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播着谁家卖了十五块钱一斤的小龙虾。我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剥蒜。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驶来,扬起一路黄土。这是条土路,就算县里给修了几次,还是每年雨季都烂得不像话。
村里的大喇叭响了,播着谁家卖了十五块钱一斤的小龙虾。我正坐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剥蒜。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悠悠驶来,扬起一路黄土。这是条土路,就算县里给修了几次,还是每年雨季都烂得不像话。
“锋子,快看谁家来的豪车!”
隔壁老赵妻子探头喊,手里还拿着剥了一半的玉米。她家院子里的鸡往我这边跑,不知是我家这儿草多还是我家蒜香。
车开到村口水泥坝的地方停了,后面还有一辆跟着,看着像保镖开的。我手上剥蒜的动作停了,剥到一半的蒜皮挂在手上。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车上下来,站在村口东张西望。我眯起眼睛,那样子…有点像小时候的庆生。
李庆生,我一个远房表弟。
记得那是1999年,庆生的爹死了,他娘早年改嫁了,留下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破草屋。村里人都躲着他家,说他家风水不好,连带着活着的人也少搭理。
那年夏天,他拿着高中录取通知书来找我,手里还攥着一块干硬的窝窝头,只咬了一口。
“刘叔…我考上高中了。”
那时我才三十出头,他却叫我叔。要说我们的关系,算起来他娘是我姑姑的女儿,远着呢。但农村人,血脉就是一切,再稀释也是亲戚。
“考上了好啊,上学去吧。”我切了块西瓜给他。
庆生站着没动,眼睛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地。
“有啥事你说。”
“我…”他低着头,“没钱交学费。”
我叹了口气,看着他磨破的塑料凉鞋。我那时刚在县砖厂做了小组长,一个月能挣三百多,日子过得不算紧,但也说不上宽裕。
“多少钱?”
“一千二。”他的声音很小。
我握了握手里的蒜皮,手心都是汗。一千二,差不多是我四个月的工资了。
“刘叔,我…保证好好学,以后一定还。”他急忙说,“我可以假期去打工,慢慢还的。”
风吹过他过长的头发,露出那双和他爹一模一样的眼睛。不知怎的,我就想到了他那个从不回村的娘,和那个死得突然的爹。
“行,明天来取。”
他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媳妇回来知道这事,自然是不高兴的。那时候我们的儿子才两岁,正是要钱的时候。但我就是拧不过自己那根筋,也许是想着我要是不管,村里就真没人管他了。
第二天我去信用社取了钱给他。他手都在抖,攥着那沓钱好像还是不敢相信。
“好好读书,读出个人样来。”我只说了这一句。
高中三年,他假期回来就到我这儿住几天,帮着干点活。我儿子喜欢他,老跟在他后面跑,叫他”庆生哥哥”。第三年,他说要考大学,又来找我借钱。
那时厂里效益不好,我工资都拖欠了几个月。但他拿着高考成绩单站在我面前时,我又心软了。
“考上哪了?”
“北京的,计算机专业。”
我心里”咯噔”一下。北京啊,那地方一听就贵。但看着他那种跟当年一样忐忑的样子,我又不忍心拒绝。
“刘叔,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保证。以后我自己打工,再也不麻烦您。”
我那年又借了他三千块,是找了村里几家借的。还好我在村里人缘不错,总算是凑齐了。
大学那四年,他几乎没回过村。偶尔寄一封信回来,说在北京找了兼职,挣点生活费。也不提还钱的事,我也没好意思问。反正,那年月,借出去的钱,能回来最好,回不来也是做善事。
后来他毕业的消息传回村里,说是去了深圳,在什么大公司上班。我还想,这小子有出息了,别忘了还钱就行。
可一转眼就是二十年过去了。我退休回到农村,靠着一点退休金和种点菜度日。我儿子考上了技校,现在在县里当电工,娶了媳妇,日子过得凑合。
庆生那四千多块钱,早就没人提起了。甚至连他这个人,也渐渐被村里人淡忘。只有村里年纪大的偶尔会提起:“刘老六,你那个表弟,现在咋样了?”
我都摇头:“不知道啊,大城市里的人,早就把我们忘了。”
眼前的西装男人,正是消失二十年的李庆生。
我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他长高了不少,也胖了,脸上那种农村孩子特有的拘谨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城里人才有的从容。
他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什么。旁边站着个年轻人,应该是他儿子,和他年轻时有七分像。
突然,李庆生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直直朝我走来。我手上的蒜皮掉了,才发现自己一直拿着它。
他走到我面前,那身西装在乡下的土路上显得格格不入。我想起身,却看见他突然跪在了我面前。
“爹!”他喊道,声音洪亮得全村都能听见。
村里的人闻声都出来了,站在各家门口看热闹。我被这一声”爹”喊懵了,连忙去扶他:“庆生,你这是干啥?我不是你爹啊!”
他就那么跪着不起来,眼睛红了:“刘叔,这二十年,我一直想着怎么报答您。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是您给了我希望和机会。如果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心里,您就是我爹。”
我心里一热,却又有些难为情:“起来说话,起来说话。那点钱算啥,都是小事。”
他固执地跪着,从西装内袋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爹,这些年,我在深圳做了点生意,现在也算有点钱了。这是四十万,是当年那四千块的十倍利息。我知道钱不重要,但我一定要还,这是我的心意。”
我不敢接那信封:“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爹,您必须收下。”他依然跪着,“这二十年,我经历了太多,创业失败过,被骗过,差点一无所有。但每次想放弃的时候,我就想起您当年借钱给我时的样子。您可能不知道,那一千二百块钱,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身后的年轻人走上前,也跪下了:“爷爷好,我叫李明,是庆生的儿子。”
我更慌了:“别别别,快起来。我不是你爷爷啊。”
庆生眼中含泪:“在我心里,您就是我爹。我娘早就不认我了,我爹走得早。这辈子,只有您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我儿子,就该叫您爷爷。”
那天晚上,他非要在我家吃饭。我媳妇炒了一桌子菜,还杀了院子里那只养了两年的老母鸡。
酒过三巡,庆生说起了这些年的经历。他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从程序员做起,后来自己创业,开了家软件公司。开始几年很艰难,差点破产。后来公司慢慢有了起色,现在已经在美国上市了。
“叔,您知道吗,当年您借给我上学的钱,救了我一命。”他喝了口酒,“那时候我真的想过跳河。我爹死了,我娘不要我,村里人都躲着我家。如果您也拒绝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听着心里一紧:“那都是小事,都过去了。”
“不是小事。”他摇头,“您可能不记得了,给我钱那天,您说’好好读书,读出个人样来’。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每次想放弃的时候,就想起这句话。”
席间,庆生说要给村里修路,还要在村北建个图书馆,取名”刘氏图书馆”。我连忙摆手:“别别别,用我名字多不好。”
他笑了:“叔,您就让我任性一回吧。您当年任性借钱给我,今天换我任性报答您。”
吃完饭,他坚持要我收下那四十万。我坚决不肯。最后他急了:“叔,您不收,我就一直跪着不起来。”
我拗不过他,只好收下。晚上和媳妇商量,决定拿十万给儿子添置新房,余下的三十万全部捐给县里的贫困学生基金。
第二天一早,庆生要回深圳。临走前,他在车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我。
“叔,这里面是我公司10%的股份证明。我已经让律师办好了手续,从今天起,您就是我公司的股东了。每年分红会自动打到您的账户里。”
我吓坏了,连忙推辞:“这… 这我真不能要啊!”
他固执地将U盘塞进我手里:“叔,您就收下吧。不为别的,就当给您儿子留个念想。我这辈子没有父亲,但您给了我父爱。我想您的儿子,也该得到这份爱的回报。”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眼眶湿润。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爹,明年过年,我接您和我娘去深圳住。”
他还是叫我”爹”。我没再纠正他,只是点点头。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扬起一路尘土。我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渐渐消失在视线中。恍惚间,我又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拿着录取通知书,穿着破凉鞋的少年。
晚上,我把那四十万取出来,数了好几遍。媳妇说我傻,干嘛捐那么多,留着给儿子多好。我说:“咱儿子日子过得去,但还有多少孩子像当年的庆生一样,揣着录取通知书,却交不起学费?那钱,就该给他们。”
媳妇叹气,但没再说什么。
我把U盘收进柜子里,也没告诉儿子这件事。心想着,等他事业有成,再告诉他这个故事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庆生喊我”爹”的情景。其实我知道,我不是他爹,那四千块钱也不值当今天的回报。但人这一辈子,谁又能说清楚什么是亲情,什么是恩情呢?
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说明天村委会要开会,讨论修路的事。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蛐蛐的叫声,想起那年给庆生钱时,也是这样一个夏夜。
后来我才想起来,我从没问过庆生,他的那块窝窝头,到底有没有吃完。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浇菜地。隔壁老赵家的公鸡又跑到我家来了,在我刚种的黄瓜秧旁边扒拉。我拿起扫帚要赶,却又放下了。
“算了,让它吃吧。”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上落下斑驳的影子。我蹲下身,看着那株刚发芽的黄瓜苗,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踏实感。
有人说,好人有好报。但我知道,这世上,大多数善良都没有回报。庆生是个例外,或者说,我是个幸运的例外。不是每个借钱给穷学生的人,都能等来一位开豪车回村的”儿子”。
但那又怎样呢?善良本就不是为了回报。就像我种的这些菜,有些会结果,有些会枯萎,这都是命运使然。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播下种子,然后,等待春天。
县广播里说今年雨水多,我得加固一下菜园的围栏。等明年庆生再来,我要给他尝尝我种的丝瓜,可比市场上卖的好吃多了。
那个喊我”爹”的男人,让我这个从未做过什么大事的老农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也值得回味一番。
来源:可怜桃李断肠花