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说是修鞋店,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六平米的铁皮房子,冬天冷得手指头冻裂,夏天热得像蒸笼。日子倒也踏实,够吃够喝,儿子大学毕业在市里找了工作,闺女前年嫁了人。
我叫张永顺,今年五十三,在县城西街开了二十年的修鞋店。
说是修鞋店,其实就是路边一个六平米的铁皮房子,冬天冷得手指头冻裂,夏天热得像蒸笼。日子倒也踏实,够吃够喝,儿子大学毕业在市里找了工作,闺女前年嫁了人。
店前种了棵石榴树,是搬来那年栽的。二十年了,长得不高,每年结的果子也不多,但红灯笼似的挂在那,看着喜庆。
去年十月,县里通知要拆迁,说是城改,要建个商业广场。我心里咯噔一下,补偿多少?够不够在县城再买个小房子?老婆一听这事,一晚上没睡好,都五十多的人了,再去哪找工作?
那天早上,修鞋的锥子掉了,滚到桌角下,我弯腰去捡,抬头看见鞋架上贴着的日历,还是2018年的,黄了边儿。想起来那年儿子刚上大学,我攒了半年给他买了个二手手机。
“张师傅,我这皮鞋能修不?”李大爷抱着双皮鞋站门口,眯着眼睛看我。
“咋不能呢,坐。”我抹了把脸,“听说要拆迁了?”
“可不,整条街都得拆。”李大爷叹口气,“老李卤菜那都关门了,搬到南门去了。”
我脑子里算着账。店是违建,这我明白,当初就是县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白了,就该给点辛苦费的事。但二十年了,怎么也得个五六万吧?再贷点钱,在郊区买个小两居,把老本行继续干下去。
挂在墙上的收音机里传来《梨花颂》,信号不好,声音沙沙的。隔壁卖烧饼的王婶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轮压过门前的水泥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大爷,您这鞋底都开胶了,得换底。”
“多钱?”
“四十,便宜点,三十五。”
“成,那就修吧。”李大爷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零钱,“下午能取不?孙子过生日,得穿好点。”
“行。”我接过钱,没数,直接放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前天修车的扳手,油腻腻的。
一整天,来了七八个人修鞋。午饭是老婆送来的,白菜炖豆腐,咸菜,还有半个煮鸡蛋。她突然问起拆迁的事,我拍拍她的手,“放心,怎么也得四五万。”
下午四点,店门口来了辆黑色轿车,停得很近,差点撞到石榴树。车门一开,下来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革履,墨镜,看着就不像好相与的。
“张师傅?”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是我。”我手上还拿着鞋底胶。
“拆迁办的,我姓陈。”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县城建设拆迁办公室 陈志远”。
我抹了把手,接过来,放在桌上。
“您这个店嘛,我们测量过了,违建,六点三平方米。按政策,每平米五千补助,三万一千五。”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
“才三万多?”我声音有点抖,“这店可开了二十年了。”
“政策就是这样,签字吧。”
我没吭声,只是看着窗外。对面早点铺的老板正在收摊,铝制暖壶里的豆浆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个馒头,用塑料袋裹着。
“你再考虑考虑,明天我再来。”陈主任把文件收回包里,转身要走。
“等等,”我喊住他,“要啥时候搬?”
“月底前。不过整条街都在签,你要是今天签了,我给你多争取两周。”
“那成,我签。”
陈主任一愣,“这就签了?”
“都二十年了,再闹也没用。”我从柜子里拿出盖章的印泥,都干了,用口水湿了湿。
签完字,陈主任递给我一张收据,说三天后钱会打到我账上。我看了眼收据,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里。
那天下班,我去了趟镇上的王记烧烤,点了两瓶啤酒,一盘羊肉串。老板娘看我闷闷不乐,问咋了,我摆摆手没说话。桌上的烟灰缸是可口可乐瓶子做的,切开的边缘不平整,里面有半截没抽完的烟。电视上放着春晚重播,赵本山的小品,没人笑。
晚上回家,老婆坐在床沿等我。“多少钱?”她问。
“三万一。”
她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灯泡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是拉长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开店。第一个顾客是卖包子的李师傅,他的塑料凉鞋开胶了,我用专用胶水给他粘好。他递给我五块钱,我摆摆手说算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那这个你拿着。”
我没推辞,咬了一口,肉汁流到了下巴。蒸汽模糊了视线,擦眼睛的时候顺便擦了把脸。
上午十点多,陈主任又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张师傅,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拆迁办的王主任。”
那位王主任冲我点点头,笑着说:“张师傅,昨天听小陈说你很爽快啊,大家都向你学习。”
我勉强笑了笑,“都是政策,闹也没用。”
王主任看了看我的小店,目光在石榴树上停留了几秒。“开了多久了?”
“二十年整。”
他点点头,看了眼店里的情况。挂在墙上的是九几年的香港明星挂历,已经泛黄;角落里堆着几双等人来取的鞋;工具箱里的刀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有些已经用得发亮。
“你这技术不错啊,这双皮鞋修得跟新的一样。”王主任指着刚修好的一双皮鞋。
“还行吧,干了一辈子了。”
王主任环顾了一圈,眼睛突然盯住了墙角的一个红色塑料箱。“那是啥?”
“哦,以前收的鞋样。”我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鞋样和设计图,有些已经发黄卷边。
王主任拿起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若有所思。
“张师傅,听说你修的鞋,省里的鞋厂都来取经?”
我有点意外,谦虚地笑了笑,“没那么夸张,就是年轻时在省鞋厂干过,学了点皮具设计。后来厂子倒闭了,就自己开了这个小店。”
“这么说,你还是设计师?”
“算不上,就会画画图纸。”
王主任点点头,突然说:“三万一是按违建面积算的,确实不多。但我看你这手艺不错,商业广场建好后,有个手工区,专门给你们这些老手艺人预留的,免收三年租金。你有兴趣吗?”
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真的?”
“政策刚出来,准备明天在街道办事处公示。”王主任递给我一张表格,“填一下,到时候会有人联系你。”
我接过表格,手有些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榴树的叶子上,细碎的光影在地上跳动。
“再问一句,”王主任指着那箱鞋样,“这些设计图,都是你画的?”
我点点头。
“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有些犹豫,但还是打开箱子,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我这些年画的鞋样设计。有些是传统皮鞋的改良版,有些是根据顾客特殊需求定制的。
王主任一张张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完后,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师傅,你知道吗?这些设计,在市场上值多少钱?”
我摇摇头,“就是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我弟弟在省城开鞋厂,前年从意大利请了个设计师,年薪六十万。”王主任叹了口气,“你这些设计,一点不比人家差。”
我有些不好意思,“那不一样,人家有文凭。”
“有才华比文凭重要。”王主任递给我一张名片,“商业广场建好后,除了给你店面,我们还想请你做广场手工区的技术顾问,月薪六千,怎么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技术顾问?”
“对,负责培训那些想学手艺的年轻人。县里正在推’非遗’保护,你这手艺正好。”
我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块油渍,是前天修鞋时不小心滴的。
“考虑考虑吧,不着急。”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和陈主任一起离开了。
他们走后,我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点了根烟。对面早点铺的老板正在喂流浪猫,猫咪围着他转圈,喵喵叫。
下午,老李来取皮鞋。
“修好了,三十五。”我把鞋递给他。
老李接过鞋,翻来覆去地看,“跟新的一样,真是手艺人啊!”
“听说你那也要拆?”
“是啊,给了四万二,我准备回老家了,城里住不起了。”
“我才三万一。”
“那也够回老家盖房子了。”
“我不想回去。”
老李点点头,理解地看着我,“这么多年了,舍不得。”
“不光是舍不得,”我顿了顿,“就是觉得,人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老李掏出皱巴巴的零钱,我摆摆手,“算了,老熟人了,这次不收钱了。”
“那不行,”老李坚持地把钱塞给我,“最后一次了,得有始有终。”
我不再推辞,接过钱放进抽屉。明天得去趟银行开个新账户,之前一直用的是存折,拿了王主任的名片,得有张卡了。
傍晚收摊时,我看着门前的石榴树,突然想到了什么。拆迁不知道能不能把树带走?
正想着,陈主任的车又停在了门口。
“张师傅,这是正式合同,您再看看,没问题就签字吧。”
我接过合同,仔细读了一遍。补偿金额没变,但多了一条:可以把门前的树木迁走,拆迁办负责协调。
我惊讶地看着陈主任,“这……”
“王主任特意加的。说实话,我跟了他三年,第一次见他这么做。”
我默默地签了字,突然问道:“陈主任,能告诉我,王主任为什么…”
“噢,他跟我说了,你可能不记得了,”陈主任笑着说,“二十年前,他儿子在你店门口摔倒了,当时膝盖流血了。你不但帮他处理了伤口,还送了他一双小皮鞋。他一直记着这事。”
我愣住了,努力回想,却完全没有印象。二十年里,有多少人在店门口摔倒过?又有多少孩子我送过小玩意儿?早就记不清了。
“人有时候做一件小事,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陈主任说,“他儿子现在在国外留学,学的就是服装设计。”
我点点头,突然明白了王主任今天为什么对我的设计图那么感兴趣。
那晚回家,老婆正在看电视。见我进门,她关掉声音,“咋样了?什么时候搬家?”
我把合同和王主任的名片给她看,她看完后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看见你的才华了。”
“哪有什么才华,就是运气好。”
“那石榴树呢?能带走不?”
“能,拆迁办出钱搬。”
老婆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呢。”
第二天一早,我准时开店。铺开工具,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这一次,我把2018年的日历取下来,换上了今年的。日子还要过,未来还长着呢。
中午时分,一个年轻人推着自行车来到店门口。
“师傅,车链子断了,能修不?”
“修鞋的,不修车。”我头也不抬地说。
“就在这修行不?其他地方太远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校服,应该是技校的学生。
“行吧,我看看。”我放下手中的活,走出去看他的车链子。
“你这车链老化了,得换新的。”
“多少钱?”
“五十块,包工包料。”
“能便宜点不?我就剩四十了。”
我笑了笑,“那就四十吧。”
修好车后,小伙子问我:“师傅,我想学修鞋,您教不?”
我愣了一下,“学这个干啥?现在年轻人都学电脑。”
“我喜欢手艺活,觉得有意思。”
我上下打量着他,“行,你明天再来,我教你点基本功。”
“那…收费吗?”
“不收,就当交个朋友。”
小伙子高兴地点点头,骑上车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想起王主任说的话:人有时候做一件小事,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老婆说了这事。她笑着说:“看来你以后要当老师了。”
“什么老师,就是教点手艺。”
“你知道吗,”老婆递给我一杯热茶,“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修鞋的,你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修补这个世界。”
我被她肉麻的话逗笑了,但心里却暖暖的。
搬家那天,整条街都热闹起来。邻居们互相帮忙,卡车一辆接一辆地来。我的东西不多,两个小时就搬完了。最麻烦的是那棵石榴树,园林部门派了专人来移植,小心翼翼地挖出根系,包好土球,装上卡车。
临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开了二十年的小店。墙上的钉子还在,挂历的痕迹还在,连地上的油渍都还清晰可见。
陈主任过来跟我道别,“张师傅,广场建好后,我第一个去你新店捧场。”
我笑着点点头,突然对他说:“其实,王主任那句话,我想明白了。”
“哪句?”
“人有时候做一件小事,可能就改变了别人的一生。”我指着那棵被小心装车的石榴树,“我觉得,这二十年,我在这里扎根,开花结果,已经值回票价了。”
陈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即将被拆除的小店,阳光照在残破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突然觉得,三万一也好,六千月薪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二十年的坚守,终于有人看见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城市记忆”吧,虽然建筑会拆,但人和故事,却永远都在。
来源:深林人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