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骑着摩托到村口时,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不是咱村常见的那种面包车,也不是县城里偶尔来的小轿车,是那种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大奔驰。车身擦得锃亮,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村里的广播喇叭很久没响了,但每个人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我骑着摩托到村口时,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不是咱村常见的那种面包车,也不是县城里偶尔来的小轿车,是那种电视上才会出现的大奔驰。车身擦得锃亮,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老张,快来看看,那是啥车?”李大爷叼着烟,边摇蒲扇边问路过的我。
“奔驰,S级的。”我随口答道,眼睛还盯着车。
“啥子S不S的,看着就贵。”李大爷吐了口烟圈,“听说是老瘸子的儿子开回来的。”
老瘸子,是村里人对小叔的称呼。真名叫张建国,我七叔。十五年前从工地上摔下来,腰椎压迫性骨折,从此下半身瘫痪。他儿子张立当时刚上高中,成绩好得很,全县前十。
妗子走得早,小叔一个人带着儿子。出事后,本该读大学的儿子辍学打工,可把小叔心疼坏了。一年后,也就是十四年前,我二婶接了小叔父子到家里住。
二婶叫王翠花,比二叔小两岁,没什么文化,在村里开了个小卖部。二叔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村里人都不理解二婶。
“两百,每个月都是两百。”王婶子在村口的榕树下掰着指头,“翠花这女人脑子有问题吧?自家男人赚的钱不存着,倒贴给瘸子?”
掰完手指,王婶子还要数脚趾头似的。“老瘸子家那破房子,三年前就该拆了,翠花硬是托人把拆迁款延后了,还垫钱给瘸子治病,这女人…”
我不爱听这些风言风语,加快油门走了。
小叔家就在村尾巷子拐角处,是村里少有的几栋老砖房之一。虽然外墙早已斑驳,但每次去,总能看到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东角有棵桂花树,是小叔当年种的,枝繁叶茂。
我把摩托停在桂花树下,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进门时,差点没认出坐在轮椅旁的是谁。
“表哥!”一个穿着整齐西装的年轻人站起来,朝我伸出手。
他眼睛和小叔一模一样,但我愣是没反应过来这是谁。
“是我,张立啊。”他笑着说,“十四年不见,连表哥都不认识我了?”
小叔坐在轮椅上,老了很多,但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二婶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老张来了?快坐。”她围裙上沾着菜叶,手里还拿着切菜的刀。
张立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高中生。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厚,英语说得比普通话还溜。他说自己在国外读了大学,现在在一家跨国公司工作,是技术总监。
我注意到厨房里摆着一堆礼品盒,有保健品、茶叶,还有瓶瓶罐罐的进口食品。
“叔,你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张立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副电子眼镜,“这是最新的,戴上它,躺着也能看书看电视。”
小叔摸着眼镜,手有点抖。
“还有这个。”张立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智能手表,可以监测血压、心率,有什么不舒服,我手机上立刻收到提醒。”
二婶端来一盘炒青菜,是院子里种的。菜叶油亮,可锅铲已经磨得发黑,手柄磨出了一道凹痕。
“什么时候回国的?”我问。
“三天前。”张立说,“先去公司报到,昨天才赶回来。”
我突然想起昨天在村口遇到王婶子说的话:“你猜怎么着?老瘸子儿子回来了,开的车啊,比镇长的还气派!”当时我还以为她又在胡说八道。
桌上的菜不多,青菜、茄子、炖肉,还有二婶拿手的酸菜鱼。盘子有的边缘已经缺了口,但擦得一尘不染。
吃饭时,张立说起这些年的经历。当年辍学后,他在镇上电脑城修电脑,后来遇到一个大学教授,电脑出了问题,张立几分钟就修好了。
“那个教授非要给我五百块,我不收。他就留了张名片,说有兴趣可以去找他。”张立笑着回忆,“后来我真去了,他帮我联系了函授课程。”
二婶给我碗里夹了块肉,我注意到她手上的老茧。
“读了两年,我拿到了计算机证书,然后去了深圳。”张立继续说,“在一家外企做技术支持,老外发现我有天赋,推荐我去总部。”
小叔眼睛湿润了,一直点头。他说话不太利索,但脸上写满了骄傲。
“出国前,我把第一笔工资都给爸买了药。”张立看着小叔,“可没想到二婶已经帮忙买了更好的。”
二婶擦了擦手:“那都是小事。”
“不是小事。”张立放下筷子,神情严肃起来,“这十几年,二婶每个月给爸送钱送药,从没间断过。”
饭后,张立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二婶,这是我这些年的一点心意。”
二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爸的事,我心甘情愿。”
“村里人都笑二婶傻。”张立突然说,“说二婶给瘸子送钱,一送十几年,傻得很。”
二婶脸一红:“村里人嘴碎,别理他们。”
“我在国外也听说了拆迁的事。”张立说,“二婶为了让爸住得舒服点,硬是把拆迁往后推,这几年房子值钱了,多亏二婶。”
我这才明白,原来小叔家这老房子现在归入了新的开发区,拆迁补偿翻了好几倍。
屋外天色渐暗,电线杆上的灯亮了,有点发黄。院子里的桂花飘进屋内,和饭菜香混在一起。
“对了,”张立转向二婶,“我爸当年的病,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后续治疗的钱是二叔出的?”
二婶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小叔咳嗽了几声:“那是我不让说的。”
“为什么?”
小叔费力地说:“你二叔…不容易…挣钱不容易…”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我想起一件事,十年前二叔从广东回来,带了条金项链给二婶,二婶戴了一天就不见了。当时村里人都说二婶丢了,可第二天小叔就去了县医院。
“你二叔…”二婶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你爸的情况,每个月都按时寄钱回来。那两百块,其实是你二叔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二叔在外打工十几年,常年不回家,每次回来也就待几天。村里人都以为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原来…
“那为什么村里人都说是二婶掏钱?”我忍不住问。
二婶笑了笑:“你二叔不想让人知道。他说,男人帮男人,别人会有闲话。不如说是我帮的,大家只会说我傻。”
张立眼睛红了:“这么多年,辛苦二婶了。”
“不辛苦。”二婶摆摆手,起身去拿水果,“你二叔马上也要回来了,听说你回来,他昨天就从工地请假了。”
我看了看手表,起身告辞。张立说要送我出去,跟着我来到桂花树下。
“表哥,有些话我不好在屋里说。”他低声道,“我想把爸接到城里去住。”
“好啊,城里条件好。”
“可爸不肯,说舍不得这个院子,舍不得二婶照顾。”
夜风吹过,桂花香更浓了。我突然注意到,院子角落里有个小菜园,整整齐齐种着几畦青菜。旁边的水桶里插着几根扦插的花,有的已经生根发芽。
“那二叔二婶呢?”我问。
“我在城里买了房子,足够大,他们也一起住。”张立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沉默了。了解二叔二婶的人都知道,他们不是那种轻易改变生活方式的人。
“你爸和二婶相处得怎么样?”我问。
张立笑了:“很好。爸常说,这辈子欠二婶太多。每次二婶来送东西,爸都会让我在旁边看着,说要我记住人间真情。”
我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摩托车声打断。
一个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骑着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他看起来很疲惫,但下车的动作却很麻利。
“二叔!”张立大步迎上去。
“回来啦?”二叔笑着拍拍张立的肩膀,抬头看见我,“老张也在啊。”
二叔比我记忆中老了许多,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从摩托车后座拿下一个包裹,是件崭新的花褂子。
“给你爸买的,他一直想要件花褂子。”二叔笑着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是给你二婶的,别告诉她,是惊喜。”
张立接过来,是对玉耳坠。不是很名贵的那种,但很精致。
“走,进屋。”二叔推着张立,“你二婶炖的鱼还热着呢吧?”
我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屋里,小叔坐在轮椅上,对着进门的二叔笑得像个孩子。二婶从厨房出来,手忙脚乱地找干净的碗筷。
村口的喇叭突然响了,是镇上发布的通知,说是下周要来验收新修的路。声音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天已经全黑了,我该回家了。转身时,我看到院墙角落里有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平安是福”。木牌有些旧了,但被人擦拭得很干净。
前几天下雨,小路上还有些泥水坑。我骑着摩托小心避开,远远看到村口的大奔驰还停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王婶子大概又在榕树下掰着指头算账了:“张立出去十几年,现在开着大奔回来,肯定赚大钱了。翠花这些年对老瘸子那么好,现在可算是捡到宝了。”
我笑了笑,没去理会。有些账,不是用手指头能算清的。
二婶每月给瘫痪小叔送的那两百块,和二叔每月固定寄回来的钱,数额一模一样。这么多年,二叔和二婶从未对外说明,任由村里人说闲话。
我远远看到,二叔家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他们围坐在一起的身影。那盏灯有些昏黄,但很温暖。
我骑上摩托,加大油门,向自家驶去。路边的稻田里,青蛙叫得欢,蛐蛐也在和声。
有些事,不必急着说清楚;有些情,不必立刻回报;有些人,总在你不经意间,温暖了你的一生。
来源:快快聊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