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县城的夏天总是特别漫长。电线杆子上挂着的温度计,指针卡在38度那格,都懒得往下掉。
县城的夏天总是特别漫长。电线杆子上挂着的温度计,指针卡在38度那格,都懒得往下掉。
那天,我从油厂回来,衬衫都能拧出汗来。一进楼道就听见三楼有动静,楼梯间回荡着孩子的哭声。
刘大妈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见我上来,眼神躲闪。
“老李啊,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啥事?”我掏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三楼吴家,那个…你也知道的。”刘大妈压低声音,“吴俊昨晚喝农药了,这会儿送医院去了,大夫说怕是…”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孩子呢?”
“派出所的来了,说是找不到亲戚,先放我这照顾一晚上。可我家那老头子过敏,我这不是…”刘大妈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孩子的几件衣服。”
塑料袋上印着县城唯一超市的标志,都褪色了。
小诚七岁,是个瘸腿的孩子。右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
自从他妈妈两年前跟着外地装修队的走了,吴俊就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厂里换了数控机床,像他这种老师傅也用不着了,勉强在门口保安室凑合。
现在,小诚坐在我家沙发上,腿够不着地面,手里攥着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眼睛肿得像两颗葡萄。
春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洗菜的水珠。她看了眼小诚,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就…先住几天。”我轻声说。
春兰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去了。切菜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些。
派出所的电话第三天来的。
“李师傅,情况是这样的,吴俊确认已经…那个了。孩子这边,我们联系了民政部门,准备送福利院。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去你家接。”
我看了眼正在阳台上摆弄花盆的小诚。这两天,我发现他特别喜欢看我阳台上那几盆吊兰,总是小心翼翼地摸叶子。
那天晚上,我和春兰躺在床上,却都没睡着。
“要不…”我打破沉默,“咱们…”
春兰突然转过身,“你想说什么?”
“咱们要不…把小诚留下?”
黑暗中,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疯了?咱们自己都…”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结婚五年,我们一直没有孩子。医院检查来检查去,说是我这边的问题。去年春兰妈来的时候,还念叨着让春兰再找个人。
“就是因为咱们没有孩子啊。”我说,“小诚挺懂事的。”
“李明山,”春兰很少直呼我全名,“那是别人家的孩子,还是个残疾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要花多少钱?要操多少心?”
我没再说话。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像是在笑我的异想天开。
第二天早上,小诚穿好了衣服,背着他那个破旧的书包,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着。
“叔叔,我是不是要走了?”他问。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哪儿啊?”
“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我撒了谎。
小诚低下头,摆弄着书包拉链。书包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已经看不清图案的卡通人物。
“叔叔,我能不能…”他顿了顿,“能不能留下来?我会很乖的,不会惹麻烦。我还可以帮忙浇花。”
我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你想留下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阿姨好像不喜欢我。”
春兰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她放在小诚面前,没说话,又回厨房去了。
八点四十五分,门铃响了。
我没动。
春兰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走去开门。
“等一下。”我突然说。
春兰停住脚步。
“我想收养他。”
春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你在开玩笑吧?”
“我没开玩笑。”
“李明山,你别犯傻。咱们经济条件有限,照顾一个残疾孩子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了,你…”
我打断她,“我去开门。”
事实证明,收养一个孩子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材料审核,家访,还有无数的表格和盖章。
但最困难的不是这些。
春兰整整一周没和我说话。
晚上,她躺得离我很远,背对着我。我能闻到她枕头上洗发水的香味,却觉得那么遥远。
一个月后,手续终于办下来了。小诚正式成了我的养子,改姓李。
那天晚上,小诚已经睡了,我和春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不断,但我们谁都没在看。
“你为什么非要这样?”春兰终于开口。
“我也说不清楚。”我实话实说,“就是觉得,这孩子可怜。”
“所有人都可怜,你救得过来吗?”
我没回答。
“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春兰声音有些颤抖,“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在哪?我…”
“春兰,”我握住她的手,“小诚需要一个家。”
她抽回手,“可我需要的是我们的孩子,不是别人的。”
“时间长了,你会…”
“我不会。”她站起来,“我可能永远都不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小诚上学了,我每天骑自行车送他。他的腿不方便,学校远,我怕他被欺负。
春兰依然每天做饭,洗衣服,但她很少和小诚说话。有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看着小诚的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我曾经以为时间能改变一切。
直到那个冬天的早晨。
我起床时,发现春兰不在身边。厨房里没有往常的声音。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我走了。对不起,我做不到。”
衣柜打开一看,她的衣服少了一半。
那天,我请了假,在县城找了一圈,最后在长途汽车站问到,有人看见她上了南下的班车。
回家路上,雪下得很大。我的眼镜上结了一层雾,擦了又擦。
小诚放学了,站在校门口等我,看见我的车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
“爸,今天怎么这么晚?”
他已经习惯叫我爸了。
“有点事耽搁了。”我勉强笑了笑。
“妈妈呢?”小诚问,“她今天早上没给我准备早饭。”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妈妈…她回老家了,可能要一段时间才回来。”
“哦。”小诚点点头,没再问。
后来的生活,像是缺了一角的桌子,看起来没什么,却总是不稳当。
我学着做饭,一开始经常糊锅。洗衣服也笨手笨脚的,小诚的白衬衫洗成了粉色,原来是和红袜子放在一起了。
小诚从不抱怨,有时候还会安慰我:“爸,没事,我喜欢粉色。”
我打听到春兰去了深圳,据说在一家服装厂上班。我写了几封信,寄到她老家,不知道有没有转交给她。
没有回音。
小诚渐渐长大了,学习很用功。他的腿还是不方便,但他从不把这当回事。
初中毕业那年,他考上了县重点高中。校长亲自打电话来,说是要给他减免学费。
“孩子争气啊,李师傅。”校长在电话里说。
那天晚上,我破例买了瓶啤酒,跟小诚碰了一下。
“爸,我想学医。”小诚突然说。
“医生?”我有些惊讶,“那挺好的,不过要学很久吧?”
“嗯,大学五年,可能还要读研究生。”他顿了顿,“我想成为一名骨科医生,帮助像我这样的人。”
我鼻子一酸,赶紧喝了口啤酒掩饰。
“好,爸支持你。”
时间飞快,十五年过去了。
小诚大学毕业后,真的继续读了研究生,还拿了奖学金。后来他去了北京一家大医院工作,成了骨科主治医生。
我也退休了,单位分了套小房子,油厂老宿舍那边拆迁,还补了点钱。日子过得还行。
小诚常打电话回来,问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去北京住。我总说挺好的,不用麻烦他。
其实,这些年我一直有个心结。春兰的消息,断了。她老家那边,说是很多年没回去了。
我知道那是我欠她的。
那年夏天,小诚打电话说要回来看我,还要带个朋友介绍给我认识。
“女朋友?”我问。
电话那头,小诚笑了,“爸,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说会先去外地参加个学术会议,然后直接回来,让我去机场接他。
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机场。说是机场,其实就是县城旁边的一个小航站楼,一天也就三四个航班。
候机厅里,人不多,大部分是来接人的。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带来的报纸。
二十分钟后,广播通知航班落地了。
人们开始往出口聚集。我也站起来,踮着脚往里看。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了她。
春兰。
她的头发短了,染成了栗色,脸上有了些皱纹,但绝对是她。
她站在人群中,似乎也在等人。
我定在原地,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躲开。
正在犹豫时,出口处的门开了,旅客们鱼贯而出。
我看见小诚走出来,旁边是个年轻女孩,应该就是他说的朋友。
然后,我看见春兰朝他们走去。
小诚看见她,明显愣住了,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张开双臂,给了春兰一个拥抱。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小诚转过头,似乎在寻找什么,然后看见了我。他招招手,拉着春兰和那个女孩朝我走来。
“爸!”小诚兴奋地喊道。
我站在那里,僵硬地笑着。
春兰看见我,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但还是跟着过来了。
“爸,你猜我遇见谁了?”小诚说,“是妈妈!真是太巧了,她居然和我同一个航班!”
春兰勉强笑了笑,“好久不见,老李。”
“嗯,好久不见。”我的声音干涩。
“这是吴医生,我女朋友。”小诚介绍身边的女孩,一个戴眼镜的姑娘,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叔叔好。”女孩有礼貌地问候。
“你们…怎么认识的?”我问春兰。
小诚替她回答:“我在北京医院实习的时候,一个患者是妈妈的同事。他骨折了,妈妈陪他来看病,正好遇到我值班。你说巧不巧?”
春兰低着头,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这些年一直在北京工作,就在我们医院附近的服装厂。她…”小诚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春兰轻轻咳了一声,“小诚,让你爸爸先休息一下吧。”
“对对对,咱们先回家。”我赶紧说,“我开了车来。”
机场停车场,夏日的阳光照在我那辆老旧的桑塔纳上。后备箱打开时,发出生锈的吱呀声。
小诚和女友坐在后排,春兰坐在副驾驶。
车子启动时,春兰突然开口:“老李,你的车牌还是原来那个。”
我点点头,没说话。
车里的气氛有些尴尬。小诚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热络地介绍他在北京的工作。
“爸,我的研究项目获奖了,下个月要去国外交流。”
“嗯,好啊。”我机械地回应。
后视镜里,我看见春兰的侧脸。她比我记忆中消瘦了许多,眼角的纹路清晰可见。我不知道这十五年她经历了什么。
车开到一半,春兰突然说:“老李,能不能停一下车,我…有点晕车。”
我赶紧靠边停下。
春兰下车,走到路边的树荫下。我犹豫了一下,也下了车。
“你还好吗?”我问。
她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你怎么样?”
“挺好的,退休了,有点清闲。”
沉默。
“小诚…他长成了个好孩子。”春兰突然说,“你教得很好。”
“他一直很懂事。”我顿了顿,“春兰,为什么这么多年…?”
她摇摇头,“我不敢回来。我怕看见你们…怕面对我的选择。”
“我找了你很久。”
“我知道。”她低声说,“我妈告诉我了。”
又是一阵沉默。
“你知道吗,”春兰突然笑了,“小诚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我,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他说他记得我,记得我做的红烧肉的味道。”
我也笑了,“他记性好。”
“他还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我的坏话。你…你告诉他我是回老家照顾生病的母亲去了。”
“嗯,我觉得孩子不需要知道那些复杂的事。”
春兰的眼睛湿润了,“老李,这些年我经常后悔,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我…”
车窗摇下来,小诚探出头:“爸,妈,你们还好吗?”
我朝他挥挥手,“没事,马上来。”
春兰擦了擦眼角,“走吧,孩子在等。”
回家的路上,春兰开始和小诚聊天,问他生活上的事。我专心开车,听着他们说说笑笑,仿佛时光倒流。
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比十五年前更高更壮了。
“爸,我和吴医生明天先回北京,下周再来看你。”小诚说,“妈妈说她请了假,可以多住几天。”
我看向春兰,她点点头。
当晚,小诚和女友住在他原来的房间,春兰住客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夏夜的蝉鸣声此起彼伏。
凌晨时分,我起床倒水,发现厨房的灯亮着。
春兰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水。
“睡不着?”我问。
她点点头,“有点不习惯。”
我坐到她对面,“要不要聊聊?”
“聊什么?”
“这十五年…你的生活。”
春兰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可聊的,就是普通打工人的生活。刚开始在深圳,后来去了北京。”
“一个人?”
“嗯,一个人。”
我们又沉默下来。
“老李,”春兰突然开口,“我想说声对不起。”
“不用。”
“不,我欠你一个道歉。当年…我太自私了。”
我摇摇头,“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但我选择了逃避。”春兰的声音很轻,“我本可以试着接受的。”
“后来你为什么不联系我们?”
春兰低头看着水杯,“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是…不好意思。时间越长,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小诚一直记得你。”
“我知道。”春兰的眼泪掉进杯子里,“他告诉我,他小时候过生日,你都会买两个蛋糕,一个是给他的,一个…一个是代表我的。”
我没想到小诚会记得这些细节。
“你有没有…重新组建家庭?”春兰犹豫地问。
“没有,就我和小诚。”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春兰,”我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怪你。我只是…这些年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能多体谅你一些,是不是结果会不一样。”
“不全是你的错。”春兰擦擦眼泪,“是我太执着于自己的想法了。”
厨房的灯光很暗,照在春兰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二十年前,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
“小诚是个好孩子。”春兰说,“你把他培养得很好。”
“是他自己争气。”
我们又陷入沉默。
“明天…你们送走小诚后,我想和你好好聊聊。”春兰说,“可以吗?”
我点点头。
回到房间,我终于睡着了。梦里,还是那个夏天,小诚第一次叫我爸爸的场景。
第二天上午,我们送小诚和他女友去了机场。
回来的路上,只有我和春兰两个人。车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你想去哪?”我问,“回家,还是…”
“去河边走走吧。”春兰说,“还记得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个地方。”
我点点头,调转车头。
县城边的小河,这些年治理过,比从前干净多了。河边修了步道,种了柳树,成了市民休闲的好去处。
我们沿着河边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老李,”春兰突然停下脚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回来,可以吗?”
我愣住了,“你是说…”
“我不是要求复婚或者什么的。”她赶紧解释,“我只是想…离小诚近一点。这些年,我错过了太多。”
河面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是老式的蝴蝶形状,在蓝天上飞舞。
“春兰,我家的门永远为你敞开。”我说,“不管是什么关系,朋友也好,家人也好。”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又暗了下去,“可是…我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也许你已经有…”
“没有。”我说,“除了小诚,就我一个人。”
春兰深吸一口气,“我想过很多次,要怎么面对你。我甚至想过直接认错,求你原谅。但现在站在你面前,我发现…其实最简单的方式,就是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想回来。不一定是回到从前,但至少…不再逃避。”
我看着河面上的风筝,突然笑了,“知道吗,小诚小时候,我带他来这里放风筝。他跑不快,风筝总是起不来。后来我们发明了一个办法,我骑自行车,他坐在后座上举着风筝。”
春兰也笑了,眼里闪着泪光。
“有时候,人生就像放风筝,”我继续说,“看似是我们在掌控,其实是风在决定。”
“所以…我可以回来吗?”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欢迎回家。”
风筝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了天空中的一个小点。
像是生活给我们的一个隐喻。
有些事情,需要放手才能飞得更高;有些人,需要分开才能懂得珍惜;有些缘分,需要时间来证明它的坚韧。
小诚一定会很高兴。在机场分别时,他悄悄对我说:“爸,妈妈变了很多,她现在经常提起你。”
我想,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十五年的分离,一个偶然的机场相遇,重新连接起我们的生活。
不是所有的伤痕都能痊愈,但至少,我们可以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就像小诚那条短一截的腿,从来不是他生命的障碍,反而成了他前进的动力。
河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树影婆娑,像是在见证这一刻。
春兰的手在我掌心里,温暖而真实。
“回家吧。”我说。
来源:魔法师戴利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