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雨下了三天,跟着婆婆走的日子一样长。我站在她的骨灰盒前,忽然记起来那双穿了十几年的布鞋,还挂在后院的晒衣绳上。
雨下了三天,跟着婆婆走的日子一样长。我站在她的骨灰盒前,忽然记起来那双穿了十几年的布鞋,还挂在后院的晒衣绳上。
婆婆走得太突然,医生说是主动脉瘤破裂。那天早上,她还笑着给我递了个煮好的鸡蛋。
“媳妇,你喜欢软一点的,这个刚好五分钟。”
我道了谢,却没多说话。那时候我们家里的气氛已经冷了好几年。
下午三点多,我回家看见院子里停了救护车,公公蹲在门口抽烟,烟灰抖落在那双磨得发亮的皮鞋上也不管。我知道肯定出事了。
婆婆就这么走了,走之前连句话都没留下。
不,其实她留了。
她走的第五天,公公从她缝纫机的暗格里找出一个信封,上面写着:“老头子,我走后第七天再打开。”
公公愣在那里,手抖得厉害。他咬着牙,把信封锁进了床头柜,然后继续收拾婆婆的遗物。一件旧毛衣被他叠了又叠,最后塞进了一个旧饼干盒,盒子上印着2003年的厂家电话,早就打不通了。
三天后的早晨,我在厨房淘米,听见公公在屋里喊我。
他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放着那个已经拆开的信封。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三天没合眼。
“媳妇,你先坐。”
我有些紧张,以为是什么遗嘱之类的事情。老两口的积蓄不多,但我从不在意这些。
公公颤抖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信纸上是婆婆那种歪歪扭扭的字,小学毕业的她写得很吃力:
“老头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说,现在也该放下了。
二十年前那次家里丢的三千块钱不是咱媳妇拿的,是我。
那时候小峰得了肺炎,住院要交钱。你出差在外面,电话打不通。我怕你担心,就没告诉你。谁知道钱刚拿出来,你就回来了。看到钱少了,你非要追问。我当时慌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好那几天媳妇回娘家拿的首饰盒放在桌上,我就…我就说是她拿的。
小峰的病好了,我想把事情说清楚,可是已经晚了。你已经和媳妇的关系闹僵了,我越来越不敢说。这些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
我知道这20年媳妇受了多少委屈,但她一直照顾这个家,从没说过一句重话。我欠她太多,死也不能瞑目。
老头子,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替我向她道歉。告诉她,这些年婆媳之间的隔阂都是我的错。我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的。
还有,冰箱后面的砖头底下藏了一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的。给咱们孙子买点好吃的。”
我颤抖着,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泛黄的纸上。那个已经褪色的墨迹好像要被我的泪水洗掉。
二十年前,那个被误会的早晨,我永远忘不了。
那天我刚从娘家回来,带着妈妈给我的一些首饰。公公突然问家里少了三千块钱去哪了,然后欲言又止地看着我的首饰盒。婆婆站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是不是你拿的?”公公盯着我问。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钱我肯定没拿,但婆婆的眼神让我疑惑。她看起来很害怕,又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公公就再也不相信我了。
从那天开始,这个家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成了两半。我被贴上了”偷钱”的标签,公公看我的眼神始终带着防备。每次家里少了什么东西,第一个怀疑的总是我。
婆婆倒是对我挺好,可我总觉得她的好里带着一种补偿,我却不明白为什么。
二十年啊,整整二十年。多少个无眠的夜晚,我都在想,为什么会这样。
公公的肩膀抖动着,眼泪不断地掉下来,滴在那双穿了十几年的老花镜上。
“媳妇,这些年…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不停地擦眼镜,可镜片上全是水痕,越擦越模糊。那只眼镜腿上缠着电工胶带,是去年修割草机时弄断的,一直没舍得换新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的误会,原来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
“爸,我不怪您。婆婆当时也是为了峰子。”
公公摇摇头,眼泪又落下来:“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冤枉你。这么多年,我…我不是个好公公。”
屋外的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的那杯茶上。那是婆婆生前最爱用的杯子,杯沿有一个小缺口,她总说那是福气泄出来的地方,舍不得换。
我忽然想起婆婆生前做的一切。她总是第一个给我夹菜,总是在我生病时煲汤,总是在我和公公争执时站在中间。她没有用言语为自己辩解,却用二十年的时间来偿还那个谎言。
那天下午,我和公公一起去了冰箱后面。搬开冰箱,掀起那块松动的砖头,果然有一个塑料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沓钱,还有一本存折。
存折上除了那一万块,还有每月定期存的小额存款,加起来有三万多。
最让我意外的是,存折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给媳妇的嫁妆钱,这些年我一点一点存的,希望能弥补一点我的过错。”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蹲在地上放声大哭。公公也跟着哭,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硬邦邦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我们哭着,笑着,一边擦眼泪一边看着那些发皱的钞票。冰箱嗡嗡作响,好像在唱一首婆婆留下的歌。
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儿子峰子从城里赶回来,听完这个故事后沉默了很久。
“所以,这二十年我总觉得家里有股说不出的压抑,原来是这么回事。”峰子倒了一杯白酒,放在婆婆的遗照前。
公公端起酒杯,对着婆婆的照片:“老太婆,你这一走,什么都明白了。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对咱媳妇的。”
我看着婆婆的照片,那是她六十大寿时拍的。照片里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那天她特意穿了一件红色的上衣,还抹了点口红。她说:“人老了,得有点颜色,不然太寡淡。”
我端起茶杯,也对着婆婆的照片:“妈,我不怪你。你是为了儿子。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水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音。这雨声让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嫁到这个家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婆婆给我铺好被褥,还偷偷塞了一个热水袋在被窝里。
“姑娘,别怕冷。”她轻声说。
那时候的我哪能想到,日后会有这么多的误会和心酸。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习惯性地去厨房准备早饭。
忽然发现灶台上放着婆婆常用的那个铁锅,锅底已经被烧得发黑,边缘有些翘起。婆婆生前总说这锅是”老伙计”,煮出来的饭特别香。
我拿起锅,忽然看见锅底刻着几个小字:“对不起,媳妇。”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但那铁锅我几乎每天都用,却从来没注意过。
我把锅紧紧抱在怀里,好像抱着婆婆一样。锅很凉,但我感觉很温暖。
午饭时,公公拿出一个旧皮箱,从里面掏出一叠照片。
“这些都是你婆婆生前留的,说是要等合适的时候给你看。”
照片大多是我和儿子的,有我带儿子去上学的背影,有我在厨房忙碌的侧脸,有我在院子里晾衣服的样子。每一张都是我不知情的时候拍的,角度有些奇怪,但很真实。
照片背后都写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话:“媳妇今天很辛苦”、“媳妇做的饭真香”、“媳妇对峰子真好”…
最后一张是去年冬天拍的,我站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正在摘梨。照片背后写着:“等我百年之后,老头子一定要把这些给媳妇看,告诉她,婆婆心里是爱她的,只是没脸说出口。”
转眼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这天,我正在厨房择菜,听见公公在院子里喊:“媳妇,快来看!”
我跑出去,看见公公拿着一把锄头,一脸兴奋。
“你婆婆生前老说院子东边的土好,非要种点东西。我今天翻土,发现了这个!”
他指着地上刨出来的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我们一起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已经被潮气浸湿,但还能看清字迹。
那是婆婆写给我的信,整整二十封,每一封都写了日期,从我嫁进门的第一年开始,一直到去年。
每一封信都是她想对我说的话,有道歉,有感谢,也有叮嘱。
最后一封信写于去年冬至,那天我们一家人包饺子,气氛难得地和谐:
“媳妇,今天是我第二十次给你写信了。这些信你可能永远也看不到,因为我没有勇气亲手给你。
二十年前那件事,我每天都在后悔。我本想着等峰子大学毕业了就说出来,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年龄越大,越怕面对过去的错误。
今天包饺子时,看你和老头子聊天,虽然话不多,但气氛不错,我就在想,或许现在的样子也挺好。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会打破这份平衡。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我的自私。真相终究是要告诉你的,只是我没那个勇气当面说。也许等我百年之后,让老头子把一切都告诉你。
媳妇,这辈子对不起你。下辈子如果还能做你婆婆,我一定好好待你,不说一句假话。”
我把信紧紧地贴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公公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你婆婆这人啊,嘴上硬,心里软。这么多年,她一直惦记着这事。”
我看着那片被翻起的土地,想起婆婆生前总说要种点花草。现在明白了,她是想把那盒子埋得更深一些,却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或许,她心里其实是希望我们找到的吧?
生活还在继续。我和公公的关系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聊天。有时候聊婆婆,有时候聊儿子,有时候就只是看着天上的云发呆。
院子东边,我种了婆婆生前最爱的茉莉花。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
公公常坐在茉莉花旁边,对着花自言自语:“老太婆,你看见了吗?媳妇把你喜欢的花种上了。”
我知道,婆婆一定看见了。
前几天收拾婆婆的针线盒,发现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人走茶凉是常事,但希望我的茶杯能一直留在家里,让我看着你们。”
那个有缺口的茶杯,现在放在客厅的柜子上,每天都有阳光照到它。
真相虽然来得迟,但总算没有缺席。这二十年的误会和隔阂,终于在婆婆离开后得到了解开。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婆婆当初能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可以少走二十年的弯路?但转念又想,或许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苦衷,都有不敢面对的过去。
重要的是,她终究选择了告诉我们真相,即使是以这样的方式。
我常常梦见婆婆,梦里她穿着那双旧布鞋,在院子里忙碌,看见我来了,笑着说:“媳妇,你来啦。”
梦醒后,我总会哭一场,然后擦干眼泪,继续生活。
婆婆用一封密信,解开了二十年的心结。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