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修鞋子的不缺鞋穿,缝补人家的总会有伤痕。"这是我在村口摊位上挂的手写牌子,一语成谶,道尽我四十年光阴的酸甜苦辣。
"修鞋子的不缺鞋穿,缝补人家的总会有伤痕。"这是我在村口摊位上挂的手写牌子,一语成谶,道尽我四十年光阴的酸甜苦辣。
那是七九年入冬前,大队喇叭里传来婚事喜报,一口气报了五对新人名字,广播员那带着山东腔的普通话格外洪亮。
我支着耳朵听完整段广播,没有我李巧的名字,心头一沉,却又在意料之中。
放下扫帚,我叹了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因小儿麻痹而萎缩的左腿上,心里默念:李巧啊李巧,到了这把年纪还打光棍,这辈子怕是要孤独终老了。
那时我二十八岁,全大队就剩我一个未婚男青年,村里婶子大娘们总爱叹气:"那李家独根苗,可惜啦,这辈子怕是讨不上媳妇咯!"
背地里更难听的话我也听过不少,什么"瘸腿光棍"、"命硬克人"之类。
我不怪他们,腿疾让我自小就少了与人交往的勇气,常常一个人躲在家里摆弄些小玩意儿。
何况那年月,农村找对象最看重的就是能下地干活,能挑起家庭重担,而我这条腿注定干不了重活。
最初几年,也有媒婆上门,都被我那早逝的娘婆娘一一谢绝了:"我儿不合适,别耽误人家姑娘。"
命运给你关上门,总会留个窗户。那年深秋,县里赶集时来了位修鞋师傅王老六,摆个小板凳,手持锥子针线,动作麻利。
听赶集的人传,这王老六能把烂得只剩鞋帮的布鞋修得跟新的一样,还会做千层底,手艺了得。
我拎着娘留下的一点积蓄和两张宝贵的肉票,像只小鹌鹑似的凑到王老六跟前,期期艾艾道出我的心思。
"小伙子,你这腿脚不方便,学修鞋倒是个好出路。"王老六接过我递上的钱和肉票,抖了抖泛黄的烟袋锅,拍拍我的肩膀,"坐得住板凳,就能吃这碗饭。"
王老六的工具箱不大,却像变戏法似的能掏出各式各样的东西:锥子、麻线、皮革、鞋楦、胶水、小锤子……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他的摊子,帮他打下手,看他如何处理各种破损的鞋子,听他讲解不同材质的特性和处理方法。
三个月后,腊月初八,我带着王老六送的一套基础工具回了村,在村口的老榆树下搭了个简易棚子。
门面不过一张从生产队废品里淘来的破桌子,一个小板凳,几把工具,粗糙得很,却是我人生新起点。
刚开始无人问津,我每天坐在摊位上,空等一整天,偶尔有路过的村民投来好奇或嘲讽的目光。
寒风吹得我手脚冰凉,但我不想放弃,这条路或许是我唯一的活路。
转机出现在腊月二十三,生产队长媳妇徐大姐拎着一双掉了底的蓝布鞋来到我摊前。
"李巧啊,听说你跟城里师傅学了手艺?这鞋底开了,能补不?明儿还得穿这双去队里开年终总结会呢!"徐大姐提着布鞋,神情中带着试探。
我接过来仔细端详,发现鞋底裂了一大缝,但鞋面还算完好。
"小事一桩,徐大姐您放心,明早准能穿。"我露出久违的笑容。
徐大姐没急着走,就坐在摊旁的小凳上,看我忙活。
"诶呀,李巧啊,你这手真巧。"徐大姐啧啧称奇,紧接着叹了口气,"唉,今儿个心里烦得很,家里那口子又跟生产队的几个汉子去赌钱了,这次输了二十块,一个月的工分钱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手上不停,嘴上却轻声细语:"徐大姐,与其生气,不如想法子。家里钱可以藏两份,一份明的给他,一份暗的您自个儿留着,急用时就有了。"
"这主意不错!"徐大姐眼睛一亮,望着我越发亲切,"李巧你别看腿脚不利索,这脑瓜子可灵光!"
夜里我加班加点,用王老六教的千层底技术,把徐大姐的鞋修得严丝合缝,还加固了容易磨损的部位。
第二天一早,徐大姐来取鞋,摸了摸平整的鞋底,连声称赞:"真不赖,比原来还结实!王师傅手艺真好,可惜我那双皮鞋也坏了,改日再拿来。"
"大姐有空就来,我这摊子天天开着。"我朝她挥挥手。
"我回头告诉姐妹们都来找你,手艺这么好,不能埋没了!"徐大姐笑呵呵地走了。
徐大姐一走,不出三天,村里的妇女们纷纷登门。
年前农闲,家家户户添置新衣,补缮旧物,我的活计一下子多了起来。
黄婶带来一双鞋带断了的胶鞋,刘婶拿来半成品新裤子问我针法,就连平日爱摆谱的钱家媳妇也拎着一包东西站在我面前。
"听说你手艺好,这是我家老爷子的皮鞋,磨破了,你看看能补不?"她的语气不像以往那么傲慢。
我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这可是真皮的干部鞋,只有公社干部才穿得起。
"嗯,皮子有点硬化了,但皮质好,我这有特制的皮油,抹上去保养保养,再把掉皮的地方修补一下,保管跟新的一样。"我轻轻抚摸着鞋面,像对待珍宝一样。
"真的?那就麻烦你了。"钱家媳妇的表情松动了些,眼里有了几分期待。
我从不嫌活小,补个鞋带、缝个口袋,都认真对待,像对待一件艺术品那样细致。
时间久了,村里人发现我这人不光手艺好,说话也好听,那些家长里短、婆媳矛盾、夫妻拌嘴,在我这儿说出来特别顺畅。
或许是因为我这个"残疾光棍"看起来无害,村里妇女们不知不觉把我当成了"倾诉对象"。
"李师傅,你看这针法咋样?我给儿子做的新年裤子,他念初中了,讲究!"卖豆腐的刘婶拿着半成品来讨教。
我接过来仔细瞧了瞧:"不错,就是腰带这儿得加道暗线,更结实,男娃子闹腾,这样经得住拉扯。"
刘婶点点头,却没急着走,坐下来叹气:"这孩子学习不上心啊,整天就知道下河摸鱼,钓虾子,成绩一落再落,他爹天天骂他,越骂越不听话。"
我一边帮她修改针脚,一边轻声道:"孩子嘛,都有闹腾劲儿。与其硬逼着,不如迂回着来。他喜欢下河摸鱼,就让他数数抓了几条,大小分类;爱看天上的星星,就跟他讲二十八星宿的故事,里头有文化知识呢。"
刘婶眼睛发亮:"这法子好!我咋没想到呢?回头就这么办!"
腊月二十八那天,刘婶特意送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说是她儿子期末考试进步了十几名。
年底那段日子,人来人往的热闹劲儿让我体会到了久违的温暖。
有时候摊子前一下挤了五六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说着家里的琐事,我一边干活一边应和,偶尔插句话,气氛和谐得很。
渐渐地,我的摊位成了村里妇女们的"心灵驿站"。
。
我从不多嘴八卦,只在她们需要时提点建议,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倾听。
"你不像村里那些男人,动不动就指手画脚,咋比女人还懂这些家长里短呢?"徐大姐有一次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或许是因为我这条腿,让我习惯了观察和思考吧。"
刘大妈一边笑一边打趣:"早知道李巧这么好说话,当年该让我闺女嫁给你!"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年后开春,我的小摊生意越发红火,几乎村里家家户户的鞋都经过我的手。
但好景不长,流言蜚语开始在村里蔓延。
"瞧瞧,又围着李巧说笑呢!一群半老徐娘,整天往那儿跑,家里活不干了?"村里的二流子老张靠在村口的树上,酸溜溜地嘀咕。
"是啊,一个瘸子,咋成了香饽饽了?"另一个闲汉附和道,"怕是有什么猫腻吧?"
流言蜚语像春风过境,很快传遍全村。
什么"李巧勾搭妇女"、"修鞋只是幌子"的难听话,听得我心里直犯堵。
有几次,我明显感觉到有男人经过摊位时投来敌意的目光,原本热闹的场面也冷清了不少。
一个雨后的傍晚,生产队长趁着没人,来到我的摊位前,神情复杂地看着我。
"李巧啊,你这摊子办得红火,手艺没得说,可村里有些闲话,你得注意点。"队长搓着手,显得有些不自在。
"队长,我问心无愧,就是帮她们修修补补,听她们说说话罢了。"我苦笑道。
"我知道你为人老实,可你也知道,农村这地方,舌头比锄头快。"队长拍拍我肩膀,"你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那晚我辗转难眠,想着是不是该收摊走人,或者干脆进城找份工作。
我这条腿,注定了我不能像正常人那样生活,但好不容易找到一条活路,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天蒙蒙亮,我像往常一样早早来到摊位,发现桌上放着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底缺了一小块,没有字条,不知是谁放的。
这双鞋工艺不俗,绣着栩栩如生的牡丹,用料考究,一看就是城里款式。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心想会是谁家的媳妇有这样精致的鞋子?
我用最好的材料修补好,还在鞋底加了层防滑的橡胶,然后放在摊位显眼处,等待失主来认领。
三天过去了,无人问津。
第四天下午,天色将晚,人们都吃过晚饭散步纳凉的时候,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我摊前。
是村里的林老师,去年师范毕业分配来的,教书很认真,孩子们都喜欢她。
平日里她话不多,眼睛总是看着地面,走路也快,像是在避开什么。
"谢谢你修好了我的鞋。"她轻声说,眼睛不敢看我。
我递过那双修好的绣花鞋:"林老师,您的鞋做工真好,是城里买的吧?"
她点点头,接过鞋子,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痕迹,像是被人抓的。
"林老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试探性地问,心中有了猜测。
她沉默片刻,眼泪突然涌出:"我丈夫...他经常..."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我明白了,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有些伤,补不了;有些路,得自己走。但若需要人陪伴走一段,我随时在这儿。"
林老师擦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谢谢。"
从那天起,林老师成了我摊子的常客,有时带着学生作业来批改,有时只是静静坐着。
我们聊教育、聊书本、聊理想,从不提她的家事,但我知道这是她的避风港。
渐渐地,我发现林老师的眼睛开始有了光彩,走路的姿势也挺拔了许多。
"李师傅,你知道吗?我申请了市里的进修班考试。"有一天,林老师兴奋地告诉我。
"太好了!林老师一定能考上!"我真心为她高兴。
我教她如何站直腰板:"人活一世,腰杆硬比鞋底硬重要。"
"你腿脚不便,却比谁都挺直腰杆。"林老师微笑道,眼中闪烁着敬佩。
"正因如此,才明白自尊的珍贵。"我说这话时,内心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
七月的一场台风,几乎摧毁了整个村子。
我的修鞋棚被连根拔起,工具散落在泥水中,有些甚至找不到了。
我蹲在废墟前,看着三个月来的心血付之东流,心如刀割。
这些工具都是一点一点攒钱买的,有些还是王老六特意从城里给我带的,如今又要从头开始。
让我意外的是,天刚放晴,村里的妇女们就一窝蜂涌来了。
徐大姐带头,刘婶扛木料,就连平日不苟言笑的老钱家媳妇也搬来几块砖。
"李师傅,这些日子你帮了我们不少忙,现在该我们帮你了!"徐大姐挽起袖子,干劲十足。
男人们看到这阵势,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纷纷加入重建队伍。
"李巧,别看我平日说你,其实我心里敬佩你!"老张搬着木头,嘿嘿笑道,"谁能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绝活?"
不到半天,一座比原来还结实、还宽敞的棚子就搭好了,连个招牌都有了——"巧手修鞋店",字是林老师写的,工整漂亮。
"李师傅,你的手修好了我们的鞋,嘴开导了我们的心,这点小事,应该的!"徐大姐笑呵呵地说。
村里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那情景让我鼻子一酸。
我坐在新搭的棚子里,热泪盈眶。
谁说我是孤零零的光棍?这不,我有这么多"家人"。
在新棚子挂牌那天,全村人都来捧场,那热闹劲儿比过年还甚。
那些曾经嘲笑我的人,此刻也笑呵呵地站在人群中。
"李巧,给我媳妇这双鞋修修,她走路总嫌硌脚。"队长把一双布鞋递给我。
"李师傅,我儿子鞋带总断,你有啥好办法不?"
"我这皮带扣松了,能紧一紧不?"
一时间,我手头的活儿排到了一星期后。
村里人的目光和态度变了,我心里的结也解开了,不再介意别人的眼光。
原来,真正的价值不在于我有没有娶上媳妇,而在于我能否用自己的方式温暖他人。
入秋后的一个黄昏,林老师来告别,她考上了城里大学的进修班。
"李师傅,没有你的鼓励,我不会有勇气迈出这一步。"她递给我一个包裹,"我亲手做的一双鞋,希望你走得更远。"
打开一看,是一双做工精细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厚实,鞋帮处绣着"步步高升"四个小字。
"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林老师眼中含着期许,转身离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我站在摊前,目送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泛起涟漪。
也许,命运给我关上了一扇门,却开启了另一扇窗。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老师离开后,我的生活依然忙碌而充实。
每天早上,我摇着那辆旧自行车,载着工具箱去村口的摊位;傍晚,收拾停当后,再慢悠悠地骑回家。
我的手艺越发精进,渐渐地,邻村的人也慕名而来。
有人建议我去镇上开个正式的铺子,但我更喜欢村口的这片天地,这里有我熟悉的一切。
村里的孩子们也喜欢围在我摊前看我干活,我会教他们一些简单的缝补技巧,偶尔还会讲些从收音机里听来的新鲜事。
"李师傅,电视上说城里人都穿皮鞋了,咱们这布鞋还有人穿吗?"一个小男孩问我。
"傻小子,布鞋可是宝贝,透气又舒服,将来城里人还得回过头来穿呢!"我摸摸他的头,心里却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时代在变,人们的需求也在变,我得跟上节奏,不能被淘汰。
于是我又跑到县城,跟王老六学了皮鞋修补和保养的技术,回来后给摊位添置了新设备。
。
村里人有了烦心事,都会来坐坐,听我这个"独苗光棍"道几句人生哲理。
"李巧,你这人啊,劝架比生产队调解员还在行!"徐大姐常这么夸我。
我那条腿依然不便,但我不再自卑。
用王老六的话说:"修鞋匠看似低头干活,实则抬头看人生。"
七年过去了,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林老师回来了。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女子,而是一位举止大方、言谈有力的大学老师。
"李师傅,我回来看看你,也向你报个喜。"她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调到县师范学校当教导主任了,以后常回村里看望学生。"
我手中的锥子差点掉在地上:"恭喜林老师!这是高升啊!"
"还记得我离开时说的话吗?"她轻声问,眼中闪烁着我读不懂的光芒。
我点点头,心跳加速。
"我想说的是,"她深吸一口气,"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智慧和坚强的人,我...我很敬佩你。"
我笑了:"林老师言重了,我只是个修鞋的。"
"不,你修的不只是鞋,还有人心。"她坚定地说,"我想邀请你去县城,办个正规的修鞋店,我可以帮你联系场地。"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会提这样的建议。
"我...我考虑考虑。"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林老师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明媚:"不急,我等你的回答。"
她离开后,我坐在摊前发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每当夕阳西下,我收拾工具准备回家时,总会想起那句自嘲的话:"修鞋子的不缺鞋穿,缝补人家的总会有伤痕。"
。
或许,这就是我的价值所在。
八年后,县城西门口多了家"巧手修鞋坊",门前总是排着长队,来的人不只为了修鞋,更为了寻求那位瘸腿师傅的人生智慧。
每周我还会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回村里坐坐,在老榆树下的小摊摆上半天,为乡亲们缝补鞋履和心灵。
林老师偶尔会送来一杯热茶,默默坐在一旁批改学生作业。
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言不语,却像那双被修补得结实的鞋子,经得起岁月风霜。
村里人送了我一个绰号——"香饽饽",说我是全村妇女的开心果。
我笑着摇摇头:"我李巧一个大老爷们儿,哪里香了?"
"心香啊!"刘婶打趣道,"心好,人就香,比那些表面光鲜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强多了!"
我用一双巧手,编织着属于自己的幸福,也串联起村里人的情感纽带。
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眼光,如今已变成尊重的目光;那些关于我的闲言碎语,也变成了温暖的故事在村头传颂。
林老师留下的那双鞋,我一直珍藏着,从未穿过。
或许有一天,我会穿上它,带着我曾经自卑的腿,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迎接生活给我的另一份礼物。
人生有缺,但心灵可以无憾。
我李巧,用修鞋的手艺证明了:不完美的人生,同样可以编织出美丽的故事。
每一针每一线,都是我对生活的热爱;每一次缝补,都是对破碎世界的修复。
这大概就是我,一个村里"唯一娶不到媳妇"却成为"半数妇女香饽饽"的光棍汉,最终找到的人生答案。
来源:静水流深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