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茶几上放着一张医院的预约单,明天上午九点,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钱医生。
01
黎守义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浦东的高楼群发呆。
七十三岁的他,白发已经爬满了整个头顶,但身形依然挺拔。
老人沉默地抽完一支烟,才慢慢地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医院的预约单,明天上午九点,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钱医生。
“爸,我明天请了假,陪您去医院。”儿子黎明从厨房端出一碗银耳汤,小心翼翼地放在老人面前。
黎守义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工作忙,别耽误了。”
“这都第三次复查了,我陪您去比较好。”黎明坚持道,眼中满是担忧。
“我七十多岁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黎守义轻声说,“不过是个小毛病,别大惊小怪的。”
黎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上午,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生办公室。
“黎先生,很抱歉告诉您这个消息。”钱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
“您的胃癌已经到了晚期,扩散很严重。保守估计...您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
黎守义安静地坐在那里,七十三岁的他已经见过太多生死,反而对自己的死亡显得格外平静。他只是轻轻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知晓的消息。
“有什么能减轻痛苦的方法吗?”他问。
钱医生递给他一张处方:“这些药物可以缓解疼痛,但可能会有嗜睡的副作用。此外,我建议您尽量少跑动,安心休养...”
黎守义接过处方,目光落在窗外。阳光穿过白色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突然想起那个遥远山村的阳光,那个有着灿烂笑容的姑娘。
“五十年了...”他轻声自语。
钱医生合上病历本,从抽屉里取出几盒药片,放在桌上。
“这是止痛药,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如果疼痛加剧,可以增加到每天三次,但不要超过这个剂量。”
黎守义将药片装进口袋,站起身来。
“钱医生,我想问个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我最好把这个消息告诉家人吗?”
钱医生看着这位老人,叹了口气:“这是您的选择,但我个人建议,与亲人共度这段时光可能会更好。他们有权利知道,也有机会道别。”
黎守义点点头,但眼神中的犹豫显示他并未完全接受这个建议。
他与钱医生握了握手,转身走出诊室。护士小刘在门口递给他一份检查报告和复诊预约单。
“黎爷爷,下周三上午九点复诊,记得按时吃药。”
回到家中,黎守义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看上去已有些年头的绣花布袋。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布面,那里的线脚已经有些磨损,花纹处有些褪色,但整体仍被保养得很好。
黎守义解开布袋口的细绳——一根他随身携带了几十年的红绳,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打开布袋时,他的动作异常小心,仿佛里面装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布袋里铺着一块红色丝绒布,上面整齐地放着一封发黄的信,几张老照片,一个小竹笛,还有一条银质项链,上面挂着一朵精致的银花。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那封信,虽然已经读过无数遍,但每次读都像是第一次那样心跳加速。
“守义,你走后我每天都去山顶看日落,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村里人说我傻,可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我会一直等你...”
信的落款是“映霞”,日期是1973年5月18日。
02
黎守义闭上眼睛,思绪回到五十年前。
那时他二十二岁,是一名从上海下乡到贵州山区的知青。
在那片陌生的土地上,他遇见了十九岁的苗族姑娘李映霞。
他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李映霞的情景。
那是在玉湖村的水稻田里,田地沿着山坡层层叠叠,如同一面镜子反射着天光云影。
他被分配去田里帮忙插秧,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田边时,一个穿着蓝布衣裙的苗族姑娘正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镰刀,修剪着多余的秧苗。
晨光穿过山间的薄雾,笼罩在她的身影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轻纱。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吧?”姑娘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像是山间的清泉,清澈见底。
“是...是啊,我叫黎守义,上海来的。”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被姑娘的美丽惊住了。
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我叫李映霞,村长的女儿。以后我负责带你熟悉这里的农活。”
那个笑容,在黎守义的记忆中定格,成为他心中最珍贵的画面之一。
初到乡村的日子并不好过。
黎守义从小在城市长大,对农村的生活方式完全不适应。
挑水、砍柴、插秧、除草,每一项工作都让他吃尽苦头。
夜晚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他常常偷偷哭泣,思念远在上海的家人。
映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境,总是默默地帮助他。
有时候是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有时候是教他更省力的干活方法,有时候仅仅是一个鼓励的眼神。
在映霞的帮助下,黎守义逐渐适应了农村的生活。
他们一起在田间劳作,一起在溪边洗衣,一起在山间采摘野果。
映霞教他用竹子做笛子,教他唱苗族的民歌,教他认识山里的草药和野菜。
而他则给映霞讲上海的高楼大厦,讲外面世界的新鲜事,教她读书写字。
黎守义记得一个特别的夜晚。
那晚月亮格外明亮,他和映霞一起坐在村口的石墩上,远远望着被月光照亮的群山。
“守义,你说上海的月亮和这里的一样吗?”映霞仰着头问道。
黎守义笑了:“月亮当然是一样的,只是在上海,你看不到这么多星星,也看不到这么广阔的山川。”
映霞好奇地问:“那你为什么要离开那样繁华的城市,来到这个穷山沟?”
黎守义叹了口气:“不是我想来,是国家需要知识青年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映霞眨了眨眼睛:“再教育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我们学习农民的优秀品质,改造我们的思想。”黎守义解释道,虽然他自己对此也半信半疑。
映霞认真地点点头:“那你觉得我们农村人有什么优秀品质值得你学习呢?”
黎守义看着映霞纯真的脸庞,一时语塞。最后他笑着说:“比如你,勤劳、善良、真诚,这些都是我应该学习的。”
映霞的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月光下,她的侧脸像是一幅精美的剪影,让黎守义心跳加速。
就是在那一刻,他意识到自己爱上了这个苗族姑娘。
他们的感情如同山间的溪流,缓缓而坚定地流淌着。
03
白天,他们在众人面前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夜晚,他们则偷偷相约在山后的小树林里,分享各自的心事和梦想。
黎守义清晰地记得,在那个秋收的季节,村里组织大家去山里采野果。
途中,映霞被一根荆棘划伤了手臂,血珠顺着手臂滴落。
他慌了神,立刻撕下自己衬衫的一角,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映霞惊讶地看着他,笑着说:“上海知青连伤口都不会处理啊?”
黎守义脸红了,结结巴巴地反驳:“我、我只是怕你感染。”
映霞笑得更欢了,从口袋里取出一片药草,轻轻贴在伤口上:“这是止血的草药,我们村里人从小就知道。”那一刻,他深深感到自己的无知,却也为她的智慧着迷。
还有那次,映霞教他制作竹笛。
她带他去砍竹子,选了一根刚好的,在溪水边细心地去掉竹节,磨光每一处粗糙的边缘。
她手法娴熟地钻孔、调音,最后在笛子上刻下简单的花纹。
“这是平安的意思。”她说,将笛子递给他。
黎守义试着吹响,发出的却是刺耳的杂音。
映霞忍不住笑了,接过笛子,轻轻一吹,悠扬的曲调立刻飘荡在山谷间。
她耐心地教他如何用气,如何放置手指,直到他能勉强吹出一段简单的旋律。
还有一次,村里办喜事,人们围坐在一起,喝着自酿的米酒。
映霞被轮到唱歌,她害羞地站起来,唱起了苗家的民谣。
黎守义坐在人群中,听得入神。映霞的声音清亮如山泉,吟唱着爱情与等待的故事。
她唱到动情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彼此都知道了那首歌背后隐藏的心意。
黎守义记得,他们第一次牵手是在一个雨天。
他和映霞从田里回来,突然下起了大雨。
两人躲进一个山洞里避雨,映霞不小心踩到石头,扭了脚。
黎守义二话不说,蹲下身背起她。
“你干什么?”映霞惊讶地问。
“背你回去啊,你脚扭了,走不了路。”黎守义说得理所当然。
映霞趴在他背上,呼吸拂过他的耳畔,让他心跳如鼓。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汗水,但他感觉不到累,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回到村子时,雨已经停了,但两人都湿透了。
黎守义小心翼翼地把映霞放下来,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擦去脸上的雨水。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脸颊,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映霞的脸红了,低下头,但没有躲开。
她的手悄悄地握住了黎守义的手,两人就这样站在雨后的村口,手牵着手,谁也不愿先放开。
他们的感情在那个冬天又深了一层。山里的冬天特别冷,黎守义住的知青房屋破旧,风从门缝和墙缝灌进来。
映霞担心他受不了这样的寒冷,偷偷缝了一床厚实的棉被,在被子里还藏了一封信。
黎守义读信时,发现她在里面记录了他们相识以来的每一个重要日子,还画了一幅他在田间劳作的简笔画。
他小心地将信藏在枕头下,每晚入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眼。
04
那个冬天的一个清晨,村子被大雪覆盖。
黎守义一早起来,发现门口放着一双精心编织的草鞋,鞋底特别厚实,还垫了一层保暖的材料。
映霞站在不远处,看到他发现了礼物,害羞地笑了,转身快步跑开。
他穿着这双鞋子走过整个冬天,脚步始终温暖。
年关将近时,村里办起了篝火晚会。在歌声和舞蹈中,映霞悄悄拉着黎守义躲到了一棵大树后。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枚用彩线编制的戒指。
“我学着织的,不值钱,但...”她声音越来越小。
黎守义感动得说不出话来,默默地戴上了戒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礼物——一个用木头雕刻的小挂坠,上面是一朵花的形状。
“我也不太会,但...”他的话还没说完,映霞便惊喜地接过挂坠,挂在了脖子上。
篝火的光映照在两人脸上,照亮了彼此眼中的深情。
当初的甜蜜回忆如今却变成了最深的遗憾。
黎守义记得,他们约定未来的那个夜晚,在山顶上,月光如水。
“等我回上海安顿好,就回来娶你。”他对映霞说,眼中满是真诚和坚定。
映霞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我会等你,不管多久,我都会等。”
“我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最多一年,我就回来。”黎守义拉起她的手,郑重地承诺。
映霞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项链,那是一个小小的银质花朵,是她母亲传给她的:“这个给你,带着它,就像我一直陪着你。”
黎守义接过项链,小心地放进口袋贴身的位置:“我一定会回来的,你每天都到这山顶来,看那边的日落,想着我也在看同一个日落,这样我们就没有分开。”
映霞破涕为笑:“好,我每天都来。”
他们在山顶相拥,许下了彼此的承诺。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五十年。
黎守义回到上海后,家中变故不断。
父亲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母亲日夜照顾父亲,积劳成疾;妹妹还在上学,需要生活费。作为长子,他不得不扛起家庭的重担。
他找了一份工厂的工作,日夜加班,只为多赚一点钱。
最初,他每周都给映霞写信,详细描述着自己的生活和对她的思念。
但随着父亲病情加重,家庭负担增加,他的信越来越少,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有一段时间,他收到了映霞的几封回信,字迹清秀,充满了对他的牵挂和等待的决心。
她描述着村里的变化,描述着她每天如约去山顶看日落的情景,描述着她如何在心中计划着他们未来的生活。
每读到这些信,黎守义就感到一阵愧疚和煎熬。
他多想立刻飞回贵州,见到朝思暮想的姑娘,但现实却如铁链般束缚着他。
05
一年过去了,他没能兑现承诺;两年过去了,他的信越来越少;三年过去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去;五年过去了,映霞的回信也断了。
最初的日子里,黎守义几乎每周都会写信,工整的字迹里满是思念与歉意。
他在信中描述着上海的变化,父亲的病情,以及他如何努力工作希望能够早日攒够钱回到贵州。
每次收到映霞的回信,他都会反复阅读,直到纸张变得起皱。
映霞的字迹不太工整,但字里行间都是坚定的等待与深沉的爱意。
她告诉他,她依然每天去山顶看日落,村里的一草一木都在等他回来。
随着父亲病情加重,家庭负担越来越重,黎守义不得不接下更多的工作。
夜班、加班,成了家常便饭。疲惫的身体让他提笔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周一封变成了每月一封,信的内容也从长篇的倾诉变成了简短的问候。
渐渐地,映霞的回信也从热情洋溢变得简短而含蓄。
第三年,黎守义被调到工厂的另一个车间,工作更加繁忙。
有时候连续几个月都没能给映霞写信。
当他终于有时间提笔时,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个曾经朝思暮想的苗家姑娘,似乎变成了遥远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能回到那个山村,是否还能履行当初的承诺。
第五年,映霞的回信彻底断了。
最后一封信中,她只是平静地说:“守义,我理解你的难处。如果有一天你想回来,我会在这里。”
读这封信时,黎守义心中充满了愧疚,却也有一丝隐秘的解脱感。
他告诉自己,也许这样对双方都好。
生活的重担,时间的流逝,渐渐冲淡了他的记忆和感情。
工作、家庭琐事和照顾父母占据了他全部的精力。
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无暇思考那段遥远的感情。
偶尔夜深人静时,他会想起映霞的笑容,想起他们在山顶的约定,但这些回忆很快就被新的工作日淹没。
06
二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家里的经济状况略有好转。
丧事过后,母亲开始唠叨他的婚事。
“你都快三十了,再不成家怎么行?”隔壁的李阿姨、楼下的张大妈,都开始热心地给他介绍对象。
每次相亲回来,母亲都眼巴巴地问:“怎么样?这个姑娘不错吧?”黎守义只是沉默,心中那个苗家姑娘的影子虽然模糊,却始终挥之不去。
三十岁时,经人介绍,他认识了同厂的会计沈雪梅,一个温柔贤惠的姑娘。
雪梅比他小两岁,家境普通,性格温和。
她总是安静地听他说话,帮他整理凌乱的衣领,记得他喜欢的菜色。
相处的日子里,黎守义渐渐被她的细心和体贴所打动。
在家人的期盼和现实的考量下,他选择了和雪梅结婚。
婚礼很简单,在工厂的礼堂举行,同事们送了一套简单的家具和几套衣服当作贺礼。
母亲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拉着雪梅的手说个不停。
婚后,他把与映霞有关的一切都锁进了抽屉深处,包括那条银质花朵项链。
项链上的花朵依然闪着柔和的光,却再也不会被人看见。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年少时的一段情,如今应该放下,好好经营现在的家庭。
儿子黎陈明的出生,更是让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庭和工作中。
凌晨的啼哭,深夜的发烧,孩子的每一个成长阶段都需要父母的付出。
日子在柴米油盐中流逝,黎守义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甚至有时会忘记自己心底封存的那段情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段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偶尔会在梦中浮现,但醒来后又很快被现实冲散。
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比如陈明第一次上学,比如夫妻间的小争执,比如深夜无人时的独处,黎守义会想起映霞,想起那个在山顶的约定。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会被日常生活的繁琐所淹没。
直到今天,直到死亡的阴影笼罩,那段被尘封的记忆才重新鲜活起来,带着深深的愧疚和遗憾。
面对生命的终结,人往往会反思自己的一生,审视那些未完成的心愿和未弥补的亏欠。
黎守义从床头柜取出那条已经发黄的银质花朵项链,轻轻擦拭着。
花朵的形状已经有些变形,但依然能看出当初的精致。
他把项链放在掌心,感受着它的温度和重量,仿佛通过它能够连接到那个遥远的过去。
五十年了,他终于要带着它回到当初的约定之地。
时光无情,岁月如梭,当初的青涩少年已是白发老人,当初的誓言却始终未能兑现。
“映霞,我回来了。虽然迟了五十年,但我终于要兑现我的承诺了。”他轻声自语,眼中含着泪水。
即使只剩下最后半年的生命,他也要用来弥补这五十年的亏欠,哪怕只是一句迟到太久的道歉。
或许在生命的尽头,能够获得一丝心灵的宁静和解脱。
黎守义收拾好行囊,放上了那封发黄的信,几张老照片,一支小竹笛,和那条项链。
这些物品,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唯一桥梁,是他与映霞之间最后的联系。
明天,他就要启程前往贵州,去寻找五十年前未完成的承诺,去见那个可能已经不再等待的人。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
07
当天晚上,黎守义告诉儿子黎陈明,自己想去贵州旅行一趟。
“爸,您身体这么差,医生不是说要休养吗?”黎陈明皱眉。
黎守义淡淡地笑了:“正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有些事必须去做。”
黎陈明还想劝阻,被妻子张丽轻轻拉住了手。她似乎理解老人心中的执念。
“爸,那我陪您去吧。”黎陈明妥协道。
黎守义摇摇头:“我想一个人去。这是我自己的路,得自己走完。”
第二天一早,黎守义就坐上了前往贵州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仿佛时光在倒流,带他回到那个青葱岁月。
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不断闪过与映霞相处的点点滴滴:她教他用竹笛吹奏苗族的小调,他给她念上海的报纸;
她带他认识山里的野果野菜,他给她讲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山顶的日落中,两人依偎的剪影...
火车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到达贵州省会贵阳。
黎守义稍作休整,又转乘长途汽车向玉湖村进发。
现在的交通条件已经今非昔比,当年他需要走一天的山路,现在只要三个小时的车程。
汽车行驶在崭新的柏油马路上,两旁青山依旧,但山腰上已经不再是当年的茅草屋,取而代之的是统一规划的小楼房,蜿蜒的梯田也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现代农田。
“真是物是人非啊。”黎守义望着窗外感叹。
下午两点,汽车到达了玉湖镇。
是的,曾经的玉湖村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小镇,有着整齐的街道、明亮的店铺,还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黎守义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镇上的小旅馆住下。
放好行李后,他迫不及待地想去寻找映霞的踪迹,但一时又不知从何找起。
五十年过去了,镇上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能找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走到一处广场,看见几位老人正在下棋,黎守义走上前去。
“请问,这里是不是原来的玉湖村?”他问道。
一位白发老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是啊,十几年前改成镇了。你是...?”
“我姓黎,五十年前曾经在这里当知青。”
老人们顿时来了兴趣,放下棋子围了过来。
其中一位满脸皱纹的老人眯着眼睛打量黎守义:“我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姓黎的知青,人挺精神的,还会吹竹笛...”
“对对对,就是我!”黎守义激动地说。
“哎呀,真是你啊!”老人拍了拍大腿,“我是老朱啊,当年咱们还一起在山上放过羊呢!”
黎守义仔细看了看,终于从这满是皱纹的脸上找到一丝当年的影子:“朱大哥!真是你啊!”
两个老人激动地握着手,眼中噙着泪水。
半个世纪的时光一晃而过,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都已两鬓斑白。
寒暄过后,黎守义终于问出了心中的问题:“朱大哥,你知道李映霞现在在哪里吗?”
朱老的表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映霞啊...她家还在老地方,就是村东头的那栋青砖房,门前有棵大槐树,你记得吗?”
黎守义点点头,心跳加速。
“不过...”朱老欲言又止。
“她...还好吗?”黎守义小心翼翼地问。
朱老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去看看吧。”
黎守义觉得心里一沉,但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向朱老道别,按照指引向村东头走去。
08
沿途的景色已经完全变样,但当他走到村东头,远远看见那棵大槐树时,眼前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
那棵树更加高大粗壮了,树下依旧是那栋青砖房,只是墙面已经斑驳老旧。
黎守义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谁啊?”一个苍老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
黎守义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虽然苍老,但依稀能听出当年的影子。
“请问...李映霞在家吗?”他声音颤抖地问。
院子里一阵沉默,接着是拖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黎守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
木门发出年久失修的吱呀声,缓缓打开。
黎守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门框才能站稳。
他看到的不是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而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淡蓝色的苗族传统服饰,乌黑的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与他记忆中的李映霞分毫不差。
“爷爷,您找谁啊?”女孩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老人。
黎守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似乎随时会跳出来。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口袋,那个装着银花项链的小盒子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这是他此生见过最相似的两张脸——一个埋藏在他五十年的记忆里,另一个就鲜活地站在他的眼前,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小囡囡,是谁来了?”屋内传来一个苍老但温和的女声,接着又是一阵拖鞋的声音。
黎守义的目光从年轻女子身上移开,望向她身后。
一位满头银发、身形微驼的老妇人缓缓走来,她身着普通的深蓝色棉袄,面容饱经岁月风霜,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让黎守义瞬间认出了她。
“映霞......”他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颤抖和难以置信。
老妇人听到这声呼唤,突然停住脚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门口的老人。
一瞬间,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名状的复杂情感。
“守义?是...是你吗?”她的声音同样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黎守义点点头,老泪纵横:“是我,映霞,是我。我...我终于回来了。”
年轻女子困惑地看看黎守义,又看看自己的奶奶:“奶奶,这位爷爷是谁啊?”
李映霞没有立即回答孙女的问题,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黎守义,仿佛要把半个世纪的时光一次性看个够。
“小霞,让客人进来吧。”她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旧复杂。
年轻女子——小霞,侧身让开路,黎守义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
这个院子他曾经来过无数次,每一块石板、每一片瓦都承载着他和映霞的回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只有那棵老槐树依然如故,默默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他们在简陋的客厅里坐下。
小霞给两位老人各倒了一杯热茶,然后识趣地说要去集市买些菜,给他们留下独处的空间。
待孙女离开后,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两个曾经相爱至深的人,如今相隔五十年再次相见,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你还好吗?”黎守义最终打破沉默,声音依旧不稳。
映霞看着他,眼神复杂:“还活着,就是好的。”她的语气平淡,但黎守义能听出其中的沧桑。
“我......”黎守义想解释,想道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五十年的光阴,如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09
映霞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摇头:“都过去了,不用解释。”
黎守义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取出那个红木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那条银花项链。
“我一直留着它,一直......”他的声音哽咽了。
映霞看着那条项链,眼中流露出一丝柔和:“所以,你还记得。”
“我从未忘记,”黎守义说,“只是生活......”
“我知道,”映霞打断他,“你父亲病了,家里需要你。后来你有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我都知道。”
黎守义惊讶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映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太多故事:“村里有人去过上海,偶然见到过你。回来告诉我,说你过得很好,有妻子,有儿子,做了工厂的主管。”
黎守义不知该说什么,只感到一阵深深的愧疚。他曾以为映霞一直等他,孤独地生活,却不知她已经得知了他的一切。
“我很抱歉,映霞,”他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五十年的话,“我真的很抱歉。”
映霞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一个旧柜子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
她小心地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纸和一支已经褪色的竹笛。
“这是你寄给我的信,每一封我都保存着,”她轻声说,
“这支笛子,是你离开前送给我的,我一直留着。”
黎守义看着那些物品,心如刀绞。
他想起自己最初每周写信,后来变成每月,再后来几个月才写一封,最终完全断了联系。
而映霞,却将他的每一封信都珍藏至今。
“后来,我嫁人了,”映霞继续说,声音平静如水,
“村里人都说你不会回来了,我爹娘也催着我嫁人。那时我二十四岁,在村里已经算大龄姑娘了。”
黎守义点点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想起朱老说的,映霞嫁给了一个脾气不好的男人,日子很苦。
“他对你好吗?”黎守义轻声问。
映霞摇摇头:“不好。他酗酒,打我,还赌博。但他给了我一个儿子,我的小华。现在小华在县城工作,小霞是他的女儿,我的孙女。”
黎守义看了看门外,想起那个与年轻时的映霞如此相似的姑娘:“她很像你,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样子。”
映霞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和温柔:“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她是我的骄傲,现在在县城的高中教书,有知识,不像我......”
“你很好,”黎守义打断她,“你一直都很好。是我辜负了你。”
映霞看着他,眼神柔和:“人生就是这样,守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没有谁辜负谁。”
黎守义感到一阵轻微的胸痛,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癌症的症状。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告诉映霞真相。
“映霞,我得了病,胃癌晚期,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的时间。”他平静地说。
映霞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所以你才回来......”
黎守义点点头:“我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年轻时的承诺,见你最后一面,告诉你我一直记得。”
映霞的眼泪终于落下,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她轻轻握住黎守义的手,这个曾经让她心跳加速的触碰,如今只剩下岁月的温度。
“我每天都去山顶看日落,守义,一直到小华出生。”她轻声说,
10
“我知道你不会回来了,但我还是去了,因为我答应过你。”
黎守义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我真的对不起你,映霞。”
“不,”映霞摇摇头,
“我们都有自己的命运。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生活。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看开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各自沉浸在回忆中。
“你想去山顶看看吗?”映霞突然问,“那里的风景还是和从前一样美。”
黎守义的眼睛一亮:“真的吗?那里还......”
“是啊,”映霞微笑着,“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他们缓缓走出院子,向村后的山坡走去。
路上,映霞给黎守义讲述了这些年村子的变化,她的生活,以及她如何靠着自己的坚强抚养儿子长大。
黎守义听着,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敬佩。
他曾经爱过的那个单纯的苗家姑娘,如今已经是一位历经沧桑却依然坚强的老妇人。
山路比记忆中要好走多了,但对于两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依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他们走走停停,互相搀扶,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一起上山采野果的日子。
终于,他们到达了山顶。
这里的景色依然如故,远处的群山连绵起伏,近处的村庄错落有致。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为一切镀上了温暖的色彩。
“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在这里的约定吗?”映霞轻声问。
黎守义点点头,眼中含泪:“我说我会回来娶你,你会一直等我。”
“我等了,守义,”映霞的声音轻如叹息,“我等了很久很久。”
黎守义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映霞,如果可以重来......”
映霞摇摇头,打断了他:“人生没有如果,守义。我们都做出了选择,都走完了自己的路。重要的是,你最终还是回来了,虽然迟了五十年。”
黎守义从口袋里取出那条银花项链,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这个,我想还给你。它本来就是你的。”
映霞看了看项链,又看了看黎守义,摇摇头:“不,它已经是你的了。我希望它能伴随你走完最后的旅程。”
黎守义的手颤抖着,眼泪模糊了视线:“映霞,我......”
“嘘,”映霞轻轻按住他的手,“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一起看日落吧,就像五十年前一样。”
两个老人静静地坐在山顶的石头上,肩并肩看着太阳缓缓沉入远处的山峦。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的脸上,仿佛为他们的重逢赐福。
在这一刻,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年前,两个年轻人坐在同一个地方,充满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彼此的承诺。只是现在,他们已经走完了大半生的路,经历了各自的风雨,再次相聚于此,带着成熟的阅历和淡然的心态。
“你在上海...过得好吗?”映霞轻声问。
黎守义想了想,诚实地回答:“说不上好坏。有开心的时候,也有困难的时候。我和妻子生活和睦,儿子也很孝顺。但有时候,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这里,想起你。”
映霞点点头,似乎理解他的感受:“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责任。这就是命运吧。”
他们继续安静地坐着,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去,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霞。
山风吹拂着他们的银发,带走了多年的思念和遗憾。
“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山吧。”映霞站起身,向黎守义伸出手。
黎守义握住她的手,艰难地站起来。回程的路上,他们走得更慢了,映霞不时地停下来,让黎守义休息。
“你住在哪里?”映霞问。
“镇上的小旅馆。”黎守义回答。
映霞沉思片刻,然后说:“今晚住我家吧,客房还空着。明天小霞还想听你讲上海的故事呢。”
黎守义惊讶地看着她:“这...不会太麻烦吗?”
映霞摇摇头,笑了:“都是老朋友了,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11
回到映霞家,小霞已经准备好了晚饭。看到两位老人一起回来,她惊讶地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晚饭很简单,却异常温馨。
黎守义讲述了上海这些年的变化,小霞则好奇地询问着大城市的生活。
映霞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句,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晚饭后,黎守义说要回旅馆取行李,映霞点点头,让小霞陪他一起去。
当黎守义再次回到映霞家时,已是夜深。小霞已经回自己房间休息,只有映霞一人坐在客厅等他。
“守义,”映霞突然开口,声音轻柔,“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黎守义放下行李,坐到映霞对面:“我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映霞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的病...需要治疗吗?”
黎守义摇摇头:“已经没什么可治的了。我只想在最后的日子里,做些有意义的事。”
映霞沉默了一会,然后说:“那就多住些日子吧。这里虽然条件差,但空气好,或许对你的病情有帮助。”
黎守义感激地看着她:“映霞,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那么善良。”
映霞微微一笑:“不是善良,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只是我们曾经那么相爱,现在能够再见一面,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黎守义点点头,眼中含泪。是啊,能够在生命的最后见到映霞,完成年轻时的承诺,已经是他最大的心愿。
接下来的日子,黎守义住在映霞家的客房里。
每天早晨,他们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白天,他跟着映霞在村子里走走,见见曾经的老朋友;
傍晚,他们就一起去山顶看日落,有时小霞也会跟着去,但多数时候,她会体贴地留给两位老人单独相处的空间。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当他们再次坐在山顶看日落时,黎守义感到一阵强烈的胸痛。
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但敏感的映霞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她关切地问。
黎守义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可能是有点累了。”
映霞不相信,但也没有追问。
回到家后,她悄悄地给黎守义煮了一碗中药,说是能够缓解疼痛。
黎守义感动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那苦涩的味道让他想起当年映霞给他熬的感冒药,也是这样的苦,也是这样的温暖。
“谢谢你,映霞。”他轻声说,不仅仅是为了这碗药。
映霞了然地点点头:“傻瓜,都这么多年了,还说什么谢谢。”
那晚,黎守义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与映霞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然他们都已不再年轻,虽然他们都有各自的生活和家庭,但那份纯净的情感依然存在,只是已经升华成了一种超越爱情的理解和包容。
他取出那条银花项链,轻轻抚摸着。
这是映霞给他的信物,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五十年过去,它依然闪耀着微弱但坚定的光芒,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历经岁月的洗礼却不曾褪色。
特此申明:本文《上海73岁知青重回下乡地,寻初恋见最后一面,那曾想自己儿孙满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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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荔枝人物记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