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是特朗普化的美国日益奉行单边主义和“美国优先”,双方已经在价值观和利益上冲突,欧洲如果继续支持乌克兰,将和美国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这将使欧洲在大国博弈的世界中处于更不利的境地。不仅如此,冲突继续将使得欧俄都不得脱身,这种形势自然对中国最为有利。
对美国说不,欧洲继续挺乌抗俄的原因
特朗普重返白宫之后,便迅速改变了对俄乌冲突的立场:抛弃乌克兰并接受俄罗斯的核心条件。从地缘政治角度,按说欧洲追随美国是最佳选择:
一是欧洲自身的安全都要靠美国,更别说乌克兰。美国退出,欧洲也无力填补力量真空。
二是这场冲突发生在欧洲,从安全到经济都给欧洲造成了巨大损失,结束冲突也符合欧洲利益。
三是特朗普化的美国日益奉行单边主义和“美国优先”,双方已经在价值观和利益上冲突,欧洲如果继续支持乌克兰,将和美国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这将使欧洲在大国博弈的世界中处于更不利的境地。不仅如此,冲突继续将使得欧俄都不得脱身,这种形势自然对中国最为有利。
四是冲突结束后,欧洲可以改善和俄罗斯的关系,摆脱安全和能源上对美国的依赖,它的外部地缘空间得到扩大。毕竟对于大国来说,仅依赖一方是相当危险的。欧洲此次被美国甩在一边就是极大的教训。
但现实却是欧洲在英、法、德三大国的带动下,摆出一副支持乌克兰到底的姿态。除了外交上更加高调,还加大了对俄罗斯的制裁和对乌克兰的援助。
3月2日,英国伦敦,在兰开斯特宫举行的会议上,与会领导人合影。 视觉中国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更是宣布将实施8000亿欧元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为此不惜启动欧盟《稳定与增长公约》有关豁免程序,也就是说军费开支不计算于赤字,从而允许成员国大幅增加各自的国防预算。此项空前的措施几天后就在欧委会首脑峰会上得到批准,随后包括日本和澳大利亚在内的34国军事官员齐聚巴黎商讨支持乌克兰,但美国却未被邀请。
这种应对方式将欧盟置于前所未有的地缘困境:东有俄罗斯,西有美国。正如德国前外长费舍尔在法国媒体所说:“美俄轴心”对欧洲来说,是恶梦即将来临。
欧洲如此反向应对,当然有其不得已的因素和深层考量。
第一,目前在欧洲各主要国家都是建制派执政,它们对二战后形成的秩序、传统价值观信奉不已。
2024年特朗普以明显优势再度入主白宫,预示着美国的特朗普化已经是长期趋势。特朗普奉行“美国优先”、“美国唯一”,无视大西洋盟友利益和西方的价值观,支持欧洲的极右民粹主义,对战后所谓的自由主义霸权秩序构成重大威胁和挑战。因此欧洲这样做并不仅仅要试图挽救所谓的自由主义霸权秩序,也是要遏制自身的极右民粹主义崛起。
第二,欧盟是由主权国家组成的,凝聚力主要有二:一是经济利益,二是价值观。如果放弃价值观抛弃乌克兰,将影响到欧盟的稳定和存续。特别是直接和俄罗斯接壤的东欧国家、波罗的海国家,都将不得不另寻他路。
现在美国背离西方的价值观,欧洲成为唯一的捍卫者,这无形中也提高了欧洲在世界特别是西方的吸引力和内部凝聚力。北美的加拿大有44%民众要求加入欧盟,反对的仅有34%,就是这种效应的体现。
此外欧盟也认识到,即使它全力支持,乌克兰也无法继续打下去,在美国的压力下妥协是早晚的事。现在乌克兰在没有恢复到2022年前疆界的情况下,不得不接受美国的停战要求就是如此。也就是说,美国付出失去道义的代价,欧洲却收获了道义和停战。
第三,欧洲已经意识到美国早晚会离开,即使民主党再度执政也改变不了这个趋势,欧洲需要学会依靠自己。现在特朗普的行为也令欧洲内部有了难得的共识,因此法国一向倡导的战略自主、共同安全和欧洲主权成为欧洲各国共识。
当地时间3月5日,马克龙发表全国电视讲话,强调欧洲“不能再吃和平红利”。 视频截图
欧洲为什么还没有转向中国?
欧洲既然一方面继续对抗俄罗斯,另一方面也对美国说不,放眼全球的重要地缘力量就只剩下中国了。
一是其他国家尚无法成为一极,而且它们还在竭力避免和美国对抗,不可能为了欧洲和美国翻脸。特别是法国和欧洲寄予厚望的印度,更和俄罗斯具有全天候性质的战略关系:俄罗斯是印度独立后唯一没有发生过任何对立、一直保持战略盟友关系的大国。
二是中美战略博弈是当今国际关系的主线,不可调和。中国即使在原则问题上妥协,但只要实力还在,美国也不会放过。中国需要欧洲和一切力量来对冲美国的压力,所以尽管美国将欧洲排除在谈判桌之外,但中国却明确支持乌克兰问题上欧洲不可或缺。欧洲联手中国,代价低、见效快,更易打中美国的软肋。
在这种情况下,欧洲唯一合理的地缘应对之道是转向中国。然而令世界费解的是,到现在欧洲仍然没有任何行动,哪怕口头上都没有。以致于欧洲创造了当今世界上罕有的地缘政治现象:抗俄反美疏中。
这主要有六点原因。
第一,欧洲对美国仍存在幻想,还在竭力劝说美国改弦易张。法国总统、英国首相、波兰总统、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纷纷前往美国,就是这一心理的体现。马克龙甚至劝美国不可能和中国、欧洲同时打贸易战。言外之意,我们是盟友,要想赢得和中国的竞争就需要和欧洲合作。
第二,特朗普到目前还没有对欧洲核心利益造成真正痛彻心扉的伤害,更多的还仅停留在口头上的威胁和政策宣示。
欧洲核心利益有两个,首先当然是安全。特朗普对俄政策变化虽然对欧洲的安全有重大不利影响,但目前和俄罗斯的谈判只是刚刚开始,还没有形成协议。如果以美国和乌克兰稀土资源谈判为例,一开始是完全不平等条约,到最后谈出来的却是尚可接受的结果。美俄谈判最终结果是否是同样的情况,以法国为核心的欧洲仍在等待。
其次则是制度的合法性。特朗普2.0一个很明显的变化是开始打价值观牌。这集中体现在马斯克和副总统万斯对欧洲主要大国内政的干预,即对极右民粹主义的支持。由于德国今年2月举行大选,他们主要把精力放到攻击德国传统政党和支持极右选择党身上。万斯在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批评欧洲不民主、限制新闻自由、违背法治以及会见极右政党领导人,都是挑战欧洲制度的合法性。马斯克则通过视频参加了选择党的竞选启动仪式,还称选择党是德国的“最大希望”,是“唯一能够拯救德国的政党”。但最终没有形成实质性的伤害,德国大选仍然是传统政党获胜。
第三,自特朗普第一任期起就把中国当作头号威胁,认为是美国有史以来面对的最危险且势均力敌的对手。所以认为可以绥靖之法以拖待变,判断特朗普早晚会把主要精力转向中国,中国也肯定会反击,这在法国和欧洲是相当普遍的看法。到那时,美国或会放过欧洲甚至需要欧洲的支持,而且中国也更需要欧洲。不管面对哪一方,自己都将处于最有利的谈判位置。
欧盟外交政策负责卡娅·卡拉斯喊话美国,美欧贸易战,“在一旁看笑话的是中国”。
第四,欧洲仍然不相信“美国的特朗普化”是长期趋势,认为最多再忍受四年,民主党重返白宫就可以完全逆转当前的形势。
第五则是多年来欧洲主要大国舆论界对中国的妖魔化,把中国归于俄罗斯、朝鲜和伊朗行列。所以和中国合作既不符合政治正确,从心理上也难以接受。以中法关系为例。根据民调,对中国不认同的立场从本世纪初的40%左右上升到2020年的70%,同一时期美国也仅为73%。在这种情况下,即使面对法国媒体所称的巨大挑战“美俄轴心”,法国到目前仍然是拒绝打中国牌。
第六,面对俄罗斯和美国,欧洲认为并不需要中国。对俄罗斯,欧洲认为中国不可能放弃相关利益,不会为了欧洲牺牲中俄关系。对美国,中国尽力避免与美国摊牌,也不会为了欧洲利益而增加和美国对抗的因素。
所以目前对美国最强硬的欧洲政治人物是法国前总统奥朗德,但也只是提议坚决回击,打痛美国,造成重创。特别是他已经对美国放弃幻想:“美国总统只懂得权力平衡,欧洲不应该希望哄着特朗普,也不应该试图说服他”,“特朗普渴望脱离欧洲,摆脱自第二次世界大战至今的跨大西洋关系”。他更警告:美国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提议和中国联手。奥朗德担任过总统,不可能不知道地缘政治以及中国牌的效果。
奥朗德的言行也体现了欧洲没能转向中国的最后一个因素:即法国对华关系失能。
法国没有发挥引领欧洲走向中国的原因
今天欧洲抗俄反美的同时并未联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即欧盟核心国家法国在新的两极格局下无法打中国牌,也就无法引领欧洲走向中国。
作为中等规模的国家,法国非常擅长在两极世界发挥平衡作用,以此获得世界一流大国的地位。冷战初期,遥远的中国和法国在文明和制度上都不同,经济互补性也不强,也还没有恢复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但法国却以罕见的战略高度、远见和勇气与中国建交,堪称外交上的核弹。同时法国也大打苏联牌,在退出北约军事指挥机构的同一年,戴高乐总统就访问苏联,成为第一个到莫斯科的西方领导人,可谓在大国间长袖善舞。
后来冷战结束,世界一度进入单极世界,法国在全球的平衡作用不复存在,其在全球的战略地位下降。按说现在中美“两极”世界重新来临,正是法国重振冷战雄风之时。特别是中法建交已经进入第二个甲子年,其基础和起点与当年完全不同。
然而对欧洲有重大影响力的法国,却并没有带领欧洲走向中国。我们解读法国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今天欧洲的选择。
根本的原因在于,中美“两极”和冷战时的美苏两极有着本质的不同。
1954年6月19日,周恩来总理在中国驻瑞士大使馆与时任法国总理皮埃尔·孟戴斯-弗朗斯讨论中法建交事宜。
一是中国迅速崛起之后,并没有像苏联一样对外输出意识形态,也没有发动代理人或自己直接下场的战争,更没有组成集团和美国进行对抗,中国也基本支持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美国把中国视为威胁,仅仅是因为中国的发展客观上有可能取代它的霸主地位。苏联的公开政策就是要战胜美国,让全球都施行它的制度,这对美国是生死之战。中国则最多令美国成为全球第二,并非生死威胁。
因此今天的中美之间尽管是战略博弈,但双方的关系依然有相互依赖的一面,国际事务也有很大的合作空间。比如2024年中美贸易额接近7000亿美元,两国经济联系并未切断。就是奉行单边主义的特朗普二度当选,他也公开呼吁中国协助结束俄乌冲突。美国对华政策,包括贸易战、科技战的主要目的,仍然是阻挠中国的发展而不是和苏联一样完全的零和对决。
这个特点使得法国无法发挥冷战时的平衡作用。法国能在冷战时放“外交核弹”,就在于它一方面属于资本主义阵营,但同时又对美国说不,从而使得苏美两大阵营都不得不争取它的支持而对之容忍让步。但中美竞争并不是两大阵营的较量。所以尽管中美博弈是国际关系的主线,但在拜登执政时,它组建的AUKUS、四方安全对话(QUAD)、印太经济框架(IPEF)以及传统的五眼联盟没有一个欧盟国家。美国反而借成立AUKUS抢走了法国和澳大利亚间的600亿美元潜艇大单。《通货膨胀削减法案》也完全无视法国和欧洲的反对和利益。特朗普执政,更是敌友不分,对欧盟和中国一视同仁。
第二,中国尽管没有以苏联那种控制其他国家的集团对抗的方式面对美国,但中国却通过经济方式和全球多数国家构成了事实上的经济命运共同体。
比如中国力推的“一带一路”倡议,已有150多个国家、30多个国际组织加入进来。相应地,中国已成为15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2023年,中国实际使用外商直接投资1633亿美元,保持全球第二大外资流入国地位;2023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流量1772.9亿美元,占全球份额的11.4%,连续12年居全球前三,已经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
中国制造业占全球的比重高达31%,是美国的两倍,等于美国、日本、德国、韩国的总和。世界多数国家依赖从中国进口汽车、家用电器、消费电子产品及其他制成品。
美国的传统盟友欧洲,对中国的依赖也是多方面的。比如中国供应欧盟98%用量的稀土、97%的锂、93%的镁,这些都是半导体、电动车电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等产业的关键原料。
所以在当今世界上,除了中国台湾的民进党当局之外,包括美国的盟友,没有一个国家或地区完全站在美国一边,都在竭力避免选边站。
这对法国的影响在于,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不得不和中国保持密切的关系,法国不管怎么做,也不会是独一无二的,其重要性也都会被稀释,不会出现冷战时法国作为第一个和中国建交的西方大国那样的巨大红利事件。
三是美苏冷战的主战场是欧洲,因此,欧洲国家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身在欧洲的法国,其重要性对东西方阵营都是不言而喻的。但今天中美战略博弈的主战场是亚洲,从战略角度,欧洲对美国的重要性下降,中国周边国家的重要性则大幅上升。
今年2月底,法国核动力航空母舰“戴高乐号”在南海与菲律宾军队举行了军事演习,并停靠苏比克湾和马尼拉。
因此,处于欧洲的法国对于美国遏制中国的战略重要性相对下降,中国也更看重周边国家的外交作用。
对于中美来讲,它们的外交战略都是针对对方的。中国所做的一切主要是服务于对美博弈,美国也是一样。因此,这也同样决定了在中美“两极”格局下,法国很难从中美对抗中谋取到冷战时那样的巨大利益,也就很难在对华关系上有大的作为。
当然法国毕竟还是世界性大国,它的行为对中国也还是有战略意义。面对特朗普,法国挺身而出带领欧洲支持乌克兰,积极倡导战略自主、共同防卫和追求欧洲主权,欧洲不仅没有站在美国一边,相反双方正在分离。
这对中国有两重战略意义。一是面对美国全力遏制,中国深知欧洲的战略重要性,也清楚欧美大西洋联盟历经二战和冷战考验,非常坚固。因此长期以来,中国的战略目标只是欧洲不要完全追随美国对华政策,现在欧洲在法国的推动下已经大大超出了中国的战略期望。
二是法国带领欧洲毫不动摇地支持乌克兰,并不仅仅使得欧美矛盾日益激化,还使得欧俄都难以很快从冲突中脱身,中国继续置身事外。
这两大结果使得中国处于更加有利的地缘政治形势,尽管法国只是为了自已,中国也无需投桃报李。从中国的角度,既然不做什么欧洲已经主动实现了中国的战略目标,中国也就无需再主动向欧洲靠拢。
正是由于以上原因,才出现当今地缘政治极其罕见的一幕:欧洲既和俄罗斯对抗,也对美国说不,同时还拒绝和中国联手。只是这种格局难以持久,欧洲也无法承担这种地缘政治代价。在很快的将来,它要么改变和俄罗斯与美国的关系,要么必然转向中国。
来源:观察者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