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去年八月,小城正热得冒泡,我接到女儿电话,说想把小宝送来我这住一个月。女儿在省城做会计,女婿搞IT,整天对着电脑,眼都近视了。他们说孩子整天窝在家里看平板,都快变成小猪了,想让我带他”下乡体验生活”。
去年八月,小城正热得冒泡,我接到女儿电话,说想把小宝送来我这住一个月。女儿在省城做会计,女婿搞IT,整天对着电脑,眼都近视了。他们说孩子整天窝在家里看平板,都快变成小猪了,想让我带他”下乡体验生活”。
挂了电话,我手里还端着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夏天的井水凉丝丝的,捧在手里让人舍不得放下。这井是我家祖上打的,至少有七十年了,现在村里通了自来水,几乎没人用井了,但我总觉得井水更甜。
小孙子小宝今年九岁,刚上小学三年级。说来惭愧,我和他见面不超过十次。退休前我在县里粮站工作,常年忙得脚不沾地,等我闲下来,女儿又忙起来了。小宝一年只在春节来我这里住两天,还嚷嚷着要回去玩游戏。
我老伴过世得早,女儿成家后,我就一个人住在这个小村子里。村子不大,就七八十户人家,年轻人都跑进城了,留下的多是些和我一样的老头老太太。
退休那年,我在村北头买了块荒地,一亩多点,离我家走路十分钟。那块地原来是周老三家的,后来他儿子在山东开了厂,接他过去享清福,那地就荒着了。我花了五千块买下来,村里人都说我傻,说那地是”望天田”,靠天吃饭,遇到干旱年景啥也长不出来。
我不管那些,买了地就开始整,挖水渠,翻土,施肥。干了半辈子粮站工作,我对庄稼那是真爱,不像那些只当饭吃的人。我在那地里种了各种蔬菜:青椒、茄子、黄瓜、西红柿、豇豆、四季豆,还有几畦韭菜。另外一角种了一小片玉米,旁边搭了个简易凉棚,里面放了把旧藤椅,累了可以歇歇脚。
村里老头老太太没事就来我地头串门,笑话我这个”城里回来的”种菜还挺像那么回事。李大爷每次来都要”顺”我几根黄瓜,说是回去给他那只老母鸡下蛋用的”营养品”。我也不拦他,反正菜多得吃不完。
小宝来的那天,刚好赶上我摘西红柿。那天天气闷热,要下雨的样子。我戴着顶破草帽,手里提着个塑料筐,从菜地回家。一路上碰到几个老熟人,都问这娃是谁家的,我有点得意地说是我外孙,从省城来的。
小宝一下车就皱起了眉头,四处看了看,然后问: “爷爷,这里上网卡吗?我游戏段位要掉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他的行李从车后备箱拿出来。女儿匆匆忙忙地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说工作忙,月底再来接人。看着小宝沮丧的样子,我知道这一个月不会太好过。
我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小平房,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种了棵老石榴树,每年结果累得枝条都快断了。厕所在院子外面,是那种老式的旱厕,夏天蚊子多,冬天冷飕飕的。
小宝一进屋就嫌热,说要开空调。我指了指墙上的电扇说:“这就是爷爷的空调。”他撇了撇嘴,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摆弄。电源插头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我家只有两个插座,都在厨房那边用来插电饭煲和电冰箱的。
“爷爷,这里怎么这么落后啊?连个像样的插座都没有。”小宝的语气里带着城里孩子特有的那种嫌弃。
我没生气,只是笑笑:“先吃饭吧,路上累了吧?爷爷中午炖了鸡汤,是散养的土鸡,不是你们城里那种速成鸡。”
那天的午饭,小宝只吃了半碗饭,说不习惯我做的菜,太咸了。然后他就躺在我那张老木床上玩手机,直到手机没电。我给他指了村里的小卖部,说那里可以充电,一块钱一小时。小宝惊讶得下巴都掉了,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掏出一块钱去了。
第一周,小宝几乎天天嚷嚷着要回家。我家没有WiFi,村里信号又差,他的游戏老是卡,平板也只能看些提前下载好的视频。我每天清早去菜地干活,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再去地里转转,收拾收拾。小宝就窝在家里,无所事事,偶尔跟着我去地里,也是垂头丧气的样子。
转机出现在第八天。
那天下着小雨,我去地里看看有没有积水。小宝硬要跟着去,大概是在家实在无聊。走到地头,我看见几只黑水鸡在我的水渠里游来游去,甩着翅膀,玩得挺欢。小宝眼睛一亮,悄悄蹲下去看。
“爷爷,那是什么鸟啊?好可爱!”
“那是水鸡,农田里常见的,吃虫子的。”我一边说,一边从地里挖出一个红薯,“你看,这个红薯熟了没?”
小宝接过去,用手指甲抠了抠,一脸认真:“我觉得还早呢,皮太硬了。”
我暗暗吃惊,这孩子倒挺有眼力。
“爷爷,你们怎么知道地底下的东西熟了没有啊?”小宝问。
“经验呗,看秧苗,看土壤,闻气味,都能猜个大概。不过最准的办法嘛…”我神秘地笑了笑,拉着他蹲下来,指着旁边的一个土包,“你看那里,有一个小洞,那是田鼠洞。田鼠最爱吃熟透的红薯,它们会在红薯熟了的地方打洞。”
小宝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田鼠这么聪明?”
“那当然,它们在地底下住了几千年了,比我们懂得多。”
回家的路上,下雨越来越大,我们淋得像落汤鸡。小宝不但没有抱怨,反而开心地在水坑里踩来踩去,溅起一朵朵水花。我看着这个浑身湿透还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城里娃,突然觉得陌生又熟悉。
那天晚上,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收音机,是我80年代买的”红灯牌”,居然还能用。小宝第一次听到收音机的声音,惊讶得不得了。我们俩裹着一床老棉被,听着评书,窗外雨声哗啦啦的,屋檐上偶尔滴下来一滴水,落在院子里的水桶里,“咚”的一声。
“爷爷,这比听故事软件有意思多了。”小宝小声说。
第二周开始,小宝变了个人似的。每天早上五点多,他就跟着我去地里干活,学着我的样子给菜浇水、除草、捉虫子。我教他辨认各种蔬菜秧苗,教他用手搓一搓叶子闻气味来判断是什么植物。我还告诉他月亮的圆缺与潮汐的关系,教他看云识天气。
小宝学得快,没几天就能一眼认出地里的各种菜,甚至还能分辨出哪些野草可以吃。村里的王婆婆看见了,啧啧称奇:“这城里的娃娃,咋比我家那孙子还机灵呢?”
有一天,我们在地里发现一窝刚出生的小野兔,粉嘟嘟的,缩成一团,吓得直发抖。小宝兴奋得不行,想把它们带回家养。我拦住他:“不行,它们妈妈会回来找它们的。你想想,要是你妈妈回来找不到你,该多着急。”
小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草把兔窝盖好。第二天一早,我们去地里时,特意绕过去看了看,发现兔窝空了,只剩下一些干草和兔毛。
“它们被狼吃了吗?”小宝紧张地问。
“不是,是兔妈妈把它们转移走了,因为发现有人类的气味。”我说,“野生动物很聪明的,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的孩子。”
“就像我妈妈保护我一样?”小宝问。
“对,不过你妈妈更聪明,她知道把你送到爷爷这里来长见识。”我摸了摸他的脑袋,那头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现在乱糟糟的,额头上还有几个蚊子包。
第三周,我们的活动范围扩大了。我带小宝去村后的小溪钓鱼,教他用竹竿和蚯蚓钓鲫鱼。刚开始他嫌蚯蚓黏糊糊的不敢碰,后来自己找了根小木棍,熟练地挑起蚯蚓穿到鱼钩上,一脸得意。
我还带他去邻村的老李家学打酱油。老李家祖传的酱油作坊,现在已经是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一排排木桶里发酵着黄豆和面粉的混合物,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小宝第一次看见酱油是这么做出来的,惊讶得合不拢嘴。
“我以为酱油都是工厂里机器做的呢!”他说。
老李哈哈大笑:“那是新式酱油,我这是老法子,慢工出细活。”
小宝问老李:“您老为什么不把酱油卖到超市里去呢?我妈妈肯定愿意买!”
老李摸了摸胡子:“娃娃,我这酱油产量少啊,只够周围几个村子用的。再说了,搁超市里,这酱油就不香了。”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家路上,他突然说:“爷爷,我觉得老李爷爷的酱油肯定比超市里的好吃。”
“为什么?”我问。
“因为…因为它有故事啊!”小宝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第四周,小宝已经完全适应了乡下的生活。他和村里的几个小孩打成一片,一起捉蜻蜓、捡鸟蛋、爬树。李大爷家那只老母鸡下了一窝小鸡,小宝每天都要去看看,数数它们有没有少。王婆婆教他折纸船,在水沟里放着玩。
我惊讶地发现,这个原本只会对着电子屏幕的城里娃,居然能熟练地用树枝、泥巴、石头这些最原始的东西玩出花样来。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在地里堆了个”城堡”,用玉米秆做”军旗”,玩得不亦乐乎。
有天晚上,我和小宝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乘凉,看着满天的星星。小城的夜空黑得深沉,繁星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小宝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问:“爷爷,那是什么星星?”
“那是北极星,永远在北方,古时候人们用它来指引方向。”
“比手机导航还厉害吗?”小宝问。
“那当然,手机没电了就废了,北极星亮了几亿年了,还会亮几亿年。”我说。
小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爷爷,我喜欢这里。”
“为什么?”我故意问。
“这里…这里的西红柿是甜的,鸡蛋是香的,就连空气都是活的。”小宝努力组织着语言,“在家里,妈妈说外面不安全,不让我出门玩,我只能看平板。在这里,我可以光着脚丫子跑,可以摸鱼、捉虫子,可以…做真的事情。”
我心头一热,摸了摸他的脑袋:“做真的事情,这话说得好。”
他又问:“爷爷,明年暑假我还能来吗?”
“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心里却想着明年要多准备些什么。也许可以在菜地旁边搭个小木屋,让小宝住在那里,体验一下”野外生存”?还可以带他去山上认识更多野生植物,也许再养几只兔子?
女儿来接他那天,小宝眼圈都红了。女儿惊讶地看着晒得黑黝黝、精神焕发的儿子,又看看我:“爸,你给小宝吃什么了?怎么变这么壮实了?”
小宝抱着我的腿不肯松手:“妈妈,我想留在爷爷这里,可以吗?”
“不行啊,马上要开学了,你得回去上学。”女儿说。
小宝眼泪汪汪地看着我:“爷爷,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城里住?”
我笑着摇摇头:“爷爷走不开啊,地里的菜没人照顾会死的。”
“那…那我可以帮忙照顾啊!”小宝急了。
“那你先回去上学,明年暑假再来,爷爷等你。”我摸摸他的头,“到时候地里的西瓜该熟了,我们一起去摘。”
上车前,小宝郑重其事地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爷爷,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用彩色卡纸做的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种菜日记”。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一个月里我们种的每一种蔬菜的生长情况,甚至还有几个简单的铅笔画,画的是地里的景色和小动物。
我看着这本稚嫩的”日记”,一时说不出话来。
“爷爷,你看着日记照顾好我们的菜,等我回来。”小宝严肃地说。
“好,爷爷一定照着日记上写的做。”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女儿开车走后,我拿着那本小日记,慢慢走回家。路过菜地时,我特意绕进去看了看。黄昏的阳光洒在青翠的菜叶上,水渠里的水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几只水鸡又回来了,在水里嬉戏。
我坐在凉棚的藤椅上,翻开小宝的”种菜日记”,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荒地变成了菜园,菜园又变成了一个城里孩子心中的乐园。我忽然明白,种菜不只是种菜,我种下的是一份记忆,一种连接,一个等待的理由。
明年的西瓜,一定要种得比今年的还甜。
来源:白云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