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被当地百姓称作“照城小清华”的照城一中,高三毕业班一些同学,竟把噩耗当喜讯,把书本和复习资料一扔,像弹簧一样“腾”地一下一跃而起,高举双臂,歇斯底里地欢呼起来:“解放了,解放了,我们解放了!”
柴胡著长篇小说《错乱人生》连载第一章——大学梦破灭了
《错 乱 人 生》
柴 胡 著
目 录
第一章 大学梦破灭了
第二章 回归故土
第三章 相 亲
第四章 新 婚 后
第五章 好运悄悄来
第六章 全新生活
第七章 超级好运
第八章 又见章颖
第九章 进城之初
第 十 章 章颖病了
第十一章 亲子风波
第十二章 高光时刻
第十三章 章颖走了
第十四章 职场风波
第十五章 迎接新挑战
第十六章 蔡石进城
第十七章 赤子归天
第十八章 蔡 陀 螺
第十九章 桃色故事
第 二十 章 话说绿叶
第二十一章 以小博大
第二十二章 老友谈心
第二十三章 意外升迁
第二十四章 歌厅轶事
第二十五章 徐影受挫
第二十六章 亲友聚会
第二十七章 香消玉殒
尾 声
附录
错乱的人生 倔强的灵魂 (外一章)
第一章 大学梦破灭了
1
1966年5月,有消息传来:大学停止招生!
被当地百姓称作“照城小清华”的照城一中,高三毕业班一些同学,竟把噩耗当喜讯,把书本和复习资料一扔,像弹簧一样“腾”地一下一跃而起,高举双臂,歇斯底里地欢呼起来:“解放了,解放了,我们解放了!”
他们从教室、宿舍、图书馆四面八方涌向操场,汇成一条杂乱的队伍,沿着操场跑道开始游行。有的头戴破草帽,有的头顶痰盂,有的用毛笔给自己画上小胡子,有的手持脸盆、饭盆边走边敲打;许多男生把裤子穿在胳膊上……五花百门,洋相出尽。一个高个子女生,在一条碎花床单中间剪了一个洞,将头钻进去,翘起两条胳膊,疯狂地扭着、跳着、摇摆着,引起围观者一阵阵哄笑……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教导处主任顾嘉人闻讯匆匆赶来,用眯成一道缝的眼睛(高度近视却从不戴眼镜,因而双眼总是眯缝着)注视着近乎癫狂的同学们;他哭笑不得,费尽口舌才算劝止了这场游行、表演。
围观的教师、职工和家属,围着顾主任议论起来——
“傻孩子,明明厄运来了,却以为解放了超脱了,还要欢呼!”
“可怜的孩子们,12年寒窗苦读,为的就是考大学,却停止了招生!”
“都是各县区招来的高材生呀,一只脚已经迈进大学门槛了,却不能考大学,这也太可惜了!”
“谁知停招要停多长时间?若是停个三年五年,可就糟透了!”
“孩子的父亲母亲,该有多灰心呀!”
……
顾主任满脸阴郁,眯缝着眼睛,激愤地说:“我比学生家长还要灰心呀!今年的高三毕业生,其中有一部分,是三年前经市文教局特批,从19个县区高中已经录取的学生中掐尖儿选拔过来的。今年高考,咱校的升学率,目标就是在全省争第一!”说着,双手一摊,“这不,计划,目标,理想,努力……,一切的一切,全都泡汤了!”
说完,心情沉重地怏怏地走开了。
众人望着顾主任凄凉的背影,唏嘘不已。
2
狂欢过的学生们很快如梦初醒——回到教室或宿舍,有的垂头哀叹,有的痛哭失声;那个披着床单狂欢的高个子女生,未进宿舍,便搂着宿舍门前一棵老槐树哇哇的大哭起来……一派凄凄惨惨戚戚。
顾主任赶紧召集高三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开会。
顾主任说:“形势很严峻!据可靠消息,北京已经有高三学生跳楼了!高三毕业生,大都是十八九岁的孩子,单纯、幼稚、脆弱。高考志愿都填好了,就要考试了,却停止了招生,即便是成年人,遭遇这样的打击,有谁受得了啊!所以,咱们高三的老师们,一定要提高警惕,多操点心,务必保护好咱们的学生!”
还未等老师们发言,有人敲门。开门后,几个学生涌进门,急急地说:“高三(3)班有同学要跳城墙了!”
顾主任立即停止开会,和老师们一起,匆匆赶往紧挨学校篮球场的那堵古城墙。
远远的就看见城墙上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高三(3)班的吕德聚同学——因为出身乡下寒门,服饰总是农村打扮,气质更像一个农村人;平时爱写古体诗,每句常以“兮”字收尾,所以同学们就把他的名字叫成了“吕德兮”。
此时的吕德兮,正在城墙上来回踱步,一边踱步一边高声唱道:“大学停招兮,天苍茫;十二载苦读兮,归故乡;灰头土脸兮,怎见爹娘……”
顾主任、老师和同学们,纷纷喊他下来。他均不予理睬,反而沿着古城墙边,边走边唱边手舞足蹈起来。顾主任就安排两个学生攀上古城墙,把他哄骗着拉了下来。
残酷的现实,给这届莘莘学子们当头一棒,把他们追求多年的大学梦击了个粉碎!
历史上由此产生了一个特殊群体——“老三届”。
2
高三(3)班毕业时,仅有36名学生,只有两个同学没有参加今天的狂欢,一个是章颖,一个是蔡岩。蔡岩是初中毕业后从元山四中考入元山一中,又从元山一中“掐尖”选拔到照城一中的,章颖则是从元山一中转学而来。一个是农村出身,一个俊朗的农家小伙儿;一个是城市长大,一位靓丽的高干女儿。
1948年出生的蔡岩,1963年考入照城一中时,刚满15周岁。高一下学期,他写了一篇题为《父亲》的散文在照城日报发表,文笔之清新一下子便引起文坛关注。于是报社编辑召见,文联作家扶掖——把他当作照城市的刘绍棠来培养。其后,蔡岩向报社投稿便一发而不可收,几乎投一篇登一篇。学校图书管理员小郑老师(女,因个子矮小被同学们称作小郑老师),凡遇蔡岩发新稿,总会在第一时间,把登载蔡岩作品的报纸更换进各年级的报栏,使得蔡岩在全校名声大噪。
高三上学期,有一天晚自习下课后,蔡岩在教室外溜达,忽然一个清脆的女声冲他喊道:“喂!你走路能不能抬起头来?”蔡岩扭头一看,是章颖在教室里靠窗站着,一张春花般的清纯秀丽的脸,正冲着他笑。蔡岩问:“你是在说我吗?”章颖说:“不是说你是说谁?看你探肩探得都快成一个小老头了!”从这一天起,蔡岩和章颖的关系开始亲近起来。
照城一中对高中生有一项规定:不准谈恋爱,更不准结婚。谈恋爱,取消高考资格;结婚,开除学籍。所以尽管他俩一天比一天亲近,以至于有的男生女生开始嫉妒,但他倆始终未踩这条红线。
现在大学停招,红线自然失去了约束力。
操场狂欢那天晚饭后,章颖去男生宿舍找蔡岩。这是章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找蔡岩,也是蔡岩第一次当着同学的面大大方方的跟章颖走在一起。
学校毗邻照城公园,有一扇小门与公园相通。蔡岩和章颖遂穿门而入。暮色已经降临,园子里格外幽静,公园里深沉而静谧的湖面波光粼粼,与岸边的灯光交相辉映,使整个园区宛若梦境。湖水来自从蔡岩故乡发源的滏元河,因是活水,水味格外清纯新鲜。湖中有一片荷花,荷叶与花在晚风中颤动,像闪电般,霎时从荷塘的这边传到那边去了。湖边有一个人工堆砌的小山崮,山顶上面有一个八角小亭子,二人决定登上小山,到亭子里坐坐。
天上的月亮和星星窥视着他们。第一次肌肤之亲,带给两人的是难以言状的新鲜和陶醉。幻觉中,仿佛有初春鲜嫩的花香吹来,又仿佛听到结冰的小河咯巴咯巴的融冰声;青春的气息四溢,是那样的淡雅而又醇香,长长的初吻是那么的美妙、绵长而温馨……
激情平息,他们在小亭廊柱之间的座板上紧紧地依偎着。章颖问蔡岩:“听说你高考志愿填的是北师大,学校让你改成北大了?”
蔡岩说:“顾主任找我,让我改志愿。顾主任说,你为什么不报北大?我说,想给家里省钱。顾主任说,北大有助学金,照样可以省钱。他还说,你语文成绩那么好,作文屡屡出范文,报上又发表了那么多作品,一定要报考北大中文系。咱学校建校20年了,从未考上北大中文系一个学生。你若能考上,我到市文教局开会,进门就会换一个走势——趾高气扬的走进去!说着,他还做了一个趾高气扬的动作。”
章颖说:“顾主任真好玩,他特爱人才。”
蔡岩说:“现在啥也别说了,大学梦泡了汤,真是叫人透心凉!未来怎样,谁又能说得清?”
章颖说:“听说有的地方,已经开始组织学生上山下乡了。我们这里如果也这样搞,那我俩就一起下乡去,即便是去一个最艰苦的地方,也不要分开。”
蔡岩说:“当然不能分开。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小就放牛、喂猪、养兔、挑水、到煤渣山上拣煤块——拣满两箩筐还要吭哧吭哧挑回家,农村的苦活累活,打小就都干过。问题是你这样城里生城里长的女孩子,受了受不了农村的苦?”
章颖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吧,受不了也得受呀!”
二人在亭子里谈了许久。他们谈老师、谈同学、谈命运、为高考机会的失去而痛惜,一直谈到月亮拱出云层皎洁的月光照在小亭的廊柱上,才携手走下小山崮。
3
大约一周之后,一天晚上,章颖又来找蔡岩,让蔡岩随她去家一趟。
这年春天,蔡岩去过章家一次,见过章颖的父母和妹妹。全家人对他都很热情。章颖爸爸,原在照城市元山矿区当区长,因患心脏病,难负重任,调到市文联当主席。章颖妈妈,也随着调到市内,在一个街道办事处任职。章颖和妹妹章虹,就都从元山一中转学到照城一中,一个读高中,一个读初中。那次去章颖家,章颖爸爸拿出他珍藏的一些世界名画和记录他军旅生涯的影集给蔡岩看,还饶有兴味地给蔡岩讲延安时期中央领导人的逸闻趣事。吃饭时,章颖妈一个劲地用筷子往蔡岩碗里抄好吃的,一边抄,一边说:“当学生的,在学校食堂,哪里能吃好!”
今晚蔡岩随章颖第二次走进章家。章虹见蔡岩来了,笑笑说:“大才子学兄请坐!”章颖妈语气凝重的对蔡岩说:“你是章颖的好朋友,我对你就有啥说啥了。现在形势很严峻,今后社会怎样变化,很不好说。”
章颖对蔡岩说:“我爸爸前几天就出走了。”
蔡岩问:“你爸去了哪里?”
章颖说:“我也不清楚。妈妈说,爸爸做地下工作时,群众基础非常好,他有地方去,群众会保护好他的。”
蔡岩问:“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章颖妈对蔡岩说:“是这样,今天上午,市委大院突然贴了满墙批判俞部长的大字报,俞部长在照城不能呆了,今晚必须走人!”然后把目光转向蔡岩,说:“蔡岩呀,今晚就得麻烦你陪小颖,一起去把俞部长送到火车站——送上车。”接着又说:“再不走,就走不了了!章颖爸走的时候,就叫他走,他觉得他刚从省委调到照城才几个月,不会有什么问题,不想走。这不,大字报劈头盖脸就糊上来了!接下来说不定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章颖妈说到这里,坐在沙发上俯下身子,压低声音说:“我已经联系好车,司机是小颖爸爸在元山当区长时跟了他多年的司机,专门从元山跑过来送俞部长的。今晚9点,车开到照城老桥桥下。司机和车,小颖都认识。蔡岩你跟着去,就是为给小颖和俞部长壮个胆儿。俞部长昨天就离开了家,住到了别处,今晚9点,有人会把他送到约定地点。”
蔡岩说:“好,明白了。”
章颖说:“那咱们走吧!现在已经8点,赶早不赶晚。”
出了家属院,走上大街,穿过流光溢彩的展览馆广场,即踏上便道。二人牵着手,踩着月光透过行道树筛下的斑驳光影,慢慢地前行。仿佛人在梦中。由于今夜的任务有点沉重,二人说话很少。
蔡岩看着章颖板正、匀称而苗条的身材,润洁、细腻而秀气的脸蛋,妩媚灵动的一双眉眼,两条散发着青春朝气的蓬松的短辫,一身合体的白上衣蓝筒裤,觉得他简直是在和一位天使同行。
走到老桥跟前,章颖对蔡岩说:“我心里怦怦直跳。”
蔡岩把章颖轻轻地揽在怀里,说:“别紧张,没事的。”
章颖说:“按说,俞叔叔是从省委书记秘书的职位上调过来的,背景不一般;21岁就当了县委书记,还打过仗,资历也不一般;到照城上任宣传部长才几个月,还没怎么开展工作,不可能会有什么失误,更不会得罪什么人,谁会给他过不去呢?”
蔡岩说:“宁可想得悲观些,还是先出去躲一躲比较好。”
说着,就见有两个小伙子扛着皮箱和提包,一个女孩拉着一个穿一身工作服戴一顶鸭舌帽的“老工人”的手,向这边走来。章颖认出这个“老工人”正是她的俞叔叔;为防范风险,俞叔叔化了妆。那个女孩是俞部长的大女儿俞丽华。大家相视一笑,个个沉着镇定。俞部长和章颖、蔡岩一一握了手。这时,送俞部长的两个小伙子不约而同地说:“注意,车来了!”章颖抬腕看了看手表,说:“8点58分,还真够准时的。”
小车开过来后,吱的一声,停住了。司机下来,麻利地打开小车后备箱,众人七手八脚,把皮箱和提包装进后备箱里放好,然后砰的一声,把后备箱的盖子扣住了。
司机让蔡岩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章颖和俞部长坐后面。
司机刚上车坐好,车还未启动,突然从桥洞里窜出两个人来。大家一时有点慌。蔡岩和章颖急忙跳下车,一看是两个乞丐,便赶紧从兜里掏钱,一边给钱一边轰赶,将两个乞丐又赶回了桥洞。
小车启动了,箭一般的驶向桥上的沥青大道,朝着火车站疾驰而去。
到了火车站,蔡岩和章颖买了站台票,分别扛着皮箱和提包,将俞部长一直送到车上,看着他坐下坐好,才从车上下来。
汽笛一声长鸣,车头呼呼的喷着白气,向着北方哐当哐当地驶去了。
蔡岩和章颖一直目送火车在夜幕中走远,消逝在茫茫夜色中。
4
蔡岩送章颖回到家里,夜已深。章颖妈说什么也不让蔡岩回学校,就叫章颖在客厅一个长沙发上铺好褥子,又拿来一条毛巾被,让蔡岩睡在沙发上。
照城市委市政府以当地干部为多。章颖爸和俞部长皆属外来干部,都经受过战火的洗礼,见识和文化层次都比较高,所以两人在照城认识后,很快便成为至交。今夜俞部长成功出走,使章颖妈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们这一茬干部,经历过的运动太多了,深知历次运动的残酷,也懂得历次运动的程序:发动——斗争——惩处——纠偏。所以,运动初始,三十六策,走为上策,待运动平稳时再露面,无疑是一个自我保护的上上策。
翌日早饭后,蔡岩和章颖就去市委大院看批判俞部长的大字报。
只见市委主楼满墙都糊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什么“打倒三反分子俞xx!”,“俞xx抹黑三面红旗罪该万死!”,“俞xx反对文艺为政治服务居心何在?”看大字报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蔡岩对章颖说,你在外面看吧,我要凑近看;说着便挤进人群,掏出衣袋里的本和笔,边看边摘要做了记录。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蔡岩从人群里挤出来,对章颖说,咱们走吧,纯粹是打棍子扣帽子胡说八道!我要写一篇重磅文章,予以驳斥。
5
于是蔡岩主笔,另有几个要好的同学参与,只用了两天时间便起草了一篇为俞部长正名的长文《俞部长何罪之有?》。文章写好后,交给一家民办报纸《照城工人报》(当时社会已经失控,社会上民办报纸应运而生)。另有两家民办报纸,也很认同蔡岩文章的观点,这样,就仿照中央两报一刊(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联合出报的形式,三报合出了一张大报,在头版刊登了蔡岩的文章,整整一版。三家报纸的报名,摞在一起,一律套红,声势赫赫,异常醒目。报纸印出后,立即组织销售,发行量达数万份之多。
蔡岩、章颖、章虹以及俞部长的大女儿俞丽华都参与了卖报。他们来到照城市最繁华的闹市区老五零商场前,开始卖报。蔡岩想学电影中的报童那样叫卖,可是试了几次,喊不出声来,引得章颖捂着嘴直笑。蔡岩不甘心,就试着再喊,突然顺畅的喊出一句:“卖报,卖报,照城工人报!”抑扬顿挫,响亮动听。之后便越喊越顺畅,越喊越响亮,而且有了发挥:“重磅消息,重磅文章——宣传部俞部长何罪之有?大家买,大家看呦!”人们纷涌而至,向着蔡岩围拢上来,高举着捏在手里的钱:“我要,我要,给我一张!”不一会儿,就卖了一大捆。章颖见机行事,跟蔡岩默契配合,蔡岩叫卖,章颖收钱、递报纸,效率大大提高。另外两个女生章虹和俞丽华总是喊不出来,就只好拿着报纸一张一张追着人卖。
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搬着一个木凳,努力挤进人群,对蔡岩说:“小伙子,赶紧站在这个凳子上,这样卖报效果更好!”蔡岩忙乱中瞥了那人一眼,感觉有点面熟,说了声“谢谢”,就踩上凳子只顾卖报纸了。那男子对章颖说:“我是古城区文化馆馆长,姓曲,叫曲海!”说着,回头指了指对面一栋小楼:“那就是我们单位。我参加过市委宣传部召开的文艺座谈会,听过俞部长讲话——俞部长人长得好,水平也高,我崇拜俞部长!”接着又说:“我已经买了一张报纸,再给馆里买10张!”说着就从衣兜里掏出钱来往章颖手里塞。章颖说:“这10张报纸是送给你的,不收钱!”中年男子连说几声“谢谢,谢谢”,又双手合拢,做了个谢谢的手势,对章颖说:“你们收摊了,把凳子送到馆里就行了,今晚我值班。”章颖说好好好!蔡岩站在木凳上,激情洋溢,叫卖得越发起劲。
6
这一段时间,蔡岩住在报社,帮助《照城工人报》办报,章颖在家里逍遥(当时把不参加运动的人称为“逍遥派”),有时就跑到报社来看蔡岩。先是步行,后来居然学会了骑自行车。蔡岩常常站在编辑部楼上目送她骑车返回,看她这样一个刚刚学会骑车的窈窕淑女骑着自行车颤颤巍巍的样子,禁不住偷笑。蔡岩也有出门的时候,章颖来了,就只有扑空;扑空了就不高兴,不高兴就要发泄。有一次蔡岩出门办事回来,见桌上他的日记本摊开着,上面涂鸦式的写了一篇文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时间之匆匆,独愤然而走之!”仿的是唐朝诗人陈子昂《登幽州台歌》的句式。蔡岩看了甚觉好笑。
在报社办报正好能发挥蔡岩的特长,而且环境好,有书看。然而好景不长,一年之后,1968年春,社会上刮起了“12级台风”,局面更加失控。章颖母亲就带着章颖姐妹俩,回了农村姥姥家。
报社也被“台风”吹乱了套,蔡岩就从报社搬回学校住。老家大队给学校来信,说蔡岩家的成分变成了富农(土改时定的是中农)。蔡岩和家里失去联系。为了解决吃饭问题,他跟随一个父亲在煤球厂当厂长的同学,断断续续地去煤球场干点临时活儿挣点生活费。直到1968 年11月上旬,才与从农村归来的章颖得以相见。
那已是初冬天气,田野里光秃秃的,落了叶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城中河翻着浑浊的浪花汩汩奔流着。蔡岩和章颖沿着河岸向南走。跟章颖走在一起,蔡岩才发现自己快成一个叫花子了:鞋面上一块块明显的污迹,破旧的棉袄多处被磨成洞裸露着棉絮……至于人,也不知瘦了多少斤。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东北角有一个小饭馆,章颖停住脚步,说进去吃点东西。她要了一堆包子,叫蔡岩坐下吃。啊,好馋呀!一会功夫,就狼吞虎咽了三四个。
饭馆服务生给上来一壶热茶。二人就边喝茶水边聊起
来。
章颖问:“我走了这么长时间,市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
蔡岩说:“事多了!主要是群众分成了两派,互斗越来越激烈,拿着大刀长矛上街游行,时不时的发生冲突,直至大打出手;都说自己是保卫党中央保卫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
章颖说:“听说‘破四旧’搞得很凶?”
蔡岩说:“别提了!连秦始皇、胡服骑射、负荆请罪、罗敷雕像都给砸了!”
章颖问:“还听说咱市的两派斗争都惊动了中央,是吗?”
蔡岩说:“是啊,中央把照城两派代表召到北京进行谈判,回来之后收敛了些,闹腾得不怎么厉害了。进京谈判,顾主任也参加了。”
章颖说:“听说学校也很乱。你挨打没有?”
蔡岩说:“没有挨打,挨过一次批斗。”
章颖问:“学生还挨批斗?批你什么?”
蔡岩说:“不是直接批我。有一次批斗顾主任,让我这个顾主任的得意门生去陪绑,给顾主任挂的牌子是——走资派,给我挂的牌子是——”
章颖问:“是什么?”
蔡岩说:“我的牌子上的字比顾主任的牌子上的字多得多,是——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白专典型、富农狗崽子!”
章颖问:“怎么回事?你们家不是中农吗?你怎么成富农狗崽子?”
蔡岩说:“就准备给你说呢。我们家的成分给改了!土改时定的中农不算数了,大队给学校来信说,改成富农了。”
章颖说:“现在全国唯成分论盛行,这么一改,可太可怕了!”
蔡岩说:“是啊!我和家里已经失去联系。估计是家人处境不佳,没法给我联系了。”
章颖问:“家里还给寄钱吗?”
蔡岩说:“没联系了,还怎么寄钱?我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打零工挣饭吃。”
章颖说:“我想法给你弄点钱。”
蔡岩说:“不用。光是吃饭,花不了几个钱。”
章颖说:“不管怎样,人还好好的就好。听说有的地方武斗死了不少人。”
蔡岩问:“是啊!你爸妈和俞部长都还好吧?”
章颖说:“他们从外地回来后,就都被安排到了‘五七干校’,集中学习,集中劳动,集中改造。虽然没有自由,但是已经安全了。”
蔡岩说:“那就好。看来,躲出去还是对的。”
章颖说:“那当然。他们都是老运动油子了,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蔡岩说:“高考是没希望了,下一步不知怎样处置咱们。我觉得,你们家在城市的学生有可能还能分配个工作,我们家在农村的学生,大概率是只有回家当农民了!”
章颖说:“等等吧,这只有天知道!走哪说哪吧。”
来源:邯郸赵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