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胡著长篇小说《错乱人生》连载第二章——回归故土

B站影视 内地电影 2025-04-04 02:14 1

摘要:1968年年底的一天,蔡岩乘上照城开往元山的环行列车——政策规定:六六届高中生,城市的留城待分配,农村的回去当农民——蔡岩只能回老家元山矿区望庄村当农民了。

柴胡著长篇小说《错乱人生》连载第二章——回归故 土

第二章 回 归 故 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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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年底的一天,蔡岩乘上照城开往元山的环行列车——政策规定:六六届高中生,城市的留城待分配,农村的回去当农民——蔡岩只能回老家元山矿区望庄村当农民了。

蔡岩肩膀上挎着一个褪了色的仿军用挎包,内衣口袋里装着一张从学校迁往老家的户口迁移证,坐在火车车厢里,神情落寞的望着窗外。

天气太冷,不能打开车窗,蔡岩就隔着车窗玻璃盯着窗外来给他送行的章颖,极力控制住悲怆的心情。火车轻轻一晃动,他急忙将车窗打开一道缝,嘴对着窗缝喊道:“再见章颖!保重!”火车便启动了。章颖追着火车小跑几步,就站住了。蔡岩看见章颖掏出手绢擦眼泪,想对章颖再喊一句什么,可是嗓子眼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喊不出声来。此时泪水已溢满眼眶,车窗外的事物一片模糊。随着火车咣当咣当的行进声,蔡岩的思绪飘回了往昔的岁月,忆起了逝去的学生时代——

1955年的春天,蔡岩6岁半,大人把他送进学堂,隔过1册,直接念2册。当时农村的孩子大都是8岁上学,蔡岩能够提前上学是因为走了“后门”——姐姐的一个同学在他们村教一年级。

走进学校的第一天就赶上考试,蔡岩什么也不会,就交了白卷。卷子收走后,老师来安慰他,说刚上学,什么也不会是自然的,今后学下去,就什么都会了。结果到了期末,蔡岩就考了个全班第一名。

教室是在一家农户家里。因为村里的房子都是一面窗户,所以教室的光线很暗。教学条件是很差的。那时的课程安排不紧,作业留的也不多,孩子们放学后就是疯玩。

到了二年级,蔡岩就离开了这个农家小院,搬进了正规的学校。所谓正规学校,也就是村里的一座大庙,原来人们都叫它白玉庵,改成学校后就叫它“大学”。“大学”有高高的台阶,气派的门楼,阔敞的院子,错落有致的几排教室;一下课,孩子们飞一样的出了教室,叽叽喳喳声一片。学校还有教工食堂,食堂门口有棵老槐树,老槐树上挂着一口旧铁钟,上课下课都有人敲钟。那时候的农村很安静,钟一敲,声音传得老远老远,许多在田间干活的村民都能听到,他们会说“大学上课了”或“大学下课了!”

虽然是农村学校,但老师可都是上级派来的国办教师。住在老槐树底下那间屋子里的是学校的校长;其妻是学校的老师,当过蔡岩的班主任。夫妻俩都是北京人,普通话说得既标准又好听。因为蔡岩学习出色,校长夫妇都很喜欢他,常常能够从众多学生中认出他来,把他叫出来说上几句话,鼓励他好好学习。

蔡岩特别仰慕念高小的师兄师姐。有时放学后,高小的学生在教室里写作文,蔡岩就在窗外悄悄地看。那时候写作文都是用的小楷毛笔。看到教室里的学生正襟危坐,屏气凝神,在那绿格格或红格格里潇潇洒洒地挥毫书写,真是羡慕极了!

当时农村读书人不多,蔡岩家就算个书香门第,姐姐在读初师,哥哥在读后师,出了两个读书人。尤其是哥哥,每个假期回家都要带回许多书,其中就有当时流行的文学作品《红旗谱》《红日》《苦菜花》《新儿女英雄传》《烈火金刚》《铁道游击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等。这些书,就成了蔡岩进入文学天地的启蒙作品,给予他极大的滋润和营养。升入五年级,刚开始作文,蔡岩便成了班里的佼佼者。

整个小学期间,蔡岩的学习成绩一直在班里领先,在全年级也很拔尖儿。老师和同学们都认为蔡岩是一个有出息的孩子,长大了肯定在不了农村。

1960年,国家陷入特殊困难时期,蔡岩考上了初中,到离家13里外的元山矿区第四中学读书。这所中学只有初中,设施很一般,校内没有学生宿舍,学生都住在村里老百姓家。条件虽然差,但那时候社会风气纯正,老师们都在兢兢业业地教学,同学们都在踏踏实实地学习,一切有条不紊,和谐而宁静。然而,饥饿一天天地威胁着正在长身体的同学们。国家给男同学的定量还算高,但也只有每月31斤,肚子常常饿得咕咕叫。许多同学在瓶瓶罐罐里淹了咸菜,放在桌斗里,上晚自习时饿了就嚼几口咸菜吃。

在极其困苦的时期,学校的教学照常进行着。同学们的学习依然很努力。因为从小养成了阅读的习惯,蔡岩除了正课的学习之外,还经常到图书馆借书读。照城市文联军人出身的作家李涌的《小金马》就是那时读的。蔡岩的各科成绩都好,最突出的是语文和语文课中的作文。有一篇作文写元宵夜,文章之精彩惊动了校长尹兴成。校长拿着这篇作文亲自到各班讲评,还对老师们说:“凭这篇作文的水平,当一个初中语文老师都够格!”

到了1962年,国家的经济形势有所好转。在往学校走的路上,居然有人着篮子卖油条了(虽然价格很贵)。肚子问题渐渐的已经不是问题。同学们学习劲头更大;课余生活也逐渐活跃起来,星期天,拉二胡,吹横笛,打蓝球,在教室里拼拢桌子打乒乓球。有一个同年级的男生,笛子吹得极好,常常在大操场上吹奏,那清脆、圆润、悦耳的笛声,飘荡在学校和附近田野的上空。

三年的时间很快过去了。在考高中还是考中专的问题上,蔡岩听了老师的话,毅然地报考了高中(结果是,农村户口的的同学,上中专的毕业后就都参加了工作,上高中的毕业后都回了农村)。报志愿报哪所学校?老师说,照城一中别报,报了也考不上。于是,蔡岩和一些同学都报了元山一中。但是等来的录取通知书却是照城一中的。后来才知道,那年市文教局给了照城一中一个“特权”,允许它在全地区高中已录取的考生中“掐尖子”。

来到照城一中,才知道这所号称“小清华”的省重点中学是那样的朴实无华,全是平房,没一栋楼房。老师的敬业精神极强,星期天,常常有老师在宿舍给学生义务加班讲课,一讲就是几个小时,听课的一般都是“尖子生”,当时把这叫做“开小灶”。

学校风气很好,弥漫着浓厚的教书育人气氛。早、晚都是两节自习。每天起床铃一响,同学们就起床、洗漱、跑步……紧张的一天就开始了。晚饭后还要到图书馆去阅读,汲取一些课外知识。

学校每年都举办一次元旦晚会。有一年还搞过一次全校师生元旦大聚餐,许多教室都布置成临时餐厅,学校教导处顾主任带头端菜上菜,学校就像一个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一切都是那么安静、祥和,虽然物质生活并不丰裕,但同学们精神上都很愉悦、充实、上进。

然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过去时,12年的寒窗苦读,转了一个大圆圈,又回到了原点。

这样想着,不觉就进了村。往前一看,恰巧父亲从对面走来。父亲还是那么魁梧,气色红润,只是肩膀稍微向前探了一些。父亲的胸前别着一个白布条,上面分明写着四个字:富农分子。父亲见了蔡岩,第一句话就是:“没事吧?”蔡岩明白父亲所说的“事”是指政治上戴“帽”的事,就说:“没事,只是让回来了!”父亲说“那就好!”

回到家,才知道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化:1963年至1966年5月,“四清”运动(即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期间,蔡岩家的土改中农成分被推翻,改为富农,父母还被戴上了“富农分子”的“帽子”,成了专政对象;大门口挂了多年的“烈属光荣”牌也被拽掉了(蔡岩大哥是淮海战役中牺牲的烈士)!蔡岩父母每天早晨还要被强迫扫街(父亲一人承担了这两份扫街任务),家里被抄,掘地三尺,许多浮财和部分房产被充公;由于失去了一切安全感,即便是大白天,家里整天都是大门紧闭,只怕有人闯进来。

父亲出身农家,自小务农,因家穷上不起学,就自学了识字和算盘。人聪明、耿直、义气,抗战时期,一直当民兵配合游击队打鬼子。在一次抗击日本鬼子的战斗中,他和哥哥一起冲锋陷阵,哥哥中弹身亡,他侥幸逃出,保住了一条命。之后当了民兵连长,一直干到抗战胜利。解放战争中,他又响应政府号召,送子参军,支持17岁的长子投入战火纷飞的淮海战役。身为连队卫生员的儿子,为抢救伤员牺牲在湖北襄阳。土改时,自家分到8间房子8亩地。这样一个爱国爱党老实忠厚近6旬的老人,竟然被打成了阶级敌人!

2

回家第二天,蔡岩就去生产队上班了。

那时候社员上班,都是聚集到生产队规定地点,由队长派活儿。蔡岩队里的派活地点在街里一棵老槐树下,树的一股枝杈上挂着一段废铁轨,队长把铁轨当钟用,“当当当”的一敲,就知道队长要派活了。

社员们见蔡岩来上班,都觉新鲜,一个个凑过来问这问那。因为当时全国不少地方已经有知青下乡,所以大家对蔡岩回村并不觉稀奇,蔡岩也不觉难堪。队里多了一个壮劳力,社员们只是感到高兴,队长就更高兴。

队长问蔡岩:“今天上午主要是整地、刨堰头、倒粪,还有往地里头拉茅(茅,即屎尿、粪便)。你愿意干啥?”

蔡岩说干啥都行。

这时候个子矮矮的,被称为“老拉茅户”的蔡国栋对队长说:“让蔡岩跟我一起拉茅吧!”

众乡亲一起吵吵着说:“老国栋你好狠心,蔡岩第一天上班,你就让人家陪你去干这种臭活!”说得蔡国栋憨憨地搓着两只手,环顾左右不知说啥。

蔡岩说:“我愿意去拉茅!”

队长是个爱说笑话的人,说:“那就让蔡岩和国栋一起拉茅吧!国栋爱讲《红楼梦》,你们两个文化人,就拉着茅车聊《红楼梦》吧!”

大家一阵嬉笑。蔡岩就跟着蔡国栋拉茅去了。

蔡国栋原是个国办小学老师,因为家庭成分是地主,三年困难时期,被下放回村。队里集体干活时,他爱讲中国古典名著《三国》、《水浒》、《红楼梦》,而社员们又大多听不懂,经常闹出一些笑话,再加上他在队里辈分最高,久而久之,就成了大伙逗笑的一个“玩物”。遇到蔡岩,可算是寻到了一个“知音”,兴奋得他一边拉茅,一边谈古论今说个没完。

一辆拉茅车,灌满茅后,需要两个人工作,一个拉(驾车),一个推。所谓茅车,也就是在排子车上安装一个大铁桶,铁桶上面开一个圆口,从这儿往桶里灌茅;铁桶一端的下沿,开一个小圆口,往外泄茅。这个圆圆的小口,要用一个木塞子塞严塞紧,只有泄茅时,方可拔开。

蔡岩和蔡国栋一车又一车的往地里拉茅,开始是蔡国栋驾车,蔡岩推车,后来就改为蔡岩驾车蔡国栋推车。二人边说话便干活,甚是融洽愉快。可就在要收工的时候,出事了——由于蔡岩驾车没经验,在下坡时车尾跟路面摩擦力过大,把泄茅口的塞子给震脱落了,茅粪立即喷洒出来!蔡国栋不说三四,抓起木塞就往圆口里塞,塞好后又拣了块石头狠劲地敲打了几下,搞得满身满脸都是屎尿。蔡岩让蔡国栋赶紧去前边水渠里清洗一下,自己则跑到附近正在整地的社员那里借来一把铁锹,在路边沟里一个劲的挖土往路面上撒。一场事故算是平息了。蔡国栋脸上身上弄得臭烘烘湿漉漉的,蔡岩掏出口袋里的小毛巾紧忙给他擦,然后就下班回家了。

回到家里,蔡岩给父母说了上午发生的事。蔡岩说:“真是开局不利!”父亲笑了笑,说:“你不懂,屎就是时,屎来了,就是时气、时运来了!”蔡岩说:“哈哈,还有这说法?”父亲说;“可不是嘛,你别看屎臭,可不是哪个人都能遇上这种喷屎的事的!这是好事。”

蔡岩知道父亲是在变着法子安慰他。他装作对父亲的说法很信服,便随着说:“爹说的有道理,兴许是咱家的好运就要来了!”

这天夜里,蔡岩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小时候,他们家酱醋作坊制作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蒸馒头,一笼又一笼的黑面馒头蒸成后,小院里便蒸气缭绕,人们边干活边说笑,院子里一片热气腾腾。他还梦见,村子的傍晚,夕阳西下,村西药王爷山的上空布满了红彤彤的晚霞,他们家搞副业的马车回来了。只见帮工赶车的李叔叔“啪”地甩一声响鞭,驾车的骡马便四蹄抓地,昂首抖鬃,雄赳赳气昂昂地从大路上拐到家门口的打麦场上,晃得套在颈上的铃铛叮叮呤呤乱响。然后是停车,卸套,骡马跑着小碎步兜圈,突然躺下打滚儿,搞得场上尘土飞扬。周围围观的邻居,七嘴八舌,在品评着他们家的兴旺发达……

梦是美好丰满的,现实却是干瘪骨感的。就这样,蔡岩开始了自己的农耕生涯。他学会了锄地、浇地、间苗、犁地、倒粪、栽红薯、割麦、割草、扬场……除了耩地和赶马车,当地的农活基本都学会了。

生产队集体干活说说笑笑有苦也有乐,最怕的是“单干”。尤其是大热天割草割蒿子割圪针,人得钻进庄稼地里,漫无目标的到处乱找;找到后,割下来攒成小堆儿,然后再回头一堆儿一堆儿的收起来,用绳子捆成大捆,用扁担挑回去。干这类活,都是在夏季,常常是骄阳似火,晒得人大汗淋漓,庄稼叶子擦在裸露的汗津津的肌体上,刺挠得钻心挠肺。

还有就是夏收和秋收,虎口夺粮呀!在地里抢收;庄稼收到了场里,还要守护——遇半夜下雨,就得赶紧起床往场里跑,采取防护措施,以免收回的庄稼被雨淋坏。

村子里多数家庭都吃掺糠的玉米面窝窝头,社员们皆由于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身体瘦弱,免疫力低下。1969年伏天,一种奇怪的肚胀病向望庄一带袭来,每到晚上,人人的肚子都像气吹的一样胀了起来,躺在床上,不能翻身,只好把枕头垫得高高的,挺着个大肚子睡觉。也是在这一年,蔡岩得了一种异常顽固的头疼病。

使蔡岩压力最大的是政治上所受的歧视。一天晚上生产队开会,散会后,蔡岩跟本家一个没出“五服”、有文化的哥哥,一起往家走,路上聊得很投机。不知不觉,蔡岩跟着这位哥哥走到了他的家门口。天还不算晚,蔡岩想进家里再和他说会儿话。蔡岩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家门了,没想到这位哥哥脸色瞬间变了,变得阴沉而严厉,对蔡岩说:“岩子,你不知道恁家现在是个啥情况?回去吧,不要进来了!”蔡岩被这意想不到的一闷棍给打懵了,只好赶紧把迈进大门的一只脚抽回来,怏怏的回了自己的家。

农村没有什么文化生活。即便是村子和一个国营煤矿毗邻,也只是偶尔能到矿上的电影院看场电影;一些村里的小伙子喜欢去看夜场的“解放”电影(快散场前,人们可以进去免费看的电影,被称作“解放”电影),看到电影里的国民党兵或日本鬼子喝酒就高喊“喝尿!喝尿!”蔡岩不愿与这些青年为伍。矿上的工人和村里的农民闲下来,常常是聚在马路边,蹲在那里看“钉蹄匠”给牲口钉蹄子。

偶尔遇到一次牲口配种,就算是碰上了“大戏”。这一般是在一个比较开阔的场地上,配种员一个牵着雌的,一个牵着雄的(种马或种驴),二人配合操作。因为雄的那东西很长,靠它自己是进不去的,必须由配种员抓住并举起才能送进雌的身体——这实在是一个技术活,堪称是一项“壮举”,男女老少都喜欢围着看,是矿工和村民的一次文化大餐。

在看不到曙光的岁月里,蔡岩决定放弃读书(刚回到家时,蔡岩每天都要读书)学一门手艺。先是学裁缝,后又学针灸,都引不起兴趣,后来有一位在工厂做模型工的邻居叔叔引导和支持他选学了木匠。这才越学越有兴趣,像是打了鸡血着了魔。

3

家里最大的事就是成分翻案。几乎每天晚上,蔡岩都要跟父亲和当教师的哥哥聚在父母的小屋里商量切磋这件事——哥哥一家5口长年跟嫂子寡居的老母生活在一起,只有晚上才回自家住。蔡岩和哥哥经常轮番到大队、公社找领导,请求给落实政策,但收效甚微,得到回答最多的常常是那样一句话:“你们家的事,根本挂不上号!”。随后由蔡岩出面,开始越过大队、公社,向区委申诉。

元山区委有一个落实政策办公室,一个姓隋的女干部负责接待。蔡岩去了两次,隋同志都比较热情。这便使蔡岩增加了信心。但是,这样的越级申诉却惹恼了大队贫协。大队党支部副书记兼贫协主席蔡明善,决定对蔡岩父亲开一次批斗会。

一天晚上,大队贫协副主席高秀娟——一个又矬又胖的中年妇女,通知了蔡岩父亲。会场设在大队部堂屋,参加人不多,也就30来个,但会场布置得杀气腾腾:墙上扯着一条标语“打倒富农分子蔡光明”,屋门口站着两个持枪民兵,屋门外台阶上还站着一排民兵,有男有女,没有持枪,但个个胳膊上都箍着“民兵纠察队”的红袖章。

蔡岩陪着父亲来到会场门口台阶下。时间到,只听蔡明善一声高喊:“把富农分子蔡光明带上来!”两个持枪民兵便一人揪着蔡岩父亲一只胳膊,把老人推进会场。高秀娟就开始领着人们呼口号:“不许阶级敌人翻案!”“只许地富反坏右老老实实,不许地富反坏右乱说乱动!”

蔡明善与大队书记蔡明堂是没出五服的本家兄弟,但跟蔡明堂完全不是一种人。一个耿直、正派;一个奸诈、邪恶,心术不正。蔡明善历次运动都是积极分子、骨干力量,靠整人捞油水、占便宜,尝尽了运动的好处。此时,蔡明善用右手正了正戴在头上的军帽,又正了正胸前挂着的一簇领袖纪念章,一对三角眼像蛇一样透出毒光,斜视着蔡岩父亲。

蔡岩父亲站在会场前边,低头面朝群众。蔡岩披着一件破棉袄,格外冷静坦然,昂头挺胸地站在父亲身边。

蔡明善把蔡岩拉到门外,对蔡岩说:“你回家吧!你在这儿不合适。”

蔡岩说:“我咋不合适?你召开的不是社员大会吗?”

蔡明善说:“当然是社员大会。”

蔡岩说:“是社员大会我就有权参加,没有啥不合适的!”

蔡明善无言以对,讪讪地说:“那好吧,你愿意参加,你就参加吧!”

蔡岩进入会场。会场内冷冷清清,发言者寥寥。

高秀娟站出来动员大家发言。

蔡岩面向群众,不亢不卑地开始他的发言:“我先说几句!四清中把我们家土改时定的中农成分,改成了富农成分,我不知情,更不理解。我只知道我们家在土改时,分了8间房子8亩地。全中国,有富农在土改时分房子分地的吗?还有,在全中国,有哪个县哪个村,在解放战争中让地富的孩子去参军打仗的?我希望在座的革命群众都站出来,彻底地揭发我父亲的剥削行为,特别是揭发我父亲作为富农的资产有多少——多少土地?多少房产?这些资产,他是怎么剥削来的?既然他剥削的资产都够个富农了,为啥土改时却定成了中农,而且还给他分了8间房子8 亩地?”蔡岩稍微停顿一下,接着说:“我受党教育多年,肯定要跟革命群众站在一起。我爹如果真是个富农分子,我一定会和群众站在一起痛批他,把他批倒批臭,绝不留情!”

蔡岩在照城一中,是出类拔萃的高材生,在报纸上经常发稿,1965年纪念抗战20周年跟着照城日报记者一起回望庄采访民兵的抗战事迹,写成的稿子发了一整版——不少街坊邻居都知道。所以蔡岩的一番发言,震慑力很强,会场上更是哑口无声。突然一个带点童音的清亮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岩哥讲得好!”大家循声看去,原来是陪着父亲来参加批斗会的蔡明堂的女儿蔡绿叶。蔡明善狠狠地瞪了那女孩子一眼,也不好说啥。

这场意在镇压蔡岩越级上访的批斗会,可以说已经失败了。

为了挽回残局,由高秀娟颠三倒四胡乱地做了一通发言,用一堆空话废话烘托了一下气氛,最后又带领群众喊了几句口号“打倒富农分子蔡光明!”“不准阶级敌人反攻倒算!”

批斗会黯然收场。

这时候,一个浓眉大眼高鼻梁方脸膛长相英俊的中年汉子从后排站起来,干咳了两声,一声不吭地走出了会场。此人乃大队党支部书记蔡明堂,因为心脏病,他不主持大队工作差不多快半年时间了。今天蔡明善非要他来参加这场批斗会,给他撑撑场子,他才勉强来的。他从内心反感这种会,他的冷漠退场,无疑又给这场批斗会泼了一瓢冷水。

回到家里,蔡岩父亲回味着蔡岩在会上的发言,觉得儿子的学可是没有白上。他觉得今晚儿子的话说得扎实有力,句句说在了点子上,给他狠狠地出了一口恶气。他知道蔡明善不会轻易饶过他们,肯定要报复,但是,他不怕;他相信共产党是讲理的,假的就是假的,给他硬扣上的这顶“富农”帽子,总有一天会甩掉!

4

却说蔡岩回乡后,章颖日日思念,但现实使他们只能天各一方。章颖被整得晕头转向的父母得知蔡岩家的成分被改成了富农,便给女儿下了跟蔡岩断绝关系的死命令。为了隔断他俩的关系,对章颖实行了严格的监管。为了维护这一份珍贵的感情,二人依然在奋斗和抗争。蔡岩有时乘火车有时骑自行车(为了省7毛钱火车票钱),断断续续的还往照城市里跑。去了,就住同学家,靠同学在中间牵线,得以和章颖见面。章颖总是来去匆匆,只怕母亲发觉使她的处境更糟糕。政治上的压力,经济上的窘迫和对前途的无望,使他们的人生跌入了最低谷——正所谓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大概是出于太多文学名著滋润的原因,章颖拥有一颗极其善良纯真的金子般的心。蔡岩有一次骑车去照城自由市场买小米(那年月,种粮的农民缺粮吃),章颖意外的给他增加了一份收获——原来她悄悄的做了一件事,把她所在家属院不吃粗粮的家庭粮本上节余的棒子面,一户一户的买下来,攒够了一面袋,偷偷放在她的床下,等蔡岩来了交给蔡岩。

期间章颖借故去过一次蔡岩家,不知是看到还是听到蔡岩母亲说家里需要缝纫针和缝纫线,她就千方百计买下,等蔡岩来市里时交给他,让他给母亲带回家——那时候国家处于经济短缺时代。蔡岩父亲说:“熬儿八煎的,还记着这些!”蔡岩母亲说:“这妮子心眼真好啊!成不了一家人也要成个亲戚。”边说边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人在难处最容易思乡。章家在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做出了迁返故里的决定,先让两个女儿回了淮北老家。为了照顾女儿们的生活,让住在北方农村的姥姥也跟去。1969年3月的一天,在照城火车站,蔡岩与章颖告别。告别前蔡岩要领着章颖去附近商店买一双雨靴,一问价钱,要5块钱,被章颖坚决拒绝——蔡岩一天挣不了几毛钱,章颖哪里舍得让蔡岩花这个钱。

这一别,相隔数千里,极度的思念就只有靠鸿雁传书来缓解。好在双方都能写,一切都浸透在文字中,收到来信就成了生活中最幸福的事。章颖寄来的每一封信,蔡岩都念给父母听,让二位老人和他分享。

章颖的来信,蔡岩都一封封的珍藏下来,他还在日记上做了摘要——

“今天下午,我们在车江湖边的地里拾麦子,拾了很多很多。夜里归来,觉得很疲劳了,躺在床上,却很久睡不着。我想你,想你的痴情,我偷偷的哭了。”

“你这些日子都干什么活?你累吗?……你不要担心我累,我是什么苦累都经受得了的,平时干活,我也不肯落他们的后,我一天能割二亩麦子。”

“我多么盼望有一天突然在路上看到你呀!那时候,不管是悲是喜,我会不顾一切的扑向你的怀抱……”

“这次到南京,我才强烈的感到,离了你,我是对什么也没有兴趣的。在那几日,我独自游览了许多地方。在莫愁湖畔,我的心里充满了无名的悲哀。”

“在这狭小的屋子里,给你写信。我想,天是助我们的。每在我们相见之日,总是晴朗无云,一旦分别,又常常是风雨阴沉,这便加深了我们的思念——常常思念,就常常不会忘记。”

“我调皮的岩子,你多会挖苦人啊……好吧,我就给你做鞋。好在有姥姥帮着。可你知我有多笨呀!我什么都不会。今天,在姥姥的帮助下,好容易做成了一双鞋。姥姥说,再买一双,凑成对儿,就给你寄去。”

“我讨厌这分离!盼望那永远不再分离的日子。不知这悲苦的岁月何时是个尽头。我渴望那新生活,但又没有勇气和决心迈进它。我的不争气的个性使我在生活中每迈出新的一步,总是心虚的,胆怯的。”

“今天,我为你扎起了小辫。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明天,你如果让我穿上花棉袄,或者把我打扮成一个老太婆,我都只有唯命是听。”

“亲爱的,你不要过于想我。你只要在每天入睡前,唤一声你的颖就可以了。”

“白天,我加入那嬉笑的人群,是愉快的。我常常和她们一样,光着脚在土地上奔跑。”

“这里的春天,终日尽刮着三四级的风。我还不太适应这天气,面部皮肤被风吹得热辣辣的疼,连摸都不敢摸。我观察了这里的人们,他们的皮肤大都是粗糙、紫红,几乎没人有咱们北方人那样光洁的肤色。亲爱的,当自然界日晒风吹过早的消褪了我青春的容颜的时候,你是否还会爱我?”

“今天,我独自到镇上办理木材购买手续。来回一百多里。回来时,我几乎是一直趟水到家,裤腿挽得高高的……亲爱的,我们很快就要盖房了。到时候,你一定要来这里。不知上帝能否给我这个福分?”

在一封信里,章颖抄写了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一首诗。这是他和蔡岩共同喜欢的一首诗,题目是《欧根.奥涅金》:

另一个人!……啊,绝不,我的心

再没有别人可以拿走!

这是上天的意旨,命中注定:

我将是永远为你所有。

我过去的一切,整个生命

都指示要和你真心相见,

我知道,是上帝把你送来

保护我,直到坟墓的边沿……

这样靠书信来往了将近半年,终于迎来了见面的日子。章颖在老家要盖几间泥草房,让蔡岩去帮忙。1969年8月的一天下午6点,蔡岩按照章颖的安排,乘205次慢车,换了两次车,第二天下午抵达淮北某站,在车站银行找到了章颖的表姐夫欧阳兴借住一宿,第二天一大早蔡岩便起身,沿着问好的方向,寻到了章颖的村子。

那是一个潮湿的清晨,广袤的淮北平原上升腾着淡淡的雾气,干活的农民稀稀落落的散在田间。有几处农民在犁地,大都是牛拉犁,只是那牛的身架、颜色和北方的不同,个子较大,毛色发黑(后来才知道那是水牛)。蔡岩走进章颖的村子,还没打听几户人家,便找到了章颖所住的泥草房,接着就听到从房后传来她们姐妹俩熟悉的声音。蔡岩在房前刚站稳,章颖便从房后一闪,露面了。章颖穿一件白衬衣、蓝裤子,两只如刷子般的小辫像是要快散了似的,蓬松的头发和光润的脸蛋像是沾着露水,周身就像淮北清晨的土地一样散发着湿漉漉的雾气。“还挺守信用的!”章颖对蔡岩说,接着便麻利的接过蔡岩身上的挎包,目光中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

安顿蔡岩住下后,由章颖代笔,赶紧给家里写信,以报平安。蔡岩记得信里有一句话说“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尤其是吃得好。瓜园里长满了西瓜,村里到处是果树,瓜果梨枣,抓住就咬!”

从8月10日到9月5日,是蔡岩和章颖相处最长的一段时间。蔡岩跟章颖一起下地劳动,一起盖房,一起做家务。生活是艰苦的——住泥草房不说,做饭还得拉风箱——但却是快活的。有时候为了运一些建房材料,需要跑很远很远的路,他们俩一起拉一辆排子车,承担起这艰巨的任务。南方河多,办事走路,常常需要趟水过河。有蔡岩在,就不需要章颖在信中说的“将裤腿挽得高高的”趟水过河了。凡过河,都是蔡岩背章颖。第一次背章颖过河,章颖趴在蔡岩背上,问蔡岩“你行吗?”蔡岩说:“我割草割蒿子,能挑一百六七十斤呢,你才有几斤?”章颖说;“吹牛吧!”说着,已经走到河中间。蔡岩说:“你要不信,你就下来。”章颖说:“难得给你一个表现机会,今天就是压垮你我也不下来。大不了一起掉进河里!”边说边嘻嘻的笑。

这一段相处给蔡岩留下许多温馨的记忆。当蔡岩患上虐疾躺在床上发烧时,章颖做好挂面,端着碗,一口一口的亲手喂他吃;干活时蔡岩挂破了衣服,章颖拿起针线,俨然一个熟练的家庭主妇一针一线的把衣服缝好。有一次,蔡岩和章颖沐着夕阳,躺在庄稼地头的土坡上,唱一位爱好音乐的同班同学栗兴祥给他俩谱写的歌曲:“疏枝立寒窗,笑在百花前,奈何笑容难为久,春来反凋残?残固不堪残,何须自寻烦?花落自有花开时,蓄芳待来年!”

姥姥看他俩这样亲密,果断决定让章颖找大队干部开好结婚介绍信,并对章颖说:“这里的房子盖好后,你就跟蔡岩回去结婚吧,不要怕你爸你妈不和你们亲,一切由我担着!”在姥姥的支持下,章颖揣好结婚证明信,壮着胆子,和蔡岩一起登上了北上的列车。9月5号上午,从元山矿区火车站下车,蔡岩取出存在车站的自行车,载上章颖,满怀信心的骑着往村里走。

当他俩推着自行车攀上就要进村的最后一个陡坡时,章颖说:“坏了,我妈在前面!”只见章颖妈妈站在通往蔡岩家必经的丁字路口,一脸愠怒地盯着他俩。蔡岩定了定神,鼓起勇气对章颖妈说:“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章颖妈气鼓鼓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极度轻蔑的光,说:“你俩跟我到公社去吧!”他俩只好随章颖妈走进公社。公社主管结婚登记的张某把蔡岩和章颖狠训了一通,大意是:一个革命家庭,一个反动家庭,怎么能够通婚!这不是瞎胡闹吗!谁敢给你们办结婚登记?张某两眼射着凶光,对章颖说:“你不怕站错立场,我还怕站错呢!”就这样,章颖被她妈妈从公社领走了。而公社离蔡岩家总共不过百十米远。两个相恋相爱的年轻人千里迢迢从淮北回来,章颖连蔡岩的家门都未看上一眼,便含泪离去了。

蔡岩傻了似的独自回到家里。从此,章颖被更加严厉地监管起来,经济上受到了高度控制,父母甚至连买邮票的钱也不给她。有一天,蔡岩突然接到章颖一封信,信中写道:这许久了,我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写信给你。我怕这世间的一切,过去、现在、将来,我统统不要想它,我不要任何思维,我把自己的生活埋于沉睡和书中。章颖说她的父母可能要让她给蔡岩写断绝关系的信,还说她在市内安排工作的希望不大……生活于她是没有希望的。又过一段时间,可能是心中的余悸消除了许多,似乎又重新燃起了生活的信心,章颖写信要蔡岩给她买医学方面的书,说她要学医。她不让蔡岩给她写信,但得不到蔡岩的消息她又充满担心,于是又催蔡岩去见她。

1969年12月的一天,蔡岩骑车去了市里,住在同学家,第二天与章颖相见。这是他们从淮北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市内没有去处,只好在市郊,冒着冷冽的寒风,在一段土路上来回徘徊。尽管章颖心中很苦,但脸上还是笑盈盈的。他们对面临的困境找不出任何出路。寻一个土坎坐下后,章颖便跪在地上,把脸抵在蔡岩的怀里痛哭。

时间到了1970年,饱受压制和折磨的章颖,终于鼓足勇气跑了出来。大约是农历正月初七下午,她从火车站下车,徒步走了七八里路。走进蔡岩家,已是傍晚。蔡岩母亲忙着烙饼、炒菜、煮饭。蔡岩父亲也兴奋地忙前忙后。章颖见到了蔡岩,来到了欢迎自己同时也属于自己的家,以为从此跟蔡岩不再分开,欣喜异常,吃饭时,一边吃,一边像个孩子似的用脚在桌子底下踢蔡岩的腿。但是,谁也没有料到,更加残酷的事情发生了。夜里,蔡岩家的房顶上有了“贼”,有人蹑手蹑脚的在房顶上走动和趴在房顶上窃听。蔡岩母亲吓得光着小脚从里屋咚咚咚地跑了出来。随后,就有人敲蔡岩家的大门,啪啪啪!啪啪啪!开门后,进来几个大队干部,厉声质问道:“有外人在这里住吗?!”说着就往屋里闯,然后就强行把章颖给带走了。

后来的结局是,章颖再次历经磨难,最后又被送回淮北老家。在社会各方的施压下,章颖失去了斗争的勇气。她开始适应现实,不久便入党并被安排在公社工作。1971年4月26日她给蔡岩写了最后一封信,明确告诉蔡岩:她厌倦了人世间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不爱任何人;她已经不愿意回到北方;她和蔡岩的关系“已经没有持续的可能,只有断绝这一条路”。

接到这一封信,蔡岩如五雷轰顶!精神几近崩溃。至此,他人生中的两个梦想——大学梦和爱情梦,全都泡了汤!

5

因为蔡岩的木匠手艺提高得非常快,有些精巧细致的木工活比许多老木匠还做得好,所以名声越来越大,找他做活的人越来越多,一些当地有身份的人,比如公社干部、卫生院医生、社办企业高管、学校领导等人,家里需要做木工活,大都来找蔡岩。这样,蔡岩一年四季基本都在干木工,即使农忙时节,这些人找队长给他请假,队长也不会驳面子。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为了制作和打磨工具,蔡岩常常在炎热的夏天整个中午不休息,一件件的工具制成后,再打磨好,然后又认真油漆。大刨、二刨、小刨、槽刨、大小边刨,大锯、二锯、小锯、穴锯、手锯,大拐尺、中拐尺、小拐尺,各种各样的凿子,手钻,大锛,斧子,墨斗……五花八门的工具,可以摆一炕挂一墙。这些浸透着自己心血和汗水的工具,就成了蔡岩心中的最爱。

当时干木工活,全是手工,常常是用锛挑着一只工具篮子,或者是肩膀上扛着一条长板凳,一条胳膊㧟一只工具篮子,走进一家又一家。——后来当了国家干部的蔡岩,回想起这些,真是有些难为情,但那时候干这种踩百家门吃百家饭的行当,感觉却是蛮好的。到谁家都是给端着吃舀着吃。倘若在哪家做房架子活,遇到上大梁,还要摆筵席送红包。每天能挣两块钱,交到生产队,又记工分又给补助(一般是记10分给3毛钱补助)。

当时的农村,被人羡慕和尊敬的大致有这么几种人:一是公社和大队干部;二是公社卫生院医生;三是望庄媒矿商店卖肉的(短缺经济时代,肉很缺,谁家遇红白喜事,都得求他们);四是有一定名声的好木匠。那时教师被打成了“臭老九”,不包括在内。蔡岩能够跻身于这个行列,给长期陷于冤案难见光明的父母带来很大的精神安慰。

因蔡岩毕竟是学生出身,怎么看也不像个木匠。有一年刚过春节,他跟着一位姓唐的老木匠到邻村一家做活。吃饭时,这家来了个串门的邻居,一位俊模俊样的姑娘。姑娘站在已经组装起来的大立柜前,仔细端详一番后兴奋地说:“这活干得可不赖哩!”然后问这家主人:“木匠呢?”主人说:“在里间吃饭哩。”姑娘就掀起里间的门帘往里一看,说:“怎么就一个木匠?”主人说:“明明两个,你却说一个。”姑娘不好意思的盯着蔡岩看了两眼,然后嘻嘻嘻的笑着退出去了。

几年的木匠生涯,对蔡岩最大的历练就是练就了一身的倔强。一位老木匠曾对蔡岩说过:“当一个木匠,推起刨子来,你就只管向前推,不管是多硬的木头,只管推过去!”蔡岩牢记老木匠的教导,在刨木头时,哪怕木头上的硬圪节把五脏六腑震得生疼,他总是把刨子推得噌噌的脆响,碎刨花和木渣渣从刨心中嗖嗖的窜起——像煞一个彪悍的英雄!

木匠生涯使蔡岩获得许多新感受,个别奇妙的经历使他对人性有了深刻的认识。不过像此类经历,他永远羞于言说,只能深藏心底,自己琢磨,自己回味。

有一次在一个望庄煤矿坑上女工家里做活。女子看样子只有20岁出头,跟蔡岩的年龄差不多;嗓音极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肤色细腻而微黑,身段苗条且线条优美;皓齿红唇,五官清秀,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坑儿——蔡岩回乡后,还从未见过如此曼妙靓丽的女子,简直是一朵迷人的黑牡丹。

她要打一个立柜、一个写字台和一个书橱,用的多是从矿里拣来的废枕木。所以首先就要把这些枕木锯开锯成板材。这便需要有一个人跟蔡岩搭班拉锯。女子说:“我会拉锯。我给单位请了假,你说拉几天就拉几天。”蔡岩把枕木下好线,然后将枕木在院内一棵老槐树上绑好绑结实,二人便开始拉锯。

女子果然会拉锯,拉得很稳很顺畅,二人配合默契,拉起来很舒服,锯子发出的声音十分悦耳。

就这样,两人锯了两天木头,把家里的枕木都变成了薄厚不等的木板。

第三天中午吃饭,女子做了几个菜,有荤有素,还拿出一瓶白酒,在餐桌上摆上酒壶酒杯。

蔡岩问:“你叫啥名字?”

女子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

“那我就叫你小妹吧!”蔡岩说,“你爱人也在望庄煤矿工作吗?”

“是的,他就是望庄煤矿工人,”女子说,“坑下冒顶,结婚不到一年,就出事故了,在矿医院长期住院,有护士照顾。”

蔡岩叹了一口气,说:“是这样呀;那就既来之,则安之吧,你不要太悲伤。”

女子说:“没啥,已经适应了。”

蔡岩问:“你是啥学毕业?”

女子说:“在元山一中读了个高二。”说罢莞尔一笑,笑得十分妩媚。“今天告诉你吧,我读高中时就知道你。你是照城市的小名人嘛!”

蔡岩说:“你是不是在报纸上看过我的散文?”

女子说:“是啊,《灯地》、《登紫山》、《在烈士墓前》……我都看过。你的文笔很清新很优美,我们语文老师说你是照城市的刘绍棠。”

蔡岩说:“我哪能给人家刘绍棠比呀,都是任老师给捧的!”

女子问:“哪个任老师?”

蔡岩说:“就是那个写《鼓山风雷》的作家,照城市第一部长篇小说的作者任文祥。他非常看好我,总是鼓励我。有一次市文联召开业余作者会,他在会上介绍我时,就说我是照城市的刘绍棠。那时候我刚读高一,才16岁。”

接着,蔡岩就简要地把自己的家庭情况和经历包括他的初恋悲剧都讲给了这女子。

女子斟满两杯酒,说:“端起来,连碰三杯,咱们都忘掉那些不愉快吧——干!”

于是就连喝三杯,皆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话就越来越多。话越多,就越想饮酒,女子也讲了她的身世和经历。原来她父亲也是望庄煤矿坑下工,因患肺癌而身亡,母亲从此郁郁寡欢,久哀而终致病故。有一个哥哥,以劳务工身份出国,在新加坡当货车司机。全家没有一个文化人,偏偏她酷爱读书,在矿子弟学校上学成绩就一直拔尖,初中毕业考试考了个年级第一。高中考到了元山一中。读高中时,学习成绩在全年级也是名列前茅。她比蔡岩小一岁。二人谈起了文学,女子知道的很多。他们谈托尔斯泰、屠格涅夫、高尔基、肖洛霍夫、巴尔扎克、安徒生、司汤达、鲁迅、茅盾、张爱玲……,就连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作家索尔仁尼琴她也知道。女子说,1966年后半年,学校图书馆在“破四旧”中被捣毁,她和几个同学趁机“抢”出来许多书,每天就狼吞虎咽的读呀读,一些文学名著,都是在那个时候读过的。

蔡岩问:“那你一定读过《红楼梦》。”

女子说:“读过。”

蔡岩问:“我考一考你,你知道林黛玉喜欢李商隐的哪一首诗?”

女子说:“这个我倒有点印象,是不是《宿骆氏亭寄怀》?”

蔡岩说:“对,是《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女子说:“书上说林黛玉并不喜欢李商隐的诗,但却很喜欢李商隐这一首诗。”

蔡岩说:“是呀。林黛玉应该是被‘留得残荷听雨声’那一句诗给震撼了。我查过,这一句原是‘留得枯荷听雨声’,是曹雪芹将‘枯’改成了‘残’。”

女子说:“这个字改得太好了!”接着说:“我还喜欢《西厢记》和《牡丹亭》。”

蔡岩说:“《西厢记》《牡丹亭》》和《长生殿》《桃花扇》,被称为中国四大古典戏曲。但是我都没读过。”

女子说:“里面许多唱词写得好美呀!”

蔡岩说:“我只是从《红楼梦》中读过《西厢记》《牡丹亭》里的几句唱词,比如‘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残垣’。这些唱词,真是美极了!”

女子说:“如果不是大学停招,我们都能考上大学该多好啊!”

蔡岩说:“唉,不谈这个,谈这个就太伤心了!”

由于话投机,饮得急,下酒多,二人都喝懵了。女子把蔡岩搀到屋里,轻轻地放倒在床上,垫好枕头,扯过一条花床单给他盖好,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院门关上插好。

待蔡岩清醒过来,发现自己下身光着。他慌乱地在床上寻摸裤子,没摸到,抬头一看,女子站在他的床边,眼睛里充满一种急切而渴盼的光,一身精光,美肩,丰胸,细腰,肥臀,一对乳房撅撅的,活泼泼一个激情燃烧的裸女!

蔡岩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他哪里抗得住这火辣辣的引力,瞬间便卷入那火热的激情中……

这之后,两人相处就有点不自然,不敢正眼看对方,但心里都觉得很亲。之后的几天里,蔡岩再也不敢沾酒,女子也不再提饮酒的事。完工后,女子告诉蔡岩,她换工作了,调到矿子弟学校当老师,教小学,不再去矿灯房上班了。

女子告诉蔡岩,她叫钱颖。

6

蔡岩的本家小妹,一个名叫蔡绿叶的大队支书的女儿突然闯进了蔡岩的生活。

那是个雨天,秋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蔡岩听到自家院门有人叩门——“啪啪,啪啪!”。

他从屋里出来,问:“谁呀?”

“岩哥,是我!”

蔡岩听出是大队支书的女儿绿叶的声音。

蔡岩家和大队支书是出了五服的本家,支书蔡明堂和蔡岩大哥是解放战争中一起参军的战友,跟蔡岩父亲属一个辈份。

“进来吧绿叶!”蔡岩把院门打开。

长得亭亭玉立,出落得像一朵鲜花一般清秀俊美的绿叶就进来了。她有点羞涩的对蔡岩说:“岩哥,我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进屋里说吧!”蔡岩把绿叶领进他住的小屋。

绿叶低头笑笑,脸微微泛红,然后两只俊美的眼睛盯着蔡岩,说:“我想让你给我改一篇作文。”蔡岩接过绿叶递给他的作文本,高兴地答应了。

蔡岩用了一个晚上就改好了绿叶的作文。不过,由于改动较大,绿叶原先的文字已所剩不多。

过了没几天,绿叶又来了。一进门,就吃吃的笑。

绿叶说:“岩哥,出大事了!你给我改的那篇作文在全校轰动了,老师在初中三个年级每个班都进行讲评;校长知道了,还推荐到高中班去宣读。老师问我的作文怎么突然提高得这么快?我就把真相交待了。”接着又说:“语文老师让你去学校一趟哩!”

蔡岩于是去了学校。学校的老师们听说那篇范文的作者来了,都拥到绿叶的语文老师夏老师的办公室,说要见见这篇范文的作者。

等人们散去,夏老师的屋里只剩下蔡岩和绿叶时,夏老师对蔡岩说:“我是从照城地委下放到这里来的。我在照城日报上看过你的文章。你在《照城工人》上发表的《俞部长何罪之有?》我也看过,写得极好。像你这样的高材生,不能上大学实在是太可惜了!”

蔡岩说:“可别提上大学了,谈这个话题叫人太伤心了!我现在的要务,就是当好社员,种好地,让全家人都吃饱肚子!”

夏老师说:“蔡岩你也不要太灰心,未来政策怎么变化,还不好说呢。但社会总要向好的方向发展,历史总要前进!”转而又说:“说说你们望庄吧。你们望庄,历史渊源可是够深的呀!”

蔡岩说:“是啊,据说望庄的百姓,都是后周世宗皇帝柴荣的后裔。柴荣为了国家统一,带领军队南征北战时,在望庄驻扎过,看到这里山川秀丽土地丰饶,便留下一些嫡系兵员,在此服务百姓,繁衍后代,子孙中多数姓柴,少数姓蔡。柴荣提出十年开疆,十年养百姓,十年治太平的治国口号并躬身践行。他治下的后周,政治清明,百姓富足,社会欣欣向荣。所以史家称赞他是: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望庄人的血液里就流着柴荣的基因。”

夏老师朝蔡岩竖起一只拇指,赞道:“讲得好!”

蔡岩接着说:“明清时期,望庄出过两个文状元两个武状元;近代,出过一个黄埔军校毕业生,还出过7位将军,包括国军和共军。”

夏老师说:“小小的山村,还真是了不得!”

从这次到望庄中学跟夏老师见面后,蔡岩就不断的受学校邀请来给学生上作文课(由校长找队长给他请假)。学校没钱付蔡岩讲课费,蔡岩也不在乎,但学校有几亩闲地,种了些谷物,收秋之后,校长派学生给蔡岩送去50斤玉米和50斤谷子。

期间大队贫协主席蔡明善派人来找夏老师(已升为副校长),质问夏老师为啥让一个富农崽来给学生讲课?夏老师说:“学校缺语文老师,特别是没一个写作水平高作文课讲得好的语文老师,请蔡岩来给学生上作文课,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空缺,尽快提高学生的写作水平。”说到这儿,狡黠(侠xia)的笑了笑,说:“要不,就请你们的贫协主席蔡明善来给学生讲作文?或者就请你来讲,可不可以?”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憨小伙儿,大队基干民兵。小伙子讪讪的笑了,说:“夏校长,你最好是请我来吃馍馍。我特能吃!一顿吃过10个白面馍馍。吃馍馍,蔡岩肯定比不过我!”

说得夏老师哈哈大笑,用手掌拍了一下小伙子的肩膀,说:“你这小子有意思!”

一个周末的晚上,蔡岩、绿叶和几个姑娘小伙儿一起被队长派到一块大田里去浇地——望庄的渠水,都是望庄煤矿从坑下抽上来的地下水,白天用水的生产队比较多,水往往不够用,夜里浇地,水比较充沛。

等水改顺了,蔡岩和绿叶就凑到了一起。他俩坐在田边堰头上,近在咫尺。借着天上的月光和星光,能够看到对方朦胧的脸庞和一双闪亮的眼睛。在这万籁俱寂的野外,听着渠水哗哗流淌,仿佛听到了两个人的心跳。蔡岩想对绿叶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空气像是凝固了似的。

还是绿叶爽快,她打破了这僵局,问道:“岩哥,听说你那个初恋跟你吹了?”

蔡岩说:“是的。你咋知道的?”

绿叶说:“俺娘告诉我的。”

蔡岩说:“你娘咋知道的?”

绿叶说:“俺娘前天去恁家借拐线拐子,大娘(蔡岩母亲)给俺娘说,你接到初恋给你断绝关系的信,就像傻了一样,三天没起炕、没说话、没吃东西。”

蔡岩说:“是这样,我被打蒙了,精神一下子就垮了!”

绿叶转而问道:“岩哥,听说你开始相亲了?”

蔡岩说:“我不相亲不行呀,我不成家,父母压力太大了!”

绿叶说:“哦,这么说,你是在为父母相亲呀!”

蔡岩说: “我相亲肯定是迫于父母的压力。要是依我自己,家里成分不落实,我一辈子也不结婚!”

接下来,他就像听到一声惊雷。绿叶说:“岩哥,你不要再这里那里的去相亲了——我愿意嫁给你!”

蔡岩听得真真切切;他瞪大眼睛环顾四周,确定这不是梦。他抬头愣愣地注视了绿叶几秒钟,眼泪禁不住流下来。他像一尊泥塑稳稳的嵌在地上,双肘拄着膝盖,双手捂着脸,眼泪滴滴嗒嗒的掉在地上。

绿叶转过身来走到蔡岩面前,轻轻地跪下,移开蔡岩的双手,头抵进他的怀抱,然后用手去抚摸他的脸,也抽抽搭搭的哭了。

蔡岩真想捧起绿叶的脸蛋儿亲她几口,但他不能这样做,他觉得她还是个孩子,宛如一朵小花,还是一个尚未绽开的花蕾呢。他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把绿叶拉起,坐好,冷静地对绿叶说:“你别考虑哥的事,别替哥发愁。你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今年考上高中,两年(当时高中是两年)后力争考上大学——大学不会一直不招生的!”

绿叶说:“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真的,你不要再相亲了,等我长大了,你就娶我吧!”说着,她就搂住蔡岩的脖子,侧着脸靠在蔡岩的肩膀上。

蔡岩轻轻笑着说:“那怎么可能?你比我小十岁,我等你长大了再成家,爹娘就都愁死了!再说,我也不知道俺家的成分啥时候能落实,万一永远落实不了一直是富农呢!我怎能耽误你的前途?”

绿叶说:“可我真想一直陪在你身边。”

蔡岩说;”那让我来规划一下吧。俺家成分落实后,我敢说,我肯定在不了农村,我有这个自信。你呢,就必须通过考学走出去——哪怕是考个中专,毕业后就能在城市找个工作。这样,你就能一直在我身边,我会像亲妹妹——肯定比亲妹妹还要亲的照顾你。”

绿叶说:“也行。你可不要哄我呀!”

蔡岩举起右手,郑重地说:“我向天发誓!”

绿叶就撒娇的搂着蔡岩的脖子,在蔡岩脸颊上嘣嘣亲了两下。

蔡岩说;“你亲我,可别把鼻涕沾到我脸上呀!”

绿叶说:“那怎么会?”

蔡岩说:“你忘了,我小时候喜欢养兔子,上中学离开家之后,家里还养着一群兔子。恁娘经常领着你来俺家看小兔儿。有一只小白兔你特别喜欢,可是一天夜里这只小白兔被黄鼠狼咬掉了鼻子。你看到那个惨状后一直哭个不停。那是个星期天,我正好在家。我把你抱起来变着法儿哄你,好不容易把你哄笑了,你却秃噜一下,掉到我脸上两串鼻涕。”

绿叶说:“还有这事?我咋一点也不记得?”

蔡岩说:“那年我上初二,15岁,你才5岁,记不得也正常。”

绿叶将脸挨近蔡岩的脸,说:“让我看看,今晚掉没掉你脸上鼻涕?”

蔡岩不由得把绿叶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了绿叶的额头和脸蛋。

那天的后半夜,他们这个临时浇地小组完成了浇地任务,由于太困了,就都没回家,一起挤在田间小房的土炕上睡下了。绿叶占据了土炕中间的位置,使劲把另一个人推向一边,给蔡岩留出空间,让蔡岩挨着她躺下,然后便侧过身子,搂住蔡岩的脖子。蔡岩轻轻地在绿叶稚嫩的脸蛋上亲了几下,他想把手伸进绿叶的衣裳里,抚摸一下她柔嫩的肌体,但还是下意识地控制住了。可是这时,绿叶却抓住他的手,放进了她的上衣里。蔡岩一激灵,睡意全消,便用手轻轻的去抚摸。他分明感觉到,这个可爱的小姑娘还很青涩,发育还远未成熟。蔡岩赶忙抽出手来,两人便挨挤着睡着了。

鼾声此起彼伏,充斥小屋。屋外浇过水的大田里鼓起了蛙声。以蟋蟀为领唱的各种昆虫发出不同的鸣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混响,致使这黑夜笼罩下的大自然显得更加神秘而浩瀚。

这之后,由绿叶牵线,蔡岩跟绿叶的父亲蔡明堂见了一面,细谈了他家的成分问题。大队支书蔡明堂对蔡岩分析了他家成分问题的症结所在,并且表态说,等他病好参与大队工作后,他会一个一个的去找公社党委成员沟通情况,以促进蔡岩家成分问题的解决。

蔡明堂对蔡岩家成分问题的重视,使蔡岩心生温暖。蔡岩对绿叶表示了谢意。当绿叶把他送出家门时,他语重心长地告诉绿叶:不要孩子气,不要感情用事,你嫁给我不合适,一是年龄相差十来岁,二是你爹是大队支书,两家政治地位悬殊太大;三是俺家的成分问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解决,不能耽搁你;四是你一定要刻苦学习,争取考上大学,将来到城市里工作和生活。此生我们按亲兄妹相处就是了。

绿叶不置可否,长长的睫毛忽闪了几下。他不由的伸手摸了摸绿叶的脸蛋,说了声“好妹妹,快回家吧,再见!”

下图为作者柴胡

来源:邯郸赵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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