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这里,我们刊布几封过去从未发表的林徽因写给费慰梅、费正清夫妇的书信(译文)表示纪念。这些书信,饱含着朋友间最珍贵的情谊。
1935年,林徽因与梁思成、梁再冰、金岳霖、费慰梅等摄于天坛
1955年4月1日,我国著名的诗人、建筑学家林徽因病逝于北京。今年,是林徽因逝世七十周年。
这里,我们刊布几封过去从未发表的林徽因写给费慰梅、费正清夫妇的书信(译文)表示纪念。这些书信,饱含着朋友间最珍贵的情谊。
由于复杂的历史原因,林徽因大量手迹、文稿没有保存下来;即使如此,仍有数百封林徽因书信存世,而它们大部分多年来未曾面世。
这批珍贵的书信,以及林徽因文学、建筑、美术等领域的作品和部分日记、笔记,都将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林徽因全集》中呈现。
信一
亲爱的慰梅、正清:
这么晚了,还是忍不住给你们俩写信。思成和我已经为整理旧文件和东西花了几个钟头。如此惊人的许多零碎杂物,沿着人生的足迹已堆积如山!这些清理工作带给我们的沉重和哀愁实在难以言表!特别是此刻我们正处于举国悲观的气氛中,前景渺茫。
其实,当初我们并不想这样多愁善感,可是面临的现实问题近在咫尺。不知何故,回首往事,我不禁有几分伤感哽咽。这些往事由太多的人和事堆叠而成,饱含着数不清的美好与欢乐,如今却有可能从我们的生命中黯然褪去,甚至沉沉坠入暗影。我内心五味杂陈,仿佛有一大团难以名状的东西盘踞在胸口。
昨晚慰梅很伤心,她说是因为我们在紧张地面对着痛苦时,没有让她加入,她觉得离我们非常遥远。其实不是这样。这种痛苦是多种感受交织而成的一团,纷乱复杂。此外,我们深知,她懂得察觉到了我们心中纠结挣扎的各种情感,无论是私人的、个体的,还是民族的、家国的;无论是跌宕起伏的当下,还是悬而未决的将来。
20世纪30年代,林徽因与费正清、费慰梅在梁启超墓石亭前
我们的相遇是为了共享生命中的美好的体验,一同欣赏美好的事物,携手探求真理。如果我们只是能将你拖进这哀愁沮丧的泥淖,却同时还能对此谈笑风生,那真是太恶劣又太恐怖了。如果我们的民族灾难来得迅猛而残酷,那我们也只能以这样或那样迅速而积极的方式去回应。我们或将面临艰难和痛苦,但我们不能只是手握空拳毫无目的地在那里坐等,我们的脸皮也没有厚到可以任人随时羞辱。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看似很正常的、很有教养的人,如今遇上事,却是一败涂地。面对你们时,与你们对比,我们感到很悲哀。我们发觉,作为正常情况下,我们的个体是一回事;而作为面临问题时,我们的个体又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了。除非我们能担起这两种角色,否则我们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稻草人,只会令你们失望。因此,在此时,你们越是同情,我们越发感到无言以对。但是,如前所述,由于我们仍像往常那样轻松随意,避重就轻,不敢深入,于是我们体内郁结的一团仍完好无损,悲伤又灼热地闷在心底无法消化。
今夜,我整理旧物,不时停下回忆这些或那些往事,这时我才发觉你们是我们生命中无比可爱又鲜活的存在。我总是很迫切地想与你们交流。因此,我静静地坐下来写了这封信——我感到你们如此地亲近。无论时局怎样,我希望即使我们彼此的生活能很快会发生迎来巨大的变化,而我们之间的关系将会能够依然如故,且贯穿我们的一生。如今,你我已相识相知甚久。(你们能体味到我们中国人特有的情感,而我们也始终保留着盎格鲁—撒克逊的一面,所以你我得以在多个不同领域深入交往。)我们绝不能因为不得已的分离而形同陌路。
林徽因与费正清、费慰梅在北平西山
菲丽丝
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至十二月间
信二
亲爱的正清:
我想专门给你写一封信,不过在给慰梅的信上我也写了你的名字,因为那封信我希望你们俩都读读,如果只给慰梅看对你来说有些不公。写这封信是想感谢你所做的一切。我知道这听起来太过正式了——当然,我会继续坚持写作,先完成几篇文章;随后再写一两本书,等等。这样的计划你是否满意呢?人生真是奇怪。能得到一两个知己在生命中似乎如此重要和意义非凡。你们两人走进了我们的人生,就是这样。或许船票落下了,还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麻烦,但是每个人的内心都闪耀着最喜悦、最幸福的光芒,而这些将会永存。昨晚真是个愉快之夜,它将成为我们记忆中欢乐温馨的一幕,而不会只留下愁绪、悲伤和眼泪等等。很高兴我能在你们离开前的最后时刻组织了这场圣诞派对,我们正需要这样恰到好处的、温馨欢乐的气氛。振作起来。我会经常写信给你们,很快你们就会再收到我的信。你们也要写信给我。爱你们的菲丽丝一九三五年圣诞夜(费氏夫妇离开北平后)1934年,林徽因与费正清、费慰梅在山西
午饭时,大家都在津津乐道你们落下船票的事。随后我会同你们讲述其中的趣事,此刻实在没有心情。—— 又及信三
林徽因致费慰梅信
(一九三六年一月)
亲爱的慰梅:
我不知最近怎么了。日子如常,可我总感到有些失落,心绪不佳。先前我写了许多信给你,是寄到神户和横滨,现在我想再试试从上海邮寄,不过可能还是只能寄到日本,这要具体看有没有航空邮寄的航班。
此刻,我身后正进行着星期六例行的活动,程先生在给老金画素描,不过我情绪低落没有兴致参与其中,而更愿意给你写信。有太多的话想对你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从前我常常感叹,如果知道你们这么快就要走,我就不该往大羊宜宾胡同跑得那样勤。我应该守着自己从前家庭主妇的生活。如果未曾经历过去两个月鲜活、有趣、仿佛学生时代的日子,如今就不会这样寂寞。
然而,这并非我全部的感受,也不是我真正想对你说的话。我想清晰明确地告诉你,与你相识是我人生中莫大的幸福,我们不仅成了朋友,彼此的心还那样靠近。你了解我所有的缺点和做事风格,在我所有相识的人中,你是我最贴心的朋友。我常常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温柔与关怀,因为我是个复杂又不幸的人,只能独自默默品尝自己的人生,尽力完成这场修行。
林徽因与费慰梅在北平西山
慰梅,我亲爱的朋友,请不要介意我郁郁寡欢。最近我太过悲伤,意志消沉,连我都讨厌自己。也许过些日子,等完成几项工作之后,我就会重新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给你写信。慰梅,你看,我实在是个很情绪化的人。这些天来,我的身体和整个人都感到疲惫不堪,状态极差。你们俩离开北平只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把全副身心倾注在一家人身上,真是错得离谱—— 天啊,我感觉自己像是失去了所有!
说到美国,此刻你是否正驶向旧金山?对了,你是否记得自己说过要带上一条裙子,去檀香山时穿。有天我在你的行李箱中的确看见了一条红色条纹的丝裙——我也问过正清,你是否忘记带一条夏天的裙子去檀香山?他的回答是“不清楚”——之后我们就装好行李,合上了箱子。昨晚我躺着突然想起,我检查过你箱子里的东西,隐约记得里面有你各式各样的毛衣。一想到你不得不穿着毛衣登上那个风景如画的热带港口,我就皱起眉头。除了毛衣和内衣,你还有没有别的衣服?!我还没有去过檀香山,不过我看过别人拍的照片,都很有趣。你能否在脖子上戴很多很多的花环,把下面的衣服遮住,这样就不会尴尬。
林徽因与费慰梅在北平西山
我的幽默感又回来了。谢天谢地。现在我想去睡会儿,有必要的话,我会在脑海里再检查一下你的行李。看看是否该带的东西都带上了。亲爱的慰梅,你觉得我们还能否重逢?(中国的局势很不乐观,当然你还可以读到前几天我给你寄往日本的信件。)不过,我们仍会继续练习写英语文章的!
爱你们,菲丽丝一九三六年一月 北平信四
最亲爱的慰梅、正清:
我在这里带着极大的兴奋,将我满腔的感动记录在这张微小的纸片上!
我正坐在龙门最大的露天石窟下面,九尊最大的雕像姿态各不相同,面容祥和,体态灵动,或坐或立地凝视着我。(我也仰望着他们!)
看着眼前万物静籁中所有美好的一切,一种油然而生的折服与敬畏震撼着我。天空下,阳光暗影交叠,色彩和线条闪烁。哦!我兴奋得透不过气来。
我简直不知该怎样表达,这种震颤的感觉只能来自一个亲历者那美妙的经历,只想着与我最爱的朋友分享这动人的时刻。
1936年5月 由东山隔伊水远眺大卢舍那像龛 梁思成摄
此刻我侧身背略向左,面向众佛,仰望天斧神工奉上的整座开山佛龛。我的思绪随着脚下的伊河潺潺流动,落日余晖在人与佛间穿梭闪烁,报春花和三叶草伴着风弥漫着初夏的草香,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引我坠入神秘的静潭,说它是宗教,但(那美)却比任何宗教都更有魅力和浪漫。
我的思绪信马由缰,还能再写许多,可是——此刻我只想说,我们时常深深地思念你们,随你们一路同喜同悲,我们也会尽可能地第一时间与你们分享我们的旅途见闻。
以上便是最新的见闻。
爱你们的菲丽丝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龙门信五
最亲爱的慰梅:
几天前我给你写了封信,不过没有寄出。那封信里写的都是今年的白色丁香花,以及我对你的思念,记得你的生日总在丁香绽放的季节。那封信完全是情绪的产物,没有讲什么新鲜事,我便一直把它放在这里,不曾想寄出。
今晚我正准备上床(不过才七点三刻。你知道的,思成去了南京,我的身体感觉很不舒服)休息,补补觉,这时收到了你的来信。当时我正在从前我用的洗手间里,心情也并没有太过激动。
此刻我躺在床上(我住在孩子们房间的套间),不论身体是好是坏,我都忍不住想立刻给你写信。最近我的身体状况很糟,有时感到自己活不太长,可是我拒绝去看医生,因此似乎没人知道我到底是得了肺结核、心脏病、关节炎(今年刚得的病,也很严重)或是其他什么病,或是胃出了毛病。
但是,慰梅,我一定要给你写信,听到你的消息我心里既高兴又担心。慰梅,要尽你所能来保持平衡,如果天平滑向一端,那就紧紧闭上双眼,把局势交给命运来掌控,而不是自己去承担调控的巨大压力,后者很愚蠢,也过分尽责。这是我最坦率、最诚恳的意见,我不知该称之为智慧还是建议。即便我有这样的想法,我也没有资格来指点你。首先,我的人生并不是完美幸福的光辉典范;其次,我对你和对正清的关心是同等的,除非你们俩的幸福是一致的,否则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祝愿。最亲爱的慰梅,我想你如果得知此刻我甚至因为担心而流下泪水,你不会觉得震惊。我一想到正清可能会因为他对工作和生活的态度而失去你,或是你因为关心他而承受失望和绝望的痛苦,并为此头痛不已,我就难以忍受。两者我都无法接受!
1935年4月23日,林徽因、梁思成(左二)与费慰梅(右三)及其家人在北平
我亲爱的慰梅,我该怎样思量,我只期盼和祝愿你与正清总能找到最美好、最幸福的相处方式,彼此相伴,就像我和思成一样。(这是我的心里话!我想我什么都可以对你说。)
希望你现在了解我的感受,所以如果你觉得合适,就请告诉我你那些纠结的闪念,请一定告诉我。即便距离遥远,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与你同享喜悦,共担痛苦,它们触动着你的心,也牵扯着我的心。
慰梅,慰梅,为何你我如此相似。为何我们在许多事情上是那么靠近,尽管我们的本质和性情截然不同。我内心会强烈地支持你,无论你说什么,我想我都会喜欢,因为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我多么希望正清如你所说在某些方面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可这点令人痛苦,因为这会有损费氏极其可贵的诚实品格。
慰梅,你看,我爱你,在我心里你是个可爱的人,我自然希望你能够拥有人生中的一切幸福。可是,如果这幸福包括与正清分开,我会无比难过,不知该如何承受。因此,请祈求上帝保佑你找到温柔的爱人,而不是将你卷入痛苦的游戏、害你人财两空的致命玩家!
亲爱的慰梅,请不要生我的气。我发誓我很爱你,自从你离开之后,我越发觉得我是那么、那么、那么地爱你!!我从没想过,我还会有一位女性朋友。遇见你,真是我的幸运。
林徽因、费正清、费慰梅在山西考察途中
否则我或许将永远无法体会和享受两位女性间的脉脉温情。你身上有费氏的真诚品格,对我也格外亲密。一想到你,我就记起你对我的百般呵护,不禁哽咽。
我已将我的内心全部向你敞开,现在请你长舒一口气,忘记我倾吐的这些废话。祝你幸福快乐,永远做你最想做的自己。我们都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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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的菲丽丝一九三七年五月六日星期四晚来源: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