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香秀,你爹催我给你相亲了,乡企办的小伙子家境不错,人也老实。"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面板上的面团只擀了一半。
那封信改变了我的命运,就像一粒种子,埋进我荒芜的心田。
"香秀,你爹催我给你相亲了,乡企办的小伙子家境不错,人也老实。"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面板上的面团只擀了一半。
我放下手中泛黄的农业杂志,望向窗外金黄的稻田,蝉鸣声此起彼伏。1993年的夏天,蚊香的味道混着稻田的清香,弥漫在我们的小砖房里。
"妈,我还没想好。"我低声回答,目光落在墙上那张高中毕业合影上,李明站在最后一排,戴着黑框眼镜,笑得腼腆。
其实我和李明的感情,从高三就开始了。每天早晨他会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我一起走过那条泥泞的小路去学校,放学后再把我送回来。
"考上同一所大学,咱们就光明正大在一起。"这是李明的承诺。
可那年春天,父亲突发脑血栓住院,我熬红了眼睛照顾他,心思全放在医院和复习上。高考那天,我头疼发烧,结果差了本科线二十多分。
"香秀,你都二十岁了,再不嫁人,村里人该说闲话了。"母亲叹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三里村的王寡妇家闺女,比你大不了几岁,现在还挑三拣四呢!"母亲又说。
"人家是初中没毕业就回家了,我可是高中毕业的。"我嘟囔着,心里却没底气。
"再说李明去了北京,那么远,能有什么结果?城里和乡下,隔着十万八千里呢。"母亲的话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屋外,收音机里播放着《今天是你的生日》,村里的大喇叭正播着农业技术指导。我轻轻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走到院子里的水缸前洗手。
这一年多来,李明的信从最初的一周一封变成了月余才有一封。信里的内容也从热情洋溢变得平淡如水,更多是讲学校的生活,很少提及我们的未来。
"明天陈家的小伙子来家里坐坐,你爹都安排好了。"母亲跟着出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我望着天上飘过的一朵云,想起李明曾说过:"云在哪里,我们的心就在哪里,永远不分开。"现在想来,真是幼稚。
第二天,我穿上那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那是去年赶集时买的,舍不得穿,今天才拿出来。用黑白花镜照了照,又抹了点雪花膏。
陈家小伙名叫陈国强,在乡镇企业当会计,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很体面。
"给,陈家带来的点心,还有罐头。"我爹满脸笑容,像过年似的。
"香秀姑娘,听说你种的水稻产量不错?"陈国强礼貌地问道,递给我一包金丝猴奶糖。
"还行吧,就是按老法子种,没什么特别的。"我低着头回答,心里却在想:这样的场面真尴尬,像是在集市上卖货。
"现在国家鼓励发展乡镇企业,种地的收入有限。要不要考虑来我们厂里上班?每月有固定工资,不用日晒雨淋。"陈国强热情地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父亲在一旁连连点头:"好啊好啊,我们香秀读过高中,认字多,做账肯定没问题。"
我刚想回答,门外传来邮递员老王的喊声:"李香秀,你的信!北京寄来的!骑了老远的自行车才找到你家!"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父亲接过信,皱了皱眉头,慢慢递给我。
"先放着吧,我们聊正事。"父亲尴尬地笑笑。
陈国强的目光在信封和我之间来回移动,喝了口茶,假装若无其事:"听说北京现在发展得可快了,到处都在盖楼。"
聊了一个多小时,陈国强才起身告辞。临走时,他小声对我说:"我不急,你考虑清楚再给答复。"
当晚,我躲在煤油灯下拆开信封。除了李明的信,还有一份农业新技术资料和一个小纸包。信纸上有几处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字迹有些模糊。
"香秀:
最近忙于实验,许久未写信,甚是抱歉。听说你父亲身体好转,我很高兴。北大农学系的导师带我参观了杂交水稻实验田,让我想到了你家的稻田。看到满眼金黄的稻浪,就仿佛看到了你的笑脸。我托人找了些抗旱稻种,寄给你试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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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上的资料是新型种植方法,适合你们那边的气候。三天前刚下过雨,纸张可能有些湿了,希望你能看清楚。乡下的日子虽然清苦,但用知识可以改变命运。别人眼中的泥腿子,照样能种出金灿灿的希望。
北京的夏天很热,但没有家乡的知了叫得那么欢。宿舍里放着半导体收音机,每当听到《春天的故事》,就会想起我们一起复习的日子。
李明"
我揉了揉微红的眼眶,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袋金黄色的稻种。这是李明第一次寄给我除了信以外的东西。
我把信和稻种藏在枕头下,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甜还是酸。李明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还是只是随手的温柔?
第二天,我央求父亲划出一小块地,用来试种李明寄来的稻种。
"你这闺女,越来越犟了!这一小块能种多少?够吃个啥?"父亲坐在门槛上摇着蒲扇,不情愿地说。
"爹,你不是常说'不试白不试'嘛。"我笑着哄他。
"算了算了,随你折腾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父亲最终妥协了。
"傻丫头,听那城里娃的,种啥新品种?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不好使啦?"村里的张大爷路过时不屑地说,"我种了一辈子地,什么没见过!"
邻居王婶也凑过来:"听说昨天陈会计来你家了?那可是个好后生,工作稳定,一个月有七八十块钱呢!"
我假装没听见,专心翻整着那块小小的试验田。
傍晚,母亲在锅台前忙活晚饭,我在灯下又仔细看了一遍李明寄来的技术资料。
"香秀啊,我可跟你说,这相亲的事不能拖,陈家已经表态了,人家小伙子挺满意你的。"母亲在晚饭桌上又提起这茬。
"妈,再等等吧,我想试试新稻种的收成。"我轻声请求,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碗里。
"种庄稼跟找对象有什么关系?"父亲拍桌子,"再耽误,陈家就另找人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我咬着嘴唇,没有回答。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要让这片试验田有个好收成。
春耕时节,我严格按照李明寄来的资料操作。合理密植,科学施肥,病虫害防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我甚至从集市上买了个小本子,每天记录稻苗的长势。
村里人经过时,都投来好奇甚至嘲笑的目光。
"看那丫头,天天抱着本子量稻苗,跟种金子似的!"
"听说是为了等城里那个大学生,迷了心窍了!"
"现在的姑娘啊,心野得很,村里好小伙子看不上。"
闲言碎语如同夏日的蚊虫,嗡嗡作响。我只能充耳不闻,专心照料我的试验田。
五月的一天,收到了李明的第二封信。信中除了问候,还有更详细的种植建议,以及一张他在实验室的照片。照片背面写着:"为了共同的理想,在努力"。
父亲看到照片时,冷哼一声:"城里人油嘴滑舌,会说不会做。"
六月的一天,陈国强提着礼物来我家。他穿着新衬衫,头发抹了油,散发着发蜡的气味。
"香秀,我爹让我来说,如果你同意,咱们秋收后就订婚。"陈国强的眼睛一直看着我。
母亲在一旁添油加醋:"国强家里都说好了,订婚后就翻新房子,到时候你就能住上新房了。"
我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回答。这段时间,李明的信变得更少了。村里传言说,大学生到了城里都会变心,何况北京那么繁华,肯定有城里姑娘倒贴。
"你...再给我点时间考虑吧。"我最终这样回答。
"那...我再等等。"陈国强露出失落的表情,但还是礼貌地告辞了。
七月中旬,一场暴雨袭击了村庄。连下三天三夜,村里的稻田多数进水严重。
"完了完了,今年又是个灾年啊!"村里到处是愁眉苦脸的人。
我焦急地趟着水去查看试验田,发现情况比想象中好很多。李明寄来的稻种果然如他所说,抗旱抗涝能力强。
"你那块地咋没怎么受灾啊?"张大爷惊讶地问。
"可能...运气好吧。"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啥运气不运气,肯定是那个新品种厉害!"张大爷摸着下巴沉思道。
暴雨过后,村里召开生产队会议,讨论灾后重建。县农业局的同志也来了,他们听说有人在试种新品种水稻,专程来查看。
会议在大队部的院子里举行,墙上贴着"发展农业科技,振兴乡村经济"的标语。几十个村民围坐在一起,手里的蒲扇扇个不停。
"李香秀,听说是你在试验?带我们去看看吧。"农业局的张主任亲切地说。
在田间,张主任仔细查看稻株,不时点头。"生长情况不错,抗倒伏性好,穗大粒饱...这品种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北京大学一个学生寄来的。"我有些紧张地回答,手心都是汗。
"有心人啊!正好,下个月县里要举办农技培训班,你来参加吧,还有补贴。"张主任拍拍我的肩膀。
消息传开,村里人的态度开始微妙变化。
"香秀这闺女有出息啊,跟城里人学了新东西。"
"别看她整天闷不吭声,心里有主意着呢!"
陈国强来家里时,也主动问起新品种的事。
"香秀,你真有眼光,这新品种要是推广开,肯定能增收不少。"陈国强感慨道,"我们厂里正想多元化发展,要不你考虑下?"
父母也不再频繁提相亲的事,似乎在等待秋收的结果。
八月底,我背着简单行李去县城参加农技培训班。母亲塞给我两个茶叶蛋和一包老家烙的饼,叮嘱我路上小心。
县城比村里热闹多了,街上到处是骑着自行车的人,电线杆上挂着大喇叭,放着《走进新时代》。
培训班在县农业局办公楼举行。我战战兢兢地走进教室,见到二十多个学员,都是各村的年轻人,男多女少。
刚走进教室,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今天我们讲解水稻杂交育种的基本原理..."
讲台上,西装革履的李明正拿着教材讲解。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继续讲课。我的心砰砰直跳,手里的笔记本都拿不稳了。
课后,我们在县招待所的小院里见面。傍晚的风轻轻拂过,带着稻香。月亮躲在薄云后面,羞答答地窥视着我们。
"没想到你会来授课。"我低着头,揪着衣角,不敢看他。
"我申请了学校的社会实践项目,回来推广新技术。"李明笑着解释,声音比高中时沉稳了许多,"这一年多没怎么给你写信,是因为大部分时间在实验基地。导师带的项目,专门为中部地区研发适应性强的水稻品种。"
"你知道吗?我拿到你第一封信时,整整看了三遍。"我鼓起勇气说。
"我...我以为你忘了我,或者..."我哽咽了,"村里人都说,大学生进了城,就不会再回来了。"
"傻丫头。"李明轻轻握住我的手,像当年在教室里偷偷递纸条时那样,"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一直在为我们的未来做准备啊。"
原来,李明选择农学系,就是希望学成后能回乡建设。他知道我放弃复读留在家乡,就决定把知识带回来,改变家乡面貌。
"当时没多解释,是怕你有压力。我想等一切成熟了,再......"李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香秀,等我毕业,我们一起建设家乡,好吗?"
盒子里是一枚简朴的戒指,上面刻着"稻香"二字。
"这...这是你自己刻的?"我惊讶地问。
"嗯,在学校工艺社团学的,刻了好几个才成功。"李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知道吗,村里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小声说。
"我知道,你爹在信里提过。"李明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说你要是再不回信,他就让你嫁人了。"
"什么?我爹给你写信了?"我惊讶得合不拢嘴。
"是啊,说你整天盯着那块试验田,都耽误了终身大事。"李明笑着说,"我就回信说,请他再给我点时间证明自己。"
月光下,李明的眼睛闪闪发亮,就像当年他在教室里偷看我时一样。
培训班结束后,在张主任的推荐下,我和李明合作建立了乡村示范基地。李明利用假期回来指导,我负责日常管理。
刚开始,村里人还是将信将疑。
"她爹不是说城里那娃只会纸上谈兵吗?"
"看看再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拿出李明留下的笔记本,一丝不苟地记录每一步操作。从清晨的露水到傍晚的晚霞,风里雨里,我都守在那片田地旁。
那年秋天,试验田的收成比传统种植高出三成。村里人纷纷前来参观学习。
"香秀丫头有出息啊,找了个有用的大学生!"张大爷逢人就夸,还主动把自家的一亩地划给我们做试验。
陈国强不但没有记恨,反而主动提出帮忙做农产品销售账目,成了我们的合作伙伴。
"你们这品种好,我帮你们联系销路。"陈国强真诚地说,"反正咱们是老乡,互相帮衬。"
他后来娶了隔壁村的姑娘,婚礼上还专门感谢我"成全"了他。"要不是香秀,我可能找不到我现在的媳妇儿!"他端着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明大学毕业那年,我们在金黄的稻田边举行了简朴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婚车,没有昂贵的婚纱,只有满村人的祝福和一束田间采来的野花。
"闺女,妈当初真是有眼无珠啊。"母亲抹着眼泪说,"亏得你坚持住了。"
"香秀有眼光。"父亲也难得夸我,"认准了就去做,像你娘当年认准我一样倔。"
村里人都说我"眼光好",当初坚持等待是对的。就连最爱说闲话的王婶也竖起大拇指:"这闺女有主见,比那些见到城里人就走不动道的强多了!"
如今,我们的示范基地已经扩展到周边几个村。科学种田的理念也逐渐被村民接受。
每到春耕,李明都会回来,和村民们一起下田。他的手上再没有当年的细嫩,而是和我一样,长满了茧子。
每到收获季节,金黄的稻浪翻滚,散发着醉人的香气。我们一家人坐在田埂上,喝着自家酿的米酒,看着满目金黄,心里比蜜还甜。
李明常常拿出我们的第一袋稻种给儿子看:"看,就是这小小的种子,改变了我们的命运。"
"香秀,你说我们像不像当初那粒种子?"李明常这样问我。
我总是笑着回答:"是啊,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我们的爱情如同那片试验田,经历风雨考验后更加茁壮。曾经以为是命运的捉弄,如今看来是生活的馈赠。
有时候,我会拿出李明当年的信和照片,轻轻抚摸那些泛黄的纸张。
每一粒种子,都承载着希望;每一份坚持,都值得尊重。坚守乡土不是落后,用知识和汗水,照样能收获金灿灿的希望。
这世间最美的风景,不在远方,而在脚下这片深情的土地。
来源:禅悟闲语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