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柳宗元的三首诗作:《闻黄鹂》借一声清脆的鸟鸣,勾起了诗人对故园长安美好生活的回忆,这与他身处偏远异乡的愁苦形成强烈对比,浓烈的乡愁几乎要满溢出来。《岭南江行》则着力描绘南方环境的险恶与奇异,字里行间充满了瘴气、毒虫、风暴的威胁,直接表达了诗人身处绝境的深切
柳宗元(773年—819年),字子厚,唐代河东(今山西运城永济)人,世称“柳河东”“柳柳州”,因官终柳州刺史而得名。
本文柳宗元的三首诗作:《闻黄鹂》借一声清脆的鸟鸣,勾起了诗人对故园长安美好生活的回忆,这与他身处偏远异乡的愁苦形成强烈对比,浓烈的乡愁几乎要满溢出来。《岭南江行》则着力描绘南方环境的险恶与奇异,字里行间充满了瘴气、毒虫、风暴的威胁,直接表达了诗人身处绝境的深切忧虑和对生命流逝的紧迫感。《种柳戏题》从在柳州种柳这件日常事写起,语带双关,看似轻松,实则融合了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对未来的期盼。
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
一声梦断楚江曲,满眼故园春意生。
目极千里无山河,麦芒际天摇清波。
王畿优本少赋役,务闲酒熟饶经过。
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语。
翻日迥度昆明飞,凌风邪看细柳翥。
我今误落千万山,身同伧人不思还。
乡禽何事亦来此,令我生心忆桑梓。
闭声回翅归务速,西林紫椹行当熟。
开头两句写得很直接。诗人说,天天听那子规鸟叫,早也叫晚也叫,真是听烦了。子规鸟的叫声,古人常常觉得它像在说“不如归去”,总带着点悲伤的味道。所以柳宗元听着心烦。可没想到,忽然听见了黄鹂的叫声。黄鹂鸟的声音清脆好听,颜色也亮丽,通常代表着春天和喜悦。这一声黄鹂叫,就像在沉闷的空气里,突然投进了一束光。
这声鸟鸣,一下子就把诗人从愁闷的现实拉回了美好的回忆里。“一声梦断楚江曲”,楚江,指他当时所在的南方水边。这声鸟鸣打断了他在水边的沉思或者说是愁苦的“梦”。“满眼故园春意生”,眼前立刻浮现出老家春天那生机勃勃的景象。黄鹂鸟就像一个信使,带来了故乡春天的气息。
接下来,诗人用想象描绘故乡的景象。“目极千里无山河”,他想象中的家乡,大概在关中平原一带,和永州这边的多山多水完全不同。那里一望无际,没有什么大山大河阻隔视线。“麦芒际天摇清波”,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芒随风起伏,就像绿色的波浪一直连接到天边。这画面开阔、平坦,充满生机。
家乡不仅风景好,生活也好。“王畿(jī)优本少赋役”,王畿,就是京城附近的区域,是唐朝的根本之地,赋税徭役比较少。“务闲酒熟饶经过”,农活不那么繁重,有了空闲,家家酿的酒也熟了,亲戚朋友们常常互相走动拜访。这是一种多么安逸、富足、有人情味的生活啊。
“此时晴烟最深处,舍南巷北遥相语”,在晴天淡淡的烟霭中,村子里房前屋后,巷南巷北,邻居们远远地打着招呼,互相说着话。一派和谐安宁的景象。“翻日迥度昆明飞,凌风邪看细柳翥(zhù)”,黄鹂鸟在阳光下远远地飞过昆明池(长安附近皇家园林),乘着风斜斜地掠过细柳营(也是长安附近的地名,代指京城地区)。这里用昆明、细柳这些京城的标志性地名,更明确了他怀念的是京城及其附近的生活。黄鹂鸟自由自在地飞翔,也象征着故乡生活的自由和活力。翥,就是鸟向上飞的样子。
画面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残酷。“我今误落千万山”,诗人笔锋一转,回到自身。我如今不幸地,坠落到这千万重山之中,被贬到了偏远蛮荒的永州。“身同伧(cāng)人不思还”,伧人,是当时对南方人的带点歧视的称呼,意思是粗鄙没文化。诗人自嘲说,自己如今和这些“伧人”差不多了,甚至都不想回去了。这句是反话,越说不想回,其实心里越想回,是极度的失意和无奈。
“乡禽何事亦来此”,家乡的鸟儿啊,你为什么也飞到这个地方来了呢?“令我生心忆桑梓”,桑梓,指桑树和梓树,古人常在家宅旁种植,后来就代指故乡。你的叫声,偏偏勾起了我对家乡的无限思念。本来想用“不思还”来压抑自己,但这黄鹂鸟一来,那份思乡之情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最后两句,诗人对着黄鹂鸟说:“闭声回翅归务速”,你快别叫了,赶紧转过翅膀飞回去吧!“西林紫椹(shèn)行当熟”,我家乡西边林子里的紫色桑葚差不多该熟了。这是诗人把自己回不去的愿望,寄托在了黄鹂鸟身上。他让黄鹂快回去,去享受那故乡甜美的果实,字里行间全是自己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桑葚熟了,是多么具体又诱人的家乡景象,也暗示着时光流逝,自己归家无期。
整首诗从听到黄鹂叫声写起,由声音触发了对故乡景象、生活、人情的全面回忆。这回忆有多么美好,就反衬出现实处境有多么不堪。诗人把自己的身份放得很低(身同伧人),又把故乡描绘得近乎理想化(少赋役、务闲、遥相语),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的思乡之情显得格外深沉和痛苦。诗的语言比较朴实,但情感的波澜却很大,从烦闷到惊喜,到沉入回忆,再到被现实刺痛,最后把强烈的情感寄托在对黄鹂鸟的叮嘱上,一唱三叹,感人至深。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
山腹雨晴添象迹,潭心日暖长蛟涎。
射工巧伺游人影,飓母偏惊旅客船。
从此忧来非一事,岂容华发待流年。
开头两句,诗人写下他的第一印象。“瘴江南去入云烟”,南方的江水带着瘴气,船行其上,渐渐驶入云雾缭绕的深处。这个“瘴”字,点明了岭南特有的湿热气候和环境,也带出一种让人不适、甚至恐惧的感觉。“望尽黄茆(máo)是海边”,放眼望去,岸边长满了连绵不绝的黄色茅草,那景象一直延伸到海边。黄茆,这种南方常见的、有些荒凉感的植物,在这里成了界限的标志,告诉我们已经到了天涯海角般的远方。这两句,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用最直接的白描,勾勒出岭南环境的广袤(mào)、荒僻和带有威胁感的氛围,奠定了全诗压抑的基调。这与柳宗元因朝堂失意被贬南方的背景紧密相连,眼前的景物,正是他心境的写照。
接着,诗人把目光投向了旅途中的具体事物,这里的自然不再是温和可亲的,而是处处透着奇异和危险。“山腹雨晴添象迹”,山坡上,雨后初晴,竟然能看到大象留下的脚印。大象,在中原是罕见的,它的出现,强调了此地的异域风情,但也暗示着一种原始、未被驯服的力量。“潭心日暖长蛟涎(xián)”,水潭中心,阳光照射下,似乎有水蛭(蛟涎)在成长。
危险不止于此。“射工巧伺游人影”,射工,传说中一种能含沙射影伤人的水中毒虫,它们似乎特别懂得窥伺过路人的影子,伺机下手。这是一种潜伏的、阴险的威胁。“飓母偏惊旅客船”,飓母,指巨大的风暴,而它好像也特别针对外来的旅客船只,让行旅之人胆战心惊。这些描写,无论是真实的观察还是融入了当地传闻,都极力渲染了岭南环境对“游人”、“旅客”——也就是像诗人这样的异乡贬谪者的敌意。这不同于他在《永州八记》中描绘山水时的那种带着排遣意味的欣赏,这里的山水是直接的生存威胁。
经历了这一路的见闻和感受,诗人最后直抒胸臆。“从此忧来非一事”,到了这里,引人忧虑的事情,再也不仅仅是政治上的失意、个人的荣辱了。眼前的瘴气、毒虫、风暴,桩桩件件都关乎生死存亡。这些具体的、迫在眉睫的危险,与内心的忧愤交织在一起,让人喘不过气。“岂容华发待流年”,面对如此严酷的环境和无望的前途,难道还能任凭时光流逝,让头发就这样在等待中白掉吗?这句强烈反问,表达了诗人内心的焦虑、不甘和一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他不愿就这样在贬谪之地沉沦老去,虚耗生命。这让人想起屈原在《离骚》中“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的感慨,同样是对时光流逝和人生价值的忧虑。
整首诗,语言质朴,却字字沉重。诗人用白描手法,将岭南特有的自然景象与自身的贬谪遭遇、忧虑心境巧妙融合。从开头的远景渲染,到中间具体危险的列举,再到结尾直抒胸臆,层层递进,情感越来越强烈。它不仅是一幅岭南风物图,更是一位诗人在极端困境中,对生命、时间和命运发出的深沉叩问。读来,让人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压抑和挣扎。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
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
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
这首《种柳戏题》是柳宗元在柳州当刺史时写的。题目带着“戏”字,好像是轻松的笔墨,读来却有深意。
开头两句,“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非常直白。柳州有个姓柳的刺史,他在柳江边上种柳树。诗人用了四个“柳”字,把自己的姓氏、官职地、劳动地点和种植对象紧密联系起来。这像一个有趣的文字游戏,也点明了“戏题”的意味。这种写法,很接地气,一下子拉近了我们和这位一千多年前的文人的距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官,更像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在自己管辖的地方,亲手种下树木。
接着,“谈笑为故事,推移成昔年”,笔锋转向了时间感慨。当年种树时的谈笑风生,随着时间流逝,都变成了过去的故事。这两句写出了物是人非的沧桑感。柳宗元因为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贬到偏远的柳州。这里的“谈笑”,或许是他与当地百姓、同僚相处的情景,或许是对长安往事的回忆。但无论是什么,时间总是不等人,“推移”二字,形象写出了时光流逝的无情和必然。他在这里种柳,既是为地方添绿,或许也包含着对未来的某种寄托。
然后,“垂阴当覆地,耸干会参天”,诗人开始想象柳树未来的样子。柳条垂下的浓荫会覆盖大地,高耸的树干将会直插云霄。这是对柳树生命力的赞美,也是一种希望的投射。柳树会长大,会成材,会造福一方。这不也正是他对自己治理柳州的期望吗?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像这柳树一样,给当地带来荫蔽,留下长久的影响。这里的“耸”字用得很有力,写出了树木挺拔向上的姿态。
最后,“好作思人树,惭无惠化传”,抒发了复杂的内心感受。他希望这些柳树能成为“思人树”,让后人看到它们,能想起种树人。这是一种希望被记住、希望留下痕迹的心情。然而,紧接着他又说“惭无惠化传”。“惠化”指的是好的政绩和教化。他感到惭愧,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可以流传后世。这是一种谦逊,也可能隐藏着他内心深处的失意和苦闷。作为一位有抱负的官员和文学家,被贬边陲,壮志难酬,这种“惭愧”显得格外真切。但实际上,柳宗元在柳州期间,兴办教育、释放奴婢、改善民生,做了不少实事,深受当地百姓爱戴。他这里的自谦,更反衬出他人格的高尚和对自我的严格要求。
这首诗从种柳这件普通事写起,用了巧妙的文字游戏,融入了对时光流逝的感慨、对未来的希望以及对自己功业的审视。语言朴实,情感真挚。看似“戏题”,实则包含了柳宗元在特定境遇下的复杂心绪:有随遇而安的旷达,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功业未成的遗憾和谦逊。读这首诗,我们仿佛看到那位“柳柳州”,在柳江边亲手栽种希望,也种下了他那份沉甸甸的心情。
来源:万能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