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城的早春,潮湿又阴冷。钟医生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去年剥落了一半的”恭喜发财”四个字,只剩”恭喜”两个字还勉强挂着。铁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是一个病人艰难的呻吟。
县城的早春,潮湿又阴冷。钟医生推开诊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去年剥落了一半的”恭喜发财”四个字,只剩”恭喜”两个字还勉强挂着。铁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声音,就像是一个病人艰难的呻吟。
钟医生摸了摸兜里的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已经褪色的Hello Kitty,那是他女儿上小学时送的。女儿现在都上大学了,钟医生每次掏钥匙时,总是会停顿一下,用大拇指摩挲着那个磨得只剩轮廓的卡通猫。
诊所里的消毒水味道和窗外小餐馆的油烟味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是来治病还是来吃饭。招牌上”仁心诊所”四个字,“心”字下面掉了一块漆,看起来像是缺了半边。
“钟医生,听说老王家的姑娘考上北京的大学了?”隔壁卖馒头的李婶子探头进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全县第一届农产品展销会”的字样,那展销会至少是五年前的事了。
“是啊,”钟医生一边整理药柜一边回答,“考得不错,就是学费贵了点。”
“那是那是,”李婶子把一个冒着热气的馒头放在柜台上,“给,今天蒸的新鲜的。你吃点垫垫肚子。”
钟医生还没来得及道谢,诊所门口就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年轻人抬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浑身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很久没洗澡的汗臭味混合着某种药草的气味。
“钟医生,快救救这人!我们在县城河边发现他的,好像是个乞丐,烧得厉害。”领头的小伙子说,那是修车铺老杨的儿子。
钟医生赶紧示意他们把人放在诊床上。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胡子和头发灰白交织,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手上的指甲里塞满了泥土。但钟医生注意到,这人的手却出奇的干净,指甲虽然长,却修剪得很整齐,完全不像是乞丐的手。
“烧得不轻啊,”钟医生摸了摸那人的额头,滚烫,“先打点退烧针,再看看情况。”
钟医生刚转身去拿药,那人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钟医生吓了一跳,回头看到那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让钟医生终生难忘的眼睛,清澈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完全不像是一个乞丐应有的眼神。
“救…救我…”那人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然后又昏了过去。
“老张,”钟医生喊来了助手,“先给他打点滴,我去拿点药。”
那天晚上,钟医生一直守在诊所里。李婶子送来了晚饭,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飘着几根葱花。钟医生吃着面条,时不时看一眼躺在床上的乞丐。
诊所的灯管闪烁着微弱的光,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钟医生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爸,这个月的学费交了吗?”
钟医生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知道女儿在催他,但他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不到三千块钱了。诊所这几年生意不好,大家有病都愿意去新建的县医院,谁还来他这小诊所啊。
窗外下起了雨,滴答滴答打在招牌上。招牌有些松动,随着风摇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钟医生起身去关窗户,余光瞥见床上的乞丐似乎动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钟医生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脖子僵硬得像是生了锈。抬头一看,那个乞丐正坐在床上,用诊所的毛巾擦着脸。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钟医生走过去,一边问一边拿出体温计。
“好多了,谢谢你,医生。”乞丐的声音沙哑却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书卷气。
“你…你不是本地人吧?”钟医生一边给他量体温一边问道。
乞丐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一晚上,你发烧很严重,现在退了不少。”钟医生收回体温计,“37.5度,已经好多了。”
乞丐点点头,目光扫过诊所里陈旧的设备和药柜上积着一层薄灰的药瓶。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轻视,反而充满了某种钟医生看不懂的敬意。
“你会用针灸吗?”乞丐突然问道。
钟医生愣了一下,“会一点,我爷爷以前是个老中医,教过我一些。不过现在谁还信这个啊,都喜欢吃西药,见效快。”
乞丐微微一笑,“能帮我针灸一下吗?我知道自己的穴位。”
钟医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套已经泛黄的银针。这是他爷爷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按照乞丐的指示,钟医生在他背部的几个穴位上施针。奇怪的是,虽然乞丐指的穴位钟医生从未听说过,但当针刺入时,他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能感受到经络中气血的流动。
“你懂中医?”钟医生忍不住问道。
乞丐只是笑了笑,“略懂一二。”
下午,乞丐的烧完全退了。他坐在诊所的小板凳上,看着窗外的行人和车辆。钟医生给一个小孩看完感冒,转身发现乞丐正在翻看他爷爷留下的一本医书,那本书的封面都快散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
“你能看懂?”钟医生有些惊讶。
乞丐轻轻抚摸着泛黄的书页,“这是《本草纲目》的手抄本?而且还有批注,写得很好。”
钟医生点点头,“是我爷爷的,他一辈子都在研究中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没人信这个了。我爷爷临走前把这些书都给了我,说让我好好学,可我…”钟医生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乞丐合上书,深深地看了钟医生一眼,“有些东西,看似没用,实则是宝贝。就像这些书,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的。”
钟医生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这辈子就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大的变化呢?
第三天早上,钟医生来到诊所,发现乞丐已经不见了,床铺整理得很干净,就像从来没有人睡过一样。诊桌上放着一个用粗布缝制的小布袋,袋口系着一根红线。
钟医生打开布袋,里面装着一包干燥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香气。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救命之恩。此药可治心疾,用法如下…”后面是详细的使用方法。
钟医生把布袋放到抽屉里,继续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县城小,时不时会遇到一些奇怪的人和事,过几天就忘了。
一个月后,县医院送来了一个急诊病人,是镇长的父亲,因为心脏病发作,情况危急。县医院的设备有限,药物也不全,束手无策。
钟医生被急急忙忙叫过去会诊。看到病人的症状,他忽然想起了那个乞丐留下的草药。千钧一发之际,他骑着摩托车回到诊所,取出了那包草药,按照纸条上的方法煎制,然后火速送回县医院。
“你确定这有用?”县医院的院长皱着眉头问道。
“死马当活马医吧,现在只能试试了。”钟医生没有把握,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令所有人都惊讶的是,镇长的父亲服用了药汤后,竟然慢慢稳定下来,第二天就醒了过来。
这件事在县城传开了,钟医生一夜之间成了”神医”。他的小诊所门前排起了长队,连远在市里的人都慕名而来。
当然,钟医生很清楚,这不是他的功劳,而是那个神秘乞丐的药方起了作用。他开始重新拾起爷爷的医书,日以继夜地研读。那个乞丐的出现,仿佛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闸门,爷爷教导他的那些中医知识如泉水般涌出。
五年过去了,钟医生的诊所已经扩建成了一家小型的中医诊所,他成了县城最有名的中医。女儿大学毕业后,回到县城帮他打理诊所的事务。
“爸,你看这个。”一天,女儿拿着一份医学杂志给钟医生看,“这个人说的医学理论,跟你平时讲的很像啊。”
钟医生接过杂志,看到一篇关于中西医结合治疗心脏病的论文,作者是京城大学医学院的一位教授,名叫江河。文章里提到的药方和理论,和那个乞丐留下的如出一辙。
“爸,你认识这个教授吗?”女儿问道。
钟医生摇摇头,翻到文章后面,看到了作者的照片。那是一个面容清瘦、目光炯炯有神的中年男子,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钟医生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
“这个教授很厉害啊,”女儿继续说道,“据说他研究的中西医结合疗法已经救了很多人,现在全国各地的医院都在推广他的方法。”
钟医生点点头,把杂志放到了一边。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墙角的老柜子上,那里放着他爷爷的医书,还有那个乞丐留下的布袋。
又过了五年,钟医生的诊所已经发展成了一家颇有规模的中医院。他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有市里的医院邀请他去坐诊,但都被他婉拒了。他喜欢待在这个小县城,喜欢每天看着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方言。
这天,县医院的院长亲自来访,说是有个重要的客人要来县医院讲学,特意点名要见钟医生。
“谁啊这么大牌?”钟医生笑着问道。
“江河教授,京城大学医学院的,全国著名的心脏病专家。”院长说道,“他说对你的中医理论很感兴趣,想跟你交流交流。”
钟医生愣住了,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过去十年,他几乎看过江河教授发表的所有论文,甚至把其中的一些理论运用到了自己的实践中。
第二天,钟医生穿上了很少穿的西装,打了一条女儿去年送他的领带,去县医院参加讲座。江河教授的讲座内容深入浅出,把复杂的医学理论讲得通俗易懂,台下掌声不断。
讲座结束后,院长领着钟医生去贵宾室见江河教授。推开门的一刹那,钟医生的心跳突然加速。面前的人虽然穿着考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钟医生一眼就认出来了。
“好久不见,钟医生。”江河教授微笑着伸出手。
“是…是你?”钟医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院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困惑,“你们认识?”
“老朋友了,”江河教授笑道,“十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等院长识趣地离开后,江河教授示意钟医生坐下。
“你…你当年是装的?”钟医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江河教授摇摇头,“不是装的。那时我确实是个乞丐,或者说,我选择了那种生活方式。”
原来,十年前的江河教授已经是京城大学的副教授,但他对自己的研究陷入了瓶颈。他决定放下一切,走遍全国各地,寻找民间的中医传承。他不想以教授的身份出现,因为那样会让人有所顾忌,所以他选择了以乞丐的形象出现。
“我走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但真正让我有收获的,是你那个小诊所。”江河教授说道,“你爷爷的那些医书和笔记,还有你用银针时的那种感觉,让我找到了突破口。”
钟医生听得出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天我发烧是真的,本来打算第二天就走的,但你用针灸帮我退烧的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对人了。”江河教授继续说道,“我在你的诊所里看到了真正的医者仁心,而不是满口高深理论却没有实践经验的空谈。”
“你留下的那个布袋和药方…”钟医生终于开口。
“那是我研究多年的心脏病方子,一直没有机会验证。没想到你真的用它救了人,而且效果这么好。”江河教授笑道,“这十年来,我的研究能有今天的成果,有一半功劳是你的。”
钟医生摇摇头,“我只是按照你的方子做了而已。”
“不,钟医生,你不仅仅是照做而已。你用自己的实践验证了理论,还根据实际情况进行了改良。我看过你发表在地方医学期刊上的文章,你对方子的改进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两人聊了很久,从医学理论到临床实践,从古代医书到现代科技。钟医生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年轻时跟爷爷学医的日子,那种对医学的纯粹热爱和探索欲望重新被点燃。
临走前,江河教授递给钟医生一张名片,“下个月京城大学医学院有个中西医结合研讨会,我希望你能来做特邀嘉宾。你的实践经验对我们的研究非常宝贵。”
钟医生接过名片,有些犹豫,“我…我只是个县城的小医生…”
“十年前,我是个装扮成乞丐的教授;今天,你是个拥有宝贵经验的’小医生’。”江河教授拍拍钟医生的肩膀,“身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死扶伤,这就够了。”
走出县医院,钟医生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风吹来,带着一丝花香。他掏出手机,“下个月去趟京城,准备一下。”
女儿很快回复:“约好患者了吗?”
钟医生笑了笑,回道:“不是看病,是去讲课。对了,记得把爷爷的那些医书都带上。”
他抬头看向远方,县城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一个看似偶然的邂逅,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钟医生不禁想起那个乞丐——不,是江河教授说过的话:“有些东西,看似没用,实则是宝贝。”
是啊,就像他爷爷留下的那些泛黄的医书,就像那个粗布缝制的小布袋,就像每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选择和相遇。生活就是这样,处处充满惊喜,只要你愿意去发现,愿意去珍惜。
钟医生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江河教授发来的消息:“忘了说,我一直保存着你给我用的那套银针。十年了,还是那么锋利。”
钟医生看着这条消息,眼角有些湿润。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在说银针,更是在说那份未曾改变的医者初心。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