的养老院,环境优美,设施齐全,服务一流。住在这里的大多是退休干部或者有钱人家的老人。
养老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杨兰正在看一份文件。墙上挂着她的医学博士学位证书和各种荣誉证书。她从县医院的普通医生做起,凭借出色的能力和对老年医学的研究,三年前被提拔为这家养老院的院长。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姑姑孙大娘的合影。照片中的孙大娘虽然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笑容和蔼。
杨兰放下文件,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悠闲散步的老人们,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其中一个穿着朴素的老人特别引人注目,她正蹲在花坛旁,似乎在查看什么。
那是她的姑姑,孙大娘。
当初说服姑姑搬到养老院住,可没少费工夫。姑姑一直坚持要住在村里的老房子里,说离开了那片地,她浑身不自在。最后还是村里要拆迁,姑姑才勉强同意搬到养老院来。
但搬来没多久,姑姑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每天早上起来帮养老院打理花草,和其他老人一起锻炼,有时候还会指导厨房的人怎么做可口的家常菜。
杨兰看到姑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朝办公楼这边走来。她知道,这是姑姑每天早上例行的”汇报工作”时间。
“姑姑,今天花坛里有什么新发现吗?”杨兰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孙大娘。
“哎呀,那个李大娘种的月季不行,根本不懂得修剪。我给她示范了一下,不出半个月,保证开得比现在好。”孙大娘接过水杯,小口啜着,“对了,我看食堂今天买的青菜不新鲜,得提醒他们换个供应商了。”
杨兰笑了:“姑姑,您现在是养老院的’名誉总监’了,大家都听您的。”
“哎,别取笑我了。”孙大娘放下水杯,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兰兰,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
“什么事,姑姑?”
“我住在这里已经三年了,吃得好,住得好,比村里强多了。但我还是觉得…不踏实。”
“怎么了姑姑?是不是有人对您不好?”杨兰有些紧张。
孙大娘摇摇头:“不是,大家对我都很好,服务也周到。就是…就是我没付过一分钱,心里过意不去。”
原来是这事。杨兰松了一口气,握住姑姑的手:“姑姑,您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还供我读研究生、博士,您付出的比这多得多。再说了,这养老院本来就是我管理的,您住在这里是应该的。”
“不一样,不一样。”孙大娘固执地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这是我这些年卖菜攒的钱,一共三万二千块。我要交住宿费。”
杨兰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知道姑姑这些年虽然已经不用负担她的学费了,但还是保持着早起种菜卖菜的习惯。原来,姑姑是在攒钱准备交养老院的费用。
“姑姑,您别这样。您知道当初要不是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吗?”杨兰声音哽咽,“您还记得我高考那年吗?”
孙大娘点点头。那一年,小兰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但学费很贵,加上生活费每年需要近万元。当时孙大娘只有几千块钱存款,根本不够。
“那时候,全村人都劝您让我放弃大学,去县城找个工作算了。但您偏不,您说就是卖了房子也要让我念完大学。”
“然后您做了什么?您把院子扩大了一倍,种上各种时鲜蔬菜,每天四点起床,骑三轮车到十里外的县城卖菜。冬天手冻裂了,您抹点猪油接着干;夏天中暑了,您喝碗盐水继续卖。”
孙大娘有些不好意思:“这有什么,我不就是卖卖菜嘛,哪像你说得那么辛苦。”
“您别忘了,有一年冬天,您为了多卖点菜,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结果把脚冻伤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杨兰擦了擦眼泪,“那时候我已经大二了,知道了心疼人,可您硬是不让我回来照顾您,说耽误我学习。”
院子里一群老人正在打太极拳,动作整齐划一。阳光洒在他们银白的头发上,映出一圈温暖的光晕。
“现在,姑姑,轮到我来照顾您了。”杨兰坚定地说,把信封推了回去,“这钱您留着买您喜欢的东西,或者改天我带您去省城旅游。养老院的费用,不需要您操心。”
孙大娘看着杨兰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不过这个固执的侄女,只好把信封收了回去,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杨兰笑了:“我这不是跟您学的吗?您当年也是这么固执地对我好的。”
孙大娘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满足的神情。
“对了姑姑,我给您看个东西。”杨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还记得这个吗?”
孙大娘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兰兰大学学费记录”。这是她当年用来记录卖菜收入和小兰学费支出的本子。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卖菜38元,卖鸡蛋15元,帮人收麦子20元…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孙大娘有些惊讶。
“您不是每年寒假都让我把这本账本核对一遍吗?我一直记得。”杨兰说,“我上大学那会儿,每次看到这本子,看到您工工整整记下的每一笔收入,我就更加努力学习,不敢有一丝懈怠。”
孙大娘抚摸着发黄的纸页,仿佛看到了那个起早贪黑、在风霜中挺直腰板的自己。那时候她不觉得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让兰兰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
现在,她的愿望实现了。兰兰不仅成了医学博士,还成了养老院的院长,是村里人人羡慕的”能人”。
“姑姑,我还有个事要和您说。”杨兰神秘地笑了笑,“您猜怎么着?我申请到了一笔资金,准备在咱们村建一个老年医疗站,专门为村里和周边的老人提供免费医疗服务。”
“真的?”孙大娘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村里老人看病确实不方便,特别是冬天,去县医院太远了。”
“不仅如此,我还打算设立一个’孙桂芝助学金’,就用您的名字,专门资助村里和周边的贫困学生。”
孙大娘听到这里,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结结巴巴地说:“用…用我的名字?这不合适吧?我又没什么贡献…”
“姑姑,您把我培养成人,这就是最大的贡献。”杨兰认真地说,“而且,我希望通过这个助学金,让更多的人知道您的故事,知道一个普通农村妇女,是如何通过自己的辛劳和坚持,改变了一个孤儿的命运。”
孙大娘不善言辞,只是用布满老茧的手抹了抹眼角,点点头。
“姑姑,这些年,我一直想问您一个问题。”杨兰犹豫了一下,“当初,为什么要那么辛苦地供我读书?您本可以像其他人说的那样,让我早点工作,减轻您的负担。”
孙大娘沉默了一会儿,望向窗外。窗外是一片整齐的菜园,那是养老院专门划给她的一块地,让她可以继续种她喜欢的蔬菜。
“你不记得了吧?你爸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杨兰摇摇头。那时她才十岁,对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记忆已经模糊。
“他说:‘姐,帮我照顾兰兰,让她好好念书,我和她妈在地下也能闭上眼。’”孙大娘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爸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念过多少书,总说要是他有文化,就不会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了。”
杨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其实,供你上学的钱,不全是我卖菜赚的。”孙大娘继续说,“你爸妈走的那年,村里人都来吊唁,都知道他们留下了你这个没人管的孩子。有的人偷偷塞给我几百块,说是帮你添件冬衣;有的人把地里最好的蔬菜送来,说是给你补身体。”
“后来你考上大学,全村都高兴,支书带头捐了五百块,说是祝贺你。老王家的二儿子在城里开了个小超市,每个月都给我们送些米面油。还有村里的李大爷,腿脚不便还非要帮我翻地……”
听着姑姑的讲述,杨兰眼前浮现出那个她童年生活的小山村,那些淳朴的乡亲们,以及始终坚韧如松的姑姑。
“所以啊,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孙大娘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到你出息了,还能住进这么好的养老院,和这么多老姐妹一起说说笑笑,比神仙还逍遥。”
杨兰握住姑姑的手,那是一双饱经沧桑的手,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温暖有力。
窗外,几只麻雀落在菜地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养老院的食堂飘来饭菜的香气,应该是到了午饭时间了。
“姑姑,我带您去吃饭吧。今天食堂做了您最爱吃的扣肉。”
“好啊,好啊。”孙大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习惯性地整了整衣襟,“走,吃饭去。”
走出办公室,迎面碰上了几位老人,他们都亲切地喊着:“桂芝姐,去吃饭啊?”“桂芝姐,今天您种的小白菜可真嫩啊!”
孙大娘笑呵呵地和他们打着招呼,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杨兰跟在姑姑身后,看着她那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才是最珍贵的财富,是任何金钱都买不到的幸福。
菜园子里,一畦畦蔬菜长势喜人,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绿色。那是孙大娘的心血,也是她几十年来生活的见证。如今,这些菜不再是为了卖钱供侄女读书,而是成了养老院里老人们餐桌上的美味,和她那颗依旧勤劳善良的心一样,滋养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村口的老槐树不知何时已经被移栽到了养老院的院子里。据说是杨兰特意从村里请人移来的,就为了让姑姑看到家乡的树,能感到一丝亲切。
那棵树下,经常能看到孙大娘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她给大家讲着村里的故事,讲她那个出息的侄女,讲那些年她卖菜的日子,脸上总是挂着知足的笑容。
而每当这时,养老院的窗口,总会悄悄出现杨兰的身影,静静地望着这一切,眼中满是感恩与敬爱。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