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林秋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婆婆张凤兰身上浓烈的花露水味道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后视镜里映出丈夫陈志强紧绷的下颌线,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像攥着三年前产房外的长椅扶手。
裂帛
林秋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痕,婆婆张凤兰身上浓烈的花露水味道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后视镜里映出丈夫陈志强紧绷的下颌线,他双手紧握方向盘,像攥着三年前产房外的长椅扶手。
"等会见了二叔,记得把核桃酥放西屋。"张凤兰突然开口,枯枝似的手指戳了戳后座堆成小山的礼盒。林秋盯着她手背凸起的青筋,想起三天前这双手把熬好的中药倒进洗碗池时溅起的水花。
村口的老槐树耷拉着枝条,树皮上还缠着去年堂妹出嫁时的红绸。林秋刚下车就踩到块松动的青砖,踉跄间被陈志强扶住胳膊。他的手掌像块烙铁,烫得她慌忙挣开。张凤兰已经抱着礼盒往院里走,枣红色的真丝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面招摇的旗。
"秋啊,快来搭把手!"二婶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林秋迈进院门的刹那,鼻腔突然灌满槐花蜜的甜腥——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七月,她跪在产房瓷砖上,看着血顺着腿弯往下淌,染红了张凤兰新买的羊皮小靴。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铺着龙凤呈祥的塑料布,二十八个青花瓷盘摆成同心圆。林秋帮着往盘里码红枣,指尖碰到冰凉的瓷面,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她蜷缩在急诊室走廊,听着张凤兰在电话里说:"又不是头胎,紧张什么?"陈志强蹲在墙角,把缴费单折成小小的飞机。
"嫂子,红绸不够了。"表妹抱着一摞碗筷撞进来,林秋这才发现自己在撕扯枣树枝条。老枣树虬结的枝干上缠满红绸,像裹着层层叠叠的伤疤。去年清明张凤兰非要在树下埋死鸡当肥料,腐烂的味道渗进她晾晒的床单,整整半个月挥之不去。
鞭炮声炸响的瞬间,林秋的手腕被张凤兰攥住。老太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拇指压在她脉搏上,另一只手往她兜里塞红包。"待会新人敬茶,你站我右边。"皱纹堆叠的眼角挤出笑纹,林秋却看见她早上对着镜子贴假睫毛时,用小指狠狠抹掉溢出的眼线液。
酒过三巡,张凤兰的脸在白酒里泡得发胀。她突然搂住林秋的肩膀,对着满桌亲戚感慨:"我家秋秋比亲闺女还贴心。"酱香型酒气喷在耳后,林秋盯着转盘上油光发亮的红烧肘子,想起上个月婆婆把熬好的保胎药倒进下水道时,褐色的药汁也是这样泛着腻光。
林秋借口去厕所,却在柴房拐角撞见张凤兰。老太太正把保温杯里的液体往猪食槽倒,熟悉的苦味混着泔水酸臭扑面而来。月光照见她腕间晃动的金镯子,是上个月林秋流掉第二个孩子时,陈志强买来"冲冲晦气"的。
回程时暴雨倾盆,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凌乱的弧线。张凤兰在后座打鼾,陈志强突然说:"妈毕竟六十五了。"林秋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口石碑,三年前救护车的蓝光也曾这样掠过那些斑驳的刻字。
"停车。"她听见自己说。雨幕中,陈志强错愕的脸像浸水的年画。林秋摸出兜里被体温焐热的红包,抽出里面簇新的钞票。张凤兰的鼾声停了,车厢里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
"三年前你倒掉的是安胎药,今天倒掉的是避孕药。"纸币擦过张凤兰保养得当的脸,"可惜您算错了,这些钱够买二十盒毓婷。"后视镜里,村口的老槐树正在暴雨中轰然折断,缠了三年的红绸终于碎成破布。
来源:荷叶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