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碧水村三面环山,一面靠水,这水,指的就是村东头那座半月形的水库。水库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公社组织全镇劳力,肩挑手扛修建起来的,主要功用是防洪和灌溉下游几千亩的农田。
我们碧水村三面环山,一面靠水,这水,指的就是村东头那座半月形的水库。水库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公社组织全镇劳力,肩挑手扛修建起来的,主要功用是防洪和灌溉下游几千亩的农田。
水库的水源自山涧溪流汇聚,水质清冽,里面鱼虾繁盛,尤其是到了夏秋季节,水面宽阔,波光粼粼,是个好去处。
水库管理所有规定,禁止私自下水捕鱼,尤其禁止电鱼、炸鱼这些绝户行为。但水库面积大,管理所人手有限,总有管不过来的时候。
我们村里一些半大小子,包括我,偶尔会趁着傍晚或者清晨,管理员打盹的空隙,偷偷用自制的简易渔网,去水库边相对偏僻的浅水湾里捞上几网。
不敢贪多,捞个一两斤够家里改善下伙食,解解馋也就收手了。毕竟真要被抓住了,罚款不说,还得写检查,在全村广播里点名批评,那脸可就丢大了。
1988年那年,秋老虎赖着不走,连着好多天都是艳阳高照,天气燥热。那天下午,估摸着快到傍晚,太阳的威力减了不少,我扛着我的宝贝渔网——用竹竿和旧蚊帐缝制的,悄悄溜达到了水库北边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
这里地势比较隐蔽,芦苇丛生,水也不算太深,是我常来的一个点。
我选好位置,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蹚水下到齐腰深的地方,把渔网张开,然后慢慢往岸边收。
心里盘算着,运气好的话,捞几条鲫鱼或者白条,晚上就能让母亲熬锅鲜美的鱼汤。正当我全神贯注感受着渔网的动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扑通”一声异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进了水里。
我心里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在离我大约二三十米远的水面上,一个人影正在胡乱扑腾,激起一片水花。
看身形和散开的长发,应该是个女孩子。那片区域水色深沉,显然比我这里要深得多。
“有人落水了!”我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也顾不上收网了,扔掉手里的竹竿,一边朝着落水点的方向大声呼喊:“喂!抓住旁边的石头!别慌!”一边手脚并用,拼命向那边游去。
水库的水带着秋凉,浸得我打了个寒颤,但我顾不上这些。那个女孩显然不会游泳,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沉下去。
我使出浑身力气,用最快的速度划水。离得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一张因惊恐和呛水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我游到她身后,从后面用胳膊勒住她的腋下,奋力将她的头托出水面,同时大声喊:“别乱动!放松!我带你上岸!”
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这反而方便了我施救。我用一只胳膊稳住她,另一只手和双腿使劲划水,调整方向,朝着最近的岸边游去。
负重游泳异常艰难,水流似乎也在跟我作对,每前进一米都感觉耗尽了力气。我咬紧牙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把她救上去。
好不容易靠近岸边,我找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连拖带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弄上岸。
她躺在岸边的草地上,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已经没有了呼吸。
情况危急,我来不及多想,按照以前在村里看过的宣传画报上学来的急救知识,先把她口鼻里的淤泥和水草清理干净,然后跪在她身边,双手交叠按压她的胸口,一下,两下……同时嘴里不断念叨:“醒醒!快醒醒!”
按压了几十下,她还是没反应。
我又尝试俯下身,捏住她的鼻子,对着她的嘴吹气。连着做了几次人工呼吸,又继续按压胸腔。
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难受,但我不敢停。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她突然猛地呛咳了一声,接着哇地吐出几口水来,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也缓缓睁开了。
“谢天谢地!”我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她眼神迷茫地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我,似乎还没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
咳嗽稍微平息了一些后,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之前的危险,猛地坐起身,一把就紧紧抱住了我的胳膊,身体还在瑟瑟发抖。
“别怕,没事了,已经上岸了。”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干巴巴地安慰着。
她的头埋在我的胳膊上,似乎还在后怕,手臂箍得越来越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依赖,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也能感觉到她冰冷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
我有些尴尬,想轻轻抽回手臂,但她抱得实在太紧了,根本不肯松手,反而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抱得更紧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别走……别丢下我……”
“我不走,我不走。”我只能僵硬地保持着姿势,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一边扬声朝着村子的方向呼喊,希望能有人听到过来帮忙。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了人声,是村里几个下工回家的叔伯,他们听到了我的呼救声,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看到眼前的情景,都吃了一惊。
“高远,这是咋回事?这闺女是哪家的?”领头的徐叔问道。
我赶紧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人认出这女孩是邻村苏家庄的,名叫苏云锦,今天好像是跟着她母亲来我们村走亲戚的。
众人合力帮忙,想把苏云锦搀扶起来。但她依然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不放,一有人靠近想拉开她,她就显得格外惊恐和抗拒,眼神里充满了不安。
大家没办法,只好由我半抱着她,其他人从旁协助,一起把她送到了村卫生所。
卫生所的陈医生给她做了检查,说她是呛水加上受惊过度,身体没什么大碍,休息一下,喝点姜糖水暖暖身子就好。
苏云锦的母亲和亲戚也闻讯赶到了卫生所,看到女儿平安无事,抱着她又哭又谢。苏母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完整,一个劲儿地说:“谢谢你,小伙子,真是救了我女儿的命啊!我们一家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我连说“不用谢,应该的”。
看到她母亲来了,苏云锦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但目光还是时不时地瞟向我,眼神里混杂着感激、依赖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被母亲搀扶着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
后来才知道,苏云锦那天是和表姐妹们去水库边采一种叫“水灯芯”的草药,她为了够一株长在水边的,脚下湿滑不小心失足落水的。
这件事很快就在我们村和苏家庄传开了。苏家为了表示感谢,第二天专程带着鸡蛋、挂面和几尺布料上门道谢。
我父母自然是客气地让他们不用这样,说救人是本分。苏父苏母却很坚持,说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要认。
推让了一番,最后只收下了一些自家产的土产。
从那以后,我和苏云锦之间,似乎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起初,是苏家隔三差五会托人捎些东西过来,有时是一篮子新鲜蔬菜,有时是一包自家磨的面粉。
我父母过意不去,也会让我送些我们家的特产过去。一来二去,我就和苏家熟悉了起来。
苏云锦见到我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羞怯,脸颊会泛红,说话声音也细细的。
她不像那天在水里和刚醒来时那样完全依赖,但眼神里总带着一种特别的专注。她会默默地帮我母亲做些家务,或者在我从田里回来时,递上一杯早就晾好的温水。
村里开始有人开玩笑,说苏家这是看上我了,想把闺女许给我。我听了脸上发烧,心里却也忍不住有些异样的感觉。
苏云锦长得很清秀,性格也文静,尤其是她看我时那种带着感激和一点点崇拜的眼神,让我的心湖也起了波澜。
我们没有经历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也没有说过什么海誓山盟。更多的时候,是在日常的相处中,默默地感受着彼此的心意。
她会因为我无意中说喜欢吃她做的槐花饼,而特意在槐花盛开的季节做了许多送来;我也会在她家农忙的时候,主动过去帮忙收割庄稼。
那次水库救人的经历,像一根无形的红线,将我们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牵系到了一起。惊魂甫定的那一刻,她紧紧抱住我不肯松手的依赖,并非男女之情,而是生命在脆弱时刻对安全感的本能渴求。
但正是这份最初的、纯粹的信任和依赖,成了我们情感的起点。
一年后,经过双方父母的同意和祝福,我和苏云锦订了亲。
婚礼那天,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脸上带着幸福而腼腆的笑容。看着她,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水边瑟瑟发抖、紧紧抓住我不放手的女孩,只是此刻,她的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满满的温柔和信赖。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温馨。我依旧会去水库边转转,但不再是为了偷偷捞鱼,而是带着苏云锦,在夕阳下沿着水库大堤散步。
水面依旧波光粼粼,映照着远山和天边的彩霞。
我们常常会聊起那天的事情,苏云锦总说,是那片水把她推向了我。
我笑着说,是我恰好在那里撒下了网。
来源:H两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