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父亲是一个非常开明的父亲,也是一位十分放手的父亲,我们兄妹的生 活、学习都是由母亲严格督促的。父亲从不干预儿女的选择,他充分相信儿 女的自立能力,但是也绝不是放纵我们,父亲对我们的教育首先是气质的熏 陶和表率的影响。他很少训斥我们兄妹,每遇到一些事情,他总是寥
作者:陈丹淮
开 明
父亲是一个非常开明的父亲,也是一位十分放手的父亲,我们兄妹的生 活、学习都是由母亲严格督促的。父亲从不干预儿女的选择,他充分相信儿 女的自立能力,但是也绝不是放纵我们,父亲对我们的教育首先是气质的熏 陶和表率的影响。他很少训斥我们兄妹,每遇到一些事情,他总是寥寥数语, 就给我们很深的印象。
1952年的一天下午,父亲忽然让秘书把全家拉到中山陵的路旁。我们都 不知道为什么,不久一阵欢呼声、鼓掌声从远处传来。
不一会儿,父亲陪着 毛主席走向中山陵,所有的游人都停下来使劲鼓掌,不停地欢呼“毛主席万 岁,毛主席万岁”。这时我才明白,父亲就是让我们目睹一下毛主席的风采。
回家后,爷爷和奶奶一直十分兴奋,爷爷说:“这是真龙天子啊!”
我反驳说: “迷信!是主席。”
爷爷坚持说:“现在称毛主席。要在我们年轻的时候,就是 称真龙天子。你懂什么?”
我说:“你思想落后。”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第 一次见到主席。同学听说我见到了毛主席,都问长问短,我也感到幸福极了。 这幸福是父亲带给我的。
在我上初三时,学校要在“五四青年节”举行营火晚会, 一定要我请父 亲来参加。我推辞不掉,只好回家跟父亲说,父亲满口答应。学校就组织安 排了不少节目。到了“五四”的晚上,父亲却没有回家吃饭。
母亲说:“今天你父亲有个宴会,不能不去。”
我可急坏了:“那学校的活动怎么办啊!全校师生都等着呢!”
母亲连忙安慰说:“你爸爸答应的事是不会忘的,可能要晚些回来,你告 诉学校领导,纪念会可以先开起来。”
我只好告诉教导主任,学校也就只好先开起来,在操场中间点燃了一大 堆木柴,很快熊熊的火焰就照亮了整个操场,全校同学就围坐在篝火旁边,各 班演起了文艺节目。可是我却心急如焚,生怕父亲失约,那我在全校老师和 同学面前怎么交待呢?
到七点半时,教导主任又来问:“怎么还没有来呢?”
我急忙骑车回家,母亲看见我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说:“回来了,正在换 衣服呢。”
我连忙赶到父亲房间,看见他正在卫生间洗漱。我不高兴地说:“爸爸, 你没忘到我们学校去的事吧?”
父亲说:“没忘,没忘。”
我埋怨了:“那你怎能这么慢,我都跑了好几回了。”
爸爸笑着说:“我刚从宴会回来,需要整理一下吧!你先回学校吧,告诉 他们我一会儿就到了。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的。别着急啊。”
我匆匆赶回学校,刚存好自行车,就听见操场上一阵掌声。顿时我紧张 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原来父亲的汽车毕竟比我的自行车快,就在我放自 行车的时候,他已经赶到校门口了。
父亲有两间书房, 一间是在他的卧房旁边,放的都是父亲最喜欢的成套的 书,如“二十四史”、《四库全书》和诗词古籍,再就是马恩列斯全集和一些成 套的理论书籍。特别要提到的是所有的围棋书都放在这里,这间房子是不允许 我们进去的。
另有一间在秘书办公室的对面,里面放的是各种普通图书,大致 分为这样几类。
政治类:各种政治宣传小册子、评议、批判等。
文学类:国内 外的小说、诗歌,既有鲁迅、郭沫若等大作家的文集,也有很多儿童读物;既有李白、杜甫的诗选,也有泰戈尔、普希金等外国诗人的诗集。
文艺类:包括 戏剧、电影、美术、摄影等,像莎士比亚全集、京剧剧本小丛书、苏加诺藏画 集等。
教育类: 一些教材、学习参考书、体育教程。
另外还有一些不知如何分 类的杂书。
这间书房父亲是不阻止我们进去乱翻的,于是就成了我的王国,有空我 就会躲在书房里看书,什么都看,结果造成了今天我的大杂烩知识面。
一天, 我在书房看一本郭化若批论《孙子兵法》的书,郭化若将军曾任上海警备区 司令,在上海时我们两家常来往,他的儿子郭延获与我们还是好朋友。
在书 中,郭化若解释《孙子兵法》,还特别用《孙子兵法》各篇去解释毛主席的军 事原则和战争策略。正在我看得津津有味时,父亲进来了,他看了看我手中 的书,有点奇怪地问我:“你喜欢看这一类的书?”
我马上脸红了,说:“我什么都看,不是特别喜欢看。”
父亲笑了:“是乱读书。”
他想了一会儿又对我说:“读这本书你要注意, 毛主席的战略战术是他在实践中总结创造出来的,不是抄袭前人的。”我似懂 非懂地点点头。
不久,父亲送我一套《毛泽东选集》,这套《毛泽东选集》就成了我政治理论学习的开始,也就引导了我的人生之路。
我这才知道,父亲已经认为我长大了,需 要看一些更正规的政治理论书籍了,而他最 崇拜的是毛泽东,他才送《毛泽东选集》给我 看。由《孙子兵法》引来了《毛泽东选集》,不 可不谓父亲用心良苦。
1964年,《毛泽东选集》 第四卷出版了,这在社会上引起了一场深入学 习毛泽东思想的热潮,父亲一周后就送了我一本。我用一个月的时间通读了一遍。
我立刻陷入那波澜壮阔的解放战争历史长卷,我被毛主席的雄才大略和绝妙 谋略深深折服,我为老一辈的丰功伟绩而激动,特别是对父亲的历史功勋有 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正是《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使我下定决心投身军戎。所以走向国防建设 的道路虽说是我自己的选择,却和父亲有意和无意的影响有着密切的关系。
父亲作为党和政府的领导人,很遵守保密纪律,从来不在家里透露什么 消息,也很少与我们谈及国家大事。但有两次例外, 一直很深地留在我的记 忆中。
一次是人大会议之前,他在吃饭时问我们:“如果毛主席不当国家主席 你们同意吗?”
我没有思想准备,也不知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才说:“如果毛主席自己不愿当,那当然听他的。”昊苏、小鲁也表示了类似的意见。
第二次是60年代初苏联共产党召开代表大会,按常例我党是要派高级代 表团去参加的,可那时中苏论战很激烈,两党的分歧甚至影响到两国的关系 也十分紧张。
又是在吃饭时,父亲问我们苏共要开会了,你们说我们要不要 去参加。
昊苏说:“参加,参加去和他斗争。”
我说:“可参加可不参加,参加与他斗争,不参加也是反对的意思。”
小鲁说:“不参加,不给他捧场。”
父亲笑了:“嗯,还是你干脆。”
不久,中央就宣布不派团参加苏共大会。从小小鲁就确实有些过人的看法。
1961年夏天,我高中毕业了,考什么学校是高三毕业生最关心的问题,父亲是不赞成我们学文的,特别是与政治联系多的专业,他更希望我们学理科;但 这只是个意向,他并不干预,而是充分尊重我们自己的选择。
我在将要填志 愿时,父亲和母亲都因为要参加和平解决老挝问题的日内瓦扩大会议而离京。 临走前父亲对我说:“考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你自己定,干什么我都支持 你。选什么不是主要的,重要的是选了就要学好。”
最后我选择了哈尔滨军事 工程学院,决定投身到父亲以前一直奋斗的军队,投身到军队的现代化建设。
当我离开家到哈尔滨报到时,父亲又陪外宾到南方访问,不能送我。没见到 父亲就要离开家了,我当时很茫然;但不久就接到父亲赠给我的诗,才知道 父亲没有忘记他儿子的大事。人不能来送,却把父亲的千情万意写在了诗里。
1964年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开展了一场反对不良倾向的运动,集中批 判了各种自由主义。其中有一个学生在日记中写道:“陈毅讲红与专,完全是 和林彪的突出政治、四个第一相对立的。”
学院自然将这位学生批判了一顿, 不过却使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忧虑,连着几天都心事重重。正好同学张九九从 北京回校了,她告诉我,父亲身体不好,正在休养。我听了更加坐不住了,就 向王政委请假,理由是父亲身体不好,要回家看看。
系里马上就同意了,同 时还交给我一个任务,送毛远新①回京看病。毛远新正在学院的医院住院,肚子痛,却查不出原因。
我陪毛远新上了火车后,不久他肚子痛得不行,这可把我吓坏了,忙着给送茶, 一边问药在哪儿,我来喂你, 一会儿说要不要找 找列车长。
毛远新咬着牙说:“没事,你甭怕,痛一阵就会过去的。”
我手足 无措地站在那儿,急得汗珠直流,好在就半个小时,毛远新肚子痛过去了,人 也安静下来。我一屁股坐在座位上长出了一 口气。
毛远新笑了:“你知道吗,刚才你的脸急得都是惨白惨白的,不是我肚子 痛,还以为你痛了呢。”
我心想能不白吗?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向毛主席交 代?怎么向系里交代?好在以后的时间毛远新没有再犯痛。到了北京,中央办公厅来人就把毛远新接走了。
临走时毛远新说:“没人接你,我让车送你回去吧。”
我连忙摇摇手说:“还是赶快去医院吧!我可怕你再犯痛了。”
①毛远新:毛泽东的胞弟毛泽民之子。时正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上学。
等毛远新 走了,我就匆匆赶回家,不巧父亲在玉泉山休养,我又连忙赶到玉泉山, 一 进门看见父亲在大厅里散步。
他看见我很奇怪:“咦!你怎么回来了?”
我说:“听九九说你病了,我特地请假回来看你。”
父亲顿时大喜过望,拉着我的手向房里走, 一面大声喊我母亲:“张茜, 张 茜 。 ”
喊得母亲有点心慌,一面往外走一面说:“又出什么事了?这样大喊。”
迎 面猛地看到我也是一愣:“你怎么回来了,有什么事吗?”
父亲抢着说:“小丹回来看我的,听说我病了。”他又感叹地说:“儿子长 大了,懂事了。”
看着父亲母亲高兴的样子,我心忽然感到一阵愧疚,过去太不懂得老人 心情,他们给予儿女很多很多,只要求儿女一点点的亲情和孝顺,做儿女的 你可知道吗?我想起最近流行的一首歌《常回家看看》,这首歌写得太好了, 儿女一定要常回去看看你的父母老人。
晚上我陪父亲散步,就把学院的情况告诉了父亲,把我的困惑说出来了: “有人说你讲的红与专和林彪的四个第一、突出政治不一样。”
父亲反问:“那你是怎么看这事的呢?”
我把握不定地说:“我觉得你们两个都对,你讲的红与专,我同意,不能 都当政治家,也不能没有政治方向。林总讲的四个第一,突出政治是中央同 意的,我也接受,这也是在强调理论的作用。可是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就 让人觉得不协调。我也不知道怎么看了。”
父亲笑了:“你倒是说实话。你要知道有些问题在中央也是有争论的,今 天你提的问题,我也不能讲清楚,也不是简单就能讲清楚的,有些事情需要 用时间来证明的。不过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你们当学生的,搞科学技术的, 各行各业都要红专结合,才能更好地为国家服务。”我点了点头,但心中的忧 虑仍然没有解开。
忽然父亲严肃地对我说:“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一句话,震撼了我,是的,是的,就是担心。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总 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的预兆,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就是担心。正是父亲 这一句话震醒了我,我怔怔地看着父亲。
父亲又笑了:“我对自己是有信心的,你们也要有信心,不要担心。”
以后我与父亲就没有再谈过这样严肃的话题,但是我牢记两条:对父亲 有信心,时间会证明一切。
来源:大肥肥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