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刘辰翁的三首词作:《桂枝香》用旧梦与现实对比,写出物是人非的寂寞和对未来的迷茫。《忆秦娥》则直接借“餐毡雪”等典故,抒发坚守节操的极度痛苦和彻底孤独。《永遇乐》模仿李清照,回忆故都繁华,哀叹如今“满城风雨”和个人“缃帙流离”的苦楚。
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南宋末年著名词人、文学评点家。
本文刘辰翁的三首词作:《桂枝香》用旧梦与现实对比,写出物是人非的寂寞和对未来的迷茫。《忆秦娥》则直接借“餐毡雪”等典故,抒发坚守节操的极度痛苦和彻底孤独。《永遇乐》模仿李清照,回忆故都繁华,哀叹如今“满城风雨”和个人“缃帙流离”的苦楚。
吹箫人去。
但桂影徘徊,荒杯承露。
东望鞭芙缥缈,寒光如注。
去年夜半横江梦,
倚危樯,参差曾赋。
茫茫角动,
回舟尽兴,未惊鸥鹭。
情知道、明年何处。
漫待客黄楼,尘波前度。
二十四桥,颇有杜书记否。
二三字者今如此,
看使君、角巾东路。
人间俯仰,悲欢何限,
团圆如故。
刘辰翁这首《桂枝香》写得真切。词的开头就告诉我们,那个会吹箫的人已经不在了。“吹箫人去”,四个字简简单单,却带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人走了,只有月光下桂树的影子还在地上摇晃,好像舍不得离开。旁边放着空空的酒杯,夜深了,杯子里都落满了露水,更显得冷清荒凉。这几句,没有华丽的词,却把人去楼空、物是人非的寂寞写到了心里。
接着,词人把目光放远,望向东边。水边的荷花(词中写作鞭(biān)芙(fú),就是荷花)在月光下模模糊糊,看不太清楚,缥缈不定。天上的月光冷冷的,像水一样直直地照下来。这景色很美,但带着寒意,让人心里也跟着凉飕飕的。景色是冷的,词人的心境也是冷的。
然后,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去年。词人想起去年半夜里,做了一个在江上坐船的梦。当时他靠着高高的船桅杆(危樯(qiáng)),随口吟诵了几句诗词,大概也是眼前景物参差不齐,有感而发吧。远方隐隐约约传来画角的呜咽声,那声音苍凉辽阔。他坐着船尽兴地游玩,心情舒畅,连水边的鸥鹭都没有惊动。过去的梦境多么自在,和眼前的冷清形成了对比,更让人感到失落。
梦醒了,回到现实,词人不禁茫然地想,谁能知道明年自己会在哪里呢?这是一种对未来的迷茫和担忧。南宋末年,世事动荡,个人的命运更是难以预料。他想到苏轼当年在徐州建黄楼等待客人,自己现在是不是也像那样,在徒劳地等待着什么?眼前的一切,早已不是过去的模样,就像刘禹锡诗里写的“前度刘郎今又来”,但人事已非,江山依旧,徒增感慨。
他又想到了扬州。那有名的二十四桥,现在还有没有像当年杜牧(杜书记)那样风流快活的人物在那里呢?杜牧的诗把扬州写得那么繁华热闹,可现在呢?恐怕也是一片萧条了吧。这不仅是怀念扬州,更是怀念一个逝去的时代。
连那些有才华有名望的人(二三字者,古人名字多是两三个字),如今也落得如此境地。看看那位戴着便帽(角巾)往东边去的使君大人,大概也是时局所迫,或是归隐,或是奔波。词人看到了别人,也想到了自己。
最后,词人感慨万千。人活在世上,抬头低头之间,经历了多少悲欢离合,真是说不完。可不管人间怎么变化,天上的月亮,好像还是和从前一样圆,象征着一种永恒不变的团圆。这结尾,既有对世事无常的悲叹,也似乎带着一点点慰藉,一点点对不变之物的寄托。
整首词语言朴实,情感层层递进,从眼前的冷清,到回忆的温暖,再到对未来的迷茫和对世事的感慨,最后落到一个既伤感又带点恒常意味的结尾,让人读了心里也跟着起起伏伏,很有味道。
梅花节。白头卧起餐毡雪。
餐毡雪。上林雁断,上林书绝。
伤心最是河梁别。
无人共拜天边月。
天边月。
一尊对影,一编残发。
这首词是南宋遗民刘辰翁写的。梅花开放的时节,本该有点生机,但他却只能白发苍苍地躺在床上,勉强起身,感觉自己像在吞咽毡毛和冰雪。
“餐毡雪”这个词,分量很重。它直接让人想到汉朝的苏武。苏武出使匈奴被扣,在北海边牧羊十九年,日子苦到只能吃毡毛、咽积雪,但他始终拿着汉朝的符节,不肯投降。刘辰翁用这个典故,是说自己像苏武一样,身处困境,精神上坚守着对故国(南宋)的忠诚,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紧接着,他又重复“餐毡雪”,强调这种痛苦。然后说“上林雁断,上林书绝”。“上林”是汉代皇家园林,这里代指朝廷、故国。“雁断”、“书绝”是说,连大雁南飞传书信这样的事都没有了,彻底断了和故国的联系。这还是苏武的典故,苏武就曾托大雁传书。这里是说,南宋已经灭亡,诗人再也收不到来自故国的任何消息,希望渺茫,心情该是何等绝望。
词的下半片开头,“伤心最是河梁别”,又用了一个典故。这说的是苏武回国前,在河边与投降匈奴的好友李陵告别的事。那场面充满了忠诚与变节、生离与死别的复杂情感,非常令人伤感。刘辰翁借此表达的,或许是与亲友故旧在国破家亡之际分别的伤痛,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是普通离别无法比拟的。
接下来,“无人共拜天边月”,更是写尽了孤独。月亮常常寄托着思念和团圆的愿望。以前或许还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望月怀远,共担忧患,现在却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连个能一起对着月亮感怀身世、寄托哀思的人都没有。
“天边月”,再次重复,好像诗人在独自喃喃自语,望着天边的月亮出神,更显寂寥。最后两句,“一尊对影,一编残发”,描绘了他的晚景。独自一人,只有一杯酒和一个影子相伴。这让人想起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诗句,但李白还有月、有影作伴,刘辰翁这里更显凄凉,只有自己和影子。他排遣孤寂的方式,大概只剩下读读书、写写东西了,伴随他的是日渐稀疏的头发。“一编”指代书籍或文稿,“残发”点明老态和心力交瘁。
这首词用很短的篇幅,层层递进,通过一系列沉痛的典故和意象,如餐毡饮雪、雁书断绝、河梁送别、对影独酌,淋漓尽致地抒发了国破家亡后,一位孤独老者内心的极度痛苦、对故国的深切怀念以及坚守气节的悲壮情怀。语言看似朴实,情感却无比深沉浓烈。
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之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璧月初晴,
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
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
长是懒携手去。
谁知道,断烟禁夜,
满城似愁风雨。
宣和旧日,临安南渡,
芳景犹自如故。
缃帙流离,
风鬓三五,能赋词最苦。
江南无路,鄜州今夜,
此苦又谁知否。
空相对,残红无寐,满村社鼓。
刘辰翁这首《永遇乐》词,读来让人心头沉重。他自己也说,是模仿李清照的风格,用她的口吻写自己的心事。虽然文采可能比不上李清照,但那份悲苦,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词的开头很平静。“璧月初晴,黛云远淡”,像一幅水墨画。刚刚放晴,一轮玉璧似的月亮挂在天上,远处深色的云彩淡淡地飘着。这景色很美,但紧接着一句“春事谁主”,就问得人心里一沉。春天来了,但这美好的春光,现在由谁说了算呢?南宋已经亡了,故国不在,这春天再美,也失去了归属。
接着写过去的景象。“禁苑娇寒,湖堤倦暖”,从前的皇家园林,带着矜持的寒意;西湖的长堤上,有种慵懒的暖意。这些都是南宋都城临安(杭州)的熟悉景致。可这一切,“前度遽(jù,意为忽然、匆匆)如许”,都成了匆匆而过的往事。
回忆里的临安,曾经“香尘暗陌,华灯明昼”,小巷里飘着香车的尘土,元宵节的华灯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那是何等繁华热闹。可那时候,“长是懒携手去”,自己总是懒懒地,不愿和人携手同游。谁能料到,这一切会消失呢?如今只剩下“断烟禁夜,满城似愁风雨”。烽烟断断续续,夜晚实行宵禁,整个城市笼罩在愁苦的风雨欲来气氛中。开头的晴朗月色,不过是短暂的假象,内里的愁苦才是真实的。
下半片直接点明时间。“宣和旧日”,那是北宋末年的繁华时光;“临安南渡”,指南宋在杭州建都。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多少风雨。“芳景犹自如故”,可江南的山水风光,好像还是老样子。景色没变,人事全非,这种对比最让人心痛。
个人的遭遇呢?“缃帙(xiāng zhì,指书籍)流离”,珍贵的书籍在战乱中散失,这是文人的切肤之痛,也是文化凋零的象征。“风鬓三五”,几缕被风吹乱的鬓发,透出主人的憔悴和漂泊。这形象,很自然让人想起同样经历国破家亡、晚年漂泊的李清照。刘辰翁说模仿李清照,这里正是心境和形象的契合。
他说自己“能赋词最苦”。有才华能写词,在太平年月是幸事,但在国破家亡之时,写出来的只能是血泪和悲歌,这本身就是一种痛苦。“江南无路”,南方虽大,却没有自己的容身之路了。“鄜(fū)州今夜”,这里化用了杜甫《月夜》的诗句。杜甫思念远在鄜州的妻子,刘辰翁借此表达自己与故国、与亲友分离的无尽思念和孤独。这种苦,“此苦又谁知否”,又有谁能真正理解呢?
最后,词人“空相对,残红无寐”。独自一人,对着凋残的花朵,彻夜难眠。这份寂寞和绝望,几乎让人窒息。而窗外,“满村社鼓(shè gǔ,指乡村祭祀土地神的鼓声)”。村子里传来祭祀土地神的鼓声,那是民间寻常生活的声响。这热闹的鼓声,反衬出词人内心的死寂,更显得他的悲苦无处排遣,与这个苟安的世界格格不入。
整首词,语言并不华丽,但情感极其深沉。刘辰翁借李清照的酒杯,浇自己胸中的块垒,将亡国的伤痛、个人的不幸,以及对文化凋零的哀叹,都融入这看似浅淡却字字泣血的词句中。这悲苦,确实是深入骨髓了。
来源:一品姑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