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我们四目相对,她无奈摇头收拾,我则趁机溜之大吉,留下一道残影。
我对孟婆汤过敏,连饮三碗,前世记忆依旧清晰如昨。
孟婆脸色铁青,我成了最后一个徘徊的游魂。
若再熬一碗,她就得加班加点。
我们四目相对,她无奈摇头收拾,我则趁机溜之大吉,留下一道残影。
哎哟!带着前世记忆投胎,这可真够刺激的!
妙哉!
只可惜我太激动,跳轮回泉时忘了看路标。
结果,我穿成了恶毒女配刚出生的女儿。
我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就被人提起,双腿被硬生生掰开。
“是个丫头。”
一旁的丫鬟拿着白布捂住我,叹息道:“唉,可惜,怕是要夭折了。”
尚在襁褓中的我,演技爆棚。
我缓缓停止挣扎,假装窒息。
检查的丫鬟没多想,以为婴儿不会憋气。
她探了探我的鼻息,就把我裹在白布里,带出门,扔到了乱葬岗。
我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视线受阻,但听觉却异常敏锐。
周围是窸窸窣窣的啃噬声和呼啸的风声,如同孤魂野鬼在游荡。
我大声哭喊起来。
过了许久,一双手掀开了脸上的白布。
我得救了。
再次醒来,是在颠簸的马车里。
丫鬟掀开我的襁褓,对着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人说道:“是位小姐。”
美人轻叹:“在乱葬岗这么久都没死,她命不该绝……”
“主子,她是荣华郡主的女儿,留下她要是被那位知道了,咱们可担不起。”
荣华郡主?
我心头一紧,这名字怎么跟我看过的小说里的恶毒女配一样?
猝死前,我正沉迷于一部小说——《嫡女卿歌》。
一本典型的古早玛丽苏小说。
讲的是大启朝将军之女裴卿歌,天真烂漫,面对继母和妹妹的刁难,她处处忍让。
偶然发现母亲被害真相后,她擦干眼泪,揭露阴谋,为母报仇。
同时,她与太子先婚后爱,经历了一系列你爱我、我爱他、你不爱我了、我爱你你又爱他的虐恋剧情。
这期间,她吸引了无数男配。
疯批王爷、儒雅世子、爽朗首富、清俊太医、少年将军、腹黑首辅……
甚至还有几个“她”。
而我,穿成了里面的前期头号恶毒女配——荣华郡主的女儿。
为什么是头号?
因为她要和女主抢男主。
为什么是前期?
因为她下线得早,在小说前半段就领了盒饭。
我满脑子都是剧情,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换了地方。
那位美妇将我交给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嬷嬷。
“你好生养着她,记着,她不能接客……”
接客?
什么接客?
“夫人,您说笑了,咱们青楼哪有不接客的……”
美妇扔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老 鸨语调一转:“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
就这样,我在青楼安了家。
老 鸨收了钱,把我丢给年纪大的红菱,便不再过问。
头五年,我过得还算安稳。
那位美妇每年都派人送来大量银钱,老 鸨喜笑颜开,甚至允许我读书识字。
可到第六年,银钱断了。
我从二进的客房搬到了大通铺的柴房。
读书自然也停了,老 鸨说没钱,我开始端茶送水,干各种杂活。
第一次干体力活,我累得手都抬不起来。
红菱心疼地替我揉手,呜咽着说:“小鱼儿,你要认命……”
我转头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为了将来不接客,我开始展现我的聪明伶俐,干活也更加卖力。
凭借着九年义务教育的数学底子,我挤走了账房先生。
倒不是算得多好,而是,我不用钱,还能干其他活。
老 鸨对我的态度好了几分。
院里的姐姐们大都对我挺好。
闲暇时,她们教我梳头、弹琵琶、梳妆打扮……
还有如何取悦男人。
她们把她们的一切都教给了我。
景佑三十六年,除夕夜,我迎来了十岁生辰。
半月后,明月楼来了一位官家小姐,正值豆蔻年华。
她爹是大理寺少卿,因谋逆案获罪流放,家眷沦为官妓……
我这才恍然,原来那晚全城宵禁,连皎月楼也关门谢客,是因为凌王谋逆案。
这也是小说的结尾。
凌王勾结匈奴,发动宫变。
小说里写着,那天,整个皇宫被血色笼罩。
到处都是死尸,有撞柱而死的文官,有被削掉半个脑袋的羽林军,还有无数死在乱刀下的太监宫女……
血流成河,淌出宫门,染红了半个长安城。
那一日的长安城,连天都是红的。
而边关也不安稳,凌王交出了布防图,换取宫变的兵马。
可他终究棋差一着。
太子带着兵马从蜀地赶来,平息了动乱。
动乱平息后,先皇处死了凌王,诛其外家宋氏九族,囚禁了其他两位王爷。
一月后,太子登基,遣散后宫,立裴卿歌为后。
帝后和谐,留下了一段佳话。
至此,故事结束。
新来的那位官家小姐,不吃不喝躺在床上。
楼里的姐姐们轮番去劝,她还是面无表情。
三日后,老 鸨耐心耗尽,吩咐我们晚间将她抬去黑屋。
我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楼里新来的烈性女子,若是不服管教,都会被扔去黑屋。
一个铜板就能上,一整晚都得接客。
曾有位姑娘一夜接了十七位客人,第二天抬出来时,下体溃烂……
往来的客人都是皇城中最粗鄙、最卑贱之人,脚夫、倒夜香的老叟,甚至还有乞丐……
老 鸨给那地方取了个名字,叫折梅。
她曾得意洋洋地跟我们说,这方法是她独创的,再烈的女子也撑不过一晚。
她们会被打碎脊骨,碾碎自尊,再也无法傲气……
那位一直柔弱的官家小姐,出来后就撞了墙。
老 鸨急得直骂娘,这是官妓,若是无端丧命,她也脱不了干系。
我偷偷对红菱说:“她不会死了。”
红菱诧异:“为什么?”
“寻死未果后,很难再有勇气第二次寻死。”
“何况,她一开始就不想死。从大牢到青楼再到接客,她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都没寻死。她想活,只是一时没想开……”
这日,轮到我送饭。
进了门,我自顾自地开始倒茶。
“你识字吗?”
床上的官家小姐动了动,转头看着我,点点头。
“那你会作诗吗?楼里的姐姐识字的很少,要是你会作诗,说不定能当花魁……”
她惨然一笑:“花魁?还不是一样,半点朱唇万人尝,在男人身下苟延残喘的玩意儿……”
我拍拍她的肩膀:“换个想法,你一点朱唇尝万人,还可以将那些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享受他们为你争风吃醋!”
“……”
她转过头,盯着我看了半天才开口:“你几岁被卖进来的?”
“出生就被扔到这儿了。”
她嗫嚅着,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我没得选,楼里的姐姐也没得选。可这样我们就不活了吗?凭什么……”
我把饭菜递给她,退出房间。
临走时,我对她说:“我没得选,可我还是想活得好一点……”
那天后,那位官家小姐开始进食,慢慢恢复了元气。
她说她叫薛萤儿,楼里都叫她萤儿姑娘。
十天后,她再次接客,不,应该是第一次自愿接客。
第一次,没有药物,自己走进房里接客……
那日天明,我替她烧水沐浴。
她坐在浴桶中,狠狠刷着身上的红痕,眼泪滴进桶里:“我爹爹教我人要有礼义廉耻,他教我女儿家要自尊自爱……”
“我娘和我妹妹在牢里咬舌自尽了,她们让我一起,说死了总比当妓强……”
“可我退缩了,我不敢死,我对不起爹爹……”
我站在她身后,打断她:“人要先活着才有什么礼义廉耻……”
薛萤儿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我知道这是她的悲鸣,是对命运的控诉。
若是她没见过光明,或许能忍受黑暗,就像青楼中的我们。
可她曾是天之骄女,是明珠一颗,活在光明之中,接受着三纲五常、礼义孝悌的熏陶。
一朝跌落云端,困陷于黑暗之中,满身污垢。
想要活着,就得做她们曾经最鄙夷的事……
她无法接受,可又不得不妥协。
她在被撕扯,被过往的教导、书院的三从四德,还有往日的骄傲所撕扯……
我轻轻搂住她,轻叹:“死才是最轻松的,活着很难。可芸芸众生,又有几人活着容易?难道就因此不活了吗?”
“我们要活着,因为活着才有希望改变,哪怕是苟活……”
“跟生死比起来,以色事人算个屁!”
薛萤儿很快融入了青楼生活,闲暇时会教我们认字。
楼里的姐姐们大都来了,红菱也来了,她说她想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我十一岁那年,一位世子用黄金千两赎走了花魁姐姐。
她欢天喜地地跟我们道别,所有人都说她苦尽甘来,从此享福了。
虽说是个妾,但到底上岸了。
只有老 鸨在骂她傻:“人家什么没见过?会被你这么个玩意儿迷住眼?等着瞧吧,享什么福?不过是一件华贵的玩意儿罢了……”
绿意悄悄跟我说:“妈妈就是酸。”
同年冬天,皇上驾崩,太子继位,改年号为天元。
小说终于迎来了尾声。
封后大典共进行了五日,普天同庆,皎月楼也难得地歇息了几天。
我跟着人群走在街上,听着礼仪官宣读皇后封号。
艳阳高照,我却浑身颤抖。
裴明珠。
皇后不是裴卿歌!
跌跌撞撞地回到皎月楼,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拼命回想着剧情的细节。
可十多年过去,那些记忆早已模糊。
我问萤儿,她认识裴明珠吗?
“裴明珠?中规中矩吧,她的风头都被她姐姐盖住了,我对她印象不深。”
“不过她命不错,谁能想到最后是成王登基……”
我瞪大了眼,嗓音拔高:“成王?”
小说里的镶边男配?连属性都没说的那种?
我结结巴巴地问:“登,登基的不是太子吗?”
“成王不就是太子?”萤儿疑惑地看着我,不确定地问,“你说的不会是先太子吧?裴卿歌的夫君?”
“他早在景佑三十六年春就坠马身亡了,你不知道?”
景佑三十六年春,我高烧十日不退,在红菱的小院里休养了整整一月,几乎与世隔绝……
等我出来,事态已经平息。
毕竟太子什么的,离我们太远了。
或许嫖客里有关心的,但我还没接客,无法得知详情。
楼中的姑娘 们也不会在闲暇时特意谈论这些,我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多攒钱,哪些客人好相处。
甚至脸上的皱纹如何少一些,都比一个太子的去世更能牵动我们的心弦……
曾经的我以为剧情是不可逆的,每天关心的是如何生存。
可如今,剧情改变了……
男主死了,女主也不知所终……
我是否也可以摆脱这宿命?
十三岁这年,在萤儿的教导下,我学会了吟诗作赋,才名初显。
我 日夜苦练琴棋书画,绿意悄悄问我是不是想当花魁。
我告诉她,我想回家。
绿意闻言怜悯地看着我。
因为老 鸨一直说,我是捡来的。
才怪!
我是有家的,只不过迷路了。
我打算培养自己的产业。
利用我所在的环境——青楼。
我要打造一个绝佳的情报中心。
我不敢拉太多人入伙,不是人人都愿意,也不是人人都适合。
我给了萤儿一个本子,让她记录在床上时恩客的话。
我没想到,收到的第一个情报是曾经那位花魁姐姐的死讯。
她被那位世子买下后,不到一年就被转送出去,到了一位将军府上。
那位将军的夫人是个有名的妒妇,花魁姐姐被她折磨致死。
尸身被扔进乱葬岗。
我和萤儿、绿意、红菱去乱葬岗找了三天,拉回了花魁姐姐肿胀的尸体。
一向刻薄的老 鸨没有赶我们出去,她默许我们将尸体放在后院停灵。
楼里的姐姐们每个人都出了钱,我们给花魁姐姐买了最贵的棺材。
吝啬的老 鸨也出了钱。
我很喜欢这位花魁姐姐。
她很美,很温柔,我从未见过她跟谁大声说话。
不管对谁都是和和气气的。
她的绣活很好,她曾说,攒够了钱赎身,就去当绣娘。
我的好多衣服都是她帮我做的,每一件都是精品……
她被赎身那日,我曾问过她,不当绣娘了吗?
她笑着对我说:“小鱼儿,不会有人用我的绣品。不管绣得再好,我是青楼女子啊……”
她笑着笑着就流泪了。
我的花魁姐姐啊,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旦为妾,就命不由己……
哪怕是世子的妾又如何?
在这世道,也不过是从一件玩意儿变成了一件尊贵的玩意儿。
自从花魁姐姐走后,绿意心情就不好,她总是担忧自己的未来。
绿意比我大几岁,家中只剩一个哥哥。
她是在十三岁那年被家里的嫂嫂卖进青楼的。
刚来时,瘦得皮包骨,显得一双大眼格外吓人。
老 鸨以此为由,成功地将她的卖身钱砍了一半。
只用了一两银子,就买下了绿意的今生。
她刚来那天,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又喝了半桶水。
夜里肚子撑得老大,把红菱吓得一晚上没睡。
后来,能吃饱了,她还是改不了馋嘴的毛病。
老 鸨喝醉了常常跟我们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靠不住的。你们记住了,干我们这一行的,想要全须全尾地活着,就不能对男人动情!”
绿意很惜命,她把这句话抄写下来,贴在房间里,日日诵读。
天元四年,西南大旱,赤地千里。
皇上开国库赈灾。
一月后,旱灾的消息被城中新开的铺子盖过。
皎月楼的变化不大,我们在京城,西南的大旱离我们太远。
饿殍满地,易子而食的惨案也化为笔墨几行,离皇城中的贵人太远。
我对西南大旱唯一的印象是薛二,他是投奔过来的难民。
他的叔叔,皎月楼里负责倒夜香的老叟,求了老 鸨几日,老 鸨也没松口答应招薛二做工。
无他,薛二太瘦了,风一吹都要晃几下。老 鸨害怕招来干不了活。
薛二弓着身子倚在后门,身上的衣衫并不合身,空荡荡的,露出的手腕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看得人心惊。
他望向我,双颊凹陷,眼神空洞。他的前方是他的叔叔,白发的老人放下尊严,弯着腰,向老 鸨恳求。
“我都说了几遍了,我这里是做慈善的吗?他瘦成这样,跑堂都会把客人吓跑……”
老 鸨不耐烦,把人轰了出去。
月底,我抱着银钱,找到正在打叶子牌的老 鸨:“我们人手不够,尤其是前面跑堂的,天天都忙不过来……”
“你先找几个人试干着,去去去,别扰我听牌……”
薛二就这样进了皎月楼,红菱把他安排在后院干些杂活,让他脸上长点肉,再去前面跑堂。
半月后,老 鸨在后院发现了薛二,她正要发怒,我抢先说:“他第一年月钱减半,管吃住就行……”
老 鸨最终还是同意了。
一月后,薛二开始长肉了。我意外地发现他挺好看的,就让他跟着楼里的护院学功夫。人嘛,技多不压身。
闲暇时,我会带着他前往城郊废弃的城隍庙。那里住着很多乞儿,大多年纪很小,在城中抢不到位置,只能在城郊落脚。我会送一些饭食给他们。
有时候我会教他们常用的字,教他们九九乘法表……
同时也物色我的情报传递员。
刚开始,我和薛二选了几个小乞丐,负责传递消息。
后来赚了点钱,我们就开了一家茶楼。
负责管理的是我们救回来的一个乞儿,栓子。
他自幼流浪,现下不过十二岁,圆滑得让我叹为观止,最适合卖情报了。
天元六年,薛二离开了皎月楼。我们用卖情报的钱,开了一个镖局。
他招募了一批打手,明面上送镖,暗地里也为我们的情报茶楼保驾护航。
我们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天元七年,没什么大事,就是我满十七岁了,开始接客。
而我的情报中心也初具规模。
内有我、萤儿、绿意打听消息。
外有薛二替我们联系卖家,买卖消息。
很累,但赚的钱也不少。
梳拢仪式上,我一曲《凤求凰》,弹出了我的才名。
也让我的拍价一路飙升。
老 鸨笑眯了眼。
红菱哭得眼睛都肿了。
梳拢前,她拿出所有的积蓄给老 鸨,求她别让我接客。
萤儿、绿意也是,掏出了老本。
楼里好多看我长大的姐姐都出了钱。
从身在青楼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
我告诉自己,我是新时代的女性,接客嘛,指不定谁嫖谁呢。
可我还是哭成了泪人。
老 鸨没答应,她骂了我们一顿。
她说,我的拍价已经涨到了五千两,让我们别耽误她赚钱。
红菱还不死心,仍旧四处为我奔波。
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当初不是你说让我认命的吗?
晚间,老 鸨替我挽头发:“你恨我吗?”
我摇摇头。
虽然她世俗圆滑、刻薄吝啬,还很心硬,逼着很多姐姐接客。
但,她对我们还行。
她不会赶走年老色衰的姐姐们,留她们在楼里打杂干活,衣食无忧。
她的抽成也不高,姐姐们只要攒足了钱想赎身,她立马放人。
虽然总是要骂姐姐们痴心妄想,但只要赎身的姐姐过得不好想回来,她还是会骂骂咧咧地迎她们回家。
老 鸨又问:“你怨我吗?”
我沉默了许久,缓缓点头。
她手一抖,扯痛了我的头发。
她的眼泪却先掉下来。
天元八年,冬日,院子里几年不开花的腊梅突然绽放了。
绿意很开心,这是她亲手种下的。
苡绣庄开了个绣品比赛。
绿意央着我陪她一起去。
她的绣活是花魁姐姐亲自教的,青出于蓝。
苡绣庄的老板不肯收,他说这是正经的比赛,参加的都是良家女子。
我气得把他的摊子掀了。
我们不偷不抢,皇城的税我们一分没少交。
老板还是不肯收,他说:“姑奶奶别为难我了,你们若参加了,得罪那些夫人小姐,我的铺子就完了……”
绿意拉着我走了。
拐角处,布庄老板的公子拦住我们。
他是我的恩客,他让我们把绣品交给他,他回去说服他爹。
绿意高高兴兴地交给他,眼里闪着光。
三日后,绣品比赛公布魁首。
绿意早早地就梳妆打扮了一番。
刚好月底,我有一堆烂账要算走不开,萤儿陪她去了。
她一步三跳地出门,差点碰碎花瓶。
老 鸨骂道:“死丫头,别高兴得太早,什么名次都捞不到!”
话虽如此,昨夜她还是放了绿意的假,就为了让她早点睡,今日精神好些。
绿意是笑着出门的,却被抬着回来。
她差点被打死。
得知消息时,我正在算账,算盘摔了一地。
我一路狂奔到绿意房间,红菱和萤儿已经到了。
萤儿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也有血痕。
绿意蜷缩在床上,浅蓝的衣衫被染得通红。
血流汇成线,密密麻麻地笼罩着她小巧软绵的身躯。
她呢喃着:“不是我偷的,是我绣的……”
“怎么回事?”
萤儿说,她们去到苡绣庄,发现绿意的绣品的确是魁首,但名字却不是绿意的。
那幅《春江花月夜》的绣品变成了一衙役女儿的了。
那姑娘拿着魁首的奖品正在台上跟人说说笑笑。
萤儿气不过当场拆穿了。
现场一片混乱。
布庄老板的公子把她们拖走,他说他没能说服他爹。
正打算还回绣品时,被上门的衙役看见。
那人说她女儿正要说夫家,若是有了善女红的名声会更好相看。
布庄老板当场就把那幅绣品给了衙役,他来不及阻止。
布庄公子不停地道歉,说会给她们一个说法。
她们无法,只能先回来。
回来的路上,一群流氓堵住了她们。
他们拖着绿意到大街上,撕破她的衣服,一边打她,一边说她是个小偷,偷了良家女的绣品冒充自己的。
周围的人围着他们指指点点。
一个个眼神、一道道话语,都比砸到身上的拳头还要痛。
“不是!你们撒谎!”
“是我绣的!是我绣的!……”
周围人看着癫狂的绿意,更兴奋了。
他们骂着、唾弃着,开始往绿意身上扔东西。
萤儿和布庄公子拼了命才把绿意带回来。
绿意发了高热,我们日夜守着她。
三日后,她醒来了,第一句话便是:“我没撒谎,那是我的绣品……”
红菱闻言就落了泪,她拉住绿意的手:“好孩子,我知道,是你绣的……”
呆呆的绿意转头看着她,泪浸湿了枕头。
那位衙役日常欺男霸女,他的女儿也是恶名远扬。
十里八乡的人谁会不知她的绣活几斤几两?
那群看热闹的人如何不知绿意是被冤枉的?
那又怎样?
他们只不过想看一场精彩的戏。
所以,无论是绿意的名声还是她的命,都不重要……
只因,我们是青楼女子。
我们天生就是狐媚子,生来就是下九流,我们不配……
可是,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们选择……
绿意的脸上留了一道很长的疤,接不了客了。
大夫说这道疤去不了,老 鸨骂骂咧咧,却没有赶走绿意,让她跟着红菱干些杂活。
以往活泼的绿意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老是呆呆地坐在漆黑的房间里,一言不发。
我安慰她:“日后疤痕会越来越淡……”
绿意笑着点点头,人还是蔫蔫的。
萤儿说,绿意的心结不是容貌也不是银钱。
我给绿意讲了几天故事,逗她开心。
绿意还是一副游离尘世的模样。
“我给你讲个梦吧。”我对她说。
她歪着头,乖巧地注视着我。
“我曾梦到千年之后,女子亦可出阁入相……”
我回忆着记忆深处的故乡,越讲越兴奋。
“有一伟人说,女子也可顶半边天。他说男女平等,鼓励女子读书,鼓励女子走出家门、出阁入相。他立法约束男子只可娶一妻,哪怕是上位者也不例外……”
绿意轻轻地问我:“皇帝呢?”
我凑到她耳边:“也一样。在我的梦里,没有皇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绿意咯咯地笑:“你的梦好奇怪,莫不是天堂吧?免费读书,人人都可去学堂,还有那保护妇孺的衙门……”
我也笑了:“原来我的故乡是天堂啊……”
第二天,绿意央着我继续讲那个梦。
第三天,我绞尽脑汁,讲了许多伟人的故事,讲他们如何艰险打败敌人、治国……
绿意听得津津有味,可她觉得不够。
我没辙了,问她想听什么。
她说:“你梦里那学堂什么样的?先生是怎么上课的?”
我回忆起我的学生时代:“在梦里,我是在南方。书院的房子都有六七层楼高,每栋房子之间有一个长长的回廊。傍晚夕阳洒在廊上,最为好看,像画儿一样……”
“书院里还有一个椭圆形的跑道,那是学生上体育课锻炼的地方……”
“还有膳堂,学生有好多。每次午膳,我们都得赛跑,去晚了就得排老长的队。”
绿意问:“有多长?像买如意斋糕点的队一样长吗?”
我对比一下,点点头:“有时候去晚了,比那还长。”
“那膳堂肯定很好吃吧。”绿意一脸向往。
我点点头,咽了咽口水:“我再也没吃过梦里那味道了……”
绿意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我,害怕错过我的每一个动作。
我讲得越来越起劲,声情并茂、手舞足蹈,把所有能想起的都讲了一遍……
讲完后,我口干舌燥。
绿意轻轻地说:“真好。”
我摸了摸她的头:“我的梦里那学堂有专门教厨艺的,还有专门的绣活学校……”
“你的绣活那么好,夫子一定喜欢你。不,说不定你才是夫子。”
绿意的脸笼罩在黑暗中,她问我:“青楼女子也可当夫子吗?”
我告诉她:“我的梦里没有青楼,没有人可以逼我们卖身,亲人也不行。若是卖儿卖女,他们会坐牢。那保护妇孺的衙门会护着那些女孩儿,送她们去上学……”
“若在我的梦里,你和花魁姐姐都能当夫子,教人绣活,成为大师……”
绿意似乎恢复了,开始同我们说笑。
只是偶尔,望着她那夸张的笑声,我还是一阵心惊。
我和萤儿、红菱日夜守着,怕她想不开。
可我们防不住一个求死的人。
她趁夜里姐姐们接客时,支开了红菱,带着一篮子酒,一把火烧了那衙役的家。
无人伤亡,只是那衙役的女儿跑出来时被绿意划伤了脸,深可见骨。
她大笑着站在原地,被官府押入牢里。
在衙门里,她认罪,被宣判后,她大嚷着:“我没有撒谎!是她偷了我的绣品!是他们撒谎……”
说完,她一头撞死在衙门里。
绿意曾说,她娘告诉过她,衙门里面有青天大老爷,会为被冤枉的人申冤。
老百姓都会相信公堂上的话……
我的绿意死了,死在了春天,绿意盎然的季节。
“我想下辈子,堂堂正正地当个人活着……”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的绿意走了,那个护着我的如同姐姐一般的女孩走了……
徒留我,抱着满箱子的故乡回忆,不知讲给谁听。
停尸房里,绿意的身躯被一块白布盖着。
我背起她,好轻,我将她背回皎月楼。
绿意还这么年轻。
她活泼开朗,是楼里的开心果。
她绣活精湛,绣的鱼栩栩如生……
她说,她在攒钱,以后买个大房子把她娘的灵位请进去。
她说要和我们一起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到老……
怎么就走了呢?
我受不了这个世界了。
只因我们是青楼女子,只因我们是蝼蚁,所有人都可高高在上地踩在我们的脊骨上。
每一个楼外的人,都可以随意欺辱我们。
只因,我们不是“正经人”。
可我们只想活着啊,谁又给过我们选择?
过往所学的一切,文章、真理、方程式……
它们一起在我脑中翻涌,汇聚成愤怒的呐喊,涌上我的喉头,想要冲破时空,冲破禁锢……
却又被拉住,封建礼教的束缚缠绕在我们身边,不见天日……
老 鸨在后院等我们,她的妆都哭花了。
我和绿意是楼里年纪最小的,红菱说老 鸨是把我们当成了半个女儿,虽然我没看出来。
夜里,我给绿意守灵。
老 鸨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她醉醺醺的,将一两银子放在绿意的棺椁里。
她突然又哭又笑:“我曾经对你们说,对男人动情是我们的死劫。绿意记住了,她抄写下来,贴在房里,日日告诫自己……”
“她都这样了,怎么还是走了……”
“傻子啊,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东西,你不要剖开自己的肚子以证清白。你应该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让他在你的肚子里看个清楚……”
我看着老 鸨,她倒在绿意的棺材上,呜咽着,好像醉了,又好像是清醒的。
那晚,老 鸨阻止了我的询问。
她告诉我:“当年你梳拢时,有人让我一定要你接客,不然就踏平我的皎月楼……”
“我也曾想过告诉你真相,可那群人拿着皇家的牌子,我们斗不过。”
“我想着,我当这个坏人瞒下这一切,只要你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我还能护得你们平平安安……”
我打断她:“结果呢?我们都卑微到尘埃了,他们给我们活路了吗……”
我问老 鸨:“绿意的死也是他们?”
老 鸨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我不知道。只是我们后来去找那日绿意遇见的流氓,一个都找不着。萤儿画出了其中一人的画像,那人同威胁我让你接客的人很像……”
我的思绪回到了我第一次接客的那天。
那是我两辈子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我不愿回想。
我以为我只是运气不好,遇到了林淮江那个变态。
那晚我的拍价,薛二也去了。
他穿着最体面的衣服,一开口就报出了他的全部身家,包括这些年我们卖情报的钱。
他曾说那是攒下来娶媳妇的钱。
薛二一开始就被淘汰了,有人在一直抬价。
我的拍价突破五千两。
当时的我还苦中作乐,觉得自己还挺值钱,都快超过花魁的价了。
最终,我被拍了六千两。
拍下我的是林首辅的长子,林淮江。
一个道貌岸然的变态,带着他的狐朋狗友一同走进屋子里。
那一晚,我被折磨得昏过去,足足休养了一月。
林淮江后来高价包了我几个月。
自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我。
他嫌我脏,只爱在青楼品茶,然后命我自渎,还带人前来观赏。
他也会把我作为奖赏,奖励他的走狗。
我就像动物一样,被人评头论足,以窘迫之态供人赏乐……
林淮江最爱看的是我脸上屈辱的表情。
我恨不得啖其肉,却又要弯下腰,赔着笑脸,做出一副痴缠之相。
在青楼打童工,我没有哭;
以色事人,我也没哭;
被林淮江折磨,我也只是红了眼眶。
我以为,我只是命不好,运气不好……
可现在,有人告诉我,我一切的苦难是人为的。
我什么也没做,仅仅因为出身,他们就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起来就挥挥手,吩咐几声,毁掉我的生活,碾碎我的自尊,逼死我的亲人……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直面这个世界,直面强权。
它压在我身上,压碎了我的脊骨,压得我家破人亡……
花魁姐姐肿胀的尸体,绿意染红的衣衫,死前的哀鸣,还有在林淮江脚下毫无自尊的我……
一幕幕撕扯着我……
我意识到,我早已不是故事的旁观者,我成了局内人。
薛二派了人日夜跟着那衙役,往他屋里扔污秽之物。
他的家人只要落单就会被打劫暴打。
我们找的都是下三街的一些无赖,无他,脚程够快,又熟悉京城的路,一次也没有失手过。
半月下来,那衙役交代了。
他说,他只不过是收钱办事。
我问他是谁,他却打死不说。
我对着铜镜,意识到我可能犯了一个错。
这些年,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可或许,我一开始就暴露了。
女儿像妈,好像天经地义。
我虽从未见过荣华郡主,可京中怎会没人见过……
所有的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解释。
在成年后找上门的仇家,拍价那日楼里的陌生面孔,前仆后继的人前来买我一夜。
他们总是带着探寻与戏谑的目光……
我拿到了荣华郡主的画像,和我有七分像。
画像是林淮江给我的。
他散漫地坐下,开始沏茶。
他的茶杯、茶具,都是自己带来的。
胸无点墨,派头倒足。
总有一日我要将他扔到猪圈里。
“你同当年的荣华郡主五分肖似,当然你没有那种皇家气度,一股子廉价的风尘味……”
“我们也不过来看个稀奇,碰你我都嫌脏。”
“不过你得谢谢我,那夜我故意帮你抬价,你赚了不少吧,哈哈哈哈……”
“过了这几月,你就不值钱了……”
呵,看稀奇。
也就你个直肠通大脑的才会被利用了还一无所知。
拿到画像,我大概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幕后之人在试探我,试探我真的是荣华郡主后人,还是单纯地长得像。
所以他们忽悠着林淮江这群变态来折辱我。
那日我和绿意送绣品,他们误以为是我的绣品,所以命衙役李代桃僵,又联系流氓,磋磨我的自尊……
林淮江虽然是个变态,可他脑子跟不上。
我忽悠几句,他就交代了,是在裴羡之那里看到的荣华郡主的画像。
裴羡之,我也有耳闻。
是当今皇后的侄子,也是裴卿歌的娘家人。
他们搞我合情合理。
所以我搞他们也是合情合理。
老 鸨病了。
绿意走后,她的身体就不大好。
春日里,又着了凉,一下就倒下了。
她虚弱地靠在床上,指点着皎月楼的江山。
后来,她病得更严重,整日里昏睡。
偶尔醒来也是望着窗外的天,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只有这天还是一样啊……”
这几月,皎月楼的生意都是红菱在打理。
她忙得团团转,人却比以前精神了。
我忙着照顾老 鸨,没注意,薛二已经很久没来皎月楼了。
等我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在官府的悬赏令上。
他偷了裴府的东西,还杀了人,赏金百两。
我想联系他,萤儿拦住我:“小鱼儿,小心裴家有诈。”
老 鸨已经下不了床了。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病重的老 鸨越来越温柔。
我给她喂饭时,她经常絮絮叨叨地忏悔:“说不定我会下地狱,我这辈子祸害了多少姑娘,她们会拖着我一起下地狱……”
我安慰她:“那些女孩应该不会下地狱。”
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老 鸨从来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
她逼着姑娘接客,还创出折梅这种折磨人的花样。
可她也救了不少可怜女孩的命,比如我,比如绿意。
薛二找到了我,他藏进倒夜香的大桶里,混进了皎月楼。
他躲在红菱的房里见了我,给了我一个惊天大雷:“裴卿歌没死,裴羡之是她儿子,她藏在一个尼姑庵……”
荣华郡主早已身亡,难产而亡。
而我只不过是青楼收养的一个孤儿。
而幕后之人冒着暴露的风险,费尽心力折辱我,想必对荣华郡主恨之入骨。
此等仇恨,除了裴卿歌,我想不出还有谁。
我只是没想到,她还生下了儿子,不愧是女主,天道的宠儿。
正文被BE了,还能重开个隐忍复仇番外。
薛二待在皎月楼很危险,不只他危险,皎月楼也是。
他递给我一副裴卿歌的画像,就打算走。
他说此事事关重大,害怕节外生枝,他才亲自来告诉我。
他说他混迹于京城的下三街,裴府没那么容易抓到他。
我没让他走。
只要在京城一日,薛二就逃不掉。
他发现的事足以让整个裴府万劫不复。
裴家不会轻易放过他,他们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他。
老 鸨说,她把薛二带出城门去。
她让我把薛二藏在她的棺椁里。
夜里,老 鸨到了弥留之际。
姐姐们一一前去同她告别。
轮到我时,她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呢喃:“只有真正成了这个时代的人才能活下去。只是,莫要忘了你的名字。”
“莫要像我,忘了自己的名字……”
老 鸨死了,死在了细雨绵绵的春日。
我站在她的棺材前,手里握着这几月她费尽心力默写出的几本书。
从九九乘法表到《鹅鹅鹅》,所有她能记起来的,她都写了。
到最后她也没告诉我她的故事。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穿越的,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皎月楼的老 鸨,不知道她是否遇到过志同道合的伙伴抑或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带着她两辈子的故事,带着她的回忆一起埋进了棺材里,踏上了归途……
这是老 鸨最后的遗愿,她想葬在她那错位了千年的家乡……
小栓子驾着马车拉着老 鸨的棺椁出了城门,里面还带着一个薛二以及三本我们默出的书……
萤儿告诉我,她的一个恩客告诉她,他马上要升官了,要当刑部司的郎中。
“他去岁才当上员外郎,按理说不会升迁如此之快,除非,他的顶头上司马上就要犯事……”
“而前几日,我还听他抱怨,他在街上逮住了一个西南那边的难民,得连夜加点审问……”
西南大旱已有三年,纵使当今圣上一直开国库赈灾,民间还是流言四起。
他们说大旱三年是上苍的震怒,是对那位死去的先太子的哀鸣……
小栓子打听到了西南难民的事。
他说,那个人是来告御状的。
他们乡连续三年颗粒无收,人死了好多。
好不容易盼到了朝堂赈灾,每人只分到半碗糠粥,一日只有一次,吊着命。
那人是乡里的一个老童生,识文断字。
他知道赈灾款是被扣押了。
看着乡里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少,他一路乞讨来到京城,想要告御状。
“其实,不止他一人。他集合了附近好几个乡的童生,一起上京。只是一路来,只剩他一人了。”
他们先到县太爷那儿要说法,被轰出来。
他们又写信给同窗,全被拦截。
这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童生,咬着牙,背上行囊,徒步千里,乞讨着来到了京城……
皎月楼里好几个常来的恩客都消失了,西南难民的事却没激起任何波澜。
萤儿告诉我这很正常。
京城之中,风云诡谲。
西南难民的事用好了就是一把除去政敌的锋利刀刃。
至于在博弈之中死去的难民,只能是他们的命不好。
我想到了送给裴卿歌的一份大礼。
裴府在京中已有百年根基,门生众多。
赈灾贪污一事,裴府从未直接插手,但他们从中捞的好处一点没少。
半月后,皇上查处了赈灾贪腐案,流放了好些裴府的门生。
所有人都夸皇上圣明,是个难得的明君。
茶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我去听了几日,讲得真好……
我问小栓子,那个老童生如何了。
他说,死了,病死在牢里。
皇上后来还特地封赏了他。
只是他无儿无女,父母也已故去。
那些钱帛送回了乡里。
他的故土,蜀地榕城方山县南子乡石子村。
“方雅正。”苡娘问我可不可以教她这几个字。
我问她:“是那个童生的吗?”
“嗯,我想为他点一盏往生灯,还有方粟先、方明鸿……”
我教她一遍一遍地练着。
苡娘是跟随乡里人逃难而来的,一路上父母都走了。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过了没几月安生日子,投靠的远房亲戚又死了。
苡娘为了安葬他,卖身来了皎月楼。
她一遍遍在地上练习着,她说纸墨太贵,得一次成功才行。
“他平日里在乡里德高望重吧?”我摸着苡娘的头问。
她摇摇头:“很酸腐,自视甚高,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天天喝酒,说什么壮志难酬,经常赊钱,人缘也差……”
后来,故乡蒙难,乡里出息的秀才老爷、村长、富户们都走了。
这位惹人嫌的“滚刀肉”,却挑起了什么大任,乞讨上京告御状。
“临走前,我问他,为什么——”
苡娘突然停顿,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开始猜测:“是不是,‘读书就是为了鸣天下不平之事’,或者是‘为生民立命’一类的……”
她摇摇头,自嘲一笑:“他骂了一句,说问个屁!乡里面能识字的只剩他们几个,他们不来谁来?”
“是不是有点失望啊?他们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人,肚子里墨水也不怎么样,还挺抠门的。不是话本里那种德高望重的大英雄……”
我想起了前世的政治大题:“平凡人也可以是英雄。”
我滔滔不绝地背了一篇议论文给苡娘听。
她听得两眼放光,问我是哪位先生说的。
我实在想不起来:“嗯,雷锋吧。”
天元十年,春日,我遣散了皎月楼,将卖身契都还给了楼里的姐姐们。
我以疫病的名义,陆续将她们送出了城。
只有红菱和萤儿留了下来。
红菱说她不会离开我,萤儿说她是官妓,哪儿也去不了。
裴羡之的身世暴露了。
京城中的一位王爷微服前往尼姑庵礼佛时,亲眼目睹了裴羡之叫裴卿歌“娘”的场景。
一夜之间,人人皆知,裴羡之是圣德太子的遗腹子。
同时,裴府在边疆蓄养私兵的消息也传到宫中。
京城的天要变了。
几日后,皎月楼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我终于见到了裴卿歌,这位掌控着我命运的天命之女。
岁月在裴卿歌的脸上仿佛失效了。
她身着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整个人超凡脱俗。
她看着我,不悲不喜。
她深谙反派死于话多的道理,干脆利落地命人捅向我。
却被埋伏已久的官兵拿住。
天元十年,四月初四,裴羡之发动宫变。
几日后,裴皇后率兵镇压叛乱。
裴羡之于宫门伏诛,圣上被乱贼所伤,命不久矣。
皇后亲手处理了裴家,后力排众议,扶持幼帝登基,垂帘听政。
我赢不了裴卿歌,哪怕我堵上一切也是飞蛾扑火。
只是裴卿歌的仇家不止我一人,她的妹妹裴明珠首当其冲。
当年圣德太子病故,裴卿歌又搭上了当今圣上。
那时,皇上已经娶了她的妹妹裴明珠。
裴卿歌失了皇后的位置,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失去皇位。
她给裴明珠灌下无子药,裴家发现时已无力回天。
他们被绑在了裴羡之的船上。
一辈子屈居于姐姐之下,甚至连自己的孩子也不能有。
裴明珠如何不恨?
积年累月之下,她连带着偏心姐姐的裴家一道恨上。
我给裴明珠递了刀,她接住了。
或许,在当初的夺嫡之战中,圣上许诺过裴家什么。
可十多年过去,圣上迟迟没有恢复裴羡之的身份。
裴家着急了。
我捅破裴羡之的身世,替他在民间造势。
而皇后在宫中进言,圣上起了杀心。
西南难民一事裴家被贬,蓄养私兵一事又被爆出……
裴家不得不反。
叛乱平息后,皇后,不,现在是太后。她允我回归皇家,说我可以继续当郡主。
我问她:“那皎月楼的姐姐们呢?她们养我长大。”
“她们也可以一同封赏,良田黄金,想要什么都可以,还可恢复良家女的身份……”
我曾经的愿望就是带着姐姐们一同走出皎月楼……
可其他楼的姐姐们呢?
其他地方如同我们一般深陷泥沼的女子,那些奴隶呢?他们又该如何呢?
我拒绝了当回郡主,我替姐姐们求了点恩典,求太后在下三街开学堂,允女子入学……
天元十年,我带着黄金万两,珠宝万千,离开了京城。
我来到了蜀地,这里是老 鸨的故乡。
我在这里开了第一座不要束脩的书院,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贵贱,皆可入学……
农闲时,我带着夫子与学子,走向乡下。
这里有被世世代代豢养的奴隶,我教他们识字、算学、农桑……
人数太多,我根本走不完。
我们推行小先生制,尽量让所有想学的人都能够学到……
后来是边塞,是南蛮之地,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积贫积弱、被压迫的地方……
书院里有算学、农学、工学,还有科学。
我将老 鸨留下来的笔记拿给书院的夫子,他们带着学生一同摸索如何提炼盐、造玻璃、改良织布机、造火药,甚至是摸索着蒸汽机……
我在闲暇时会给学生讲德先生和赛先生的故事,讲述自由民主,讲述打土豪分土地的童话故事,讲述我梦中的故乡……
后来,传说在学院的深处,有一本没有名字的书,上面只有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我护得了姐妹们一时,护不了她们一世。
我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改变这里,将这里变成那错位千年的故乡。
我穿越前只是一个读师范的,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将我记忆中所学的一切教予他们。
这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
但我播下了火种,我相信,假以时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终有一日,那故乡的红,可以飘荡到九州四海……
天元十八年,冬,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十八年,我死了。
皇帝发现了我的书院里教授着自由民主……
他视为异端邪说,下令关停所有的书院,将我砍了脑袋挂在城门……
不过值了,我的书院遍布九州大地已八年,星火足以燎原……
砍刀落下的那一刻,过往的一幕幕出现在眼前。
花魁姐姐,绿意,老 鸨……
最后画面定格在我第一天干活那晚,年轻的红菱坐在我的床边垂泪,她说:“小鱼儿,你要认命……”
我缓缓地停止挣扎。
我不认命,生而为妓,非我之错。
在这个吃人的时代里,我遇到太多人。她们拼尽全力,却被强权砸碎了脊骨。
生而为妓,所有人都告诉我要认命……
我亦尽我所能地去共情这个时代,可我大梦千年,始终同这个吃人的封建时代格格不入。
我从故事的旁观者,变成了局内人。
为了活命,为了堂堂正正地当一个人活着,我用尽所学,只想将这里变得像我那错位千年时空的家乡一点,给千千万万的她们挣一条活路……
生如蝼蚁,亦当向阳而生。
-完-
来源:风月故事一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