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七月,院子里的榕树叶子垂得很低,像是也被热浪压弯了腰。婚车来之前,大姐叫我去她房间,递给我一个黄色的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那年大姐出嫁,我还不到二十岁。
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七月,院子里的榕树叶子垂得很低,像是也被热浪压弯了腰。婚车来之前,大姐叫我去她房间,递给我一个黄色的信封,封口用胶带缠了好几圈。
“小弟,这个你替我保管,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她说话时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不是熬夜的缘故。
“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我掂了掂,里面薄薄的,也不重。
“以后你就知道了。”大姐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点勉强。
院子外面,姐夫的亲戚已经开始喊”新娘子快出来”了。妈擦着汗走进来催:“花轿都要等急了,还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大姐拉了拉红色的嫁衣,趁妈转身的功夫又对我说,“记住,别跟爸妈说。”
我把信封塞进裤兜,胡乱点了点头。那时的我哪会往深处想,只当是姐姐的什么小秘密。兴许是情书,也可能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反正大姐嫁到县城去了,家里这些破事以后都轮不到她操心了。
婚礼那天,姐夫喝得醉醺醺的,他爹妈倒是清醒,一直盯着我爸签那份礼金清单。那会儿我家条件不好,爸因为一场大病刚欠了一屁股债,姐姐的嫁妆能凑出来已经很不容易。我偷偷听到姐夫娘对她闺女说:“你嫂子家穷成那样,也不知道傅家图啥。”
吃完酒席回家,我把信封藏在了我房间的木箱底下,那里原本放着我攒的一沓武侠小说,都是废品站五分钱一本淘来的。没过几天我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一晃就是十五年。
我在镇上修车行上班,每月工资两千八,房子是单位分的,破是破点,但好歹能住人。前段时间赶上房顶漏水,刚好行里不忙,我请了三天假回家收拾东西。
去年冬天,爸也走了,跟着妈一前一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离开了。老房子成了我一个人的,但我哪有心思回来住。现在想想,从小到大,家里的欢声笑语好像真没有多少,日子就是揭不开锅和勉强吃饱之间反复横跳。
老屋里的东西,能扔的都扔了,但翻到我那个旧木箱时,我却犹豫了。隔了半辈子的少年心事,有时候自己都觉得陌生。箱底那沓小说早就发黄了,我随手一翻,突然看到了那个黄色的信封,泛着一层老旧的光泽。
啪嗒一声,什么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一看,是大姐那年出嫁时给我的信封,胶带都泛黄脱胶了,但没拆过的痕迹还在。
“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姐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算是万不得已了吗?我不知道。大姐嫁到县城后,一开始还常回来看看,可后来联系越来越少,特别是在姐夫生意亏了、两口子搬去深圳后,几乎断了联系。爸妈相继去世,她都只是托人捎了点钱回来,人没回来过。
我撕开了发脆的胶带。
信封里是两样东西:一本发黄的日记本和一张纸。我先打开那张纸,竟然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上面写着县城胜利路75号,房主是我爸妈的名字,日期是大姐出嫁前两年。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怎么可能?我家哪来的钱在县城买房?
翻开日记本,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小弟,等你看到这个,也许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无论如何,这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手有点抖。往下看:
“今天,我终于决定嫁给傅家了。不是因为喜欢,而是爸的病拖不起了。傅家愿意出钱给爸看病,条件是我嫁给他们家那个混日子的儿子。我答应了。”
下一页:
“傅家给了三万块钱。爸的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只要好好养着,能再活十年八年的。剩下的钱,我瞒着所有人,在县城买了套小房子,登记在爸妈名下。我不敢告诉他们,怕他们心软退婚,也怕傅家知道了变卦。”
我坐在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原来大姐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交易,她用自己换来了爸的命。
日记很零散,有些日期跨了好几个月。我继续往下看,发现姐姐出嫁后的生活并不好过。姐夫好赌,常常把钱输光;姐夫娘爱挑剔,总说她”穷家女配不上我儿子”;后来姐姐怀孕了,姐夫却跟别的女人好上了。
最后一页写着:
“小弟,如果你看到这些,就去县城看看那套房子吧。我留着这个房子,是想给你一条后路。爸妈老了会需要照顾,我嫁出去了管不了太多,你还小,以后的路还长。这房子是我瞒着所有人买的,产权在爸妈名下,我已经把备用钥匙放在日记本最后一页了。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无路可走,至少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摸到日记本最后一页,那里确实夹着一把钥匙,上面还系着一条红绳,已经褪色发白。
头顶的灯管突然闪了两下,像是老屋在叹气。窗外的槐树已经和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粗壮了许多,绿得发亮的叶子被风撩起一角,又静静地落下。
我并不恨大姐不回来看我,也不恨她很少联系。现在我明白了,她已经付出得太多,没脸再回来面对这一切。而我,只是个被她悄悄保护着的弟弟,从来不知道姐姐为这个家做了什么。
修车行的师傅传来短信,说有个老主顾的车子需要赶紧修,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回复说再给我三天假。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窗外,庄稼地里的玉米长得正旺,一片片绿浪随风翻滚。我想起小时候,每逢插秧的日子,大姐总会背着我去田埂上看青蛙,怕我一个人在家淘气。
胜利路75号是个老小区,进门的铁栅栏门锈迹斑斑,墙皮脱落了大半,但比起我们村的破房子,这里简直就是天堂。3号楼2单元501,钥匙转动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厉害。
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这里并不像十几年无人居住的样子。家具不多,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茶几上还有一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玫瑰花。
我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大姐抱着一个小女孩,背景是一个公园。照片背面写着日期,竟然只是三年前的事。
厨房的米缸里还有小半袋大米,冰箱里空空如也,但电源是开着的。浴室的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大一小,旁边的置物架上还放着牙刷牙膏,有大人用的,也有儿童款的。
这屋子,分明是有人住过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就在我一头雾水的时候,门外响起了钥匙转动的声音。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了卧室门后。
“妈妈,这是谁的鞋子啊?”一个稚嫩的女孩声音传来。
“可能是……”大姐的声音!我一下子冲了出去。
门口站着大姐和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两人都提着行李袋。大姐看到我,惊得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果骨碌碌滚了一地。
“小……小弟?”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一时间,我们谁都说不出话来。那个小女孩咬着手指,躲在大姐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这里?”最终还是大姐先开了口,眼睛里有惊讶,也有一丝慌乱。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破旧不堪的信封:“这个,你给我的。”
大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后来,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大姐给我讲了这十几年的事。
姐夫在深圳做生意赔了个精光,染上了赌博的恶习,家暴成了家常便饭。大姐忍了很多年,为的是给女儿一个完整的家。三年前,实在忍无可忍,她带着女儿离开了,靠着这套老房子躲过了姐夫的追查。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我问。
大姐低头擦了擦眼泪:“我有打过电话,但从来没敢说实话。我怕他找到这里来,那样我和丫头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窗外,夕阳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头靠在大姐的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房子的事,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爸妈都不知道。”大姐摸着女儿的头发,“爸妈去世的消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时候我正躲着你姐夫,不敢回老家。”
我看着大姐憔悴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怨气。”大姐声音低低的,“这些年,我自私地保护着自己和孩子,却没能尽到一个女儿和姐姐的责任。”
我摇摇头:“怎么会怨你?要不是你,爸可能那会儿就走了,我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夜色慢慢笼罩了这个小县城。我帮大姐把行李搬进了屋子,她说她和女儿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准备去上海投奔一个以前的同学,那里有份文员的工作等着她。
“这房子给你吧,反正产权是在爸妈名下,现在应该算你的了。”大姐一边整理东西一边说。
我想了想,说:“咱们平分吧,你带着孩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大姐愣了一下,眼中又闪出泪光。
晚上,大姐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饭,我和小侄女第一次见面,她怯生生的,但眼睛里有和小时候的大姐一样的倔强。她问我是不是她舅舅,我点点头,她就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吃完饭,我打算回村里去,大姐让我留下住一晚。我看了看这个不大但温馨的房子,点了点头。
睡前,我忍不住又问大姐:“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信封给我?万一我中途打开了呢?”
大姐笑了:“我了解你,你从小就是个守信用的孩子。再说了,我知道你那木箱底下放的什么,全是些不值钱的小说,我哪会担心你翻到这个信封?”
我一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你又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回去翻那个箱子呢?”
大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因为我知道,等爸妈都不在了,你一定会回老房子收拾东西。到那时,万一你需要帮助,这就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我突然有点哽咽。十五年了,大姐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我,而我却一直以为她嫁得好,忘了家里的苦日子。
次日清晨,鸟叫声把我吵醒。卧室外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炒菜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家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突然觉得生活也没那么糟。修车行的工作虽然辛苦,但至少能养活自己;老房子虽然破旧,但承载了太多回忆;而现在,我突然又多了一个牵挂——我的大姐和小侄女。
说来也怪,明明是相隔十五年才重逢,可我心里却像是找回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大姐信封里那两样东西的分量——不仅仅是一张房产证和一本日记,而是一段隐忍的爱和无言的守候。
以后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不再是一个人在走了。
窗外,新的一天的阳光正慢慢地铺满整个县城。
来源:橙子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