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梨园坡的山头晕开赭红色朝霞,裹着新翻的泥土腥甜。退休未久的我拄着竹杖,指尖在黄桷树皴裂的树皮上描摹掌纹,凝望山脚长江坝小学旧址里撒欢的狗尾草。1979年的晨读声忽地刺破雨帘,裹着青石板苔藓的潮气,在清明时节的绵密里晕染出湿漉漉的时空褶皱。
原题:《掌纹里的等高线》
作者:唐立志
梨园坡的山头晕开赭红色朝霞,裹着新翻的泥土腥甜。退休未久的我拄着竹杖,指尖在黄桷树皴裂的树皮上描摹掌纹,凝望山脚长江坝小学旧址里撒欢的狗尾草。1979年的晨读声忽地刺破雨帘,裹着青石板苔藓的潮气,在清明时节的绵密里晕染出湿漉漉的时空褶皱。
那年粮票还在叮当作响,公社广播站天天欢唱着《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当我在蓬溪师范报名表按下红指印时,檐下的燕巢正簌簌跌落半片湿泥。父亲蹲在门槛叭嗒旱烟,烟锅里火星忽明忽暗:"包分配,吃皇粮,总比刨一辈子地强。"他的影子斜斜爬上土墙,与墙角的犁铧叠成命运的等高线。
芝溪河打着饱嗝的雨季,五十五个少年挤在砖红楼里。毛边纸被梅雨泡得绵软,黑板右侧的地形图与五线谱在潮气里蜷成波浪。音乐老师踩着老风琴教《军港之夜静悄悄》,粉笔灰簌簌落在她发白的的确良衬衫上,像初冬的雪粒子,悄悄钻进我们中师生的年轮缝里。
命运的沟壑总爱玩捉迷藏。当漆皮斑驳的庙门吱呀咧嘴时,石头课桌上的青苔正顺着晨光往我裤脚上爬。煤油灯在漏风的教室里跳摇摆舞,民办教师们的备课笔记里夹着代销店的欠条,老鼠洞边的泥土堆里,我的《教育学》课本正偷偷冒芽。
永前乡中学的清晨总在五点半结霜。初三(2)班的窗洞灌进北风,卷着覃老师手背冻疮渗出的血珠,在"我的理想"作文本上印出红梅。家访路上,杨校长的解放鞋纹路里嵌着三个大队的泥土,帆布包里的熟鸡蛋焐着《政治复习题》。暮色把我们劝学的影子抻得老长,像插在野菊丛里的量天尺。
1987年的春雨特别粘人。篾匠老肖背着新编的竹篾篓来找我,粗粝的指腹反复摩挲师范录取通知书,仿佛要熨平山坳的褶皱。"中师生还是困在沟里啊。"他的叹息让我想起父亲烟锅里的火星。那夜煤油灯下,陶行知的批注在泛黄书页上淌成溪流:"教育为公以达天下为公"。当我们战战兢兢进到县招办时,主任的搪瓷杯在"冒险"的呵斥中打摆子,却不知这涟漪将漫过三十载春秋,漫成西南农学院的梧桐大道——篾匠的孩子退了中师,上了高中,如今早就在重庆大学当教授,而与他基础差不多的同学留在中师,直到今天,还依然扎根在当年读书的那个撤了“乡”的初中学校里。
世纪之交的暴雨冲刷着郪口初中的公告栏,学校即将拆掉的红头文件洇湿了老吕的搪瓷缸,"1987年全县优秀教师"的刻字在雨水中愈发锃亮。普通话培训通知吞掉了三笔字比赛海报,液晶屏幕的冷光里,我仿佛瞧见二十三盏煤油灯正缓缓沉入数字洪流的旋涡。
同事的女儿在隔壁教室教《悯农》那天,老校长临别塞给我的牛皮信封突然渗出墨香。1968年的茅草校舍前,十多个青年站在"教育要为工农兵服务"的标语下,泛黄的野菊标本里还夹着泥土的腥气。三代掌纹在数字晨光中重叠,竟与陶行知手稿的纹路严丝合缝。
今夜整理旧物,1999年的山核桃在漆盒里包浆渐浓。涪江水依旧驮着粉笔灰撒欢,那些在油印试卷、复式课堂里燃烧的年轮,正在河床上打磨成文明的鹅卵石。当新教师在智慧黑板上书写"师者匠心",我总看见无数掌纹在电流中舒展,继续勾勒大地的等高线。
月光漫过退休证上的烫金字时,黄桷树的叶子"啪嗒"坠地。1982年那个按红手印的少年忽然惊醒,他睫毛上的粉笔灰,正乘着广场舞的旋律,轻轻落在某个乡村教室的晨光里。
作者简介:唐立志,男,19631105,四川遂宁人,1979年梨园坡大队小学初中毕业,1982年蓬溪师范学校中师毕业,当年蓬溪县民间白庙子小学开始工作,后永前公社初中、回马中学、县委党校工作,至2023年遂宁市委党校退休。中师毕业、四川教育学院教育管理专科、东北师范大学教育管理本科,管理学副教授,贾岛诗词协会党支部书记、副会长。
来源:小桔灯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