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24岁的崔馨月有两个身份。大部分时候,她是一个在德国读书的留学生;当她背起背包开启一次穷游前,又会短暂地成为一个“代笔”,帮人写稿赚取旅费。从千字30块的单子,到竞聘稿、年终总结、短剧编辑、公众号文章,甚至检讨书,都曾是她的业务。只不过,最初的新鲜感被重复的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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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岁的崔馨月有两个身份。大部分时候,她是一个在德国读书的留学生;当她背起背包开启一次穷游前,又会短暂地成为一个“代笔”,帮人写稿赚取旅费。从千字30块的单子,到竞聘稿、年终总结、短剧编辑、公众号文章,甚至检讨书,都曾是她的业务。只不过,最初的新鲜感被重复的套路代替后,这份工作逐渐变成了一种精神消耗。
直到她接到了一份特殊的委托——一位父亲请她为儿子写悼词。
为此,这个连葬礼都没参加过的女孩,开始近距离接触死亡。在这个过程中,她感受到了毫无掩饰的伤痛、悔恨,或者解脱,也窥见了亲人离去给生者带来的泥淖,以及逝者普通又独一无二的人生。后来一年间,她又通过悼词记录了另外46位陌生人的生命故事——有忘不掉亡妻的丈夫,有为自己设计墓碑二维码的伊拉克战地志愿者,还有重男轻女的山村里,某个为了给外孙女攒钱而捡废品的姥姥。
崔馨月把一些故事发在了自己的小红书上,这些被折叠在热搜之外的生死,最终通过这个00后的指尖铭刻成一座座数字墓碑,被看见、被记住。
委托还在继续,当同龄人在为毕业论文致谢时,崔馨月的文档里塞满了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
永远缺席的新房
崔馨月的第一位委托人是一位保安大叔。那是去年3月的某天凌晨1点半,假期临近结束,或许是因为分离焦虑,她正躺在青岛家中辗转反侧。
“闺女,给大志写份悼词吧,你文笔好,帮大叔个忙。”手机振动的触感传来,崔馨月看到微信弹出一条信息,是她高中时认识的保安大叔,大志是他的儿子。
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你该怎么收费就怎么收费。”
崔馨月愣住,她努力整理情绪,在记忆中反复搜索大志的样子。那是个穿着高中校服,淡蓝色T恤上散发出干爽的肥皂味道,骑着电车在晚春暖风中飞驰的少年。在她看来,这是生命力的最佳体现,她无法把死亡和这个年轻人联系起来。
可事实就是这样,保安大叔打来电话告诉她,大志的离开不是场意外,他已经与癌症抗争了一年。崔馨月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对方的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感。
崔馨月的小红书笔记截图
这不是印象中大叔的样子。七年前,还在读高一的崔馨月与大叔父子相识。那天是个周末,崔馨月要参加一场作文竞赛的复试,到了考点发现忘带准考证,站在门口不知所措。
大叔是考点的保安,凑过来操着一口青岛话问怎么回事。大志恰好过来给父亲送饭,被热情的父亲安排骑电车带崔馨月回酒店取证件。
比赛完后,崔馨月到保安亭登门道谢。她记得,大叔一直乐呵呵的,招呼她坐下吃西瓜,还瓷实地给她盛了一碗儿子做的打卤面,“很好吃。”大志当时在高三,他开朗地讲着自己理想的大学——一所医学院,讨论着自己的未来。大叔接过话,对儿子说“不管你考到哪里,我都会骄傲” 。
短暂的交集后,往后的日子里,崔馨月从朋友圈里瞥见他们的生活片段,大叔不做保安了,开了自己的门店。大志也争气,考上了那所理想的医学院,然后到医院实习,一切都在一步步变好。
就像两条直线,一次交叉后,崔馨月和父子俩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下去。现在,她终于有机会完整地观察这个年轻人的一生时,却是要给他写悼词。
这让崔馨月第一次对死亡有了实感。当时她的亲人都很健康,自己从小到大甚至连一场葬礼都没参加过。对死亡的理解,大都来自文艺作品,很多故事都曾打动过她,但总觉得离自己很远,显得有些缥缈。
对大志的印象,总会定格在他骑着电车的少年模样,那显然不是他的全部。回德国前,崔馨月决定再去和大叔见一面。
再次相见,大叔早已没了7年前的笑容。7年不算长,但崔馨月觉得大叔沧桑了很多,像一个老人了。他正在收拾儿子的遗物,表现得依旧像电话里一样平静,还让崔馨月帮忙挑选遗照,“哪张更有朝气呢?”
简单的沟通中,崔馨月得知,大志很小时妈妈就病逝了,这也是他立志要考医学院的原因。父子俩就这样相扶着走来,或许是为了弥补母爱,大叔从不逼迫儿子去做什么,儿子也懂事,总是尽可能地替父亲分担责任。
现在,生活彻底中断,崔馨月发现大叔已经不发朋友圈了,背景图也从父子合影换成了空白风景照。她从大叔的平静中读出一种死寂,
“感觉他对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期盼了。”
“一个人的死,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是多了一座坟墓,但是对相依为命的人来说,是整个世界被坟墓掩埋。”崔馨月在小红书上写道。
为了写好悼词,崔馨月和大叔前后沟通了几次,这个父亲喃喃讲述着儿子的点滴,思念逐渐变成了一种愧疚。他摩挲着桌子上一摞儿子的照片,后悔没能在儿子小时候多拍些,他怕那段记忆消失了;他觉得儿子太懂事了,从不攀比、不吵着要,这让他觉得亏欠儿子很多,总觉得自己对儿子做的太少。
最关键的,他后悔儿子在世时,没能亲口说出“爸爸很爱你”,现在儿子再也听不到了,只能写进悼词。
崔馨月不知道一份千字的悼词如何承载这样的重量,她反复修改了十几次才完成。她第一次意识到,悼词不仅是告别仪式上的程序,更是生者打捞记忆碎片的绳索。
委托结束后,崔馨月去了大叔的店面,发现店关了。旁边老板告诉她,店主已经转让了很久。
她记得,几年前大叔的店面开业时,自己发去祝贺,大叔当时说儿子快要实习了,他要一步一步把店开起来,以后换个大房子给儿子娶媳妇用。可现在,婚房要永远缺席了。
被折叠的47种人生
崔馨月把给大志写悼词的经历发到朋友圈后,一些过去的“代笔”客户找来,也提出了这个和以往全然不同的委托。
他们和逝者可能是母子、父女、祖孙,也可能是夫妻、恋人,还有可能是表弟表妹的关系。在他们的讲述中,崔馨月得以窥见不同的人生,也看到了人们对待死亡的不同态度。
曾有一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找到她,要为表姐写一份悼词。女孩和表姐住一个小区,一起长大,买一样衣服,去同一个地方旅游。但她在讲述表姐的死亡时,却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后来崔馨月才知道,表姐患抑郁症多年,生活停滞,父母却一直催着她按照已经设计好的路向前走,逼她考公、相亲,直至她从四楼跳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对待女儿的死亡,父母痛哭之后,觉得有些丢人,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女儿的抗压能力那么差,想尽快把葬礼办完,扔掉遗物。
“她坚持这么久大概是很辛苦了。”委托女孩最后说。
崔馨月因此写了一篇很不一样的悼词,不再以送别为主题,换成了通篇的祝福。悼词完成得很顺利,一气呵成。
“我真诚地庆祝一个女孩离开糜烂一地的生活。”她在小红书写下这句话。
也有悼词让崔馨月无从下手。委托人同样是个女孩,出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的地方,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想把她扔掉,但被外婆拦下来。后来父母带着弟弟进城打工,留下她一个人跟着外婆生活。上初中时,外婆患了腿疾,父母就让她辍学照顾老人。外婆不同意,靠卖废品、给人叠东西赚钱供她上学,最终她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
毕业后,女孩把领到了第一份实习工资都用来给外婆买药治病。但没半年,老人就突发脑梗病危。外婆弥留的那几天,家人对要不要继续治疗争成一团,最后女孩不想让外婆再遭受痛苦,决定放弃插管。
在和女孩的沟通中,崔馨月觉得她像是在“现实和虚幻中挣扎”。女孩的讲述逐渐偏离了悼词,而是带着惭愧,向电话那边的陌生人不停解释,自己放弃给外婆插管是无奈之举,像是要得到对方的认同。
“我像一个外科医生,需要精准、谨慎地询问,很怕一些问题或不恰当的言语会像没有扎进血管的针一样刺痛她。”沟通偏离主题,崔馨月的这份悼词完成得并不顺利。但她也意识到,比起悼词,女孩可能更需要的是一次倾诉,一句安慰。
事实上,在与委托人跨越6个时区的对话中,崔馨月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倾听者。她发现,很多内敛一辈子的国人,需要一个机会为积压的情感找到出口。比如一个年轻丈夫,在为亡妻准备悼词时,没有多说妻子的生平,讲的都是自己与妻子的点点滴滴。“他还要面对老人、孩子,第二天还要挤8点的地铁去上班,这些话又能跟谁说呢?”
小红书的评论区留言
关于死亡,委托人表现出的也不全是伤痛和思念。
崔馨月接到的47份悼词委托中,其中有一份是委托人写给自己的。这位大哥在过去几十年的生命中,一直在“流浪地球”,隔几年就换个国家生活。他曾去过伊拉克,帮助当地的孩子。
去年回国后,大哥体检时发现自己得了病,只剩几年时间,便决定提前为自己准备悼词。他对死亡很坦荡,
“已经活出了10岁日记里不敢想象的样子。”他告诉崔馨月,想要一份很酷的悼词,还要在自己墓碑上刻上一个二维码,“把这辈子最精彩的视频都放进去。”
“他让我明白,没有真正活过的人更怕死。”崔馨月说。
但悼词并不总是被严肃对待,崔馨月遇到过一个委托者,对待写悼词一副敷衍的态度。
逝者是委托者的父亲,崔馨月问起他对悼词的要求,对方回复“按你之前写的来就行”。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的出生日期,悼词像是他要交的一份差,要走的一个流程。
崔馨月后来才了解,委托人的父亲是个赌徒,不仅没尽过父亲的义务,还逼着在上大学的儿子贷款为他还赌债,最后让儿子背上了债务。委托人告诉她,父亲的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见证过47场死亡后,崔馨月意识到,就像每一个具体的人都独一无二,死亡也无法被简单地概括,它和这个世界一样真实、复杂。
共情的双刃剑
帮人写悼词,让崔馨月得以近距离观察一场场人生。但大部分时候,她都是一个旁观者,虽然也会被感染、打动,但很难做到真正的共情,“觉得悼词里记录的人生,离自己很远。”直到去年9月,她的爷爷查出癌症。
和那个给外婆准备悼词的女孩一样,崔馨月也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直到上小学后才被父母接走。爷爷查出癌症后,医生说老人最多还有两年的时光,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亲人就要离开的痛。
后来,她又接到一份孙子给爷爷写悼词的委托。对方讲到自己在病房的最后几天里,看到爷爷被癌痛折磨时,痛哭起来。电话那头,崔馨月第一次展现出了“不够职业”的一面,她想到了自己的爷爷,强烈的酸楚感瞬间涌上心头,也不受控制地哭出了声。
在此之前,她已经接受了爷爷快速衰老的事实,但还没准备好告别。去德国留学后,她尽可能每隔三四个月就回去一次,以此抵抗时间。但爷爷还是被时间打败了,她也是。
爷爷在查出癌症前,已经患阿尔兹海默病多年。每次回国,崔馨月都能发现爷爷的变化,从一开始能清楚记得子女的每一件事,到忘记他们的名字,最后已经认不出他们的样子。今年初崔馨月再回家时,发现爷爷已经不太记得他最疼爱的孙女了。
崔馨月觉得,这是一个非常残忍的过程。她想通过悼词为人们留下记忆,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现在崔馨月终于能真正与委托人共情了,但她很快发现,这也是把双刃剑。她常常和委托人一起沉浸在悲伤中,以至于不得不控制接单的频率。
“这几个月几乎每个周都有一天晚上我会沉默,我倾听着,不算熟路轻车地安慰着,本就独居的留学生活,因为这样的夜晚好像也催生出一种孤单。”她在小红书上写道,“我的共情能力能让写出的悼词对方基本满意,但同时也在困惑着我。思考死亡与死亡带来的影响时,我总在看完一个个人的生平后涌上很难压抑的情绪,那是一种底色为悲色的复杂难过。”
写悼词是件很私密的事情,家属大多不愿意分享出去,崔馨月就只能自己消化掉这些情绪。她会漫无目的地搭上一列的火车,看着窗外德国宁静的乡村,以此让自己抽离。
写完悼词后的随笔
让崔馨月困惑的,还有自己和委托人的微妙关系——“一种脆弱又坚韧的联系。”完成一份悼词,从前到后大概需要两三天时间,比起漫长的人生,崔馨月和委托人的这种交集可谓短暂。也就是这微不足道的时间长度里,委托人可能会前所未有地敞开自己,也得到了崔馨月的回应。
但现实是,委托完成也意味着这段关系的结束。那个给表姐准备悼词的女孩,因为是同龄人,崔馨月跟她很聊得来。委托结束后,崔馨月又试着联系了她,却始终没得到回复。
甚至是见过面的保安大叔,交完悼词后,崔馨月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再联系他。她很害怕戳到对方的痛处,“可能他不想被打扰,已经想好好生活了。”
她有时会想,如果不是因为悼词,自己和委托人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我很想去问一问他们过得怎么样了,去关心一下他们,去拥抱一下他们。”
也有一些机缘巧合,让她和委托人再次连接。其中一个是远洋海员,因为父亲突然离世找崔馨月写悼词。他从小没了妈妈,和爸爸维持着沉默的中国式父子关系。选择远洋职业,像是在放逐自己,把自己隔绝在不足5平方米的舱室内。
崔馨月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已经成了一个孤儿,她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岔开话题,问他海上生活会不会无聊。
与委托人交流悼词内容
“我不知道怎样算无聊,我没有多少亲密的朋友,没有小时候培养起来的兴趣爱好,即使一天没信号,打开手机也没有多少人找我。”对方回复。
悼词完成后,两人又切断了联系,一个仍在不知哪片海域的船舱里颠簸,一个在德国的独居住所里失眠,这让她感到深切的孤独。
对抗遗忘
海员是第一个同意崔馨月把经历发到小红书上的委托人。
两人通话的那天晚上,崔馨月一直没睡着,也不知道应该跟谁倾诉。把这次故事发到小红书的那一刻,她好像找到了出口,轻松了很多。
很快,评论和私信涌来。让她欣慰的是,这些关于悼词的笔记评论区,没有变成
“哭墙”。大家只是分享着自己或者亲人的故事,大胆地谈论着死亡。
他们中有心理咨询师、养老院职员,也有临终关怀义工,更多的还是普通人。崔馨月曾听人说,名人的死是一本书,普通人的死是一页纸。但她觉得,一个普通人的死之于社会可能无足轻重,对他们亲人来说却是一本书,可能比书还要厚,只是没人记录。
小红书的评论区留言
一篇千字左右的悼词无法道尽逝者的一生,“但无论是我写的他们被想念也好,被爱也好,都是他们活过的证明。”
崔馨月希望普通人同样被记住,就像她的小红书笔记里,捡废品的阿婆和战地志愿者可以共享同一片数字墓园,他们的生命一样重。他们也将在这个开放的赛博空间里永存,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以此对抗遗忘。
写悼词成了崔馨月给自己的一个意外礼物。现在,她会珍惜活着的每一天,开始去充分体验生命,比如从未尝试过的极限运动。她比以往更珍惜自己,也珍惜身边人。过去,她是个感情内敛的人,但现在她会更直接地表达自己。对父母、对亲人,她会更自如地去说“我爱你”。
有时,悼词也是对过往的告别。完成海员的委托半年后,崔馨月回国时与这个年轻人见了面。这一次,他已经整理好了情绪,谈了女友,在聊天中畅想着未来的生活。崔馨月看出,他找回了希望。
正如崔馨月收到的一条评论里所说:“在有限且紧凑的余下生命里,为牵挂的人们做好打算,这是一种属于自己的告别。”
来源:真实故事计划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