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你妈又去地里了?”我拎着刚从集市买的腊肉,站在李家门口喊道。小院里只有一只老黄狗抬了抬眼皮,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就又趴下了。
老李家的院子边角堆着几袋已经发了芽的土豆,旁边放着一个翻新过的小马扎,一边高一边低。
“你妈又去地里了?”我拎着刚从集市买的腊肉,站在李家门口喊道。小院里只有一只老黄狗抬了抬眼皮,尾巴敷衍地摇了两下,就又趴下了。
李明东从堂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咬了一口的馒头。他右手上包着纱布,是前天在工地上不小心被钢筋划伤的。
“是啊,她又去那边了。自从我爸走了,那地她是一天都不肯落下。”李明东叹了口气,伸手接过我带来的腊肉,“谢了,大兵,你看你还记得我妈爱吃这口。”
我和李明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从上小学就是前后桌,一直到高中毕业。他考上了县城职业学校学电工,我去了市里打工。去年他爸病逝后,他从工地上请了长假回来,一住就是大半年。
“嫂子呢?怎么没见人?”我问。
李明东咬了一口馒头,眼睛看向院子外的田野。
“城里闺女,哪会种地。昨天吵完架又回娘家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没再问下去。李明东的老婆小艳是市里人,两人是在工地上认识的。小艳在工地食堂帮忙,长得挺俊俏。结婚快三年了,感情一直不错,就是没有孩子。自从他爸去世,李明东就像变了个人,整天魂不守舍的,跟小艳的矛盾也越来越多。
“走,陪我去地里看看我妈。”李明东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随手抄起门口的一把镰刀。
李家的十亩地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地势高低不平,机械都进不去,只能靠人工耕种。这块地是李明东爷爷那辈留下来的,按理说早该流转出去了,可李明东他爸一直舍不得,说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丢。
远远地,我就看见李大娘弯着腰在地里忙活。虽然已经六十多岁,但她身板还硬朗,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衣裤,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上还别着一朵塑料花,红得扎眼。
“妈,歇会儿吧,大兵来看你了。”李明东走到田埂上喊道。
李大娘抬起头,顺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露出一个笑容。她的笑容跟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李家蹭饭时一模一样,只是脸上的皱纹多了些。
“大兵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放下手里的锄头,慢慢走了过来。
“昨天晚上到的,听说您还在种这片地,就过来看看。”
李大娘点点头,从衣兜里摸出一块糖,剥开糖纸递给我,“尝尝,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那是一块老式的水果糖,包装都已经有些褪色。我接过来,心里一阵酸涩。记得小时候每次去李家,李大娘总会从柜子深处摸出这种糖给我,说是留给客人的。后来才知道,那是李明东他爸从镇上带回来专门给儿子的,李大娘每次都舍不得让李明东一次吃完。
“您歇会儿吧,这地您一个人哪能忙得过来。”我咬着糖说。
李大娘摇摇头,“哪能歇呢,你看这土豆都该收了,再拖几天就全烂在地里了。”
李明东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他知道他妈的固执,这十亩地就是他爸的念想,自从他爸走了,老人家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这片地上。
“妈,小艳又回娘家了?”李明东突然问道。
李大娘脸色一沉,“你那媳妇啊…”她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这是家务事,赶紧岔开话题,“李大娘,今年土豆收成怎么样?”
“还行,就是施肥晚了点,个头不如去年的大。”她说着,蹲下身挖出一个土豆,拍掉上面的泥土,举给我看,“你看,就这么大。”
那是一个普通的土豆,跟超市里卖的没什么两样。但李大娘举着它,就像举着什么稀世珍宝。
“挺好的,”我真心实意地说,“比我妈种的好多了。”
李大娘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小扇子。“你妈那是种着玩,我这不一样,我得把这十亩地都种好了。”
李明东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些不耐烦,“妈,您看这地多累人啊,咱们干脆流转出去得了,一年还能收几千块租金呢。”
李大娘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不行,你爸临走前交代了,这地不能给外人种。”
“爸都走了,您何必…”
“你爸是走了,可这地不能丢!”李大娘罕见地提高了声音,“这地可是…”她突然住了口,转身继续去锄地。
李明东无奈地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再提这事。老人的坚持有时候是我们年轻人不能理解的。
回去的路上,李明东一直很沉默。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突然说:“我妈这么拼命种地,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我知道他是心疼他妈,就说:“老人家有老人家的想法,可能对她来说,这地就是她和你爸的纽带吧。”
李明东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他说,“这地是当年我爸用全部积蓄买下来的,就是为了给我攒学费。那时候我们家穷,连吃饭都成问题,我爸愣是凑了钱买下这十亩地,每年种点东西卖钱,供我上学。”
我有些惊讶,“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啊,我也是前几年才知道的。”李明东弹了弹烟灰,“我爸从来不说,就怕我有负担。这地对我妈来说,就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啊。”
我俩沉默地走着,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那你媳妇怎么回事?怎么又回娘家了?”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李明东苦笑一声,“我妈想让我们搬回村里住,帮她种地。小艳不愿意,说什么也不肯从城里搬回来。昨天又吵起来,她就回娘家了。”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城里人和农村人的想法本来就不一样,这事儿还真不好说谁对谁错。
一周后,我在县城超市遇到了小艳。她推着购物车,里面放着些日用品和水果。看到我,她有些惊讶,但还是打了招呼。
“大兵哥,你也来买东西啊?”她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嗯,来给我妈买点营养品。”我看她脸色不错,就问,“你回家了?”
小艳摇摇头,“还没,在我妈这儿住着呢。”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明东他妈…还是那样吗?”
我知道她问的是李大娘种地的事,就点点头,“嗯,每天天不亮就去地里了。”
小艳叹了口气,“我不是不理解老人家,可我们在城里好不容易有了小日子,为什么非要回村里受苦?那十亩地能值几个钱啊?”
她的话听起来有些埋怨,但我能感觉到她语气里的委屈和无奈。
“老人有老人的想法,”我试图安慰她,“而且这地确实是李明东他爸的心血。”
小艳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临分开时,她突然问我:“大兵哥,你有李大娘以前的照片吗?就是和李叔在一起的那种。”
我愣了一下,“应该有吧,我回去翻翻看。你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看看。”小艳笑了笑,推着购物车走了。
又过了两周,村里传来消息说李大娘病了,是在地里干活时突然晕倒的,被路过的村民发现送到了卫生所。我立刻赶了过去。
卫生所的白灯泡亮得刺眼,李明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难看。看到我来了,他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是中暑加上劳累过度。”他说,“现在输着液,睡着了。”
我松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你妈这么大岁数了,还这么拼命,你也该劝劝啊。”
李明东苦笑,“你以为我没劝过?她就是不听。”
我们俩沉默了一会儿,李明东突然说:“其实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前年检查出来有点心脏问题,医生说不能太劳累。我爸知道后,一直不让她下地干活,地里的活都是他一个人扛着。”
“那你爸走了以后…”
“对,我妈就全接过来了。她说这是我爸的心血,不能荒着。”李明东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觉得只要把地种好了,就是对我爸的交代。”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小电扇嗡嗡作响。
“小艳来了吗?”我突然问道。
李明东摇摇头,“我打电话告诉她了,她说会来,但还没到。”他顿了顿,“其实我能理解她,谁愿意放弃城里的日子回农村受苦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有些事,旁观者再明白也没用,当事人自己想不通,谁也帮不了。
第二天上午,我再去医院时,远远就看见小艳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旧相册。她看起来疲惫但平静,见到我来了,向我点点头。
“李大娘好些了吗?”我轻声问。
“嗯,已经醒了,吃了点东西,现在明东陪着她呢。”小艳合上相册,“大兵哥,谢谢你昨天给我发的那些照片。”
前几天我翻出了高中毕业时在李家拍的一些老照片,里面有李明东一家三口的合影,我拍了照片发给了小艳。
“不客气,”我笑了笑,“你要那些照片干什么?”
小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相册给我看,“我从明东家里找到了这个,你看。”
那是一本泛黄的相册,里面大多是李明东小时候的照片。翻到最后几页,有一张李明东父母的合影,背景是那片山坡地,两人站在绿油油的庄稼中间,笑得灿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1995年6月18日。
“这是明东上初中那年,”小艳轻声说,“你知道那时候他们家什么情况吗?”
我摇摇头,那时我和李明东虽然是同学,但对他家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
小艳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去找婆婆的户口本,想给她办住院手续,无意中翻到了这本相册。我一张张看下来,才知道…那十亩地对他们家的意义。”
她小心地翻着相册,指着一张李明东穿着校服的照片,“这是明东初中毕业的照片,你看他的校服,是新的,而李叔叔穿的衣服却是补了又补的。”
照片上,年轻的李明东穿着崭新的校服,而他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和领子都磨损得厉害。
“再看这张,”小艳继续翻页,指着一张李大娘站在土豆堆前的照片,“这是当年他们卖土豆的场景,我问过婆婆,那年他们家光卖土豆就收入了两千多块,全部用来交明东的学费了。”
我看着照片,心里一阵酸涩。九十年代初,两千多块可不是小数目,那可能是李家一年的全部收入了。
“再往后翻,”小艳声音有些哽咽,“这张是明东高中毕业那年,你看这个银行存折。”
照片上是一个绿色的存折,打开的那一页上显示余额是8000元。
“这是他们攒了五年的钱,就是为了给明东上职业学校的。”小艳抹了抹眼角,“婆婆昨晚告诉我,当时村里人都说他们傻,职业学校哪值得花那么多钱,可是李叔和婆婆坚持要让明东多读书。”
我沉默着,心里涌起一股敬意。在那个年代,农村家庭能拿出八千块让孩子上职业学校,这份付出和决心是多么不容易。
“还有这个,”小艳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借条的照片,“这是李叔当年向亲戚借钱买那十亩地的借条。你看日期,正好是明东要上初中那年。他们家本来只有三亩自留地,后来村里土地调整,李叔东拼西凑借了钱,把那片山坡地全买下来了,就为了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供明东上学。”
借条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今借到李长山现金肆仟元整,三年内归还,如有违约,以家中牛抵押。落款是1994年8月15日。
“我终于明白婆婆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种那片地了,”小艳声音颤抖,“那不仅仅是一片土地,那是他们对明东的全部希望和付出啊。”
病房的门突然打开,李明东走了出来,看见我们俩正在看相册,愣了一下。
“你们在看什么?”
小艳站起身,把相册递给他,“明东,我想通了。我们搬回村里住吧,帮你妈把地种好。”
李明东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说什么都不想回农村吗?”
小艳摇摇头,眼里含着泪水,“我错了。那片地不仅仅是你爸妈的心血,也是他们对你的爱啊。”
李明东沉默了,他翻着相册,看着那些记录了家庭艰苦岁月的照片,眼眶渐渐红了。
“我刚刚给婆婆转了8万块钱,”小艳突然说,“就当是我们还给她和你爸的学费。钱虽然还不上他们的心血,但至少是个心意。”
李明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妻子,“你…”
“别说了,”小艳打断他,“我已经决定了。而且我刚才和婆婆聊过了,我们可以在村里盖新房子,我在县城找个工作,你继续去工地上班,农闲时回来帮婆婆种地。”
李明东深吸一口气,把妻子紧紧抱在怀里。病房门口,李大娘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们,眼中含着泪水,嘴角却挂着微笑。
三个月后,我再去李家时,看见院子里立起了几根新的柱子,是他们准备扩建房子用的。李大娘的身体已经好多了,还是每天去地里忙活,不过现在小艳常常陪着她一起去。
那天傍晚,我和李明东坐在院子里喝茶,看着落日的余晖洒在远处的山坡上,那片绿油油的土地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李明东突然说,“我爸妈为什么那么重视那片地,现在我懂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有些理解,不需要言语。
李大娘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刚炒好的土豆丝,香味四溢。
“尝尝,”她笑着说,“这是新收的土豆,比去年的味道好。”
我夹了一筷子,确实比超市里买的土豆味道要浓很多。李大娘坐在一旁,脸上的皱纹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得柔和而温暖。
小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相册。她走到李大娘身边,轻声说:“妈,我想把我们家的照片也放进去,可以吗?”
李大娘愣了一下,接过相册,翻了几页,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好啊。”她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以后会有更多照片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李明东的父亲也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微笑着。那份沉甸甸的爱,就像那片山坡上的土地一样,永远不会荒芽,只会生生不息地延续下去。
而李大娘坚守的那十亩地,不仅仅是一片土地,更是一个家庭的爱与希望的见证。在这片土地上,播下的不只是种子,还有一代又一代人的情感和牵挂。
来源:番茄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