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孩子妈走时力道均匀,三下。刘姐是先轻后重,像紧张的心跳。小区保安直接用钥匙串敲,劈里啪啦一阵。
老杨家的门铃坏了,来人都是拍门。每次谁拍,听声就知道。
孩子妈走时力道均匀,三下。刘姐是先轻后重,像紧张的心跳。小区保安直接用钥匙串敲,劈里啪啦一阵。
那天听到的却是一种特别的拍门声,不重,但有节奏感,像老式缝纫机踩脚踏板的声音。
是汪大妈。
她又来接元元上学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稀饭,腾出手去开门,灶台上的铝锅里,咸菜已经起皱,豆浆半凉。马桶上的儿子踮着脚喊:“爸,快点,便便出不来了!”
“汪婶子来啦?元元马上就好,你稍——”
拉开门,我傻眼了。汪大妈倚在墙上,脸色发白,嘴唇却紫得像茄子皮。她右手抓着一个红色塑料板凳,左手捂着心口,像拎着一只不肯听话的小狗。
“老杨…没,没事…歇口气…”
她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明显是爬了五楼累的。自从单元门禁坏了,电梯也跟着罢工,大家爬楼梯都挺费劲。汪婶子都六十七了,平时膝盖就不太好。这种天气,她爬五楼,哪能不累?
“婶子,您快进来喝口水,今天别接了,我送元元去上学。”
“不用…习惯了…八年了…没断过。”
她的呼吸还是不匀,但坚持把塑料板凳放在过道,像放一面小小的红旗。那是她每天接送元元用的,因为有时要等,上了年纪的腿脚站久了不行。
我家冰箱上贴着一张带磁性的日历,2019年的,上面的小女孩还穿着去年就淘汰的那种蓬蓬裙。日历已经不准了,但磁性还在,一直贴着,反正也没人关心今天几号。
“爸爸,汪奶奶来了吗?我跟她去!”元元从厕所出来,书包还开着,铅笔盒露出一角。
汪大妈的脸色缓过来一点,冲元元笑:“来了来了,等着你呢。”
她掏出一块江中猴姑饼干,这是她的”标配”,每天接孩子时准备的小零食。明明超市就有,包装却是几年前的老款,大概是她专门去批发市场买的便宜货。
“爸,我跟汪奶奶走!”元元咬着饼干,像个小仓鼠。
我拦住他:“汪奶奶今天不舒服,爸爸送你去。”
“不行,今天是周四,周四是汪奶奶的固定值日。”元元一本正经地说,好像这是什么国际公约。
汪大妈已经拉起元元的手:“没事,老毛病了,走吧元元。”
我拗不过,只好目送他们下楼。透过楼道的小窗户,看见汪大妈一手牵着元元,一手提着那个红色小板凳,走得很慢,但很稳。转角处,她回头朝我摆摆手,示意放心。
其实这样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八年。
元元妈出事那年,元元才上幼儿园小班。那时候我还在外地跑业务,接到医院电话时,高速上堵车,错过了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
她走的突然,就像她生活的风格——简单、直接、不拖泥带水。一场突发性脑溢血,说走就走。
那段时间,我像行尸走肉,公司的事也没心思管,只知道每天给元元做饭,送他上学,然后在家疯狂地收拾东西、打扫卫生,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存在的尘埃和记忆一起打包扔掉。
有一天早上,我正手忙脚乱地给元元穿袜子,门被敲响了。
是汪大妈,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热气腾腾的胶袋:“老杨,这是刚出锅的馒头,给元元带的。”
我有点懵:“谢谢汪婶,不用麻烦您…”
“不麻烦不麻烦,我家孙子去年毕业了,现在吃学校食堂,早饭都在学校吃。家里蒸的多了,放着也坏。”她的眼睛不敢直视我,好像怕被拒绝,“再说我正好路过,上趟菜市场。”
她家在六单元,去菜市场根本不用经过我们这栋楼。
那天起,汪大妈开始几乎每天来接送元元。一开始我拒绝,后来拗不过,也觉得确实需要帮忙,就慢慢接受了。一年、两年…一直到现在,元元已经小学毕业,上初中了。
汪大妈的固定装备是那个红色小板凳,和一块饼干或者一小包瓜子。她每天来得很准时,从不提前打电话,也从不迟到。风雨无阻,哪怕发烧39度,她也撑着来了。
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坚持,她只说:“都是一个楼的,举手之劳。”
这种敷衍的回答,我也就不再追问。
让人意外的是,元元竟然很喜欢跟汪大妈一起上学。有几次周末我想带他出去玩,他都问:“汪奶奶去吗?”
直到有一次,我翻洗衣服时,从元元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是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元元,奶奶永远爱你,不会丢下你的。”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五,汪大妈没来接元元。
等了二十分钟,我打她的电话,无人接听。元元很焦虑,一直望着门口:“汪奶奶是不是生病了?”
“爸爸送你去学校,放学去看看汪奶奶。”
傍晚放学后,我们去敲汪大妈的门。敲了好几次,才听见里面有拖鞋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汪大妈的儿子冯建国探出头来,脸色不太好看。
“哦,是老杨啊,我妈住院了。”
“啊?怎么了?”
“没啥大事,就是心脏有点问题,做个小手术。医生说问题不大,让观察几天。”
元元扯我衣角,小声问:“爸爸,汪奶奶什么时候能回来?”
冯建国看了元元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过几天就好了,小朋友别担心。”
第二天周六,我带着元元去医院看汪大妈。买了一筐水果,元元非要带上他的画和一盒他平时舍不得吃的德芙巧克力。
市第二人民医院的心内科在七楼,电梯门一开,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病人家属带来的各种食物气味,形成医院特有的气息。
708房是六人间,我们进去时,汪大妈正半躺在靠窗的床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显得比在家时更苍老,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汪婶子,”我喊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元元,眼睛一亮。
“元元来了!快来让奶奶看看。”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赶紧过去帮忙,发现她胳膊上扎着针,连接着一个心电监护仪。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旁边是一个旧保温杯,杯身已经掉了漆,露出里面的不锈钢本色。
元元很乖地走过去,把画和巧克力递给她:“汪奶奶,我给你画了一幅画,你看,这是你,这是我,我们一起去上学。”
汪大妈接过画,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好,好…”她的声音有点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让元元在病房陪汪大妈,自己去找医生了解情况。
心内科医生办公室里,值班医生姓刘,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精明能干。
“医生,我想了解一下708房的汪桂芝,她是我们小区的邻居…”
“哦,汪阿姨啊,”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她的情况比较复杂,主要是心脏问题,需要做搭桥手术。”
“这么严重?她儿子说是小手术…”
“可能是怕您担心吧。其实她这个情况已经拖了很久了,至少有五六年了。”
我一惊:“五六年?这么久了?”
“对,而且期间她还有过两次小的心梗,病历上记录得很清楚。但她一直没做大手术,只是靠药物控制。”
刘医生翻开病历本,指给我看:“你看,2016年第一次入院,诊断就是冠心病。当时建议她半年内做手术,但她拒绝了。2018年又来一次,情况更严重,还是拒绝了彻底治疗。”
“她为什么拒绝?是经济原因吗?”
“这个…你得问她家人。不过从医疗角度讲,再拖下去风险会更大。”
离开办公室,我在走廊上碰到了汪大妈的儿子冯建国。
“老杨,谢谢你们来看我妈。”他手里拿着一袋药,看起来刚从药房回来。
“冯哥,医生说婶子需要做搭桥手术,很严重,你们怎么打算的?”
冯建国叹了口气:“唉,这手术得七八万呢,我们家现在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刚买了房子,首付掏空了积蓄,每个月还房贷都紧巴巴的。”
我心里一紧:“那怎么办?不做手术会有生命危险的。”
“我妈说没事,能拖就拖着。她这人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回到病房,汪大妈正给元元讲她小时候捉知了的故事。看到我们进来,她小心翼翼地把元元的画放进枕头下面,好像那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元元看了会儿电视,有点无聊,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旁边床的一位大爷招呼他过去玩扑克牌。我趁机坐到汪大妈床边,小声问她情况。
“婶子,医生说您需要做手术,怎么一直没做呢?”
她摆摆手:“我这人命硬着呢,死不了。再说那么贵的手术,家里又不是大富大贵的…”
“可是您的身体…”
她打断我:“老杨,人这辈子,能活一天是一天的福气。我这年纪,够了。”
不知为什么,想到她每天拎着小板凳接送元元的样子,我突然很难过。
那天回去后,我在网上查了冠心病搭桥手术的资料,越看越担心。第二天,我主动打电话给冯建国,告诉他我想出一部分钱帮忙。
“老杨,这可使不得,那是大数目。”
“冯哥,汪婶子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元元把她当亲奶奶。这钱你就当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
最后我说服了冯建国,把积蓄里的三万块转给了他。他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
手术定在周三。周二晚上,我和元元又去医院看汪大妈。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电视开着,播放着一个老旧的综艺节目,音量很小,像是背景音乐。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见到元元,立刻笑了:“元元来啦?明天奶奶要’修理’一下,修好了就能接你上学了。”
元元点点头:“汪奶奶,你不怕痛吗?”
“不怕,打一针就不痛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婶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您买点补品。”
她看了看红包,没接:“老杨,你小子干啥呢?我帮你带孩子是应该的,不需要这个。”
“婶子,您就收下吧,这是我和元元的心意。明天手术,您安心养着,啥都别想。”
她还在推辞,护士进来检查,示意我们该离开了。临走时,汪大妈拉住元元的手:“元元,你明天好好上学,奶奶很快就回来接你。”
元元郑重地点头:“嗯,我等你。”
手术那天,我请了假,在医院陪着。冯建国和他爱人也在,他母亲做手术,他显得比我还紧张,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虽然医院禁烟,他还是忍不住跑到楼梯间抽。
下午三点多,刘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已经送去ICU观察了。”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冯建国激动地握住医生的手:“谢谢医生,真的太谢谢了!”
刘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你妈妈很坚强。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为什么她之前一直不肯做手术?按照她的病情,早就应该治疗了。”
冯建国低下头:“可能是嫌贵吧,我妈一直舍不得花钱…”
刘医生欲言又止,最后摇摇头走了。
汪大妈在ICU观察了三天后转回普通病房。我去看她时,她气色好多了,正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她赶紧把床头柜上的一袋水果塞进床底下。
“婶子,您这是干啥呢?”
“哎呀,你送的水果太贵了,我舍不得吃,留着给元元吃。”
我哭笑不得:“那是给您补身体的,您得多吃点有营养的。”
闲聊中,我问起了她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接送元元上学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窗台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病房隔壁在装修,电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走廊上护士的对讲机滴滴作响。
终于,她开口了:“老杨,我没跟你说过,我有个女儿。”
“您不是只有冯哥一个孩子吗?”
“还有个女儿,比冯建国小七岁。”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她不在了,跟你媳妇走的那年差不多。”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女儿走那会儿,她闺女才五岁,跟元元差不多大。我答应过她,要照顾好外孙女的。结果…孩子她爸改嫁后,把孩子送到外地上学了,我见都见不着…”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看到元元,我就想起我外孙女。我知道不对,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多看看他,陪陪他…”
我鼻子一酸,原来是这样。
“后来,我慢慢发现,元元他需要我。不是因为接送上学这点小事,是他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像他妈妈一样爱他,不会突然消失。”她停顿了一下,“我也需要他,他让我觉得,我女儿的一部分,还在这世上。”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所以我不愿意做手术,”她继续说,“万一…万一手术有啥意外,元元又要经历一次失去,我不想那样。”
我忍不住问:“那这次为什么答应做了?”
“因为元元那张画,”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他画的是我们一起去上学的路,画上写着’永远’。我想,也许我该试试活得久一点,多陪他几年…”
出院那天,我和元元一起去接汪大妈。元元坚持要自己拎着那个红色小板凳,说要给汪奶奶坐。
路过心内科医生办公室时,刘医生叫住了我:“老杨先生,能聊几句吗?”
进了办公室,刘医生关上门,脸色有些复杂:“汪阿姨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知道什么?”
他拿出一份病历:“你看这个日期,2017年9月,她第一次因为心脏问题住院。医疗费用是她自己出的,当时完全有能力做手术。”
我有些不解:“那为什么…”
“再看这个,”他翻到后面,“2018年复查,她的医保卡里还有不少钱,足够支付大部分手术费用。但她仍然拒绝,只要最便宜的药物治疗。”
“这…”
“最令人不解的是,”刘医生推了推眼镜,“她定期取出医保卡里的钱,根据记录,几乎每学期开学前都会取一笔。”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刘医生递给我一张医保卡消费清单:“这是她同意我查询的。你看这个时间点,每年8月底和2月初,分别取出3000到5000不等。”
那正是元元上学的时间。
“当我把这些和她儿子提到的经济困难联系起来,再结合她的病情拖延,我……我简直不敢相信。”刘医生的声音哽咽了,“她宁可不做手术,把钱省下来……”
我说不出话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刘医生抹了抹眼角:“昨天做完手术回来,我跪在她床前,向她道歉。作为医生,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那天,我扶着汪大妈下楼,她走得很慢,但脸上带着微笑。医院门口,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边。
元元拿着那个板凳在前面走,不时回头看我们,催促着:“汪奶奶,快点,我们回家吧!”
我突然意识到,家,对汪大妈来说,不只是那个狭小的公寓,还有接送元元上学的那条路,还有元元画上写的”永远”。
“婶子,以后您就别接送元元了,您好好养身体。”
她摇摇头:“不行,这是我的’固定值日’,答应了元元的。”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会坚持。因为对她来说,那不是负担,而是生命中最重要的承诺。
我偷偷在心里发誓,一定会好好照顾元元,也会照顾好这位倔强的老人,让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元元站在前面,高举着那个小板凳,像举着一面红旗。阳光照在上面,映出一道温暖的光晕。
“爸爸,汪奶奶,快点!太阳要落山啦!”
是啊,太阳要落山了,但明天它还会升起。就像汪大妈和元元之间的爱,会一直延续下去,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消失。
就像那块饼干,那个小板凳,那句”永远”。
来源:好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