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丹水分团总聂国政老家距离别廷芳老家三十里路,别廷芳还在老虎寨当寨主的时候,聂国政就屈驾老虎寨,与别廷芳对着一盘野猪肉和两个黑瓦碗黄酒,论说五年七年之后,谁能辖制内乡,谁就是内乡的英雄。
《黑白别廷芳》第十三回 别廷芳大刀剜官匪之一
王俊义
丹水分团总聂国政老家距离别廷芳老家三十里路,别廷芳还在老虎寨当寨主的时候,聂国政就屈驾老虎寨,与别廷芳对着一盘野猪肉和两个黑瓦碗黄酒,论说五年七年之后,谁能辖制内乡,谁就是内乡的英雄。
聂国政说:“你看张和宣行不行?”
别廷芳说:“风水轮流转,英雄轮流当。现在张和宣是内乡的民团团总,就是内乡县知事也恐惧三五分。为啥,就是张和宣有五六百条汉阳造。”
聂国政说:“有五六百条枪,也就是个草头王。内乡知事是河南督军任命的,他张和宣也不敢拔掉内乡知事一根球毛剜剜牙。”
别廷芳说:“张和宣是张半县的八少爷,为啥弄几百杆枪,一是给自己看家护院,刀客土匪不敢伸手向张家要一块银圆,二是吓唬吓唬内乡知事,不敢动张家半点基业。”
聂国政说:“只能保护自己,也不是内乡的英雄。能保护内乡几十万人,才是内乡的英雄。”
别廷芳说:“你说张和宣在内乡都不算英雄,谁算英雄?”
聂国政说:“刀客如麻土匪如毛的年月,谁枪多谁就是英雄。你别廷芳老虎寨今天有一千杆枪,你就是内乡的大英雄,张和宣也要让着你三分。”
别廷芳说:“西峡口人说看胡子都不像个杨延景,何况我别廷芳是个女人相,连胡子都没有几根,咋能当内乡的英雄?”
聂国政说:“男人虎相,才是英雄相。说不定过了三五年,你别廷芳就真的是一千多条枪,把张和宣压倒在身子底下了。”
别廷芳说:“你现在就四百多条枪,比张和宣少一二百条,你最接近张和宣,能当内乡的英雄。”
聂国政说:“我聂国政小头虾脸,别说是内乡,就是西峡口我也不敢想。”
说话之间,就到了一九二二年,别廷芳年初当上回车清乡局局长,年底就带着自己的一千二百多人枪,排成四队,径直开进西峡口。别廷芳平时不坐八抬大轿,总认为一个人把别人的肩膀当路走,是要折寿的。进驻西峡口的当天,别廷芳说:“今天,我别廷芳要坐上八抬大轿,并且要比西峡口南北大街商行老板的八抬大轿还要日狼日虎。”
别廷芳坐着八抬大轿进驻西峡口,势力超过丹水分团总聂国政,也超过了内乡的团总张和宣。聂国政从丹水来到西峡口,对别廷芳说:“你现在是人多枪多,人人都拿个家伙。别说是我聂国政,就是内乡团总张和宣,也显得势单力薄了。”
别廷芳说:“张和宣就是比我少了四百多杆枪,但是人家是内乡的团总,咱就是个清乡局局长。”
聂国政说:“你要想在某一天取代张和宣当内乡的团总,现在你必须要在张和宣手下当个西峡口的分团总。”
别廷芳说:“那我不等于是接受张和宣的招安了。”
聂国政说:“他张和宣又不是皇帝,你也不是宋江,不存在诏安,只是通过当上分团总,把自己的身份洗白。”
别廷芳说:“我剿灭刀客土匪,身份难道是黑的?”
聂国政说:“你啥时候不当上官方的分团总或是团总,你的身份啥时候都不会变白。”
别廷芳说:“聂团总说的也是这个道理,但是我也不能说当个分团总,就自己给自己分封一个吧?”
聂国政说:“凭着你别廷芳一千二百杆人枪,他张和宣也不敢小觑你。拿份见面礼说合说合,你这个西峡口分团总不就当上了。”
别廷芳说:“现在啥值钱,烟土和银圆。但是拿了烟土和银圆给张和宣,我别廷芳这个分团总不就是买来的?”
聂国政说:“民国了,啥球师旅团长,不都是花银圆买来的。”
别廷芳拿了一百两烟土,五百块银圆,让聂国正去内乡找张和宣说和。张和宣看看烟土和银圆说:“你知道我张和宣不缺银圆。”
聂国政说:“你不缺是你不缺,他别廷芳拿点银圆,是他的一点心意。虽说你张半县的八少爷,银圆谷堆很大,但是添个堆总比在你的银圆堆上拽走几块强。”
张和宣问:“回车清乡局局长干的好好的,别廷芳咋带着队伍进驻西峡口了。”
聂国政说:“回车那个地方恁小,养活不了一千多人枪。西峡口是个老商埠,商铺林立,再养活三两千杆人枪也不在话下。”
张和宣说:“收了别廷芳的银圆和烟土,我张和宣不就是把分团总当萝卜卖当玉米卖,不就糟蹋了一世英名。”
聂国政说:“别廷芳一千二百杆人枪,比我的枪多,比你的枪多,你不给他分团总,难道让他打下内乡来当团总?”
张和宣拍着桌子说:“他敢?”
聂国政说:“他咋不敢?他能从老虎寨到回车当清乡局局长,又能带着一千二百多人枪进驻西峡口,过上年儿半载人枪到了两千多支,就敢攻打内乡。”
张和宣说:“我们内乡民团也不是吃素的,能怕一个别廷芳?”
聂国政说:“西峡口那几个区,虽然和内乡东边的几个区都隶属于内乡县,你也知道西边几个区民风要比东边的彪悍,打个仗破死往前冲,好像他们跟长了两个脑袋似的。别廷芳那个货也不是个孬蛋,一马枪打死一头野猪,一个人能活背一头豹子,你也是知道的。一个人靠两杆马枪起家,把方圆几十里的刀客土匪和山寨的刀枪都弄到自己手里,七八年拉起一个一千多人的队伍,你也是知道的。”
张和宣说:“也是的。”就承当了别廷芳担任内乡民团西峡口的分团总。他把烟土和银圆,推给聂国政说:“还把这些烟土和银圆,拿回去给别廷芳。你告诉他,我张和宣不卖分团总的帽子。”
聂国政说:“伸手不打送礼人,我能把它们拿来,就不能把它们拿回去。”
张和宣说:“你也要告诉别廷芳,他当了分团总,就负责把内乡西边几个区的刀客土匪剿灭干净。内乡民团的事是我张和宣一个人的,他别廷芳不能靠着人多枪多,来觊觎内乡民团总团总的交椅。”
聂国政说:“别廷芳没有真大的槲叶,也包不了真大的粽子。你把内乡民团总团总的交椅搬到西峡口,他别廷芳也不敢坐。张团总,你这把椅子,就相当于内乡的龙椅,他别廷芳坐上头晕。”
张和宣说:“你说的不假,麦子山的靳鑫也是个三四百条枪的分团总,在我的太师椅子上坐着喝了一杯茶,回到麦子山就头疼了两天。”
聂国政说:“你让别廷芳当西峡口民团的分团总,总要有个委任状。你就填写一个 ,让我给别廷芳捎回去。”
张和宣说:“内乡民团的分团总任命,委任状都是我填写后,由内乡县县长王瑞征颁发的。不经过王瑞征,多不正规。”
聂国政说:“谁不知道你张团总捏着内乡县长王瑞征,只要你填写了,别廷芳就是西峡口的分团总了,晚几天你见到了王瑞征打个招呼不就妥了。”
张和宣说:“先斩后奏很不好。”
聂国政说:“先斩后奏就算是你张团总给他王瑞征一个很大的面子了。”
张和宣当真拿出一张任命状,填写上别廷芳和职务,顺着中间一撕两半,一半给了聂国政,一半塞进了抽屉里当存根,别廷芳就成了西峡口的分团总。 聂国政从内乡策马过丹水,连家都没有回,径直到了西峡口。他把张和宣给填写的委任状,双手递给了别廷芳说:“从今天起,你就是西峡口民团的分团总了。”
别廷芳说:“我不还是我别廷芳。”
聂国政说:“不一样。没有这张委任状,内乡张和宣说你是刀客,你就是刀客,说你是土匪,你就是土匪。有了这张委任状,你就是正规的内乡民团,就是名正言顺剿灭刀客土匪的正规地方武装。不但张和宣不能说你是刀客土匪,内乡县长王瑞征也不能说你是刀客土匪,南阳专员也不能说你是刀客土匪。你过去就是一块煤疙瘩,从今天起你就是一块笋白笋白的冰块子。也就是说,有了这个委任状,你别廷芳算是彻底洗白了。就是有人还叫你土匪,也是官匪而不是民匪了。”
别廷芳说:“不还是孙娃穿他爷爷鞋,老样。”
聂国政说:“咋能是老样?你知道南召马文德吧,说好听了是绿林,说得不好听就是刀客土匪。在前清,南阳生意人听了马文德的名字,谁不乖乖拿出银圆孝敬他,活生生一个刀客。但是民国之后,他投靠了奉军,一下子洗白了,成了旅长。南阳镇守使开会,挨着镇守使坐在台上,南阳十三个县的知事,不还是坐在台下听马文德训话。镇嵩军来了,他投靠镇嵩军,还是当旅长,在南阳依然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别廷芳当上了分团总,在西峡口招兵买马,购枪置炮。进驻西峡口的第三个月,就炮轰了孙天堂,缴获了孙天堂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银圆。接着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火烧了西峡口西边重阳大尖垛的刀客武和尚。除了把武和尚的二百多个刀客全部剿灭,还缴获了一万九千多块银圆,四十七根金条。武和尚把方圆几十里的银圆收揽在自己的山寨上,几十年后别廷芳把它全部收揽在西峡口的民团司令部。一半养活越来越庞大的西峡口民团,一半用来 购买枪支和大炮。随着别廷芳人枪增多,仅仅两年半,别廷芳就把西峡口几个区的大刀客和大土匪宋万林、庞大个、赵老幺、薛兆麟、范金川、王明新、郭老四、吴凤山一个一个剿灭掉了。收缴的银圆数目,是别廷芳估计不到的。
别廷芳说:“这些刀客土匪,咋能积攒恁些银圆?咱们再养活两个团没问题,再买几千杆枪没问题。”
管理库房的金大头说:“别司令,这些刀客土匪,积攒的银圆,把司令部的库房都堆满了。”
剿灭刀客土匪,都有意想不到的银圆入账,因此,别廷芳在自己的队伍出兵剿灭刀客土匪之前,都要在西峡口巡检司的院子里训话。别廷芳说:“剿灭刀客土匪,就是剜黑疔。啥叫剜黑疔?你们都知道红薯吧,到了冬天从红薯窖里拾出来,总要几个大红薯上长了一个黑疔。这个黑疔很苦,不剜掉会苦一个大红薯;剜掉了,剩下的红薯还可以吃。剜掉这个黑疔,要心狠,要多剜一点,把黑疔圆圈那些没有黑的部分也剜掉,红薯才会好吃。黑疔就是大刀客就是大土匪,黑疔周围没有黑的部分,就是小刀客小土匪,也要剜掉,不留后患。
留下他们,有朝一日,他们就会把我们的脑袋剜掉。你们见过村庄里的疮科大夫割疮吧,疮口割开后,把黑疔挤出来,还要把黑疔周围的脓水挤出来,还要上咬药,把留在肉上的坏肉咬出来,疮口才能长好。咱们剿灭刀客,就是割开疮口,挤出黑疔,同时还要挤出脓水,咬掉坏肉。只有如此,西峡口才能安生,附近的几个区才能安生。”
最初剿灭刀客土匪,往往都是一个不留。慢慢的,对投靠的土匪留条性命。最后,别廷芳也用怀柔的手段,劝降刀客和土匪,收编他们成为营长连长。几次剿灭下来,投靠收编的营长连长多了,别廷芳就把他们集中起来训一次话:“本来,你们就是西峡口的黑疔,就是几个区的黑疔,是我们要彻底剜掉的东西,但是你们投靠了,我们收编了,你们就不是黑疔了,就是民团的营长连长了,你们就要进山剿灭刀客和土匪了,你们要拿着刀子剜掉西峡口几十年的黑疔了。别人说,靠你们剜掉黑疔是黑剜黑,我别廷芳说不是的,你们跟着我,就变白了,就不是黑疔了。
就像我当年当上回车清乡局长,让张和宣任命一个西峡口分团总是一样的,为了啥,就是为了黑的变成白的。啥叫白的,官家接受你,你就是白的,官家不接受你,你就是黑的。具体说,在西峡口,我别廷芳接受你,你就是白的,我别廷芳不接受你,你就是黑的。从今天起,我别廷芳接受你们了,你们就是白的。为啥人一定要把自己洗成白的?我别廷芳告诉你们,白的就是被官家承认的,死了之后是可以把你们当的官衔写到墓碑上的。你们继续当刀客,当土匪,就是带着一万人,你们死了,你们的后人也不敢也不会在你们的墓碑上写上大刀客大土匪几个字。
因为那是不体面的,也是不光彩的。从今天起,你们体面了,你们光彩了,但是你们要记住,这个体面是我别廷芳分封的,这个光彩是我别廷芳赐予的,你们继续剿灭刀客和土匪,一是为了你们日后更体面更光彩,也是为了报答我别廷芳给你们提供了一个洗白自己的机会。”
洗白的刀客土匪们,听了别廷芳的训话,回想回想,是这个道理,都对别廷芳以马首为瞻。 西峡口城外老鹳河,从卢氏流经大半个西峡口,最后流入淅川。一条河流,穿起来西峡口和淅川,就把西峡口的别廷芳和淅川的陈重华也穿到了一根绳子上。陈重华是见过大世面的,民国初年,河南人刘镇华在陕西当督军的时候,陈重华给刘镇华当参谋长。那个年代的人,对于军中职务也不是很留恋,淅川刀客土匪横行,老家人请陈重华回淅川剿灭刀客和土匪,陈重华就回到淅川当民团的司令。淅川大刀客经常出没,陈重华来到西峡口,请别廷芳到淅川剿灭刀客。
别廷芳说:“我不能越界到淅川去剿灭刀客。”
陈重华说:“咋不能去。”
别廷芳说:“我是个西峡口的分团总,张和宣给我送回来任命状的那天,就让聂国政给我捎回来一句话:别廷芳当了分团总,只负责把内乡西几个区的刀客土匪剿灭干净。内乡民团的事是我张和宣一个人的,他别廷芳不能靠着人多枪多,来觊觎内乡民团总团总的交椅。我严格遵照张和宣的命令去做,除了把内乡以西几个区,也就是西峡口附近几个区的刀客土匪剿灭干净之外,我不敢越过雷池半步。”
陈重华说:“这次你就越过半步,该如何?”
别廷芳说:“你想过没有?内乡以东几个区的刀客土匪剿灭与我无关,淅川的就与我更无关联了。我去淅川剿灭刀客土匪,让张和宣知道了,我不但有觊觎内乡民团团总的位置之罪,恐怕还有觊觎淅川民团团总的位置之罪呢?”
陈重华说:“淅川不是内乡的地盘,你怕他张和宣干嘛?”
别廷芳说:“咱这翅膀上有几根鸡毛咱知道,咱这个西峡口的分团总是张和宣给的咱知道。只要我别廷芳是西峡口的分团总,我就不会跨越西峡口,去淅川剿灭刀客。”
南阳镇守使马志敏任命马宪周为旅长,要他把镇平内乡淅川三个县的刀客和土匪踏平。马宪周知道自己手下那点兵,都是老家带出来的,想把三个县的刀客土匪剿灭是不可能的,就把三个县的民团变为六个团,任命别廷芳为第四混成团团长。可以跨出西峡口,在三个县的范围内剿灭刀客土匪。
陈重华再次来到西峡口,还没有开腔,别廷芳说:“我现在是混成团团长了,可以跨境剿灭刀客了,他张和宣也不能一只手就把我捏死了,我第一个大步跨出西峡口剿灭刀客,就是跟着你陈重华,到淅川去。”
民国初年,淅川荆紫关是河南西部很出名的水旱码头。丹江从荆紫关外流过,带来陕西的船队,一只大船在前,后边连着十几只小船,如同一个村庄漂在水上。特别是夏末秋初,丹江水势汹涌,陕西的木头一排连着一排,沿江而下,一直漂到汉口。从对岸过来的是湖北的船只,拉着大米过来换取桐油和生漆。四通八达的水上生意,让荆紫关成为湖北河南陕西交叉地带的一个商埠。
在荆紫关古镇的外边,是水码头,夜幕四合之时,停靠的大木船小木船和木排竹排,铺排三四里远。荆紫关码头有条悬挂在半山城墙上的石头台阶,直通荆紫关这座山城的石板街。石头台阶两边,竖立着两排高高的木杆,每根木杆上都挂着两盏大红灯笼。灯影迷蒙之时,水客从码头上来,在石板街的酒馆里,要一条丹江野鱼,一只红焖山鸡,一盘南方扣碗酥肉,一盘粉条萝卜条,三四个人对着一壶玉米酒,生猛的喝将起来。也有的船客从陕西商洛沿江而下,背着一把民国初年最流行的油纸伞,梳着油光油光的分发头,挨着窗户坐下,点上三两根蜡烛,要俩个小菜,一边品着老酒,一边读着张恨水的小说,偶尔把书页合上,对着窗外的江面发呆。这些人都是读书人,他们到荆紫关来,在江面上寻找自己窗口的影子,很优雅也很时髦。
荆紫关,一座古老的商埠,也是一座很醇厚的老镇,优渥富足又带着几分江南水色。平和的年份,在荆紫关生活,你不知道是南方还是北方。腊月雪花纷飞,飘落在红灯笼上,驻足荆紫关的人才知道,荆紫关还是一座偏北的商埠。在朦胧月色里,读书人还喜欢在荆紫关的石板街上溜达。布底鞋踏在石板上,声音很轻。茶馆里飘散出来的带着江南水乡的歌韵,跟着脚步徘徊,让人有点乐不思归。有了这份优雅和富足,荆紫关就有了三省第一镇的美誉。自然,也成了河南陕西湖北三个省交叉地带刀客土匪们垂涎三尺的地方。往往是刀客们一场抢劫和掠杀,荆紫关需要三五年才能回到过往的繁华。
王老五是陕西的刀客,荆紫关进入民国有过三次大的劫难,都是王老五在荆紫关大开杀戒。王老五第三次进入荆紫关,遇到了陈重华从西峡口请来的别廷芳的民团。陈重华在电话里说:“别司令,你速来两个团。”
别廷芳说:“一个团足够了。”
陈重华说:“我的两个团,根本捂扎不住,你一个团咋能行?”
别廷芳说:“能行。”
陈重华说:“你一个团几个人?”
别廷芳说:“一千二百人。”
陈重华说:“王老五五千个刀客。”
别廷芳的一个团来了,他们不走水路进荆紫关,而是从山路攻打。把荆紫关的码头通道留下来,把荆紫关西头的路口也留下来。别廷芳的民团十七个机枪手占领了平浪宫面向石板街的一座建筑,架起了三挺机枪,然后悄无声息的占领了沿街高大的老建筑,最高的临街窗户口,都架上了一挺机枪。一挺机枪配合旁边配上四个叼蛋虫,俯卧在荆紫关庙宇的屋脊上。 夜里码头上大红灯笼的油烧干了,灯笼熄灭了。别廷芳的民团枪声大作,从每条巷道口开始进攻。
王老五的刀客们听到枪声出门仓促应战,遭到了十七挺机枪的扫射。石板街上,躺下了很多刀客们的尸体。刀客们沿着石板街涌向码头的石板台阶,一边一挺机枪噗噗扫射,把刀客们逼到了石板街上。此时几十个叼蛋虫居高临下,一枪击毙一个刀客。码头的路被机枪堵死了,石板街成了别廷芳机枪和叼蛋虫的子弹横飞的地方,王老五带着刀客们从石板街西边唯一的缺口仓皇而逃。
荆紫关北边是连绵的群山,其中两座高山在群山里显得突兀和嶙峋。王老五的刀客队伍占据了这两座高山,凭仗着简易的山寨驻扎下来。其中一座山寨里有一大片竹林,林中有一座古老的寺庙,王老五赶走和尚,驻扎在寺庙里。别廷芳的民团八挺机枪占据两座高山下边的四个路口,七挺机枪封锁刀客们铤而走险时的两个悬崖小道。在两座高山之间有座不高的小山,别廷芳在山顶设立了指挥所。别廷芳对团长张仲奇说:“王老五还有三千多人马,人要吃饭,马要吃草。他们趁着黑夜逃走的,带上去的都是在荆紫关抢的银圆,粮草极少。我们围而不攻,饿他们五天,就把他们饿下山了。”
第五天早上,别廷芳让张仲奇准备了四个白铁皮广播筒,对着两座高山喊话:“王老五,你听着。下山的路已经被我们的机枪封死了,你和弟兄们战也是个死,饿也是个死,跳崖还是个死。我们西峡口民团给你们留了一条活路,寺庙竹林边有条小路,弟兄们把枪放在小路边,双手抱头走半里路,我们给你们每人发两块银圆,打发你们回陕西老家。领罢银圆,每人还有两个一斤重的白面馍。人不要银圆能活,不吃白面馍就不能活。”
第六天,王老五的刀客们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在竹林的路口,已经有人放下枪逃命。到了第七天,刀客们已经走了大半。别廷芳的广播筒又说:“在竹园路口,丢下两条枪的,给四块银圆,四个白面馍。”
王老五见大势已去,腰上拴绳子顺着悬崖而下,逃回商洛。民间流传说,那次剿灭王老五,放下枪支的刀客们,领过两块银圆和两个白面馍之后,顺着荆紫关码头朝北过河,从一脚踏三省的白浪街回陕西,淅川民团在白浪街外边唯一的路口,把银圆收走了。在三里之外,这些刀客们不是被砍掉了脑袋,就是被乱枪打死。王老五领回商洛的,只剩下了二百多人枪。王老五知道大势已去,把带回来的银圆,分给刀客们,自己吞金而亡。临死前,对跟着自己到最后的刀客们说:“当了一辈子刀客,见过的金子银子无数,没想到最后吞金而死。一切都是命啊,一切都是报应啊。你们回到老家,买几亩薄地或是买一间门店,过日子吧,做个小生意吧,对自己的儿子们说,人生八辈子也不能当刀客,那是死路一条啊。”
剿灭了围攻荆紫关的王老五之后,别廷芳又在淅川香严寺剿灭了从安徽阜阳发了大财,声名震动河南、安徽、湖北、陕西四省的大刀客老洋人。在淅川老街沿河的一家酒馆里,陈重华和别廷芳两个人坐下来,要了丹江野鱼之类四个菜,默然喝起陈重华在给刘镇华当参谋长时带回家的黑瓦罐茅台酒。陈重华说:“这一罐酒,比我们俩活得日子还长。”
别廷芳说:“不是酒活的时间长,是黑瓦罐活的时间长。没有这个黑瓦罐,这罐酒恐怕连一天也活不了。”
陈重华说:“也是的。”
别廷芳说:“酒和人差不多,瓦罐和泥巴差不多。人说死就死了,泥巴就不会死。把酒装进泥巴罐里,酒跟着罐活下来了。”
陈重华说:“一个空罐,就是不死有啥意思。刘镇华当司令当督军,去贵州拉了一汽车黑瓦罐,不是要这个黑瓦罐看的,是要黑瓦罐里的酒喝的。”
别廷芳说:“陈司令,不说黑瓦罐,咱们说这次来淅川剿灭刀客,把王老五几千人挖苗断根收拾了。这不是我的本意啊,那些丢下枪的刀客,也都是个人,你咋把他们身上的两块银圆都收回来,咋把他们都杀了。”
陈重华说:“你不杀他们,他们几千人凑到一起,还会再次攻下荆紫关。把他们惹毛了,他们能把荆紫关的人都杀了,房子都烧了。”
别廷芳说:“那也不能把人家身上两块银圆收了再杀,让他们死前又成了一个没有一块银圆的人。这些当刀客的,都是穷人,都是为了几块银圆。他们活个人,连一个黑瓦罐都不如。”
陈重华说:“这兵荒马乱的,谁还想这么多。”
别廷芳说:“也是的。到了打仗的时候,谁还想起来给刀客留条性命,谁还想起来刀客也是个人。人啊,到了打仗的时候,都是杀红眼的人。”
陈重华和别廷芳喝干了黑瓦碗里的酒,别廷芳说:“杀了王老五的刀客,救了荆紫关的人;杀了老洋人的刀客,救了香严寺的人。一杀一救,就是我们为啥要领着几千人打仗的起因。”
陈重华说:“救了荆紫关,你拿回了养活民团的银圆,救了香严寺,你救了一个大庙宇。将来,我们死了,还要靠香严寺的僧人们给我们的亡灵超度呢。”
别廷芳一九二三年当上混成团长走出西峡口剿灭刀客土匪,到了一九二六年,内乡县境内大股的刀客土匪,已经基本被剿灭。一九二七年,张和宣仓皇到了洛阳,别廷芳当上了内乡县的民团司令,与镇平彭锡田、邓县宁洗古、淅川陈重华组成了宛西四县的剿匪司令部,在宛西四县上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剿灭土匪。那个时候,小的刀客土匪,十来个人七八条枪,就攻打乡野村庄里的大户人家。上百的刀客几百人上千人的刀客队伍,就在大白天袭击县城。
唐河是宛东大县,也抵挡不住刀客的袭击。一九二九年五月底,刀客攻下县城,用瓦罐炮轰碎县政府大门,轰碎了县长的办公房子。县长听见炮声,从后门逃走。刀客头子在县政府坐镇,成立临时刀客政府。两千个刀客在唐河县城洗劫十七天,银圆细软,绸缎食盐,粗布细布,甚至是铁匠打的马掌,都搜罗一空。当时南阳有河南省主席刘峙的驻军,有改编之后成为军长的马文德的驻军,还有豫鄂陕边区绥靖公署主任刘镇华的驻军,另南阳民团也有一万多人。
对唐河被刀客攻破,都置之不理。南阳行署的民团虽然受南阳行署指挥,但是民团总指挥却是过路的军队任命的,行署专员指挥不了,也就不能到唐河剿灭攻破唐河的刀客队伍。刘峙的驻军听刘峙的,刘峙没有命令,自然也不会去剿灭刀客。马文德虽然被叫做军长,他的队伍被打呼啦的次数最多,招兵买马的次数也最多,最后就成了乌合之众,他才不会去剿灭唐河的刀客。
刘镇华当过陕西督军,当过军长司令。他驻扎南阳的名义是豫鄂陕边区绥靖公署主任,看似管着三个省的绥靖事务,但是谁也不愿意让刘镇华去绥靖。他的绥靖公署设立在南阳城北玄妙观,他听说刀客攻打下了唐河县城,大肆洗劫,站在绥靖公署的院子里大骂:“南阳的唐河,被土匪打垮了,南阳民团为啥不出兵,是怕自己被刀客打垮了,面子不好看。唐河是南阳的,也是河南的,刘峙是省主席,不派兵剿灭唐河的土匪刀客,为啥?是刀客和土匪把唐河洗劫一空,他们夺下一座空城,没有银圆可拿,那个马文德,就是个混世魔王,没有银圆,他才不会去唐河县城去跟刀客们打一仗。老子有几万人,老子不要银圆,老子要去唐河跟刀客们打一仗。”
说打就要打,刘镇华把自己看家的四十门大炮拉出了南阳城,二百挺轻重机枪拉出了南阳城,还有一个旅的三千六百人拉出了南阳城。在最前边,是两门一百五十毫米大口径火炮,火炮后边是一辆检阅车。刘镇华说:“别人都不打唐河县城的刀客,我们打。”
刘镇华的队伍开出南阳城二十里,情报处长从唐河赶过来说:“刀客走了。”
刘镇华说:“咋走了。”
情报处长说:“昨天刀客的谍报队在南阳看见了咱们的大炮机枪,就吓走了。”
刘镇华说:“他们把银圆都装到口袋里了,走了便宜了他们。我们要火速赶到唐河县城,追刀客一程,轰他们几炮。”
情报处长说:“人都走了,轰谁?”
刘镇华说:“轰银圆。你不轰几炮,上哪儿弄出兵的银圆?”
豫鄂陕边区绥靖公署的队伍,火速赶到唐河,对着刀客们逃跑的方向轰了几炮,得胜回南阳。刘镇华对河南第六区行署主任兼南阳县县长说:“我的人把占领唐河的刀客撵出了唐河县城,替你这个行署主任打了一仗。我们现在大获全胜回南阳,你要组织南阳民众欢迎我的队伍胜利归来。”
行署主任说:“你轰了几炮,搁得住组织人欢迎?”
刘镇华说:“不是搁得住的问题,而是很搁得住的问题。南阳驻扎的队伍三四家,谁敢说去唐河轰几炮。只有我刘镇华站起来尿泡尿,把大炮拉倒唐河轰几炮。”
行署主任说:“你又没有轰住一个刀客。”
刘镇华说:“你胡说,我的大炮不出南阳城,唐河的刀客能被吓跑?我的轻重机枪不出南阳城,唐河的刀客还要在唐河县城洗劫几天呢。”
行署专员说:“刘主任,刘司令,你这有点小题大做。”
刘镇华说:“这次我轰唐河刀客,南阳行署的专员不欢迎我得胜回南阳,下一次南阳十三个县城有一个被刀客占领,恐怕连轰一炮的人都没有了。”
行署主任想想是这个道理,就组织南阳的商铺伙计和学校学生欢迎刘镇华的队伍回城。锣鼓喧天的敲大了半个上午,把南阳城敲打的喜气洋洋。
行署主任说:“刘司令,刘主任,你说这场面行不行?”
刘镇华说:“场面归场面,场面之后,还要银圆说话。”
行署主任说:“南阳几路人马驻扎,都要银圆,我上哪儿弄?”
刘镇华说:“几路人马,都是纸扎人,见了刀客不敢放一个臭屁,他们还敢伸手要银圆?”
行署主任说:“他们不打刀客,但是他们的人马要在南阳吃饭,也是要花银圆的。”
刘镇华说:“我这次也就是个炮弹钱,万儿八千就行了。人家马文德一张嘴就是四万五万的,你不也老老实实地把银圆装到马文德的口袋里。”
行署主任就给刘镇华一万块银圆,并在南阳河湄酒馆设宴招待了刘镇华和到唐河轰几炮的旅长。唐河县长回到唐河,知道是刘镇华的大炮把刀客吓走了,就专程到南阳感谢刘镇华。唐河县长说:“刘司令,你都不知道唐河人咋说你?”
刘镇华问:“咋说?”
唐河县长说:“唐河人说南阳来个刘镇华,大炮开出南阳城,就把刀客吓跑了。还说,南阳来个刘镇华,大炮几百门,机枪几千挺,别说是来唐河打刀客,就是机枪搅半天,刀客们魂都吓掉了。”
刘镇华说:“那是夸奖大炮和机枪的,不是夸奖我刘镇华的。”
唐河县长说:“唐河人还说;唐河县长面子咋恁大,能把刘镇华的大炮请来。机枪请来?”
刘镇华就是开了几炮,就被唐河人记住了,刘镇华很是受用。他说:“只要你们唐河有啥事需要大炮,我刘镇华在所不辞。”
来源:二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