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不是个爱记事的人,但儿子小磊结婚这几年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天上的星星,想忘也忘不掉。
我不是个爱记事的人,但儿子小磊结婚这几年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像天上的星星,想忘也忘不掉。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闷热得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都耷拉着脑袋。我儿媳小英生了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和他爹小时候一模一样,连哭声都是那么洪亮。
小英坐月子那会儿,我天不亮就起来熬鸡汤,那只老母鸡是我前一天从王婶子家挑的,据说下过三年蛋,炖出来的汤奶白奶白的,连油星子都是金黄的。我还放了几颗枸杞,是我自己晒的,装在一个旧饼干罐里,罐子上的商标早就模糊了,但我知道枸杞在哪个角落。
“妈,这汤太咸了。”小磊端着碗,皱着眉头。
我赶忙接过碗尝了一口,味道挺好啊,就是有点油腻,但月子里不就该补嘛。
“现在的年轻人坐月子不讲究这些老规矩了,”小磊把碗放在桌上,那张桌子是他外公留下的,一角短了点,垫着一本已经发黄的老黄历,“小英这两天都吃的很清淡。”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转身回厨房时,老花镜的一条腿松了,搁在鼻梁上歪歪斜斜的,像是对我的嘲笑。
晚上我又炒了几个小菜,红烧茄子、炒青菜,还有一盘小磊爱吃的糖醋排骨,那是我拿着省下的零钱特意去市场买的。排骨码得整整齐齐,浇上汁的时候,那红亮的色泽就像过年时贴的窗花。
小磊回来的晚,他说公司忙,我热了热菜,那排骨上的汁都有点凝固了。他夹了一筷子茄子,皱了皱眉。
“妈,你放盐又重了。”他放下筷子,去冰箱里拿出一盒外卖,“我带了点清淡的回来。”
我看着那盒打印着什么”轻食”的塑料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我的老式记账本,记着我这些年攒下的钱,不多,但够买张去县城的车票。我合上本子,窗外的月光照在窗台上的那盆吊兰上,叶子边缘有点发黄。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起来收拾东西,装了半袋子就停了手。小磊和小英还没起,婴儿床里的小家伙握着小拳头,睡得正香。我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去菜市场转了一圈,买了点豆腐、青菜和一小块五花肉。
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老李头,他拄着根发亮的竹拐杖,那是他儿子从南方带回来的,听说是什么”紫竹”。
“老张头,这是去哪啊?”他咧着嘴,露出几颗黄牙。
“买菜呢,”我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儿媳妇坐月子,得好好补补。”
“哟,那可得讲究。我家那口子当年坐月子,就是我张罗的,现在孙子都上初中了。”老李头的目光落在了我的塑料袋上,“不过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了,我孙媳妇生娃,请的什么月嫂,一天三百多呢。”
我笑了笑,没多说,只觉得塑料袋的提手勒得手生疼。
回到家,小磊和小英已经起床了,小英靠在床上看手机,小磊在厨房忙活,锅里热着一袋写着”月子餐”的东西。
“妈,我和小英商量了,找了个月嫂,明天就来,你就别操心了,好好休息。”小磊头也没回,手里搅拌着锅里的粥,一股淡淡的药味飘出来。
我放下菜,点点头,嘴唇有点干,但没找水喝。
第二天,月嫂来了,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染着栗色的头发,穿着整洁,一进门就拿出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食谱和时间安排。
“张阿姨,您就放心吧,我有专业证书的。”她微笑着,把一大包东西搬进了厨房,我的位置被挤到了角落。
从那天起,我就像个多余的人,每天在房子里游荡,偶尔抱抱小孙子,但大部分时间都是看着窗外发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老旧的凉席还摊在那,是去年夏天小磊铺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没人管。
一周后,我收拾好了行李,只有一个小布包,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本记账本。
“妈,您这是…?”小磊看着我的布包,疑惑地问。
“我回老家住几天,”我笑了笑,“你姑父身体不好,我去看看。”这是个谎话,我姑父早就过世了,但小磊记不清这些,他小时候就没怎么回过老家。
小磊点点头,好像松了口气,又有点愧疚,“要不我送您去车站?”
“不用,我认得路。”我摸了摸小孙子的脸,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县城没我想的那么难适应,我租了个小房子,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但还能用。墙上有一道裂缝,像一条蜿蜒的小河,我常常盯着它发呆。
我找了份工作,在县城一家小饭馆洗碗切菜。那饭馆老板姓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睛却亮得惊人。
“老张,你这刀工不错啊,”刘老板看我切的葱末,均匀得像是过了筛子,“以前做过饭馆?”
“没,就是在家里做饭,做了一辈子了。”我笑着回答,手上的活没停。
“那你手艺怎么样?”刘老板又问。
“还行吧,乡下人,没啥讲究,就是家常菜。”我有点不好意思。
“明天你试着做两个菜看看。”刘老板拍板决定。
我做的红烧肉和清蒸鱼,刘老板尝了赞不绝口,从那天起,我就从洗碗工变成了厨师。工资涨了,但我还是住在那个小房子里,每个月把多余的钱存起来,偶尔给小磊发个信息,问问小孙子的情况。
小磊的回复总是很简短,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只是”挺好的”三个字。我看着手机屏幕,常常想象小孙子现在会不会已经会爬了,会不会咿咿呀呀地叫人了。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我在刘老板的饭馆一干就是两年多。期间我学会了使用智能手机,学会了网购,甚至学会了用微信视频,虽然隔着屏幕看小孙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很多食客专门来吃我做的菜,特别是我的月子餐。是的,月子餐。我用自己的经验和在饭馆学到的技巧,研发了一套既营养又好吃的月子餐,不咸不腻,却能补充产妇需要的营养。
有一天,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来到饭馆,点了一桌我的拿手菜,吃完后专门要求见我。
“张师傅,我是县城新开的’安馨月子中心’的负责人李梅,”她递给我一张烫金的名片,“我想邀请您来我们中心做月子餐的主厨。”
我愣住了,手里拿着那张名片,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中心刚开业不久,但已经有了一些客户,都是县城里的年轻夫妇,”李梅继续说,“但我们一直缺一个真正懂月子餐的厨师,您的手艺正合适。”
我看了看刘老板,她冲我点点头,“去吧老张,那是正规单位,福利待遇比我这强多了。”
就这样,我成了”安馨月子中心”的主厨,有了自己的厨房和助手,工资是在饭馆的两倍多。每天研发新菜式,教年轻的助手们怎么做出既符合营养学原理又美味的月子餐。
中心的客人很多,都是年轻的夫妇,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自己的孩子,我就想起小磊和小英,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又是一年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正在厨房里准备当天的餐食,李梅急匆匆地进来。
“张师傅,有个新客人,是从市里特意过来的,说是听说了我们中心的月子餐很有特色。”李梅看起来很兴奋,“您一会儿有空去见见他们吗?”
我点点头,继续切着手里的姜丝,均匀的,像是一根根金色的线。
“张师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抬头一看,是小磊,和他身后抱着个婴儿的小英。
我们三个人都愣在那里,几秒钟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
“妈…”小磊的眼睛红了,他比我记忆中消瘦了一些,额头的发际线也后退了点。
小英看起来倒是气色很好,怀里的孩子睡得正香,粉嘟嘟的脸蛋像个小包子。
“你们怎么来了?”我放下刀,擦了擦手,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我们…”小磊欲言又止,看了看小英。
“我们是特意来找您的,张妈妈。”小英接过话头,“我们又有了二宝,想找个靠谱的月子中心,听说县城新开了家很好的,就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是您在这做主厨。”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您这三年…过得好吗?”小磊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有点发抖。
“挺好的,”我笑了笑,“工作顺心,住的地方也不错。”
小磊的眼圈更红了,“妈,对不起…当初是我们不好…”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没什么对不起的,都是大人了,各有各的生活方式。”
李梅识趣地退了出去,厨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那个熟睡的孩子。
“张妈妈,”小英开口了,“这次我们是真的想请您回去帮忙坐月子。大宝现在总嚷着要吃外婆做的饭,说是在幼儿园小朋友都有外婆做的饭吃,就他没有…”
我的心颤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围裙上的一个小洞,那是上个月被油星子烫的。
“妈,回家吧,”小磊上前一步,“大宝想您,我和小英也想您。”
我没立刻回答,看向窗外,一只麻雀停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我们,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是在笑。
“行,我回去。”我点点头,“不过得等这个月合同到期,得给李经理找个接班的。”
小磊和小英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回家的前一天晚上,我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那本老旧的记账本已经写满了,里面除了收支,还记着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我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层,上面压着几件新买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我和李梅道别,她依依不舍地送我到门口。
“张师傅,我们月子中心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李梅握着我的手,“您随时可以回来。”
我点点头,提起行李上了小磊的车。
车子驶出县城,道路两旁的树木飞快地后退,我看着窗外发呆,不知道该期待什么,也不知道该害怕什么。
“妈,家里现在宽敞多了,”小磊一边开车一边说,“我们搬了新家,您有专门的房间,朝南的,采光好。”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窗外。
“对了妈,”小磊突然笑了,“您猜怎么着,我们小区的物业知道您要回来,专门准备了个欢迎仪式。”
“啊?为什么?”我一头雾水。
“因为半个小区的孕妇和产妇都点名要吃您做的月子餐啊!”小磊得意地说,“我和几个邻居聊天时提起您是’安馨’的主厨,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现在都等着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磊有点紧张地看了我一眼,“妈,您别哭啊…”
“我没哭,”我擦了擦眼角,“就是想起了咱家那个老饭勺,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呢,放在厨房第二个抽屉,这些年一直没动。”小磊的声音有点哽咽。
车子继续向前,驶向那个我曾经离开的家。我知道,那里的饭菜可能还是会有人嫌咸嫌油,但那又怎样呢?总会有人爱吃我做的饭,就像这世上总会有人懂得珍惜你的付出。
至于回去后会怎样,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眼下,我只想着那个叫我外婆的小家伙,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得多放点糖,小孩子都爱甜的。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承诺。
来源:亲子手工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