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大年初四清晨,我在院子里扫雪时,听到熟悉的声音:"爸,妈,过年好。"儿媳小芳站在门口,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子。我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雪花纷飞中定格了这一刻。
大年初四清晨,我在院子里扫雪时,听到熟悉的声音:"爸,妈,过年好。"儿媳小芳站在门口,身旁站着一个陌生男子。我手中的扫帚掉在地上,雪花纷飞中定格了这一刻。
我叫赵德明,是一名退休教师,在县城第二初中教了三十多年的语文。我和老伴王桂花这两年过得很平静,也很孤独。
自从三年前儿子小明在机械厂夜班时被设备砸伤不幸离世后,我们的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依旧每天准时响起,却再也找不回从前的热闹气氛。
小芳偶尔会来看望我们,但总是匆匆来,匆匆走,好像这个家里有什么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每次她来,老伴总会偷偷抹泪,而我则钻进书房假装批改学生作业,即使我已经退休三年了。
"爸,妈,这是李建国,我们......"小芳站在雪地里,脸被冻得通红,声音有些发抖。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色羽绒服,衬得她脸色更加苍白。
"进来说吧,外面冷。"我打断了她的话,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清理门前的积雪。我知道她要说什么,邻居张大妈前几天就在菜市场告诉我了。
"赵老师,瞧见了吗?你家小芳和一个男人在县城新开的华联商场买东西,两人说说笑笑的,看着挺亲近。"张大妈说这话时,眼神里满是探究,"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小明都走了三年了。"
老伴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的情形,愣了一下,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快进来,外面冷死了。我刚蒸好花卷,还热乎着呢。"
李建国提着两个大包裹,笑容拘谨:"赵叔叔,王阿姨,过年好,打扰了。"他个子不高,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看起来稳重踏实。
我们家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分的单位房,九十年代自己掏钱翻新过一次,一楼客厅兼饭厅,墙上挂着全家福,那是小明结婚时照的。照片边框已经有些发黄,却被老伴擦得一尘不染。
屋内老式暖气片咝咝作响,散发着温暖。八仙桌上摆着一盘花生和几个橘子,是昨天邻居来拜年送的。电视柜上放着我们那台二十多岁的大头电视机,虽然县城早有了有线电视,但我们还是习惯看那几个老频道。
"爸,这是我们给您和妈买的羽绒服,冬天穿暖和。"小芳打开包裹,取出两件深色羽绒服,还有人参、冬虫夏草等补品和水果。
"不用破费的,我们什么都不缺。单位每月退休金按时发,够花。"我语气冷淡,眼睛却不自觉地打量着李建国。他比小明壮实,眉眼间透着踏实,看起来比小芳大几岁。
老伴接过东西,招呼他们坐下:"吃早饭了没?我去添副碗筷。锅里还热着粥呢,我再炒个鸡蛋韭菜。"
"吃过了阿姨,不用麻烦。"李建国连忙说道,声音略带沙哑,手里还捧着带来的礼品不知如何是好。
"吃过也再吃点,我做了小明最爱吃的萝卜丝饼。"老伴说完这句话,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小明的名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我们每个人心上。
"妈......"小芳眼圈瞬间红了。李建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难过。
我坐在老藤椅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了,我第一次面对这种场面。小芳要重新开始她的生活,这本无可厚非,可我的心里却堵得慌。
院子里曾种的腊梅开得正艳,那是小明结婚那年特意从花市买来栽种的。每年腊梅开花,小明都会摘几枝插在花瓶里,说这花越冷越开得好,像极了咱家人的性格。
"叔叔,我想跟您说说我和小芳的事。"李建国挺直了腰板,声音很稳。
老伴端着刚出锅的萝卜丝饼回来,打断了他:"有什么事,吃完再说。先尝尝这萝卜丝饼,今年萝卜特别甜。"她的手微微发抖,眼中含着泪光。
我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这些年,她从不在人前提起小明,但每天都偷偷看儿子的照片。夜深人静时,我常听见她在被窝里抽泣。
饭桌上,气氛尴尬而沉重。李建国试图打破沉默:"叔叔,您以前是教语文的吧?我上初中时特别喜欢语文课。当时我们老师让背《离骚》,我到现在还记得几句呢。"
"嗯,教了三十多年。"我简短地回答,"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县一中,88届的。"李建国回答道,脸上有些怀念,"那时候学校条件差,冬天教室里冷得要命,但大家学习劲头可足了。"
"我是做机械维修的,以前在县机械厂的车间工作,和小明算是同行。"李建国这句话一出口,老伴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一群麻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这是春天要来的征兆,就像二十多年前,小明考上技校那年的春天一样充满希望。
我们从未如此直接面对失去儿子的痛苦。小芳不停给我们夹菜,眼里含着泪:"爸,妈,多吃点,这萝卜丝饼还是那个味道,好香啊。"
"你呀,手艺一点没落下。"老伴勉强笑笑,"厨房里那罐泡菜,是去年你腌的,还没动呢。"
"妈,您身体还好吧?"小芳关切地问,"上次听李奶奶说您腰疼,我给您买了条护腰带。"
"老毛病了,没事。咱老了,哪儿不疼啊?"老伴摆摆手,"你看你爸,退休在家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家务活一点不沾。"
这是她惯用的打趣方式,以前每到饭桌上,她总爱这样挖苦我两句,然后大家一起笑。可今天,笑容怎么都勾不起来。
吃完饭,李建国从车上拿来一个旧工具箱:"叔叔,这是小明的工具箱,我在整理工作室时发现的。那次厂里的事后,有些东西被送到了维修部门,一直没人认领。我看了铭牌,是小明的。我想,应该还给您。"
工具箱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流行的那种铁皮制品,深蓝色,已经有些锈迹,但依然结实。这是小明参加工作时,我特意去县城五金店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
我接过工具箱,手指轻抚上面磨损的痕迹,这里面装着儿子的青春和汗水。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还有一个装零件的小格子,底部还有一个皮面的小本子。
"这是什么?"我拿出那本书,封面已经有些发旧,但能看出是小明亲手缝制的。
小芳愣住了:"那是小明的日记本,我从没见过。他很少写东西的。"
李建国解释道:"这个工具箱是从事故现场旁边的工具间找到的。可能是小明当时放在那里的。"
我翻开日记,上面记录着儿子对小芳的爱,对工作的热情,还有对我们的愧疚。愧疚?我疑惑地继续阅读,心脏随着每一页的翻动而加速跳动。
"1994年3月15日,今天和爸又吵了一架。他总觉得我应该听他的,考个大学当老师,说工厂工人没出息。我明明喜欢机械啊,为什么不能尊重我的选择?"
"1996年11月2日,今天见了小芳的父母,很朴实的农村人。爸妈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她家条件差,没文化。他们怎么能这样评价一个人呢?小芳虽然只有中专文凭,但她比那些大学生都懂事明理。"
我的手开始颤抖。这些年,我一直以为小明是个听话的孩子,从不违逆我的意思。原来他心里有这么多委屈,只是一直埋在心底不说。
"1998年12月26日,结婚半年了,我好像越来越不懂得如何和小芳相处。工厂的活越来越重,回家就想休息,对她的关心越来越少。看到她失落的样子,我很自责。"
"2000年5月4日,厂里要裁员了,大家都很担心。虽然我因为技术过硬暂时不用担心,但身边的同事一个个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小芳提议我们自己开个修理铺,我在考虑。"
原来,小明在工作中也有这么多压力。那时正是国企改革的浪潮,县里的许多工厂都在裁员。我只知道他每天按时去上班,从不知道他心里的忧虑。
日记最后几页记录的是他对未来的规划:"我要做个好丈夫,好儿子。爸妈为我付出太多,我却总让他们失望。我决定了,下个月开始不再接夜班,多陪陪家人。也许,是时候和父母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这最后一页写于小明离世前一天。他再也没机会和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了。
我无声地流泪,想起自己如何固执地要求儿子按我的期望生活。是我过分干涉了他的人生,是我没能在他最需要理解的时候给予支持。老伴轻轻拍着我的背,她也在默默落泪。
"爸,小明其实很爱你们,他常说想让你们过上更好的生活。"小芳轻声说,"他只是不善于表达。"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哽咽着,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小芳突然跪在我们面前:"爸,妈,这些年我不敢常来看你们,是怕勾起你们的伤心事。我知道你们把小明的离去也怪在我头上,觉得是我让他太累了。"
"孩子,不是这样的。"老伴抹着眼泪说,声音颤抖,"是我们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的痛苦,没考虑你的感受。你还这么年轻,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李建国在一旁轻声解释:"叔叔阿姨,我是在社区志愿者活动中认识小芳的。那是去年春天,我们参加了'关爱留守儿童'的活动。小芳一直在做这些工作,很有爱心。每次看她和孩子们在一起,眼神里都充满温柔。"
"我们相处了一年多才决定结婚,一直犹豫着如何告诉您二老。"李建国诚恳地说,"我知道我无法取代小明在您们心中的位置,但我会尊重您们,也会好好照顾小芳。"
窗外,雪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院子里的腊梅上。那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就像是生命的力量在严冬中不屈不挠地绽放。
"小明走后,我差点撑不下去。"小芳低声说,眼睛望着窗外,"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是社区志愿者工作让我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帮助那些孩子的过程中,我也在治愈自己。"
我想起了小明结婚时的样子,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他曾经对我说:"爸,我一定会让您和妈过上好日子的。"现在想来,他确实做到了,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他的离去让我们学会了珍惜当下,理解生命的意义。
"李建国是车间主任,人很正直。"小芳小声补充道,"他知道我的过去,也尊重我对小明的感情。"
李建国点点头:"叔叔阿姨,我父母在我十岁那年就离异了,我跟着奶奶长大。我理解家庭的重要性,也希望能给小芳一个温暖的家。如果您们不同意,我们可以再等等。"
他的真诚打动了我。我从柜子里取出珍藏的儿子奖状和照片,这是我们这些年来最珍贵的宝贝,每次看都会痛彻心扉,却又舍不得丢弃。有小明获得"技术能手"的奖状,有他参加工厂篮球比赛的照片,还有他和小芳的婚纱照。
老伴见我拿出这些东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德明,你......"
"孩子,带着这些回忆和祝福,去过你的新生活吧。"我将这些物品交给小芳,手有些颤抖,"小明会希望你幸福的。这些年,是我们太执着了,没能体谅你的难处。"
小芳接过照片,泪如雨下:"爸......"
老伴走过来,握住李建国的手:"谢谢你给小芳带来幸福。好好待她,她吃了不少苦。小明走了,但我们还在。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回来说一声。"
李建国郑重点头:"阿姨放心,我会一辈子对她好。您和叔叔就是我的亲人了。"
老伴转身回厨房,片刻后端出一盒糖果:"这是我留着给邻居孩子的,你们带上。回去路上吃点甜的,图个吉利。"
这是老伴的习惯,总爱在别人离开时塞点吃的。在物资紧缺的年代,这是最朴素的关爱方式。
午后,我们送他们到院门口。小芳拉着我的手:"爸,以后我们常来看您和妈。明天就是大年初五了,我们一起去给小明上坟吧。"
"好,常来。"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回应,"明天我和你妈早点准备,你们来接我们。"
院子里的腊梅不知何时已经盛开,红色的花朵点缀在雪白的枝头,美得让人心碎。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我突然感到儿子似乎就在身边对我微笑。
"德明,你怎么想?"老伴问道,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她一直是个传统的女人,很少直接问我的意见。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们做父母的,应该支持她的选择。"我缓缓说道,"李建国看起来是个靠谱的人。"
"可是,小明才走了三年啊。"老伴犹豫着说。
"桂花,你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吗?"我转过身,看着她布满皱纹却依然清澈的眼睛,"那会儿我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你是农村姑娘,跟我不般配。我们不也坚持了下来?"
老伴眼中泛起泪光:"那都五十年前的事了。"
"是啊,五十年了。"我感慨道,"你看我们现在,不也挺好的吗?人啊,要向前看。小明不会希望小芳一辈子守着他的。"
回到屋里,老伴正收拾餐桌,眼睛还是红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八仙桌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德明,你说我们是不是太执着了?这三年来,好像一直活在过去。"她轻声问道,手里拿着小明生前常用的碗。那是个带着蓝边的搪瓷碗,已经有些掉瓷了,但她一直舍不得扔。
我拿起工具箱中的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桂花,小明在日记里说,希望我们能放下过去,好好生活。我们不能辜负他的心愿。"
老伴点点头,突然笑了:"你知道吗?刚才李建国帮我修好了厨房那个坏了两年的抽油烟机,手艺很不错。他说那个型号的零件早就不生产了,但他想了个法子,用别的零件替代,修得比原来还好用。"
"是吗?那以后家里有什么修不好的东西,可以让他来帮忙。"我也笑了,这是三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还记得小明小时候吗?"老伴突然问道,"他五岁那年,拆了家里的钟,说要看看里面为什么会走。结果弄得满地零件,怎么也装不回去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后来他哭着说要把钟修好,不然爸爸回来会打他。"我接上她的话,眼前浮现出小明稚嫩的脸庞,"我回来后没舍得骂他,反而和他一起把钟修好了。那时候就看出他对机械有兴趣,只是我一直希望他能走我的老路,当个教师。"
"咱们这代人啊,总想着孩子比自己强,上大学,有文化。"老伴叹了口气,"其实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小明选择了做技术工人,也很出色啊。"
"是啊,是我太固执了。"我自责地说,"如果当初多理解他一点,支持他的决定,说不定......"
"别这么想,德明。"老伴打断了我,"人生没有如果。小明活得精彩,虽然短暂,但他过得充实,做了自己喜欢的工作,娶了自己喜欢的姑娘。咱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我们简朴的小院。工具箱里的扳手、螺丝刀安静地躺着,它们曾经是儿子的伙伴,如何成了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我打开收音机,正好播放着《驼铃》,这是小明生前最爱听的歌曲。老伴靠在我身边,轻轻哼唱着,眼中的泪光在夕阳下闪烁。
"明天,我们去看看小明,告诉他小芳找到了归宿,我们也终于放下了执念。"我轻声说道。
老伴点点头:"嗯,该告诉他了。这孩子,在天上也该安心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小明。他穿着工作服,站在满是腊梅的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笑容灿烂如初。他说:"爸,别担心,我很好。你们也要好好的。"我在梦中点头,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洁白的雪花覆盖着大地,也覆盖着往昔的伤痛。新的一年已经开始,而我和老伴,也终于准备好迎接新的生活。
大年初五,李建国开车来接我们去山上。车子是辆普桑,不算新,但很干净。路上,小芳告诉我们,她和李建国计划今年秋天举行婚礼,希望我们能出席。
"爸,妈,你们会来吗?"小芳小心翼翼地问。
老伴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我们当然会去。还要给你们准备一份大大的礼物呢。"
站在小明的墓前,我们静静地献上鲜花和祭品。李建国也恭敬地鞠躬,与小明"见面"。风吹过墓碑,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是对生命的叹息,又像是对未来的祝福。
回家的路上,我和老伴坐在后排,看着前面小芳和李建国轻声交谈的背影。他们不时相视而笑,那笑容中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对过去的尊重。
有些爱,需要放手才能延续;有些痛,需要接受才能愈合。就像院子里的腊梅,经历了冬天的严寒,才能在春天到来时绽放得更加灿烂。小明的离去是我们生命中永远的伤痛,但他留下的爱,会一直温暖着我们,指引我们向前。
来源:留住美好旧时光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